“经常跑吗?”
“每月跑一趟。旅游团的人数越来越多。好些人都是用的假护照。有的根本就没护照,什么样的人都有……”
“说起护照的事嘛,我……”那画师刚想插嘴就被托马斯制止住了。桑塔接着又说:“我只给有钱人当导游。我的要价很高。可没人同我闹别扭。我对边界地段了如指掌!所有的边防哨卡的官员都是我的熟人!这次我带了七个人过来,他们需要新护照。”说着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画师说:“老头儿,可以捞一大笑钱呐。”托马斯说:“我也需要一个护照。”
“啊!圣母玛丽亚。”画师叫了起来:“可我没护照了呀!”托马斯急了,他说:“我不是给了您几本旧护照吗?”
“什么时候给我的?六个星期以前的事了!还翻老皇历?您以为我的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两周之内就都用完了!实在是抱歉得很。可是眼下我确实一个也没啦!我刚才一直就想对您说,嗨,真是!”
在西雅多广场周围有几家以甜食著称的小咖啡馆。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卡拉维拉甜食店的壁龛里有两个人在那吃甜食。其中的一个在喝威士忌,另一个吃的是泡沫乳浆冰淇淋。前者是英国间谍彼得·洛弗乔伊,后者是个胖子,一对总是笑眯眯地猪眼睛,长了一张玫瑰红的娃娃脸,他的名字叫路易斯·古茨毛。彼得·洛弗乔伊和路易斯·古茨毛已经认识两年了,他们已经卓有成效地合作过好几次了……“是时候了。”洛弗乔伊说:“我已经得到了情报,说他今天从监狱里跑掉了。”
“那我们得抓紧才行,别让他跑出了里斯本。”古茨毛说。“就是。”洛弗乔伊压低了声音问道:“您打算怎么来了结这件事?”
“我想还是用无声手枪吧。钱呢?带来了吗?”
“带来了。先拿五千埃斯库多。事成之后再来五千。”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十七日晨,坐过十一次牢房的阿尔科巴被领去见监狱长。那个又高又瘦的监狱长对他说:“有人给我汇报说您昨天晚上说了不少带威胁性的话,阿尔科巴。”
“监狱长先生,我不过是在为自己辩护。他们说不会释放我,说我与让列布朗逃跑这件事有关系。”拉札鲁斯说。“我可以肯定您与这件事有关系,阿尔科巴,我奉劝您还是别去找检察长的好。”
“监狱长先生,当然我不会随便去找他的。您放了我,我还去找他干嘛?那个列布朗冒了我的名逃走了关我什么事嘛!”
“您听着,阿尔科巴。我们今天就放您走……”阿尔科巴嘿嘿地笑起来:“这就对了。”
“……但是您要明白我们之所以释放您并不是因为害怕您,而是上面的确下了释放您的命令。出狱之后,您不准离开里斯本。”
“我不会离开的,监狱长先生。”
“您笑什么,阿尔科巴!有什么好笑的!您这个人是没治的了,无可救药。我敢肯定您马上又会到我们这儿来报到的。您最好就呆在这里别走算了。您这样的人,还是关在铁笼子里好些。”
老城里有一些因年深日久受到风雨剥蚀的洛可可式宫殿建筑,其余便是镶嵌了五色斑斓瓷砖的居民住宅。中午时分,人们都在午睡,弯弯拐拐的窄巷子里一片静寂。巷子里拉上了数不清的绳子,绳子上晾着洗过的衣物。震裂的石阶上长着一些畸形怪状的树。附近有一条河叫蒂约河。家家的围墙都朝着河的方向开得门道,使人一眼便可望见蒂约河的流水。托马斯也在凝望着河边,他站在他那个好酒贪杯的朋友的画室的一个窗前。桑塔·泰西尔站在他的身旁。这姑娘又到这儿来了,她是来辞行的。她得回马赛去。她极力怂恿托马斯与她同行。桑塔今天显得焦虑不安,她的左鼻翼在微微扇动。她把一只手放到托马斯手臂上说:“同我一道走吧,您和我做伴儿吧。我会有事让您办的,不会是什么导游之类。您在这儿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可是在马赛。天呐,我们可以把我的生意搞得很兴旺的!”
托马斯摇了摇头朝外面的蒂约河望去,这条河里的水缓缓悠悠地一直流进大西洋。在这条河进入大西洋的出海口有一些等待起航的船只。它们将要载着受威胁受迫害的人,载着伤心绝望担心受怕的人驶向远方,驶向遥远的自由的国度。那些船上的乘客既有护照又有入境签证,钱包也是胀鼓鼓的。托马斯没有护照,也没有入境签证了。身上一文不名。除了身上穿的这件旧外套别的什么也没有。他突然感到疲倦得要命。他的生活陷进了魔鬼的圈子,往哪儿逃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对桑塔说:“谢谢您的好意,桑塔。您是个漂亮的女人,您当然也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伙伴。”说着他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了桑塔一眼,看得这个脸蛋儿长得像野猫一样的桑塔脸上飞起了红晕。她象这未涉世的女学生一样蹬了蹬脚,嘴里咕哩咕嘟地说:“看您胡说些什么……”可是托马斯还在不停地夸她:“您的心地一定很善良。可是您知道,我过去曾经是银行老板。我还想当银行老板呐!”佩雷拉坐在一张上面堆满了颜料瓶、画笔、烟灰缸和酒瓶的桌子面前。他现在酒已醒了,又开始拿起笔来画画。他说:“让,桑塔的建议我看不错嘛。您同她一道肯定可以到马赛去的。到了马赛比在这更容易搞到一张假护照,这儿的警察要抓您。再说您在马赛还有别的朋友。”
“天呐,可是我是从马赛出来的呀!难道一切都白费工夫了吗?”这时桑塔有点不耐烦了,她说:“您这人真是太优柔寡断了。您倒了霉,没错。可我们大家在生活中都倒过霉!但是目前您最需要的是钱和一个正正经经的护照。”托马斯凄然地说道:“有佩雷拉的帮忙我在里斯本还是会弄到个护照的。至于钱嘛,我在南美洲有个朋友,我可以写信去向他要。算了,算了,我这儿还能对付过去,我……”
话还未说完,一连几声闷沉沉的枪响划破了午间的寂静。桑塔吓得惊叫了一声,佩雷拉一起身,慌忙之中把一个颜料瓶撞翻了。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呼吸都停止了……几秒钟后,街上传来鼎沸的嘈杂声。托马斯冲进厨房,一把拉开窗子朝院子下面望去。只见下面院子里涌来了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围着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这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又矮又驼。“拉札鲁斯!拉札鲁斯!你听得见我在喊你吗?拉札鲁斯!”托马斯在这个躺在沥青地面上的驼背人身旁跪下来,在他身后,许多陌生人都争先恐后地朝前面挤,都想看看地上躺着的人。鲜血从阿尔科巴的枪伤创口里汩汩地往外涌。他身中数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眼睛紧闭着,嘴角也不再抽动了。“拉札鲁斯……”托马斯的声音哽咽起来了。这时,这个矮小的驼背慢慢地启开了眼皮。他的瞳孔已经发灰,然而他还是认出了跪在身边的这个人。他挣扎着一边喘息一边说:“快跑,让,快跑呀。这是冲着你来的……”正说着,他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别说话,拉札鲁斯。”托马斯恳求他的朋友把嘴闭上。可拉札鲁斯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说:“那个家伙喊列布朗这个名字,他把我当成了你。”泪水涌出了托马斯的眼眶,这既是愤怒的泪水又是伤心的泪水:“别讲话了,拉札鲁斯,医生马上就要来了……他们要立刻给你动手术。”
“已经……太……迟了……”驼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托马斯,突然他那逐渐灰暗的眼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用尽力气吐出了最后的几句话:“遗憾呐,娃娃……本来我们还可以一道干些事情……”话还未说完,笑意消隐了。眼光也凝固了。托马斯从他死去的朋友身边站起来,周围的人都给他让开一条路。默默地目送着他从人群中走出去。托马斯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见了远远地站在激动的人群边上的桑塔和佩雷拉。他默默地朝他俩走去,踉跄了几步,要不是画师还扶住他的话,那他一定摔倒在地上了。
这时院子里进来两个警察和一个医生。当医生检查死者的时候,所有围观的人都在同警察讲话。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院子里一片尖叫声,托马斯擦干泪水看了看桑塔。他心里明白要是他不马采取行动的话那就悔之晚矣。
庇里尼山中已经很冷了,刺骨的寒风在西班牙的阿拉哥尼地区和法国南部地区分界线的红泥土的山谷间呼啸。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男一女两个孤独的行人向隆塞斯法勒山口走去。他们两人都脚登登山鞋,头戴毡帽,身穿厚厚的防风夹克衫,背着重重的背包。托马斯从来没有爬过这么危险崎岖的山路。他觉得这一切都好象是一场梦,眼前是一片梦幻般的晨雾,到处都是树林和山谷投下的阴影,而他在这清晨追随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一步一跛地朝法国的边界爬去。他的脚底已经打起了好多血泡。
桑塔·泰西尔,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这是托马斯与她认识五天后得出的结论。她的确对葡萄牙和西班牙了如指掌,她认识海关的官员,认识巡逻队的军人,认识慷慨留他们过夜并供应他们吃喝的农户。他们从里斯本乘火车到了法伦西亚。遇上了两次检查哨。两次托马斯都靠了桑塔才得以蒙混过关。夜里他俩步行越过通往西班牙的边界。又走过了维果、莱昂和布尔哥斯。西班牙的检查岗和警察比葡萄牙多得多。不过尽管如此还是一路顺利,完全没有遇到麻烦。多亏了桑塔。现在是最后一个界口了,过了这个界口就到法国了。背包带深深地勒进了托马斯·列文的肩头,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痛得要命。他都要累垮了。他一边跟着桑塔朝上爬一边昏昏沉沉地回忆着往事,心中不时涌起一些疑团。走着走着路平坦一些了,树林子走完了。他俩来到一块空地上。这儿有间破败不堪的烂草屋。托马斯拖着疲乏的步子跟在那不知疲倦的桑塔后面刚好走到这里时,就听到附近接连三声枪响。桑塔猛地转过身跑到托马斯身边。她在托马斯耳边小声地喊了一声:“快,快进去!”她一把拖着托马斯钻到草棚下面,两人都钻进草里去了。他俩急促地喘息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屏息听外边的动静。
“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随后一阵风刮过,飘来了男人的说话声,但说的是什么他俩一句也没听懂。“别动!”桑塔悄悄地说:“千万别动,可能是边防军人。”托马斯心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里斯本那帮人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们上了当。托马斯感觉桑塔就在自己身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草里,然而托马斯没法安静。同时他察觉到桑塔是故作镇静。她在极力克制自己以免托马斯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就在这时托马斯下了决心。他不愿意再让第二个无辜的人为他而送命了!他知道拉札鲁斯之死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一直到他的生命结束。完蛋就完蛋,托马斯·列文想道。宁可现在就完蛋总比没完没了地担惊受怕好。你们这些愚蠢的杀人凶手们,不用再追我了,你们这些杀人的蠢货,别再跟踪我了。我出来自首,不过别去找那个无辜的姑娘的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想着想着他一下脱下背包带站起身来。这可把桑塔吓坏了,她那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火辣辣地望着托马斯,她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话:“你给我躺着,你疯了……”她用尽全力想把托马斯拉下来躺着。“实在抱歉,桑塔。”托马斯边说边使了一个柔道的招数。他知道这下子桑塔会暂时昏迷几秒钟。桑塔哼了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
于是托马斯走出草棚来到了空地上。那边走来了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枪。他也走过去,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胜利感。你们没法朝我背后开枪,至少你们没法说我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打死的吧。这时候那两个人看见了托马斯,一下子举起了枪。托马斯朝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们把枪放下,托马斯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他们都头戴帽子,身穿灯芯绒裤子,防风夹克,脚登登山鞋。两个人个头都不高,一个蓄着小胡子,另一个戴着眼镜。现在他俩走到托马斯跟前来了。戴眼镜的那个人摘下帽子用西班牙语很客气地说了一声:“早上好。”
“您看见了吗?”那个蓄小胡子的人问道。托马斯只觉得一阵晕眩,眼前站的这两个人,林中空地,草地树木,全都旋转起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问:“看见谁?”
“那只鹿呀!”那个戴眼镜的人说道。“我把它打中了!”小胡子说:“我知道我把它打中了。我看见它滚在地上,后来又拖着身子逃了。”
“肯定就在这儿附近。”眼镜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托马斯用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语回答说。“呵,原来是个外国人!恐怕是那边逃过来的吧。”眼镜说。托马斯只好点了点头。两个西班牙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当我们没见着您这个人算了。”小胡子说:“早安,一路平安。”他们揭下帽子道再见。托马斯也摘下了帽子。他们走了,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托马斯在那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又回到草棚里。桑塔正坐在草堆里揉脖子,脖子都揉红了。托马斯坐到她身边说:“刚才的事情请您原谅我,可我不想……您不能……怎么能让您……”他结巴起来,最后只说了句:“只不过是两个打猎的。”突然桑塔忘情地扑在托马斯身上,两人都倒在草堆里。桑塔俯身在托马斯上面耳语般地说:“你是想保护我,你是怕我出危险,你是为我着想……”他用手轻柔地抚摸着托马斯的脸:“过去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这么做过,我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个男人这么做过……”
“做什么?”
“为我着想。”桑塔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桑塔狂热地亲吻起他,托马斯沉浸在这亲吻的甜蜜之中,一切苦难一切恐惧,黑沉沉的往事黑沉沉的未来都统统地消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