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星
原著:白石一文
翻译:陈宝莲
简介:
跨越死亡与孤寂的河流,检视生命不可承受的轻与重。
时常想狠狠地解放自己。
想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也没见过的地方。强烈希望有人这样带我走。发作地、冲动地。
在这个被限制的世界,这个哪里都不能去的闭塞感,让人受不了。可是,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想在遥远的异国天空下生活。想要漫无目标漫步在遥远异国的天空下。
想吃的时候吃,想睡的时候睡。想做爱的时候做爱。
过着没有束缚但绝不孤独的生活。说这是生活,其实更像每天变化色彩、有如河水流过的人生。不断流动,不会停滞在一个地方的变幻自在人生。
一个我可以经验其他人各自人生的人生。
熊泽武夫在高中毕业后就离开故乡开始在都市工作,自小被父亲遗弃的他在相依为命的母亲改嫁之后,再也没有所谓的家。漂流在东京的他,工作算是一帆风顺,感情平淡地可有可无,对于周遭事物总是保持适当地距离,亲切且疏离。
某日接到许久不见的母亲电话,告知在故乡的派出所捡到了一件上面绣有他英文姓名的Burberry雨衣,母亲略带责备的语气提醒着他刻意忽略的亲子关系与迷糊忘事,然而抬头一看同一件雨衣正完好如新地挂在眼前的衣橱中…。
1
来电铃声吵醒了我。
抓起枕畔的手机,贴住耳朵,耳垂承受手机的触感,微微睁开眼睛。屋内已经大亮。看样子睡过头了。
「睡醒啦?」
「嗯。」
夹着呵欠回应。意识渐渐清晰。
「你甚么时候回来的?」
电话那段的母亲问得很奇怪。
「昨天公司办迎新送旧,搞到很晚,还猛被灌。」
遇到母亲和乡下的熟人时,我会自动回复长崎腔。
我勉强撑起上半身,坐在垫被上。
我们公司每年六月有定期异动。连假过后公布,六月一日履新。我去年才进东京总公司,当然留任原来的部门,但销售二课调走三个人,只补来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刚毕业的菜鸟。
裁员一名。唉!鉴于现在的经济情势,也是情非得已。角田课长不得不放弃争取。
销售二课的迎新送旧是在三日星期五,也就是昨天晚上。
「不是这个啦……」
母亲千穗子语带焦躁。
「是你回来过吧,甚么时候?」
有点质问的口气。我不明白母亲在说甚么。
「回去?」
黄金周连假期间我有工作,没有回去。我的老家在长崎县的谏早市。
「你最近有回来过吧。既然回来了,至少让我看一下嘛。这样子太冷淡,不行哪!」
这回,换了感慨的语气。母亲本就是情绪起伏激烈的人,反过来说,那或许是「挑逗」男人的秘诀。她在男人圈里向来挥洒自如。难得有女孩青睐的我,和她虽是母子,还真是大大不同。
「你到底在说甚么?我不明白,」
看来,是她误以为我最近回过谏早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们是指她和继父。
「哪有?就过年时回去后,再也没回去啊。」
「真的?」
她似乎觉得我没有说谎。
「那就奇怪了。」
非常狐疑的声调。
「那么,你是不是有一件蓝色的雨衣?绣着英文名字Takeo Kumazawa的Burberry雨衣。」
「啊!」
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母亲怎么知道?
「雨衣怎么了?」
心绪有些混乱地反问。
「你忘在神社前的巴士站吗?昨天傍晚派出所的员警把它送回来。」
这句话更让我莫名其妙。
「甚么?」
神社前的巴士站,距离我家约五分钟的路程。返乡时我都坐那条路线的巴士往返谏早车站。老家在流过市区的本明川中游一带,虽然属于谏早市,但洋溢着浓厚的山村气息。证据就是从神社前坐巴士到火车站,需要一个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打开门。不必拨开挂着的西装、夹克衫,就看到挂在银色杆子左边、刚买的Burberry雨衣。
这个星期一我走访日本桥的卖酒店,拜托熟识的店主试饮六月发售的新产品。在人事异动时期前,难免想打混,傍晚时,顺路晃到附近的高岛屋,正好有夏日绅士服拍卖。我想那套已经变形的旧西装该换新的了。上到八楼的特卖会场,不觉被摆在会场入口的这件雨衣吸住眼光,满中意的,于是买下。七万圆的定价虽然杀破五万,但来东京以后,还是头一次这样奢侈购物。
我喜欢下雨。
三面环海的谏早,是个多雨的城市。小时候最喜欢穿着雨衣漫步雨中,家人和朋友都觉得奇怪。我尤其喜欢站在桥上,俯瞰平常缓缓流动的本明川在风雨中水色混浊、水流湍急、水量激增的截然不同风貌。
可能是因为常听小学四年级时过时的外公述说谏早豪大雨的故事吧。
一九五七年侵袭谏早市的豪大雨,引发本明川大泛滥,上游发生的土石流侵袭市区,造成死亡及失踪近六百人的大灾难。那是当地称为「谏早大水患」、至今仍传说不绝的惨事。外公是那次水灾的幸存者。
我凝视大雨中变成大河的本明川,把河水姿态联想成一条巨大的蛇,有如一条龙的大蛇,沿着河道翻腾奔窜入海,那个情景历历浮现眼前。
好想骑在那条大蛇的背上,奔向那辽阔的大海。
我幼小的心这么想着。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取出还没穿过的新雨衣。
「标签上写了甚么?」
我确认领口的标签后问。母亲读出英文字母。牌子一样。
「真的有罗马拼音的熊泽武夫?」
「是啊,Takeo Kumazawa。」
母亲语气肯定。
「颜色呢?刚才说蓝色。」
「说蓝色嘛,应该是深蓝色吧,乍看之下,近似黑色。」
唔。我沉吟不语。完全不认为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存在着另一件相同牌子、相同颜色、也绣上我名字,而且遗忘在谏早老家附近巴士站的Burberry雨衣。
「右边口袋里放着m&m巧克力。」
母亲像要确定似地说。
「啊!」
我只能无言。m&m是我从小以来的最爱,直到现在,在KIOSK(车站、机场里的商店)看到时必买。我的公事包和西装口袋里经常放着一包。喜欢的口味也传统,不是牛奶就是花生。
脑中的混乱不但抑制不住,而且漫无头绪,无法好好整理思绪以解开这个超现实的谜。
「反正,过年以后我都没回去。」
我想先按下母亲受伤那件雨衣存在眼前的事实。
「那件雨衣,我也没有头绪……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帮我寄过来吧。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在榎镇,叫熊泽武夫的只有我。我不是不相信妈,但没看到东西以前,我不能说甚么。」
在榎镇,别说亲戚,就是姓「熊泽」的也没有,母亲现在姓「市来」。
「也对……,照你说,是有人恶作剧吗?也只能这样想了。」
母亲的语气也透露出几分不悦。
「宅配过来吧,看到东西后,或许可以明白些甚么。」
「知道了,今天就去丸竹寄。」
丸竹是我家附近的小型超市。榎镇一带到现在还没有一家便利超商。
「其他东西就别寄了!」
我先架起防线,阻挡母亲不时寄来的大量干货水果。我一个人住,又常加班,实在没有自己做饭、悠闲削水果的时间。
挂掉电话,再度陷入奇妙的思绪中。
把棉被塞进壁橱,在梳洗换衣服前,就穿着睡衣煮咖啡。闹钟指着九点半。昨晚回来时已过午夜两点。只随便冲个澡,就带着醉意浓浓的身体钻进被窝。六点半时闹钟没响,原来忘了设定。这在我是很罕见的事。平常不管几点回家,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这是中学以来的习惯。
烧开水的时候,我洗脸刷牙。
因为是周末,我用手动磨豆机慢慢磨咖啡豆。这是假日的小小奢侈。
把神乐坡那家咖啡店自创品牌的咖啡倒进爱用的马克杯,坐在厨房的小餐桌前。
啜饮一口咖啡,才想到,错了!
刚才叫母亲用手机传送画面就好了。
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给母亲?又转念一想,算了,如果没有确认实际物品,还是无法判断。
透过阳台窗户往外看,今天也是晴朗。
今年入梅在五月底,比往年早些,可是雨量不多。多半是午夜或黄昏时下一阵雨,整天降雨的日子屈指可数。不止如此,还有整天晴朗无云的日子。来东京一年多,最惊讶的事物之一,是东京的这个好天气。
我虽然喜欢下雨,但东京这透明的蓝天也不错。
下午预定和堀江去看电影,约好三点在新宿的电影院碰面,看克林伊斯威特的片子,然后一起去吃饭。或许,饭后会去她在代代木上原的住处。
拂去脑海里她那总是显得有点疲累的娃娃脸,把意识拉回刚才谈的事情上。
如果母亲受伤有一件和我刚买的雨衣一模一样的雨衣,不是有人恶作剧,就是同名同姓的人把同个牌子的雨衣偶然忘在神社前的巴士站。勉强要加上另一个可能的话,就是我以前买过一件同样的雨衣,但完全忘记这事,在五天前又买了一件。但如果是这样,就必须是我曾经回到谏早,把雨衣忘在那里,而且连回去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每一个可能性都不可能。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还是如同母亲所说,是有人恶作剧吧。那么,又是谁?知道我买了那件还没穿过的雨衣,也买了一件同样的,连名字都绣上去,拿到我的故乡榎镇,也不管有没有人发现,悄悄放在神社的巴士站,然后被派出所员警送回我家。
应该没有人会做这样无聊的蠢事。
最后,只能认为是母亲的误会,但是反复琢磨刚才的对话,又难作此想。
2
「对,一定是那件雨衣想回熊泽君的故乡,所以回去了。」
「回去?」
「嗯,嗯。」
堀江得意洋洋地点头,拿下眼前的碟子。她这次拿的是黑鲔中腹。我们一起吃饭的次数不算少,但她独占一味的吃法实在惊人。在烧烤店,她只吃盐烤牛舌,在麦当劳,连吃三个麦香鸡。去过几次的拉面店,吃的总是沾麺。
「就像我们人类有灵魂和肉体两方面,熊泽君买的雨衣也有肉体和灵魂哟。然后,不只是肉体还是灵魂哪一个飞回熊泽君的老家。不就是这样吗?」
「甚么嘛!」
这解释连我也觉得不像话。
堀江看着我的反应,得意地一笑。那个表情很天真,一点也不像二十八岁的人。其实她比我大三岁。
「算了,反正两天后就真相大白了。」
被她轻松地搪塞过去,我感到无力。
「所以,肯定是我妈误会了。」
我像要说服自己。
「误会甚么?停了熊泽君的话后,我不觉得你母亲有误会的余地啊。」
「那,唉!也是啦……但……」
堀江笑得更开心。
我暗自嘀咕,为甚么老师这样都弄我呢?是因为比我大三岁吗?
「对了,」
堀江突然放下筷子,
「今晚到我那里吧。」
离开旋转寿司店时不到七点,黄昏时分鼓噪忍心的肿胀空气弥漫歌舞伎町。
三月大地震以来,这条街的灯火整个昏暗下来。
走到小田急线的新宿站,坐上电车。
「不知怎的,感觉好累。」
车厢内拥挤,我们像黏在一起似的站在门边。
「是啊。」
我说。
好累,是堀江的口头禅。不过,在办公室里,不曾听她说过,私下交往后才发现她这个口头禅。在福冈营业处时、在东京总公司重逢时,她都散发着淡然的气氛。她不是活泼的人,但也不是喜欢诉苦抱怨的人。因此,我有点尊敬她,但就近接触后,发现她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女性。
在代代木上原站前的超商买了啤酒和小菜,走向她的公寓。她的公寓在井之头通的反方向、距离车站仅五分钟路程的幽静住宅区里。
是一栋低楼层的高级公寓。至少,是谏早看不到的奢华建筑。
她住在二楼。
一进宽敞的客厅,照例递给我一套睡衣。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她也进卧室换好衣服出来。照例夹着大餐桌相对而坐。
拿出刚买的啤酒和小菜,各自随意。
睡觉时间还早的时候,我们大都这样慢慢消磨时间。
第一次来这里时,贴着大理石的宽敞门厅,让我不觉惊叹。我说「好豪华」时,堀江有点腼腆,「没有啦。」
进屋后,我连声讃叹「好漂亮」,她终于坦诚,是前夫的房子。
「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她说,「半年左右,以见习的程度结束。」
我讶异得不知说甚么才好。
在福冈营业处并桌而坐时没听说过这事。
「前年回来时,发现这屋子空着,他去美国了。」
堀江说。
「你就回来住了?」
我单纯地质疑。『
「是啊。」
她低下头。我感觉她有些心虚。
「我不知道这样问,恰不恰当。」
先礼貌照会后,我问:
「你还爱着老公吗?」
「这……」
她露出真的不知道的表情。
「我觉得不是,但…」
我感到晚餐时的啤酒和烧酎的酒精急速消褪。在她和前夫共同生活过的房间、而且现在还是前夫拥有的房间里抱她,实在很诡异。
堀江当然敏感察觉我的思绪。
「离婚时我在想,」
她喝了一口刚才坐下时从冰箱拿出的零卡洛里Pepsi nex。那天晚上我们也是夹着餐桌对坐。
「暂时别再前进了。」
我沉默不语,凝视她握着的黑色可乐罐子和白皙纤细的手指。
「我一直有像我这样的人不被接受的不好感受。自己想做甚么也不知道,可我一直用这种感觉来做自己。」
她直直看着我。我也抬起视线,正面看着她。
「我想停下来,好好了解自己。」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感觉她就要哭了。
「所以,你回到曾经和老公生活过的房子?」
我以显示理解的语调问。
「是这样吧。离婚后立刻调到博多,其实我并不想走,但没办法。」
「那么,你在博多的两年间,老公都住在这里?」
堀江点头。
「奇怪吧?」
堀江低头抬眼问道。
「很明显。」
「也对……」
她轻轻叹口气。
不算尴尬的漫长沉默笼罩两人之间。
「我们不能轻松地交往吗?」
堀江突然开口。
「轻松?」
「对,就是没有负担的交往。」
「那是甚么样的交往?」
我问。她的表情有点困惑。
「嗯,就像现在这样的感觉。」
她眼角浮现腼腆的笑意。
「再具体一点……」
我说。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这不是能够随意敷衍的话题。
「不要频繁见面,也不必深入交往,但彼此绝对不能和别人交往,就是那种感觉的关系。」
堀江说。
「你都这样和男人交往吗?」
「没有,熊泽君是第一个进这房间的人。」
「你决定以后都这样和男人交往?」
「没有决定啦,只是希望能够这样,我只是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感情。」
「总觉得那是非常自私的说法,也不实际。」
我直接说出感想。
「或许吧。」
她也干脆承认。
又是一段沉默。我喝着自己的百事可乐,堀江也喝了几口她的。
「我觉得,即使是玩弄别人也好,因为我过去一直被别人摆布。人啊,到最后就只有自己。身边的东西,包括人类、物品、大自然等,全都是幻影。所以,如果自己不掌控身边的一切,反而会被那些幻影摆布。在那段短暂的婚姻中,我是这么想的。」
「幻影?」
我问。
「对,幻影。这是我的key word,这几年的。」
「那么,那个大地震也是幻影罗?」
「对,全都是幻影。」
堀江断然地说。
3
九点过后,堀江起身去浴室烧洗澡水。
十五分钟左右,「洋娃娃之梦(Dolly's dreaming and awakening)」音乐响起,听到「洗澡水开了」的声音。
醉意已褪,我们立刻去泡澡。浴缸是原型的Jacuzzi按摩浴缸,第一次一起泡澡时,堀江笑说「像在摩铁吧!」这好像是她前夫的兴趣。浴室的确和摩铁里的一样宽敞。
我想,她婚姻期间一定在这里做过几次爱。
对她来说,应该很难受吧。
还没看到她的裸体,我已经勃起。白天出门前已打过两次手枪。不是射出大量精液后就能抑制勃起的次数……。看着我肚脐下硬挺的阴茎,堀江说:「现在?」
我摇摇头,「我宁可先泡澡。」
面对面泡在宽敞的浴缸里。已经的硬度霎时萎缩。
我招招手,她靠过来。我从背后紧紧抱着她。
堀江的身体很美,不胖不瘦,胸部中等,四肢长短适中。
「我是小孩体型吧?」
第二次约会时,在涉谷的旅馆第一次同床,她说。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尽管看来一般,却散发着魅力。我说出这个感觉,她有点惊讶。
「这样啊?第一次被人这样说耶!」
那时的我当然还不知道她的烦恼。
身体泡热后,我让她坐在浴缸边缘。浴缸是嵌入地板的,她可以摆出只有双脚浸在水里、双手撑在身后地板的轻松姿势。我使劲掰开她的双腿,把脸埋进双腿之间的中心。
我用舌头让她三次高潮。最后一次是她躺在地板上,大腿挂在我的肩上,高潮之际她全身激烈痉挛,然后躺着不动,好一阵爬不起来。
我浸在浴缸的另一端,只露出脑袋,仔细观察她那不吝暴露阴部的仰卧姿势。
刚才嘶声娇喘达到高潮的她,以及看起来就像是另一种奇妙生物的阴部,都只是她所说的「幻影」吗?
堀江说:「真的耶,我们只能看到过去。远在几万光年以外的星光,其实只是几万年以前的光亮。要看到那颗星星的现在光亮,必须在几万光年以后的未来,但我们做不到。我们日常看到的风景也是一样。此刻我严重看到熊泽君的表情,其实是几千分之一秒以前的熊泽君表情。我绝对无法即时看到熊泽君的表情。那就和我们看不到几万光年外星星此刻的光亮一样。」
我听着这些,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如此,那么她所执著的「现在」本身不是没有意义吗?我们不能直接感受实体,只是感受那个实体发出的、如今已不存在的「过去形状」,似乎就有很大的意义了。
如果我们所见所闻的一切事物都只是那个事物的过去形影,不就等于我们结果甚么也没看到。
「最新的感觉,就是现在。但这个感觉也不能完整地保存。她和事物有别,它随时更新,也随时消失,只有现在。我认为这种不会留存的事物都是幻影。不在我身边的事物全都是幻影。例如,法国这个国家,只要我去法国时它存在就好,在我看书、看电视电影时存在就好。反过来说,我没有感受时的法国,就和对我来说并不存在的事物一样。不过,真正在身边的事物是幻影,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这些事物的过去。就像距离和时间完全一模一样。常常让人觉得这是完全一样的事物嘛!」
那时的堀江,说得很投入,
几分钟后,堀江缓缓爬起来,回到热水中,靠近我。
「没想到熊泽君是个规矩人。」她笑着说。
「按顺序来,无所谓的。」
我半硬挺的阴茎已握在她掌中。
「转过身去,我抱着你。」
我依言转过身子,把身体交给她。她一时放开的右手再度握住我的阴茎,以过度的力量抽动。
「在水里射过吗?」
她问,我摇头。
「那,今天就直接射精吧!」
我沉默。
「怎不回答?」
「好。」
「乖孩子。」
她说,手上力道加倍。朦胧的快感从下腹部中心形成漩涡。
「大量射出来,否则,要再一次。」
她抽动的力道更强。已经已硬挺得快这段了。
「答案呢?」
「好。」
「要大量射精!」
「大量射精!」
「当我说『射』时,三秒钟内射出来,回答!」
「是。」
她又抽动五分钟后,随着一、二、三的口令,我在热水中射出大量的精液。
4
高中毕业后,我到博多读专科学校。
我不喜欢读书,根本不想上大学。
我读的是天神的观光专科学校,将来的志愿不外是当导游,但刚入学,就知道只有两成的毕业生能够如愿在旅行社就业的现实。身边爱玩的人多,我不习惯他们散发的气氛。母亲当时虽然单身,依旧迷恋年轻男人,没有帮我出学费的意愿和经济能力。
我离开母亲,各自生活,尝到仿佛背上长出翅膀的解放感。心想这点学费,我可以打工去赚。学校的课业我没兴趣,但我喜欢工作。高中时就到处打工。
来到博多的第二个月,我在中洲的居酒屋「美食家 华吹雪」找到打工的机会。这是在久留米创业的连锁居酒屋,中洲店是创业社长兼任店长的旗舰店。我认真工作三个月后,社长对我非常欣赏,也信赖我。十月在那乃津开设七号店时,我以打工的身分被拔擢为店长。因为那时候我几乎不去学校,专心在突然产生兴趣的居酒屋工作。老板鼓励我,「就找你喜欢的去做,没人帮你,也没人干涉!」我考虑几天后,做出结论。我申请退学,前往设在天神的总部办公室,向社长致谢,「请多关照!」那是二〇〇五年八月的事。
那乃津店冲出超过预期的营业额,我几乎住在店里,没日没夜的工作,打工的孩子们也全力支持我。
认识东和酒造的角田主任,是我接下那乃津店长的半个月后。
那天,过了午后备货忙碌的三点钟,角田主任闯进店里。
东和酒造是国内的大葡萄酒厂,但是「华吹雪」不供应葡萄酒。支撑居酒屋收益的主要是生啤酒和沙瓦,再来也是当时渐渐流行的high ball。虽然有竞争对手为配合女性顾客而在酒单中加入葡萄酒,但从销售额来看,仍是微不足道。
「不管是一杯一杯零卖还是整瓶卖,葡萄酒都赚不少钱。」
角田一开口就是这话,让我有兴趣听听这个初次见面的认真业务员怎么说。
他的说明简单明快。
整瓶卖有价格上的问题,女性顾客更不喜欢自己倒酒入杯。零卖的不知道酒是甚么时候开瓶的?也不知道品牌?难以得到顾客的信赖。最大的问题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享受葡萄酒风味的恰当喝法。
「所以,需要decanting(过酒)。」
「Decanting?」
对葡萄酒一无所知的我反问。
「你知道decanter(醒酒瓶)吧?」
我点点头。
「葡萄酒先导入醒酒瓶,然后再喝,风味最佳。这就是过酒。当然,这有移到容易倒出的容器里的意思,也有避开平底沉淀渣滓的意思,让防止氧化的亚硫酸盐等杂味成分接触空气而消散,使酒的风味更佳。本来,葡萄酒开瓶后放置三十分钟再喝,才是正确的喝法。只是一般店里零卖的几乎都是廉价葡萄酒,所以乏人问津。」
我耳朵听着说明,心里已经盘算要引进葡萄酒。因为我已被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业务员所散发的热诚慑倒。
角田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东和酒造全面支援旗下产品为顾客过酒的服务。为了建构这个服务系统,东和酒造也开发出醒酒瓶大小的葡萄酒瓶。
「如果贵店采用我们的产品,我们会提供醒酒瓶,也以破格价提供五〇〇毫升的瓶装葡萄酒。关于醒酒瓶和酒杯,我们打算提供女性顾客喜欢的义大利制可爱产品。」
我立刻接受他的推销。
今后的居酒屋若不拉拢女性顾客,就无法再激烈的竞争中幸存,这在当时已是尝试。社长也想方设法争取女性顾客,我预期整个「醒酒瓶葡萄酒」将是吸引年轻女孩的绝佳材料。
那乃津店全力促销东和酒造的葡萄酒。
我们另外印制酒单,员工务必向顾客推荐酒瓶葡萄酒,店头竖起新看板,门旁的空间挂着大幅广告旗帜。广告文句是和角田商量决定,宣传材料的涉及、LOGO等也加入一点我的意见。
经过半年,营业额非同小可。于是,「华吹雪」所有分店都采用醒酒瓶式促销,各家分店业绩也都蒸蒸日上。没有多久,博多一带的居酒屋全面采用东和的服务系统。
这么一来,东和葡萄酒的出货量一路增加。
业务主任角田因为推广有功,荣升课长。
在我担任那乃津店长第十个月的二〇〇六年八月,社长猝逝,得年五十一。
在这公司业务一帆风顺、年年倍数成长、分店已达十三家,并决定年内再增加三间分店的当头。死因是心肌梗塞。他在上班时发作,立刻送医急救,但心肌坏死的程度超乎预期,两天后即成不归之人。
社长夫人接任新社长,她弟弟同时进入公司,坐上副总之位。这位副总随即插手一切业务,公司的气氛急速恶化。
公认是已逝社长爱将的我,立刻成为他一扫社长色彩的标的,调到别家分店。我去的是在福冈市郊,因为当地大学迁校,营业额大幅衰退的赔钱分店。
二〇〇六年底,在我调到新分店的第四月,为重振业绩搞得焦头烂额之时,角田课长来找我。
「愿意的话,到我们公司来吧。虽然不能马上成为正职,只是约聘,但努力两、三年,很有机会升为正职。我不能确切承诺,但我会全力支持。」
课长一如往常纳言。立下功劳也没有自负,升官了也没得意洋洋,要挖我去他们公司,也不打包票说可以成为正职:我深深感受到他的耿直诚实。
年底时我正式离开「华吹雪」,二〇〇七年一月一日起,成为东和酒造的约聘职员。
我进公司两个月后,日本最大啤酒厂明治啤酒购并东和酒造一事曝光。突然宣布购并的记者会,让东和酒造福冈营业处众人大惊,角田课长更是晴天霹雳。
幸好,这桩合并的结果美好。
在啤酒、清凉饮料事业外,也想进军威士忌、葡萄酒事业以推动经营多角化的明治啤酒,想发挥他的资本力,确立国产葡萄酒市场的霸权。员工必然要增加,结果,像我这个刚进来的约聘员工也一下子成为正职员工。当然,背后有直属上司角田的强力支持。因为这个缘故,我进公司才四个月,就成为东和酒造的正式职员。
四月。明治啤酒总公司派遣几名工作人员到福冈经营处,作为双方人事交流的一环。堀江是成员之一。
我和堀江并桌办公室两年。前年春天,她结束外派,回到东京总公司。就在同时,角田课长也因应人事交流,调往东京总公司。
课长调任东京后的六月,明治啤酒进行大幅度的事业改革,东和酒造成为明治啤酒百分之百的子公司,常年控制经营权的创业成员趁此机会放弃持股,离开公司。东和酒造成为明治啤酒的一个部门,着手国产葡萄酒的产销。
角田课长荣升总公司的销售二课课长。销售二课是几年前新设的开发部队,不只负责甲州产、十和田产、十胜产等过去东和经销的品牌葡萄酒,也将经销目前盛行的各种在地酿造名产葡萄酒。明治啤酒总公司扩大销售二课,交由角田指挥。
角田接下来这个人事后,也把我叫到东京上班。
去年春天来东京时,原在日本桥的东和酒造总公司已经不见,整个搬到西新宿的四十七层楼的明治啤酒新大楼。
三十七层楼的宽广大厅就是新生的东和酒造。我报到后,在我的座位,俯瞰旁边大窗下的东京壮丽风光时,对自己在这短短几年间发生的变化,感到茫然。刚到博多居酒屋打工时,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五年后会在这种地方。
我和堀江重逢,是在大地震发生前。
调到墨田区营业处的她又调回总公司,报到第一天,特地来看我。
「总觉得看起来不一样了。」
她劈头盖脸就说。
「我从昨天就一直在想,熊泽君是怎样的人啊?想起你的脸、声音、身材,现在看到你,心想,啊!没错,他是这样的人,但另一方面也讶异,咦?他是这样的人啊!」
她这么说,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区西麻布的义大利餐厅,举行迟了一年的两人迎新会。结果,那成了我们第一次约会。
堀江十多岁时就罹患严重的子宫内膜症,性爱后隔天会腹痛如绞。那是任何止痛药都无效的剧痛,一整天,有时候两、三天,都痛得只能躺在床上。
「我有性爱恐惧症。」
第二次约会时她才告诉我。只是我压根儿没想到她结过婚。她只字不提。
「不过,我并不排斥不插入的性爱呦!」
她主动约我去旅馆。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性交,都是用嘴和手刺激彼此的性器官,带来快感。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她在性爱之后真的遭到那种悔不当初的剧痛侵袭。
只是觉得她的话大概是真的。
5
六月六日星期一,晚上九点多回到宿舍,母亲寄来的宅配包裹已到。
我急忙奔向三楼的房间,把包裹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百货公司的大提袋用胶带严密封紧。
我从卧室拿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割开包裹。
拿出装着雨衣的和一个信封的透明塑胶袋。
我拿出雨衣。
打开叠得整齐的雨衣,摊在桌上。
我先翻开衬里,确认有没有名字。
「Takeo Kumazawa」
确实有金线绣的名字。
我拿出衣橱里的新雨衣,仔细比对刺绣的位置和字体。几乎无异。
「咦?」
我不觉发出声音。
两件雨衣并置在桌上,更仔细比较,标签上的品牌名、雨衣的款式和颜色完全一样。
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坐在椅子上,几度仔细勘查两者的异同。
只有一点很大的不同。
母亲寄来的这件是旧的,相当肮脏,有点变形,到处有绉痕,大概泡过水,衬里有几块很大的渍痕。
看起来是件使用多年、有相当年代的东西。
即使如此……。
这两件无疑是同一个东西。
我叹口气,打开附带的信封。
一张信纸、五千圆钞票,还有一包m&m。
〈前略
寄上昨天派出所员警送来的雨衣。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却忘了带走也没多问就收下,如果不是你的,怎么办?
电话上说,是放在巴士站,但后来去找员警确认,他说不是放在等候椅上,而是挂在巴士站屋顶边缘。
这是怎么回事?
员警说,大概是有人捡到后挂上去的。看样子像是风吹雨打的都已变形了,但谏早的梅雨季节还没来,最近也极少下雨,可能是掉到河里了。
如果不是你的东西,那就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
你再寄回来也麻烦,总感觉不太舒服,如果不是你的,你就直接处理掉。反正我也没跟员警多说甚么。
附上五千圆是健司郎给你的,要你买些好吃的东西。
还有,为了谨慎起见,放在雨衣口袋里的巧克力,我也一并寄上。
工作加油啊!
我们这边都很好。
六月四日
母字〉
信的内容看不出新的线索。只是,这件雨衣不是放在巴士站的等候椅上,而是挂在屋檐上,这点就有意思了。母亲坦然接受派出所员警的说法,「大概是有人捡到后挂上去的」,但很少人会把捡到的雨衣特意挂上屋顶。
这情况不就像被风刮走的伞偶然挂在电线杆或树枝上吗?
母亲说「像是被风吹雨打的都已变形了」的形容很传神。员警说「可能掉到河里」的推理也合理。只是母亲将它折叠整齐后装袋,稀释了这种印象。不过,看到这件雨衣挂在屋檐上时,一定立刻浮现掉到河里的人上岸后,想晾干湿透的雨衣,挂在屋檐上却忘了拿走而离开的场面。
健司郎是母亲的现任丈夫。母亲在五年前「华吹雪」社长刚过世时,和这个市来健司郎在一起。母亲是梅开三度,健司郎是初婚。重点是,他年纪比母亲小一轮。母亲今年四十五岁,他才三十三,和我只差八岁。这种像是差距较大的兄弟年龄差别,让我无法称他为继父。
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我不清楚。
母亲当时已四十岁,但外表看起来年轻近十岁,这个二十八岁的耿直小学老师被她的花招操弄,是可见的结果。
我已经独立,冷眼看着这段婚姻,以为终究不会有好结果,但出乎意料的,竟能长久,匆匆就过了五年。
今年春节时我形式上的返乡一趟,母亲抓住二十五岁的儿子,若无其事地说,「我不能再浑浑噩噩了,不快点生下你的弟弟不行。」看着在旁边腼腆微笑、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男人的生嫩「阿健」,我生起一股似喜似悲的心情。
母亲这种不能没有男人的女人,阿健这种和母亲在一起即感到无限幸福的男人,对我而言,终究只是幻影吧。
自从听到堀江说出这个词后,不知不觉中也变成了我的key word。虽然这一切可能都是那个大地震的影响。
我把五千圆钞票塞进皮夹,拿起小包的m&m。虽然是小包装,但再仔细一看,哎呦?
包装袋是很像我常买的「白巧克力」,但仔细看,颜色有微妙的差异。我买的袋子是深褐色,但这个袋子更趋近黑色,最不同的是,商标的红色圆脸标帜不是红色,是紫红色。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m&m。
果然,袋子左肩的文字,印的不是「Milk Chocolate」,而是「Bitter Chocolate」。
m&m有苦味的吗?
我从小就是m&m迷,产品线深入脑中。白巧克力、花生、杏仁、脆皮(crispy)四种是固定口味,偶尔会推出限定期间发售,例如脆皮薄荷的特殊味道m&m。
这个「Bitter」也是限定期间产品吗?
但是,有过苦味巧克力当做限定期间产品发售的前例吗?
脑筋混沌一片。
突然出现一件和刚买的雨衣丝毫无异的旧雨衣,以及过去没有看过的m&m,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卧室拿出iPad,放在桌上,启动。
上Google查询m&m。
立刻接上m&m的网页。点击「Products」。荧幕展现附带照片的商品一览。
其中有「Bitter Chocolate」。虽然是限定期间商品。
上面的图片无疑就是我手边的这个小包装。限定期间商品都是以小包装发售。
我点击图片。
呈现更大的图像,跳出「为回应顾客的热烈要求,苦味巧克力即将登场」的粗大字体。
「七月一日发售,经请稍候!」
粉红色的文字并列在放大的图像旁。
七月一日?
不是差不多一个月以后吗?
我拿起m&m,与画面上的图像比对,确实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