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这包m&m是还没有上市的商品,大概是试验品。包装袋后面的赏味期限是「2012 0718」,是明年七月一日的意思。
那么,这件旧雨衣的口袋里怎么会有尚未发售的m&m呢?
这个搭配很不对劲。
我突然有个念头,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旧雨衣。新的那件已放回衣橱。
粗糙的手感可知这件雨衣遭到相当粗暴的对待。
我依序摸索右边和左边的口袋,母亲在口袋里发现m&m,大概都已检查过了,但慎重起见,我还是再找找看。口袋里甚么都没有。
不过,这件雨衣左胸有个斜斜切入的暗袋。我在高岛屋试穿时注意到的。
口袋很深,我伸手摸索。
指尖触及袋底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我改变手的角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像一块薄片。
拿出来一看,再度「?」一声。
那是我工作用数位相机常用的Panasonic制2GB、宽约二十厘米的记忆卡。
6
我感觉到,我们「只能看到」任何事物及现象的过去形态,是极其深远的真实。
我们持续看着的,是像一部电影的东西。
是一部完全无法预测出场人物和剧情,之呢过呢借由我们这些观众死亡而结束的一部长片。那就是这个世界吧。
堀江说这个像电影的东西是「幻影」。
如果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是「过去形态的连续」,亦即,「已经消失事物的聚积」,那么,称之为「幻影」,也没甚么奇怪。
只是,我们不能把这世界的一切物质、现象、存在,都简单归纳为一句幻影,因为那会产生更大的疑问,看着这些幻影的我们自己究竟是什么?
我曾经问过,堀江有点意外,回答说。
「我们?我们不是幻影啦。因为我们自己永远是现在,如果我们不是现在,那我们看到的事物就不是过去了。」
只有我们自己是现在,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过去。虽是难以理解的感觉,但「我本身」、「我自己」确实是不伴随时间差而得以恒常认识的唯一存在。堀江认为时间与距离是相同的事物,在这个意义上,这个想法意外地具有说服力。因为只要有距离,就一定产生时差。
但,如果世界的一切都是「过去」,只有自己是唯一的「现在」,那么,「未来」到底是甚么?
我偶尔会想到这事。
六月七日,星期二。
一进办公室,我就打电话到Panasonic的维修窗口。那件雨衣暗袋里找到的Pannasonic制2GB记忆卡在我手边。
记忆卡没有外伤,也没有缺陷扭曲。
但昨晚放进数位相机读取照片时,荧幕依旧漆黑,毫无反应。从雨衣的变形情况来看,这个记忆卡可能泡过水。m&m没有开封,袋子是塑胶制,无法判别有没有湿。
Panasonic的维修窗口很干脆地赏我闭门羹。他们不处理资料问题,只受理修复数位相机。
「这个记忆卡是贵公司的产品!」
我试图争取,但他们坚持,「很抱歉,我们不处理资料。」
我的数位相机是Cyber Shot,我试着打电话到Sony的维修窗口,但这边的反应也和Panasonic一样,坚持「我们不处理泡水或沾湿的记忆媒体」。
结束两通电话,我一筹莫展。坐在旁边,在确认昨天营业资料的佐久间靠过来。除了前几天刚来的新人木村,销售二课里最低阶的是我,其次是大我两岁的佐久间。但他和我不同,是应届毕业录用的大学生。
「那个卡怎么了?」
他问看着记忆卡发呆的我。
「被水打湿了,读不出影像。」
虽然完全是私事,我还是不露声色地抱怨。工作上,每天展转各处的批发商和经销店,用数位相机拍摄自家产品的陈列组合、记录别家公司的海报、看板、旗帜等宣传材料,是家常便饭。
「怎么会?」
近九十公斤的庞然身躯转向我。
「我在星巴克想换新卡,把这个放在桌上时,不巧那地方湿的,就这么浸水了,然后就完全没有反应了。」
我随口胡诌,做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佐久间有着与肥胖身躯不相称的超强机械能力,而且是无与伦比的「好人」。
「那就是淡水罗!」
他像突然产生兴趣,嘀咕着「果然」,看着我的脸。
「淡水?」
我摸不清他问话的意思,不觉反问。
「不是咖啡或果汁吧?」
总算明白淡水就是清水。
「对。」
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在想,河水和雨水也算是淡水吧。
「这样,应该有办法。」
「是吗?」
「嗯,海水就没办法了,若是一般的水,没问题。」
他拿起我掌中的记忆卡,对着灯光仔细观看。
「完全干燥了。」
他自言自语。
「如果刚大湿,抱在干燥剂里让它彻底干燥后,再试着读取资料,大致可以回生。」
他口气带着自信,
「可是,这个已经完全干燥了。」
他把记忆卡塞回给我。
「没救了?」
「不是。2G的容量不大,请专门业者处理,应该可以。」
是被我不安的表情牵引吗?佐久间改成安慰的语调。
「专门业者?」
「有家资料修复中心,打电话去问问。这需要彻底洗净,取出里面的资料。」
佐久间说,递给我一张飞快写下的纸条。
几个圆形的大字「资料修复中心」跃然纸上。
「先上他们的网页看看。应该可在网路上估价。」
他补充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不愧是修复中心的对应,精简确实。
「泡水是完全的物理性故障,记忆卡要再度使用,是有困难,但如果只是2G程度的资料,我们几乎可以读取无误。」
负责人说。如果容量8G以上,或生锈严重,或是媒体资料保存方式特殊的,修复就很困难,像这种极普通数位相机用的记忆卡,应该没问题。
我不停点头,「谢谢,拜托了。」事实上,完全不知道这个记忆卡里面有甚么资料。是数位相机的照片资料,还是其他文件,或是动画?也可能甚么资料都没有。
但是,这个记忆卡是解开谜底的唯一线索。
发现一件和我上星期才买、还没穿过的Burberry雨衣一模一样,但已相当旧的雨衣。告诉别人,大概只是「哼、甚么吗?」就过去的微不足道话题,但仔细想,却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非常离奇的事情。
如果记忆卡中留有某些图像文书,或许有找出那件雨衣拥有者的线索,也许能揭发开这个玩笑着的真正意图。想到不能立刻读取这点,应该不是「某人欲将某种讯息寄给我」,但这东西塞在雨衣暗袋,也绝非偶然。
询问约十分钟,挂掉电话,我把记忆卡用气泡缓冲袋包住,装入信封,盖上「限时」戳印,拿到总公司底下一楼的邮局。
「将东西寄来,大约一个星期即可修复。」
资料修复中心的负责人这样保证。
7
我一直在工作。
没上大学,好不容易进去的博多专科学校只读了几个月就退学,我没有轻松愉快的求学生活经验。高中时代也因为不想和母亲照面,一年到头在打工。
我在工作中得到充实。时间的密度因此增加,回想从前时可以追忆浓密的岁月。相反地,我几乎没有私生活的记忆,只有朦胧如雾的松垮回忆。
即使是同样长的时间,工作时虽然感觉片段、匆忙、瞬间即过,但回想起来,仍是有些事情相连的连续不间断时间。但是,私生活和上学的时间,不论放假日还是上课日,都无聊得埋怨到底甚么时候才会结束?事后回想起来,也只是空无所有的时间瞬间过去的感觉。即使是同样的一天,工作的一天和放假的一天,感觉的密度截然不同。
工作之外,我不擅长利用时间。完全不会自娱娱人的花招。
和女生第一次发生关系,是高三时的打工同事。我们学校不同,但年龄一样,她主动搭讪,只做过一次。看穿我是第一次时,她有点惊讶,「嘿,在南高生里面,很稀罕呢!」南高是我就读的谏早南高校。
居酒屋时代也和两个女生发生关系。她们都是打工的女孩,没有维持很久。
「店长是店里面最帅的!」
她们都这样说。意思是我不是她们工作以外的交往对象。实际上在一起时,她们似乎感觉很无聊。
都说男孩像母亲,我也一样。外表不差,个子普通。虽然没有学历,但在工作上有相当的自负。觉得自己特别适合服务业,擅长也喜欢解读顾客的心理。但不知道怎么和女孩交完个,怎样做才能满足她们。最重要的是,和特定的某个人长时间共处,让我很不自在。在狭窄的空间里一直和某人在一起,不论对方是谁,我都会感到窒息。在店里和营业场所,我的注意力全都向着顾客或客户,思绪总是集中在他们此刻的期望、今后要建立的关系上。只要为了工作,我大抵凡事都能忍耐,全力以赴,意愿十足,若是私人的事情,要花功夫应付女孩,我很快就觉得无聊,焦躁不耐。
「越是不适合生儿育女的保育员,越能成为优秀的保育员。因为生活的专业绝对无法成为工作的专业。」
听到常来店里的托儿所园长这么说,我打从心底认同,真的是这样。
「只有工作时才是活着!」
这是已死的的「华吹雪」社长的口头禅,我也想那样活着。
进入东和酒造后,我一直没有女友。拼命学习新工作,第三年调到东京,更无心关注这方面。来东京一年了,时间都花在适应新的生活和上班环境。
因此,现在和堀江的这种交往方式,对我来说,也正适合。
「不用频繁见面,也不深入交往,但彼此绝对不和别人交往。」
她的方针虽难免有一抹寂寥感,但对我来说,还是珍贵。
为了消化假期,我从六月九日星期二到十三日星期一,连休五天。其实我宁愿拿不休假奖金,但在地震后愈趋冷清的景气背景下,公司的方针是完全消化休假日数、兼具扩大消费和减时分工(work-sharing)效果的补休。
星期六要和堀江去名栗泡温泉。
去年一直跑秩父的葡萄园,熟悉了当地的情况。交情不错的葡萄园主推荐那里的温泉旅馆,老早就想去一趟。上个周末在堀江那里时想到,试着约她,她兴致很高,「好啊!」
九日,星期二。六点半起床,整个上午在打扫房间、清洗衣物、谈衣服。快两点时才离开宿舍,到我假日都会去的神乐坡喝咖啡。
我的宿舍在西五轩町。最近的车站是地铁有乐町线的「江户川桥」,但往南爬坡而上,不到十分钟,就是东西线的「神乐坡」站。
来东京以前,没听过神乐坡整个地名。来了以后,才知是人人羡慕的好地方。神乐坡似乎是东京都内很多人想居住的人气地点。
通往神乐坡的路上,左右两边都是老街,不时看到印刷厂。我一搬进宿舍就查阅观光指南,知道神乐坡到江户川桥一带,以前是出版业的集中地,大出版社栉比鳞次。的确,宿舍对面就是大书籍经销商东贩,间隔三个街区,是加藤制本,这家大装订厂的总社工厂有好几栋建筑。
读书是我唯一的乐趣,来到这个出版印刷业者密集的地方,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
现在的宿舍原本是东京瓦斯的员工宿舍,不知甚么经纬,几年前被东和酒造买下,小部分供做单身员工宿舍,大部分以一般租赁物业方式出租。现在入住的员工只有我和另外一人,他属于北海道本社,已经四十五岁。只是点头之交,没有聊过。房间格局是普通的1DK。三坪大的卧室和同样大的餐厅兼厨房。月租九千圆,在这一带是破格价。的确,我看附近房屋仲介商揭示的类似物件,个个房租近十万圆,起初我还怀疑他们是不是印错了?
刚到东京时,每逢休假,都在市内闲逛,著名的景点大概都去过了,辽阔的东京地图在脑中逐渐立体化,也渐渐明白地下铁「神乐坡」站到JR「饭田桥」站间、路旁新旧餐馆和个人商店林立的神乐坡町为甚么人气汇集的原因了。
大正时代(一九一一~一九二五)生意兴隆的花街风貌,如今还残留在巷道里,坡道两旁错综复杂的窄路里,形形色色的商店、住宅和崭新的公寓错落有致。往江户川桥方向走去,沿路是独门独院、公寓、小工厂林立的旧市区风貌。今夕交融、昭和(一九二六~一九八九)与平成(一九九〇~)混杂的市区风情,带给人们怀念与安心感。
我也是搬来一个月后,完全迷上这一区。
在水道町的十字路口左转,上坡七、八分钟,左边是守护这一带的赤城神社。经过神社,就是神乐坡的商店街。假日和物件,这里是行人天堂,但在平常日子,车辆络绎不绝穿梭在狭窄的路上。
神乐坡通是上午和下午变换车流方向的逆转式单行道。听角田课长说,这是为了方便田中角荣到永田町办公,上午是从首相官邸所在的目白区往永田町方向,下午则是从永田町往目白区方向,这事真假难定,角田课长来东京后,在西五轩町宿舍住了一年,现在把老婆孩子接过来,搬到埼玉市的出租公寓。
「本来打算好好在博多扎根的,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去年我来报到后,两人一起去喝酒时,课长说。
在完全并入明治啤酒旗下的公司里掌管一个开发部对的现况来看,课长在总公司是待定了。
「你打算怎样?我把你找来,还问这个,可能失礼,但如果你想回九州,我会帮你注意。」
我立刻回答:
「我对九州没有依恋。」
对于老家谏早、住在那里的母亲和阿健,我也没有一点爱恋。阿健是不用说,就连母亲,于我都像外人。感觉我这二十五年的人生目标是离开她。
「是吗……」
课长有点讶异我的措词。
「我母亲和小她一轮的男人再婚,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本来就没有归处、」
「你以前不是说,很喜欢流过市中心的那条大河吗?」
他又补充说。
「不过,故乡不是只靠人形成的,大海、山岗、河流、清风和空气、花草树木,都是美丽的故乡。」
「河流……」
我眼中浮现从小熟悉的本明川景致。
虽然母亲现在住的榎镇算是老家,但我小时候是和在博多、佐世保工作的母亲分开,住在外公家,那里离市区很远。本明川的河幅宽广,水流平静。外公家就在跨河大桥旁。每天放学时,最爱从桥头或桥中央俯瞰缓缓流动的本明川。
外公在我小学四年级时过世,接下来几年,只有我和外婆同住。中学以后,母亲在榎镇找到工作,买下一栋中古的独院房子,把我接回来。
那条河算是我的故乡吗?听了课长的话,我心里在想。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特殊感觉。虽然不觉得本明川就是我的故乡,但围绕着那条河的某些事物确实不停地吸引着我。我为什么依恋那条河?光是追寻脑中苏醒的河流记忆,胸口便涌起淡淡的哀伤气息,为甚么?
那个时候,我也在心中嘀咕这偶尔涌起的疑问。
8
午餐时刻已过,可以确保楼下的老座位。
Trieste餐厅生意向来很好,不管平日还是假日,十一点后总是客满,午餐时间,门外排着上班族、粉领租、观光客队伍,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过后。
除了像今天补休的情况,我通常都在星期六来,上午八点钟开店时就到。抢先占到全面禁烟的楼下座位,在人潮还没涌现的三个钟头内,喝一杯espresso和咖啡欧雷,悠哉看书。
等到中午店里人满为患时我便离开,散步到后乐园、九段下、神保町和池袋,或是搭乘地铁荒川线往返早稻田和三轮桥。再大的风雨也不改这个习惯,我本来就喜欢穿着雨衣在外行走。
散步后固定去神乐坡下的乐雅乐餐厅,大约四点钟进去,点一些轻食和啤酒,再看几个小时的书。这种整天和铅字为伍的周末,是我最幸福的时间。
Trieste是神乐坡上的咖啡餐厅。从它采用以咖啡知名的义大利小城Trieste为店名可知,提供薪火焙煎的高品质espresso,今年四月开张,散步时顺便进去一试味道,立刻迷上这里的咖啡。尤其是espresso那浓厚圆润的口感,任谁尝过一口都会迷上。我现在每星期去两次,和店员混得很熟。今天是下午才来,打算在这里看书到傍晚。
已经六月中旬,东京也将进入梅雨季节。
早起气温就很高,我只穿着T恤和牛仔裤,轻装出门,抵达店里时,背后已汗湿一片。坐在两人座的小桌子前,先来一杯冰咖啡。
我从背包拿出正在看的书,把背包放在对面椅子上。
大地震以后,我出门时必定扛着背包。
背包里面放着「生存三要件」。
这三要件是《新潮45》五月号的〈北野武 达人对谈〉中,火山学者、京都大学教授鎌田浩毅随时放在公事包中的防灾必备物。
鎌田教授说:「我们走在街上发生地震时,有碎玻璃从天而降的可能性。只用一本杂志或一个皮包遮在头上,都有救。我的公事包里一定有袖珍型手电筒。东京METRO大江户线的六本木站在地下四十二公尺深处,如果发生地震,地铁停驶怎么办?那时就得靠着手电筒回到地面。还要常备四颗A4电池,以备电池告罄时补充。一颗电池可以使用两个小时,这样,撑上八小时也没问题。这是,也可能有海啸来袭,要尽快离开地下。因为地面上灾情严重,还在地下受困的人很可能被遗忘,必须自力救济。即使有避难指示灯,也不知照明能撑到何时。因此,手电筒是必需品。还有干粮,我今天就带着虎屋的羊羹,不过,像巧克力、干果等热量高、容易保存的食物最好。再来,是五百毫升的宝特瓶装水。灯光、食物和饮水,是我随身必备品。想到可能有东海、东南海、南海地震的三连震,还有东京的垂直型地震时,不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就会感到恐惧。」
四月下旬看到这个报道后,我立刻奔到池袋的Bic Camera,买了袖珍收音机、钢笔手电筒、电池、手机电池组,背包里随时塞着一瓶矿泉水,食物则照鎌田教授的指示,放了一包芒果干。
鎌田教授还提到其他很有意思的内容。我们再这次大地震后,应该改变生活方式和想法,必须以百年单位、千年单位来看事物不可,袭击东日本的地震虽是千年一度,但以专门的火山学来说,日本群岛发生毁灭性的巨大火山爆发,是一万年一次。「上次日本群岛火山大爆发、火山灰覆盖整个日本,是在七千年前。更上一次是在两万九千年前。日本大约每十万年发生十次火山大爆发,随时发生也不奇怪。」
要点是,间隔虽然不一,但发生完全摧毁日本文明的火山大爆发,上次是七千年前,在上次是两万九千年前。亦即,在最近的两万九千年间,已经发生两次火山大爆发,如果以一万年一次的频率来说,今后一千年内应该会再发生。
知道即使能够从这次的大地震中重新站起,但在今后不到一千年的时间内,这个国家又会因为火山大爆发而整个毁灭,我不禁哑然。
既然这样,为这点程度的地震慌乱失措,不是很无意义吗?
感觉被愚弄似的。
以百年为单位、千年为单位来看待事物,在地球科学中好像称为「长尺纸母」。如果以这种眼光来看,我们的七、八十年人生,不过是一瞬间。何况以一万年、十万年周期循环的冰河期、间冰期、彗星和陨石撞击、大灭绝(super plume)等为基准来凝视我们各自的人生,更是连沙漠中一根细针似的存在感都没有。以一分、一秒、一时、一日、一月、一年的单位而掌握的时间,只是一种生活工具,或许,时间要以几万年、几十万年为单位,才有意义。
另外,我现在看的《世界和平与海参同在》这本书,告诉我,像我们这种小生物,甚至更小的生物实际感到方便的「时间」,仔细看来,其实是非常麻烦的东西。
这是我昨天下班时在Conoon tower的Book 1st连锁书店买的几本书之一。本来就是要买连续假期里看的书,被这本书的书腰文章吸引,决定买它。
「住在糖果屋里的海参,没有眼睛、鼻子、舌头、心脏和大脑。人类虽然都有这些,可是每天身在拥挤的虫罐子中。谁才是真正的『幸福』呢?」
我从来没想过海参这种动物,书腰的文字让我知道海参没有眼睛、鼻子、舌头、心脏和大脑,不觉好奇这种生物如何存活?作者本川远雄在东京工业大学教生命理工学,也是前些时候的畅销书《打响时间、老鼠时间》作者。我没有看过那本书,所以想买这本新写的海参书看看。
昨晚开始看的,非常有趣。前半段有一章是〈五十倍慢的海参时间〉。海参在海底,默默吃着自己栖息处的沙子而活,外表看起来几乎动也不动。而我们人类,却总是慌慌张张四处打转,连睡觉的时候都会翻身、扭动身体,活动频繁。因此,本川教授有了下述疑问。
「很难认同在匆忙活动的我们身上和几乎不动的海参身上,留着同样的时间,或许,人类的时间和海参的时间是不同的?」
于是采用称为scaling law(比例定律)的手法求出人类时间和海参时间差异的标准。Scaling law好像是调查身体大小不同时会有甚么改变的学问。知道结果如何吗?本川教授先说明采用scaling law的意义。
「有人把这个手法应用在时间上,从老鼠到大象,计算大小不同的动物心跳时间,求出体重和时间的关系。
我们的心脏约一秒钟跳一次,家鼷鼠是一秒钟跳诗词,一次约〇·一秒。
大象是三秒钟跳一次。越大的动物话费的时间越多,因此,得出跳一次的时间和体重的四次方根成正比。这是体重若是十倍、心脏时间则约两倍长的关系。
这个关系也适用在其他各种时间里。例如,呼吸的时间。自己诊脉同时呼吸即可知道,一次呼吸,心跳大约四次。这个比例在我们、大象和老鼠身上都一样。
如果以心跳为基准,肺的活动需要四倍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把心跳视为钟摆,肺需要的时间是心脏时钟摆动四次,任何动物皆然。
心脏时钟与体重的四次方根成比例而变慢,肺的时间也以此比例而变长。
同样的情况在其他时间上也能成立。肠子蠕动一次的时间,心跳十一次,心脏跳动八十次时,血液巡回体内一边,又回到心脏。因此,这些时间也与体重的四次方根成正比。」
另外,本川教授还告诉我们下属饶富趣味的事实:
1.从怀孕到生产,家鼷鼠要二十天,大象需要六白天,两者都是在母亲心脏跳动两千三百万次后出生。仁和动物的心脏跳动十五亿次以后,都会死亡。
2.老鼠那样的小动物心脏跳得快,呼吸急促,很快长大、生子,然后死亡。一生很短,只有一、两年。但是心脏也跳动十五亿次,和活了七十年的大象无异,老鼠只是快速完成一切大象也要做的同样事情。
3.这四次方根比例也适用于各种动物的能量消费。亦即,所有动物的心脏时钟摆动一次所消耗的能量都有一定,无关体重。心脏跳动一次,大象、老鼠和人类都要用到二焦耳的能量。所有的动物一生都用到三十亿焦耳的能量后死亡。老鼠比大象和人类以更快的速度消耗这个能量。每小时的能源消耗相当庞大。
4.这种时间与能量消费的反比例关系,换句话说,是「越会消耗能量的动物,时间过得越快。」在同样的时间内,老鼠比人类和大象消耗更多的能量。以物理学来说,是「在同样时间内做更多的工作」。这是活着的步调快,如果称这个步调为时间速度,那么,老鼠的时间速度远比人类的时间速度快。另一方面,海参与人类相比,体重平均的能量消费是五十分之一,人类一小时的消耗能量可供海参消耗两天。所以,海参的时间比人类慢了五十倍。
寿命和心律的关系是在哺乳类、鸟类等恒温动物身上,不适用于变温动物且无心脏的海参。只是看了这些叙述后,就可知道我们视为理所当然而使用的时间,尤其是时钟指针所刻画的「时钟时间」,其适用范围是多么狭窄,且无普遍性。一秒、一分、一天、一月等单位,只是人类从太阳和地球的运行所引导出来的随意尺度,这对没有时钟、没有天文望远镜、也不知道「地动说」的动物和鸟类,了无意义。
所以,那些哀叹猫狗寿命只有短短十几年的爱狗、爱猫人士,不过是犯了以人类时间计算猫狗一生的愚蠢。其实猫狗和人类一样,心脏足足跳动十五亿次、消耗三十亿焦耳的能量殆尽才死。
从猫狗的立场来看,可能我们人类很可悲吧。它们眼中的人类一生,就像慢动作一样,让它们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问:「那些家伙为什么那样缓慢悠哉茫然地生活呢?」说不定家鼷鼠等也以我们看海参的眼光,不屑地看着我们呢。
9
结果,我只在Trieste坐了两个小时,就转去乐雅乐餐厅。因为四点不到,一群像是参加修学旅行的高中生涌进来,店里前所未有的喧闹。
我点了一瓶啤酒和炸马铃薯,没在继续看海参书,拿出背包里的一篇剪报和iPad。
剪报是上个礼拜在筑地的卖酒店帮忙盘点时偶尔看到的。我拿出铺在原味烧酎硬纸箱底部的报纸时,这篇很大的报道映入眼帘。是二〇一〇年八月十一日、神奈川新闻文化版刊登的一篇长文。作者梅枝母智夫,好像读作u-me-ga-e-mo-chi-o。这是没看过也没听过的名字,但作者的头衔是「作家」。短短的履历写着:「今年五月荣获第五三届群像新人文学赏。得奖作品《死者与生者的契约书》是今年芥川赏的候选作品。一九六六年生。现居横滨市。」
不过,我一眼就觉得这是个故意搞笑的名字。梅枝母智夫显然是取自太宰府的著名土产「梅枝饼」的谐音。一九六六年出生,二〇一〇年时已四十四岁,给人老新人作家的印象。
这个陌生作家的长文吸引我的,是与众不同的题目。铅字入眼的瞬间,我先确定报纸的日期。因为那实在不是这段时间报纸会登的标题。知道那是去年的文章后,虽能理解,但还是觉得标题耸动。于是,我停下盘点的手,专心看起这篇文章。
〈终归要灭绝的星球〉 梅枝母智夫
即使在以长寿大国知名于世的日本,百岁人瑞还是意外地少。依据总务省的人口统计,现在日本的总人口有一亿二七五一万人。其中,百岁以上的人瑞仅四万八千人,占总人口的比率仅〇·〇三七六四%。亦即,每二六五六人中仅有一人超过一百岁。男性的比率更低,日本男性超过一百岁的比率是八八七六人中只有一人。(女性是一五九五人中有一个百岁人瑞!)
世界总人口目前为六十九亿,如果以最长寿国日本的百岁人口比率来计算,这六十九亿人口中超过一百岁的仅二六〇万人。
因此,当我们看一百年后的世界时,此时此刻地球上的六十九亿人里面,最多也只有二六〇万人还活着。亦即,现在还活着的六十八亿九七四〇万人,在一百年后全部死亡。
一百年后这六十九亿人几乎全部死去的「死亡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看不出来是那么惨烈的「死亡世界」,是因为和这死去的六十九亿人完全不同、但数目相同(不过,按照现在的预测,二〇五〇年时地球人口将突破九十亿人)的人填补了一百年后的这块土地。但是现在的这六十九亿人,在一百年后几乎无人存活。
我认为,以一百年为单位重复、每次灭绝六十九亿人的世界——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但是,六十九亿具的尸体,究竟是多大的量?
例如,要把六十九亿具尸体铺在东京都内,会是多大的面积?六十九亿具尸体装入棺材排列在一起,又是多大的面积?这里试算一下。
各地的棺材尺寸不一,但以标准尺寸宽五〇公分×长一八〇公分来算,一副棺材的面积是〇·九平方公尺,六十九亿副棺材就是〇·九×六十九亿=六十二亿平方公尺,等于六二〇〇平方公里。
东京都的面积是二二八七平方公里。要排列装着六十九亿人尸体的六十九亿副棺材,需要东京都面积二·八倍的土地。
我们常常以「几个东京巨蛋」来形容面积之大,但六十九亿具尸体,不是几个东京巨蛋,而是二·八个东京都的面积才容纳得下。
一望无尽、宛如针插似的墓碑绵延不断的荒凉大平原。放眼所见、无一活人的完全死者世界。乘坐直升机从空中俯瞰埋葬了六十九亿人的巨大坟场时,我们肯定为那肃杀之气而失声。
日本群岛的面积约三十八万平方公里,将整个日本群岛化为坟场所需的年数(三十八万÷六二〇〇×一〇〇=六一〇〇),只要六一〇〇年。
再重复一遍,我们这个世界,是今后六〇〇〇年间可以把日本群岛化为坟场的多人死去的世界。
美国的面积大约是日本的二十五倍,计算美国全部化为坟场的所需年数(六〇〇〇×二五),顶多十五万年。
地区的陆地总面积约一亿五千万平方公里,是美国九六三万平方公里的十五倍。因此,地球的陆地全部化为人类坟场的所需年数,不到二二五万年。
距离现在的二二五万年前,是我们人属在非洲大地刚从南方古猿(Ausrealopithecus)进化为使用石器的巧人(Homo habilis)时期。从地球的推定年龄四十六亿年来看,真的是称为「倏忽一瞬」也无妨的过去。我们人类也将在同样的「倏忽一瞬」后的未来,建造出覆盖整个地球所有地表的坟墓。
人们常说地球是「生命星球」。但这个生命星球在另一方面也是惨烈的死亡星球。不只是人类,所有的动植物时时刻刻出生,也以同样的数量死去。地球简直是「大量灭绝的星球」。
就像诞生是自然现象一般,死亡无疑也是自然现象,说这个情形是当然,自是当然。说死亡是生命的亲密兄弟,是生命的母体,都可以。那就像希腊神话中弟弟宙斯和哥哥哈德斯那样表里一体。
日本目前因每年自杀人数超过三万而大惊小怪。但在一百年内六十九亿人确实灭绝的世界,一年三万人,还是有限。就算连续一百年,每年有三万人自杀,也仅三百万人。人们常说,人迟早会死,其实不是迟早,而是在这一百年内全部的人都会死。日本现在的一亿二七五一万人中至少有一亿二七四六万人确实会死。既然是这样,有必要为顶多三百万自杀者大惊小怪吗?
人的死法千差万别。有人因癌症、中风、心脏病发作而死,有人死于意外事故。也有人在火灾、土石流、地震、海啸、龙卷风中丧生。不管是甚么死法,反正一百年后必定会死。当然,不是自杀那样不幸的死法比较好,但也不能说自杀以外的死法如生病、罹灾而死就是幸福的死法。死法应该没有幸福与不幸。那只是确实会来的自然现象。
每次看到在世界各地发生的、确实富于变化的、悲惨残酷的大量死亡(这个国家的三万自杀人数也算是大量死亡吧)后,我必定要看一部动画。二〇〇四年NHK制作的「NHK特别报道——地球大进化四十六亿年,迈向人类之旅·第一集」,以电脑动画重现四十亿年前直径四百公里的陨石撞击地球后带来的影响。只要在Youtube键入「巨大陨石」、「直径四百公里」,即可观看,希望大家务必一看。
那个灾害的模样是我们人类想象不及的。
有人说,这种超巨大陨石(微行星)撞击地球,过去已超过八次。即使不是这样大的陨石,二是六四〇〇万年前造成恐龙灭绝的直径十公里的陨石,推定是数千万年撞击地球一次;直径五公里的陨石则是一千万年一次;至于直径一公里左右的陨石,大概一百万年中撞击地球几次。造成通古斯大爆炸(Tunguska explosion,一九〇八年六月)的直径一百公尺级的陨石,撞击地球的频率是数百年一次。如果这种直径一百公尺的陨石现在撞击地球,会放出广岛型原子弹一千倍的能量,如果发生在东京上空,关东平原悉数毁灭,死亡超过五百万人。
不是只有地球是「灭绝星球」,事实上整个宇宙充满「死亡」。不只我们人类寿命很短,这个地球、其他星球,甚而宇宙本身,都是有诞生就有死亡。
这么想来,我们不仅对别人的死、就是对自己的死,或许也不用赋予太多的关心。或许,死亡就像包围我们的空气。它确实存在,也是支持我们人生的绝对根据,却是日日生活中无需特别意识、即使意识到也几乎没有意义的无边巨大事物。
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一百年后的未来,我们已不存在。一百年后的我们,只是各自孤独安静地睡在占地约二·八个东京都面积的广大坟场中……。
我喝着啤酒,搭配炸马铃薯,第三次重看这篇文章,内容牢牢印在脑中。虽然是不知名作家写的文章,却是最近看过的文章中最富有暗示的一篇。尤其是大地震发生后的此刻,更发人深省。
然后,我在iPad点出Youtube,第三次看「〔高画质〕直径四百公里的巨大陨石撞击时,地球会发生什么事?」的模拟动画。这个动画重现了刘一年前实际发生过的全球冻结情况。然后又看了标题是「大灭绝」的动画。这是重现二亿五千万年前西伯利亚发生的巨大火山爆发动画,据说这个大灭绝造成地球上约九五%的动植物灭绝。
10
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在矢来町的日本租车公司取车,先到代代木上原,接了在公寓大门前等候的堀江,直驱名栗温泉。
「既然开油电混合车,租Prius不是更好?」
堀江上车就说。
「我也想啊,可是昨天预约时,Prius全都租出去了。」
「星期六嘛,不早点预约不行。」
「就说啊。」
我租的是本田的油电车。
「本田的油电混合车就是不如开创先驱的丰田。」
「是吗?」
「没错。」
「你很了解嘛。」
「我前夫是汽车技师。」
「噢,是吗?」
「嗯。」
「哪里的技师?」
「就是丰田啊!」
堀江干脆地说。我猜,她前夫可能外派美国了。
「厉害!丰田的员工都是东大的?」
「嗯,他是东大的。」
这个也回答得干脆。
「是吗?」
没读大学的我,一谈到大学的话题,感觉摸不着边际。我到东和酒造后,最在意的也是这点。和丰田相较,东和虽然是个小公司,但大部分职员也是大学毕业,虽然没有东大的,但有几个庆应和早稻田的,至于其他六大学毕业的很多。角田课长是法政大学毕业。虽然同事们表面上不提,也没轻视我,但高中毕业,专科退学的我,在许多场合还是能意识到这个事实。
「你是哪间大学的?」
心想,这个还没问过,不觉开口。
「ICU。」
她说。
「ICU?」
「你不知道吗?国际基督教大学。」
「嗯。」
我轻声承认。
「是吗?」
堀江嘀咕一声。
「就是秋筱宫真子公主现在读的学校。」
「是,是那个好可爱的女孩。」
「不是,真子公主也是可爱,但你说的可能是她妹妹佳子公主。」
「哦!那一定是很好的学校罗,皇亲国戚也去读。」
「也不是这样啦。」
堀江冷淡回应。我想说「抱歉,不知道是那样有名的大学」,但没说出口。
两人暂时没说话。
挡风玻璃前方的景色辽阔明亮,简直像夏天。大地震后的天气有点奇妙。五月以后,微寒的日子持续,偶尔有像是有午后雷阵雨的三十多度高温日子。进入梅雨季节后,天空又如此清澈。保持一百公里的时速奔驰在中央告诉道路上,随着接近山边,路旁的绿意渐渐浓密。
我想了一下堀江的事。
堀江淳子,二十八岁。离过一次婚。前夫是丰田技师。住在前夫的代代木上原的公寓。(好像)患有重度的子宫内膜症。三围不明,自称「儿童体型」。毕业于ICU。工作地点是明治啤酒株式会社。生日?出生地?兄弟姐妹?小学、国中、高中?朋友关系?专长、证照?(大概有驾照)兴趣?喜好?(习惯独沽一味)性格?还以,最近的口头禅是「幻影」。
我数着这些细项,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这样就好。我并不想清楚知道他的事情,想必她也一样。
下交流道时,陷入阻塞的车阵中,到达温泉旅馆「锦松园」时,已过下午两点,扣除在休息站的午餐休息时间,开了近三小时。因为很久没开车,我相当累。
我们到柜台旁的休息室等候check in。屋里宽敞地摆着高雅的桌椅。我们选了窗边的座位,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