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地方!」
堀江小声说。窗外贴着不只是人工还是天然的生苔岩石,小河流过,隔着窗玻璃,听到浅浅的水声。清流尽处已是有如深山的森林了。
「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极了。」
我说。
一大杯刚冲泡的抹茶,还有小巧的白馒头,端出待客。
吃了馒头,喝杯茶,驾驶的疲劳一扫而空。堀江放下茶杯,看着我的背后。我跟着往后看,墙上是一幅照片。穿着登山服的年轻人正走进这家旅馆的玄关。穿着和服的老板娘恭谨地在前引导,年轻人背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转过头来,说「是皇太子殿下」,堀江笑着说:「还很年轻的时候耶!」
刚才车上才谈到真子公主,现在又看到皇太子的照片,感觉怎么今天都跟皇室扯上关系。
大地震发生在英国威廉王子婚礼的七个星期前,日本皇太子夫妻暂时放下出席婚礼的准备,专心慰问受灾者。当然,天皇伉俪也早早开始访问各个避难所,探视灾区,安慰民心。
最早访问避难所的东京电力干部、福岛县知事等人,虽然向灾民致歉,激励他们,但没有屈膝以同样高度的视线和他们对话。但天皇伉俪和皇太子伉俪都是端坐在每一位灾民面前,倾身向前,仔细聆听他们的话,安慰他们。
国民透过电视画面看见皇室众人的姿态,如实感到一代崛起的掌权者和继承万世一系天皇血统者的器度之差。
我再次感到,把皇族当皇族来看,正是他们的历史使命。他们是融合过去和现在,把过去的记忆和意义当作自己的记忆和意义而保持的人。这样的存在,除了现在的皇族和贵族,应该没有别人了。我深刻感到这些人就是「时间本身」。
办好check in,我们被带进房间。
四楼的边间,窗外是层层山峦,暑气全消,凉风从阳台的落地窗吹来。
房间很漂亮,附设一间有一套沙发的小客厅,堀江有点讶异房间的豪华。
「好漂亮的房间!」
她环视房间说。
「这是东畑酒庄的高桥社长帮忙预约的,我想肯定有优待。」
东畑酒庄是本月底发售的新品牌葡萄酒的酿造所。东和酒造在甲州、十胜、十和田等品牌外,又以风味评价不错的信州、秩父葡萄酒为新的主力品牌。我隶属的销售二课和开发一课合作,一手包办这些新种葡萄酒的市场开拓。
我自去年初年到任以来,即以秩父负责人之一的身份,参与东畑酒庄的交涉。近年来,国产葡萄酒的品质不断上升,很多比经过防腐剂处理的外国产葡萄酒更适合日本人口味的葡萄酒开始上市。无奈,就是打不过法国、义大利、澳洲产的葡萄酒。因为,比服饰、皮包、鞋子等名牌信仰更坚定的西欧信仰,根植在葡萄酒世界。现在,专业的酒商已退居第二线,大型量贩店、超市、超商已化为葡萄酒的主战场,他们大量进口外国的葡萄酒,酒瓶上贴着意义不明的「金赏」标签,廉价销售,以新品牌打出市场的高品质国产葡萄酒难撄其锋。
我的任务是和秩父葡萄酒酿造厂中口碑极佳的东畑酒庄社长交涉,委托生产东和酒造品牌的葡萄酒。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说服固执,但有职人气质的社长,先以少量出货的条件,接受委托生产。
不过,我现在和高桥社长的交情已相当亲密。
堀江很满意这家旅馆和房间,看她笑得天真愉快,我也满心欢喜。和某个人在一起的最大好处,是能直接触及那个人的笑容和喜悦。
但更大的喜悦,或许是能分享那个人的痛苦和悲伤。我还没有那样的对象,也不觉得眼前的堀江是那个人。
我换上浴衣,喝着堀江泡的煎茶,看了一下电视。堀江用厚坐垫代替枕头,躺在榻榻米上。
「好悠闲哦!」
她自言自语,我放低电视音量。
「真的。」
「但又觉得有点遗憾。」
隔了一会儿,堀江幽幽地说。我已知道她要说甚么。
「真的是这样啊。」
「会渐渐地风化吧?」
她又说。
「可能。」
我说,心想,那就是幻影之所以为幻影的原因吧。
堀江发出睡着的呼吸声,我拿出壁橱里的棉被帮她盖上。关掉电视,移到小客厅,茫然望着外面的景色。不到三点钟,阳光比刚才更烈,如果再听到蝉鸣,就是完美的夏日风情了。
想到今天才是连休的第三天,就一阵烦躁。明天上午回东京,先送堀江回家,然后回神乐坡,还车,下午早早就回到宿舍。接下来,要做甚么才好?公司带回来的工作昨天就已整理完毕。只能看书了,但光看书,也无法消耗明天、后天的时间。至少,星期一就不能像往常一样上班。
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要结婚、组织家庭吧。
我现在的生活是单纯的单调,将会因为无聊而渐渐移往结婚生子的复杂的单调。事实上,两者都是「单调」无异。
看到那篇〈终归要灭绝的星球〉时想过,不论是甚么状况,只要我们会为重要的人或亲近的人之死而悲伤难过,「生之喜悦」必定伴随着「死之悲伤」。而最大的悲伤,当然是我们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我们对死亡抱有如此的排斥感?
不只我们自己,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方面,没有比死亡更平等的事物了。对别人的忌妒、羡慕、忿怒、憎恨,都会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而烟消云散。相反地,自己对别人的伤害、背叛、欺骗,甚至杀害,自己死了以后,也一笔勾销。在这方面,没有比死亡更方便的了。
尽管如此,为甚么我们依然讨厌死亡?为亲人或自己的死如此悲叹?
那篇文章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作者精准指出了这点。他意在言外,说死亡就是「尸体」。如果,人死的时候尸体绝不肤白,反而回到他最美丽时候的模样,或是死亡瞬间身体化作一缕轻烟消失,那么,我们对死亡的嫌恶,可能减轻许多。
另一方面,面对自己的死亡最可怕的部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接近死亡的痛苦过程。死尸呼吸停止。也就是说,我们都无例外地窒息而死,光是想像这个情景就冷汗直流。何况还有受伤、生病,窒息加上剧烈的痛苦。想到这个,当然承受不了自己的死。
如果死去的瞬间不是这样痛苦,而是好几倍女人性高潮那样一生绝无仅有的陶醉感,我们对死亡的厌恶感可能大幅度缓和吧。
如果是在极端畅快的高潮瞬间,肉体像烟雾般消灭,大部分的人就不会那样悲叹,而能够接受别人或自己的死吧。
十五分钟后回房间窥看,堀江真的睡着了。俯视她的脸。
「肯定是分裂了。就像我们人类有肉体和灵魂一样,熊泽君买的雨衣也有灵魂和肉体呦。然后,不知是肉体,还是灵魂哪一个飞回熊泽君的老家,不就是这样吗?」
不知为何,我回想堀江的话。
我不认为雨衣有肉体和灵魂,但买那件雨衣的我或许有。如果是这样,那么,分裂的不是雨衣,而是拥有它的我。
11
泡过第二次温泉回来,先回屋的堀江正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六坪大的房间中央铺着两床被褥。
堀江刚才睡了两个小时左右。这段时间,我到五楼的露天大浴池泡汤。泡完回来,换醒来的她去泡温泉,六点开始在房间晚餐。
吃饭时两人都喝生啤酒。她喝了三杯,我喝四杯,餐后约一小时还醉意朦胧。八点过后,再一起去泡家族温泉。
堀江转身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把吹风机递给我。我把吹风机对着那里。发丝飞扬翻转,浴衣鼓起来,热风吹进她的背部。她的身体潮湿温润。
泡汤的时候我们互相爱抚性器许久,她没让我射精,所以看到她雪白的背时,我立刻勃起。因为没穿内裤,下面好像撑起了帐篷。
我关掉吹风机,她转身向我,睁大眼睛看着我下面。
「唉呀呀,刚才没有射出来噢!」
她看着我说。
「是想今晚有好玩的,所以要你忍耐啦。」
含笑的眼睛看着我。
「甚么好玩的?」
我被那妩媚妖娆的眼眸逮住,血液集中在下半身,脑中一片茫然。
她霍地起身,从角落的旅行袋里拿出黑色小包,坐在被褥上。又向我招手。
我在她面前坐下,她打开包包,拿出保险套和润滑剂,递给我。
「熊泽君,玩过后面没有?」
「怎么可能?」
「那,今晚试试吧?保证很过瘾。」
「啊?」
我上身不觉向后仰。
「其实,我结婚的时候常常做。」
她说。
「老是用嘴巴和手,男人也不会爽吧?」
我甚么也没说。
「他也觉得舒服,很喜欢,所以今晚也让熊泽君来一下。」
我看着手中的保险套和润滑剂。
「你这样会舒服吗?」
我问。
「我不知道啦,真是。」
她突然害羞起来。
「我洗得很干净,完全没问题。」
「洗干净了?」
「是啊。」
她似乎很带劲,她和前夫做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坏。
「你如果不讨厌,我做也可以,但和平常一样,我也无所谓。」
「既然这样,就试试看,熊泽君绝对会喜欢的。」
看着她有点害羞的模样,我又兴奋起来,有些萎缩的阴茎再度坚挺。
她穿着浴衣躺在被褥上。
「灯光要不要暗一点?」
我站起来,关掉点灯。脱掉浴衣,光着身子滑到她身旁。润滑剂和保险套放在枕边,她的手立刻握住我坚挺的阴茎抽动。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百般尝试要插进她的肛门,但怎么弄都不行。才插进去一点,她就说「好痛」,扭腰闪开。我涂上厚厚一层润滑剂,挑战几次,结果都一样。
「熊泽君的太大了。」
她非常抱歉地说。
「肯定是我笨拙。」
我道歉。
这样恶战苦斗下来,我的兴奋完全冷却。
「今天就此撤退,下次有机会再挑战吧?」
「要撤退啦?有点懊恼耶!」
她叹口气。
「那,就像以前一样弄出来吧!」
她的手伸进我胯间。
「与其如此,不如去泡汤吧。」
我轻轻推回她的手,
「浑身是汗。」
她缩回手,转身看看枕边的手机时间。
「可是,家族池现在可能没空位。」
迷惘的声音。
「今天没出来也没关系,难得来温泉乡,就专心泡汤吧。」
「真的可以吗?」
昏暗中,她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你觉得可以就好。」
刚才在家族池里让她高潮多次,应该不会欲求不满吧。
「那,就这样吧。」
说完,她迅速起身。
两人一起回来时,刚过十点,把被褥移到旁边,桌子摆回房间中间,重新喝将起来。我的皮包里藏着一瓶赤兔马芋烧酎,跟柜台要了冰块。下酒菜是味增蜂斗菜。我向来喜欢吃味增蜂斗菜。
「这个如何?」
我打开味增蜂斗菜的包装。
「怎么有这个?」
堀江问。
「我喜欢吃,趁你午睡的时候下去买的。」
「喜欢味增蜂斗菜,好像土老头儿。」
她哈哈大笑。
我们第一杯是加冰块喝,但试着再加水壶里的水后,赤兔马的风味格外润喉,因此第二杯开始掺水喝。
「山全书果然不一样!」
我时候。
「可是,这一带可能有污染。」
她说。
「不会吧。」
「谁知道。政府和东电都是谎话连篇。」
「至少,比自来水安全吧,这地底深处的水。」
「不予苟同,因为两者原本都是雨水。」
「可是,这个水肯定是核电厂事故前下的雨水。」
「是那样的话,就好。」
她说,杯子举到眼前。
然后,我们默默喝酒。不只是我,她也不时尝尝味增蜂斗菜,我于是说:「你其实也喜欢吃吧。」
「被你知道了。」
她俏皮地伸出舌头。
「熊泽君,现在想吃甚么?」
她突然问。
我指着味增蜂斗菜,「我有这个就够了」
她却大声说:「啊——,我好想吃源来酒家的凉面!」
源来酒家是我们公司地下室的粤菜馆。那里的鸡蛋凉面确实是绝品。
凉面、凉面,她连讲两遍。她酒量很好,今晚可能醉了,但仍一如往常,脸上不见一丝酡红。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和熊泽君这样在一起。」
她眼神飘渺。
「即使有过这样的时间,以后还是会忘记吧。」
我把冰块夹进她的杯中,斟上烧酎,然后也斟满自己的酒杯。
「刚才那样努力让你进来,现在想起来,有够滑稽的。」
她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熊泽君的事和今晚的事,有一天都会完全消失。」
「毕竟,全部都是幻影嘛!」
我调侃地说。
「你看,你看。」
她指着我。
「将来有一天,很老很老了,隔了几十年吧,再和熊泽君重逢时,我们会聊甚么呢?」
「我绝对会聊起今晚。真讨厌,那时候你的洞太小,怎么也进不去。」
她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们一定也像现在一样哈哈大笑。」
「大概吧。」
我也笑了。
笑了一阵子,她突然正色。
「人生是甚么?」
她像在吹肥皂泡似的嘀咕。
「我和熊泽君,都是可有可无的人,是为了甚么出生呢?」
「要这样说的话,谁不是这样?」
我说。
「也不尽然,比如说,婴幼儿的母亲,就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是吗?」
「是的。或许,婴幼儿是可有可无的,但生下那个孩子的母亲,对那个小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存在。」
「对可有可无的小孩子来说,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人,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哩。」
堀江对我的话,稍微想了一下,补充说。
「情侣也是这样,彼此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但如果没让对方觉得不可或缺,那就糟了。所以,一个人是不是可有可无,完全取决于有没有对象认为他不可或缺而决定。」
「所以,我是完美的可有可无之人。」
我立刻回应,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也一样。」
「你不是这种情况吧?」
「无妨,我不想勉强。」
「不,不是这样。」
「我们彼此轻松交往,这就够了。可有可无是最好的。」
她笑着说。
12
时常想狠狠地解放自己。
想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见过的地方。强烈希望有人这样待我走。发作地、冲动地。
这个被限制的世界,这个哪里都不能去的闭塞感,让人受不了。可是,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想在遥远的异国天空下生活。想要漫无目标漫步在遥远异国的天空下。
想吃的时候吃,想睡的时候睡。想做爱的时候做爱。没有束缚但绝不孤独的生活。说这是生活,其实更像每天变化色彩、有如河水流过的人生。不断流动、不会停滞在一个地方的变幻自在人生。
一个我可以经验其他人各自人生的人生。
活上一百万次、一千万次。这样,大概能够体验所有存在这宇宙之人的人生吧?
为甚么我是这样渺小的存在?我的渺小,是因为在我之外的无限庞大力量所致?我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我没有优秀的能力、没有强大的好运,而且缺乏坚强的勇气?
我觉得自己是空洞的。这二十五年的人生究竟有甚么意义?如果能活得长久,会有让人惊愕、把我这个人的成分几乎全部替换的鲜明强烈体验吗?
大海啸来袭时失去生命的人,他们都有所感觉吧。有人只是惊愕:搞甚么呀!我竟因为这么蠢的事情而死?也有人恐惧得直呼:上帝啊!老天爷啊!在绝望中死去。
可是,他们瞬间跳出了自己的人生。
突破自己这个小小的壳,飞到一无所有、但也因此拥有全部的广大无边世界。不论如何,他们从自己这个渺小的存在得到解放。这点肯定无误。
如果死亡是回到出生之前,那么,在这个世界,时间就不存在。
反过来说,如果能否定时间的存在,我们就能借着死亡,再度回到出生以前的世界。
13
六月十四日,星期二。
一进办公室,资料修复中心的信封已经送来。我先启动电脑,再慢慢拿起标准尺寸的信封,用笔筒里的见到仔细开封。
手有一点抖。
昨晚半夜突然下雨,今早雨势更大,天空灰蒙蒙接近黑色,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意。
大窗对面,高楼林立朦胧烟雨中。
信封里装着一张报告书、发票、清单和两片记忆卡。
报告书简单写着,
·浸到水的记忆卡不能再使用
·顺利取出保存的资料,存入新的记忆卡。
收费在电话咨询时已问过金额,随即汇过去。虽然要了收据,但这是私人事务,我没打算报销。
记忆卡是Panasonic制2G,一个是我送去修复的,另一个是新的。写着「2GB」的标签设计有微妙的差异,一眼即可区别。
我从公事包拿出爱用的Cyber Shot,拔出里面的记忆卡,塞进新的记忆卡。这时我才发现,取出的卡和浸水的旧卡是同一制品。标签设计和底座的蓝色也完全一样。
插入新卡后,开启数位相机电源,发出「咭」的一声,启动。
我按下读取资料键。
影像浮出画面。
映出来的是个女人。
没见过的女人。大概隔着几公尺,照出她膝盖以上的部分。白T恤、牛仔裤,很休闲的装扮,左肩稍微向前,看着我这边。长发及颈,是俗称的鲍伯头吧。头发是湿的,几根刘海贴在额头。她没有撑伞,表情自然,没有笑,也不是板着脸。不经意的平静气氛。年龄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和我差不多。
不过,她站立的地方我觉得很眼熟。
不但眼熟,还是我最怀念的地方。
那是中学以前住的外公家附近、本明川上的彦国桥。
我抽出记忆卡,插入已经启动的电脑。
放大影像,想确认细部。
读取技能启动,记忆卡中的资料依序显示在荧幕上。
数位相机的画面浮现那个女人的照片瞬间,我还想着是错觉吗?以为资料就只有那一张。知道她的背景是彦国桥后,感觉不仔细检查一下就无法安心。
可是,此刻出现眼前的照片更让我惊讶。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记忆卡,插进Cyber Shot,再叫出拍过的照片。从最新的影像一张张回溯,同时比对电脑上的照片。这个作业其实多余,因为一眼就可看出,这个记忆卡里面的资料和电脑画面上的照片完全一致。
这个意思很明白。
送来的雨衣暗袋里的记忆卡和我工作用数位机里的记忆卡,有着完全一样的资料。不对,不能算完全相同。因为最后那张彦国桥上神态自然的年轻女人照片,只在雨衣口袋里的记忆卡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头脑混乱,还是一张张检查电脑画面上的照片。旧卡是三月的大地震前开始使用,地震翌日的三月十二日之后,接连是酒瓶、食品散落一地的卖酒店照片。那是我带着慰问金走访一家老客户、帮忙收拾、收取新订单时顺便拍下的。地震的善后工作大概忙了半个月。四月以后的照片数量不多,几乎都是得到店家允许、在店头拍摄的其他公司商品陈列风景、各式精美公仔和赠品照片。
但是,看到那个女人的前面几张时,我不觉「咦」了一声。
乍看,以为是混入了三月十一日大地震刚过的卖酒店照片。但仔细再看,画面又和前面的各家卖酒店都不同。这部分有五张,都是同一家店的内部。和地震刚过的其他店家一样,酒瓶、罐头散落一地,没有踏脚的地方。没有找到老板和店员,但从货架的配置、冰箱的模样和柜台的位置,立刻知道是哪家店。
就是筑地哪家我帮忙盘点、发现那篇神奈川新闻报道的「天野屋」。
天野屋在那次地震中受害极轻,应该没有货架倒塌、店内乱七八糟的情况。
我这时才想到要确定照片的拍摄时间。
键入关键字,叫出每张照片的拍摄年月日。
每张照片下逐一显示日期。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最后一张的照片日期不同。天野屋的五张和陌生女人那张的日期明显不对。天野屋的五张是「2011·6·27」,女人那张是「2011·7·18」。
今天是二〇一一年六月十四日。
不论是六月二十七日,还是七月十八日,这些日期拍摄的照片不可能存在。
其他几十张照片的日期和数位相机确认的原来资料一致。当然,摄影日期集中在三月十一日以后的数日间。
我再度仔细检查数位相机的影像。天野屋的受害程度轻微。前一阵子去盘点时已无地震痕迹。那么,这最后的五张照片应该是别的卖酒店。是我误会了。而且是三月大地震时受灾严重、我赶去探望时拍下的毁损情况。这些照片因输入错误或是相机的问题,以不可能出现的三月以后的日期登录。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重新搜寻是哪一家店不可。是在哪里混入了相同的五张呢?是以正确日期和错误日期做了重复登录?还是只有部分照片日期错误?我一边想,一边核对数位相机的资料,但心里挂着别的照片。
重复查过全部照片,回到我挂念的那张,抬头看着电脑上的同一张,比对两者,确认是同一张照片后,点击电脑那张,照片下的日期是「2011·5·4」。
我在画面上放大五月四日拍摄的某家卖酒店的店内风景。
五月四日是绿色日,在黄金周假期中,是我们销售二课全员辗转室内各店、专心筹办秩父葡萄酒试饮会的时期。
眼前的影像烙印脑中,接着叫出「6·27」日的其中一张放大。
细微比对两张照片。出入口的样子、墙壁、天花板、柜台形状、收银机种类。角度有点不同,但都是从店外拍摄内部。
这两张确实是同一家店。第二张的店内乱七八糟,但仍可确定是五月四日绿色日举办试饮会的那家无疑。
五月四日拍的正是筑地的天野屋卖酒店。
那么,这第二张照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曾遭到震灾的天野屋为甚么毁损如同遭到地震呢?
非现实的景况以连续五张照片的形式记录在我眼前,日期还是十三天后的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最最合理的解释,答案只有一个。
这五张照片照出了十三天后的天野屋模样。
也就是说,这些是千真万确的未来照片。
14
「久美,你的手机掉了吧?」
一进店里,响子妈妈就问。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楞在那里。
「哪,这个!」
她把柜台上的手机递给我。
我迟疑一下,隔着柜台接过来。因为那个手机吊饰很眼熟。
「怎么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兜风还是有事?」
即使问了,我也无法回答。最最重要的是,虽然到处有刮痕,但这手机怎么看都是我的没错。三串吊饰也都在一起,尤其是亲手制作的那个,应该是全世界绝无仅有。
「在哪里找到的?」
我努力按捺惊讶,反问。
「本明川的河边,在彦国桥下,你甚么时候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啊?」
彦国桥在本野町附近,距离我以前的家有点距离,放学途中常常过桥到朋友家去玩。怀念的景色在脑中苏醒。
可是,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来到谏早以后,没再去过本野町。
「好像浸到水,送来的人说大概不能用了。」
我打开手机,按下电源键。怎么按都没有画面。我关掉手机,掀开手机背盖,拿出电池,是干的,无法确定是否泡过水。放回电池,重新开机。荧幕还是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耶……」
我自言自语。响子妈妈好奇地看着我。
「怎么知道是我的手机?」
我想蒙混过去,抢先开口。
「也没开机呀。」
「那个手机吊饰嘛!」
她说。
「是君岛先生捡到送来的,非常偶然。」
「君岛先生?」
这个名字也没有记忆。响子妈妈的表情变得焦躁。她脾气好,但喜欢打探别人隐私。今年四十岁,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我总认为,符合男人所爱的容貌和性格最适合水酒生意,说的就是这种女人吧。
「啊呀,就是田村食品的君岛先生啦。」
终于想起来了。田村食品是总公司设在长崎的食品罐头制造公司,在谏早也有分公司,君岛是那里的职员。大概三十岁,是已有四个孩子的好男人,他的名字是宏隆,妈妈都叫他「小宏」,每星期来一次的老顾客。
当着他本人的面,轻松地叫他小宏,但是和别人谈起他时,还是正经地称他君岛先生,妈妈的有心。令我感动。
「是那个君岛先生啊……」
我吞吞吐吐,到现在还没掌握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昨天带家人到彦国桥那边玩,小孩在河边捡到这个,他一看,竟是久美的手机,吓一跳,今天中午时赶忙送过来。」
「这样啊?」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彦国桥下的河边呢?最想知道原因的是我啊。
「你甚么时候去的?」
前天星期六有上班,能去本野的时间,只剩昨天星期天了。
「前天晚上突然接到电话,国中同学走了,于是搭计程车赶回本野,在彦国桥头下车,匆匆忙忙过桥,可能是那个时候掉的。我还以为是忘在这里了。」
君岛是昨天出游,我去的时间不提前一天,事情就兜不拢了。
「这样啊。」
响子妈妈一副好奇心落空的表情。
「君岛先生真担心你是不是出意外了。你的公寓没装电话,想连络也不行,连我也一直担心到刚才。」
我心里想,如果真那样担心,来我公寓看看不就好了。坐车不到十分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深深鞠躬。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年来,她对我多方照顾。
「手机不能用,很麻烦哩。」
她感同身受地说。
「快去买支新的吧!」
她这句话突然让我感到不安。万一此刻皮包里的手机响起来怎么办?我习惯在来店里以前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今天确实这样做了吗?我回想离开公寓时的情况。
没事!我记得确实在公寓门口切换成震动模式。看着妈妈背后那迷你厨房的小数位闹钟,已过七点。是吃过晚饭的老顾客们陆续推门进来的时刻。
「客人就要来了,明天再拿去修理吧。」
我说,把手机收进皮包。
接待客人的时候,一直挂念着手机,很想跑进洗手间详细检查。偏偏今晚Melody高朋满座,根本没时间。
十二点准时下班。我上班是星期一、三、五、六,晚上七点到十二点,五个小时。四月时调薪,现在时薪一千八百,一个星期三万六千,一个月大概十五万,绝不算差的待遇。
我白天当然有本业,在佐世保资本成立的「规则开发公司」上班。办公室在JR谏早车站对面的商业大楼四楼,员工包括所长,共十二人,规模虽小,但在有以「谏早中核工业区」为首的几个高科技企业的谏早,比例上算是能承包大工程的开发商之一。佐世保的母公司是「大规则开发」,是县内有数的不动产开发公司。
回到荣町的公寓是十二点半。
若在平常,卸妆、淋浴,立刻上床,但今晚来不及弄脸,就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拿出刚才那支手机。
明亮的灯光下,再次仔细检查。
还是怎么看都是我的手机。
我拿起三个吊饰中的一个,这是买第一支手机时就一直挂着的吊饰。那是我把母亲生前一直挂在胸前的玫瑰念珠拿到珠宝店改成的特制手机吊饰。系绳是柔软的钛金属錬,绝不会断。
君岛看见这个吊饰就知道是我的手机,是有一次跟他谈到生月岛,聊起生月岛出生的母亲,兴奋地给他看这个吊饰。他说自己也是平户出身的虔诚基督徒。
打开手机,再次按下电源键,完全没有反应。
我从卧室拿出充电器,接上插头,插入手机,充电中的指示灯也没闪烁。
我从冰箱拿出乌龙茶,倒进杯子里。我在店里尽量不陪客人喝酒,但今晚客人多,仍有推不掉的酒。我不是酒量不好,只是不喜欢喝酒。不管是啤酒、威士忌还是烧酎,看到酒瓶就想起那个没出息的父亲。我一口喝光乌龙茶,感到体内的毒气一冲而尽。盯着充电器上的手机不动。
过了五分钟,我拿起手机,再按一次电源键。
结果如何?有微弱的反应,荧幕渐渐明亮,勉强看清「请稍后」的文字。「Soft Bank」的显示瞬间消失,浮现我期待的露露照片。
果然没错,是我的手机。
感觉难以相信。
但是,看到露露的可爱模样只一瞬间。
毫无前兆,画面瞬间一片漆黑。
我重复卡进充电器、按电源键,手机都不再反应。坚持约三十分钟后,我站起来,洗完脸,换上睡衣,想再挑战一次看看。还是没有反应。
我把手机留在充电器上,转到卧室。
坐在床边,在睡意袭来以前,陷入沉思中。
15
以对手的距离而战,绝对赢不了。
格斗技等常常用到这个说法。
也常常用到「时机」、「呼吸」这些词。
我认为这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和别人交手时,如果不能以「自己的距离、自己的时机、自己的呼吸」来应对,必定失败。
关谷也常常这么说。
「人际关系不能只有亲密,只有道理也不行,只有得失更是不行。要有时亲切、有时严峻,最重要的是,能变换自在保持与对手的距离。」
关谷不是普通的变态。
不愧是这一代把自家公司壮大到如今规模的人。我在他底下只工作很短的时间,但知道他的人望很高。大规则开发公司是员工一百二十人的大家庭,他们在关谷的一个号令下,一丝不乱的行动。简直像「关谷主义」的信徒。
刚到那家公司时,亲切的岛袋常务董事长苦笑地谈起那个印象。
「只要稍微合不来的都这样了。」
他做出手刀割颈的动作。
岛袋常务也在两年前独立。关谷上次来时,我询问他的消息。
「本期决算时就要干掉那家伙的公司,等着瞧!」
关谷得意地笑说。平常难得看到他这种残忍的表情。我确信,和他结婚二十多年的太太,肯定比老公还变态。
「怎么不接电话?」
关谷照例没有知会就来,一进门就厉声责问。
「你有打电话吗?」
我假装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他随时改变的情绪和随之而来的暴力气息。
「昨天、今天都有打。」
语气低沉威胁。
昨天和今天中午确实各有一通未接来电,第一通是来不及接,第二通我嫌麻烦,懒得接。反正知道他今天会从佐世保过来。
关谷都在星期二或星期四来我这里。
从佐世保开车过来,走高速公路,不到一个小时。谏早和佐世保的人情风土完全不同,但地理上非常接近。关谷来的频率在我打工前是一星期两次,现在是每周一次。我到Melody上班,他显然不高兴,但也没反对。
「你是我买的女人!」
嘴上动不动就挂着这句话的他,为了让我偿还欠款,却阻止我增加收入,其实并不划算。这点,他自己也清楚。
我和他究竟是谁采取「自己的距离」,可以断言不是我,但也觉得不是他。感觉我们就以不是自己的距离、但也不是对方的距离而保持密切关系。
因为一千万圆的借款,我被关谷绑得牢牢的,已经第四年。
我把啤酒、杯子、鱼板和烤茄子放在关谷面前。
「为甚么不接电话?」
他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坏。表情冷漠,语气也渐渐严厉。是能赚大钱的生意飞了?还是和矮胖浓妆的老婆吵架了?
刚开始时我常常被这个男人殴打。
「你想躲我是吧?如果你这样做,我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个糊涂老爸。」
每次争执时,他都这样威胁我。关谷胆怯、小心眼,一辈子在金钱和老婆面前抬不起头,他自己肯定有此自觉。
我没答腔,坐在他对面。
关谷瞪着没帮他倒啤酒的我。
「要我问几次,为甚么不接电话?」
不接他的电话并不稀奇。他此刻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执意纠缠。我叹口气,拿起啤酒瓶。他默默看着我倒啤酒。我的背脊闪过一丝寒意。
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平常的他,绝不让我斟酒。他常说「我讨厌女人斟酒」。这是事实,第一次在中洲的酒廊见到他时,他都自斟自饮。喝掺水的威士忌,也讨厌小姐帮他弄,必定叫少爷动手。
「因为我妈就是小姐。」
我们有了关系后他才告诉我。关谷是第一代老板的情妇之子。大老婆没有生,老板勉强让他继承事业。没想到大爆冷门,这个情妇之子竟将他创业的公司扩大好几倍。
「老爸死的时候,握着我妈和我的手说,真的谢谢你们。我内心却想,你活该!」
关谷说。他大学毕业前很少和父亲来往,小时候因为「私生子」的身分,报受欺凌。
「社长小时候也被霸凌过?」
我问过他一次。我从中洲时代就称呼他「社长」。
「现在想起来还一肚子火。」
他嘀咕着,但没多说。
关谷还是没动我倒好的啤酒。
「瑠璃子,你老实回答我!」
瑠璃子是我的本名,十九岁时到中洲的酒廊上班,辗转五家店,最后一家是很照顾我的第三家店的妈妈桑自己开的店,我决定再这里扎根,所以用了本名。那时二十二岁,也就在那家店被关谷逮住。
「瑠璃子,一听就是天生做小姐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时,不知道他怎么识破那是我的本名。
我起身走进卧室,回来时把手机拿到他面前。
「昨天就坏了。」
眼看形势不对,他没再固执下去。我知道他大概不会暴力相向,但也不想在床上被骂到半夜。
没想到这手机在这时派上用场。
关谷狐疑地看着手机,按了几次电源键。
「今天没空,没去送修。」
我补充说。
「一开始讲清楚不就好了?」
关谷没好气地说,拿起啤酒。
「我看不用修了,换支新的好了?」
语气有些平静。
「不要,那里面有很多露露的照片。」
关谷无言以对,他也很喜欢露露。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出皮夹,从一叠厚钞票中抽出好几张给我。
「明天去买支新的,这个交给我,我把露露的照片弄出来。」
意外的进展让我错愕。
「那,我要拆下那个吊饰,手机给我一下。」
我把近十张的万元钞票塞进口袋后说。关谷乖乖把手机还给我。
我拆下吊饰的时候,他喝着啤酒,吃鱼板。
「好了。」
我把手机拿给他。
「我可能买同样的机种,我特别喜欢这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