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才换的机种,不是智慧手机,但很好用。
「随便你。」
关谷说。
一起洗好澡,两人都光着身子上床。关谷已经变硬的东西猴急地顶过来,我扭腰闪开。
「不要动!」
他语带恳求。
我恢复原来姿势,尽量放松下半身的力量。固定的程序。关谷星期一来时必定猴急。星期二来时比较从容。快五十岁的男人还有这么强的性欲,我有点讶异。父亲酗酒好赌,对女人没甚么兴趣。我是和关谷在一起后,才窥见年龄和父亲相仿的男人赤裸裸的欲望。
我不知道关谷为什么只爱肛交。
「像我这样的人,只我一个就够了。」
他起初这样说,意思是不要情妇生孩子。可是我厌恶得受不了,不知如何是好,找妈妈和亲近的前辈商量。
「肯定是骗你的。」
她们都付之一笑。
「要避孕,方法多的是。就算有了,拿掉不就好了。瑠璃子也不想生下那家伙的孩子吧?」
我想就是这样。
原来,关谷是变态。他是只对女性肛门有兴趣的异常性癖者。关系持续四年下来,我做出这个结论。
实际上,我和他上床的次数已数不清,没有一次是正常的插入。如果不是千真万确的肛交癖,不可能如此彻底。
正因为是这样异常的性癖好,当我为父亲的赌债走投无路时,不算亲近的他慨然伸手借我一千万圆。我虽然知道不可能凭空有那种好事,仍天真地以为顶多以身体偿还罢了。我真心相信我的身体只要那样做就能化为一千万圆,那时的我太年轻,真傻。
16
最早在中洲上班时用的花名,是和现在一样的「久美子」。
后来又用过茜、葵、千砂。我从小就很讨厌「泷井るり(ru-ri)子」这个像是不红的模特儿或女明星的名字。小时候就跟父亲抗议,至少,把「るり子」改成汉字的「瑠璃子」也好。
父亲一句话就打发了。
「那么难的字写起来麻烦!」
母亲在旁边笑着说。
「平假名比较可爱啊。」
如果母亲没死,或许我会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好喜欢母亲。
母亲死时,我感觉我的人生也和母亲的人生一起结束了。
可是…
在我中学一年级时,母亲从医院顶楼跳楼自杀。
上课中途,教务主任把我叫出去,告诉我警方的通知。
接下来的几天是怎么过的?我的记忆模糊。
就连导护老师新垣闩阄亿s到安置遗体的警察局、在安灵室面对母亲遗体的重要场面,记忆都不清楚。
我在警察局待了多久?房间里除了导护老师,还有谁?父亲很晚才来,是几点钟?那段时间我在做甚么?和父亲一起进安灵室时,里面有谁?面对母亲遗体时,父亲说了甚么?最重要的是,我在哭泣以前是甚么心情?嘶喊甚么?母亲是甚么表情和姿势躺在金属床上?这整个过程完全不在脑中,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母亲自杀,新垣老师陪我到警察局面对遗体,夜深时送我回家,一直陪我到天亮。隔天是守灵式,第三天下午就去火葬场捡骨。除了这个定型的记忆外,几乎没有其他记忆。像阅读陌生人的体检报告似的,只剩下缺乏生动实感的记忆骨架勉强留在脑中。
竟然有这种事情!我不在乎地想着过去的事,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不负责任地茫然追忆。连昨天吃了甚么都想不起来了,不可能清楚记得五年前、十年前的事。得了再痛苦的病,受了再严重的伤,人还是很快就会忘记那个痛苦——我这样想,安慰自己。
过去、还有自己的体验,究竟是甚么?
最最重要的是,过去的记忆究竟是甚么?
我到现在还为母亲的死而苦。母亲年纪轻轻得了癌症,在随着病情日益严重的痛苦中绝望,留下几行字,几乎是发作性的选择去死,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悲伤、颓丧,也有同等的忿怒,更有好几倍的强烈忏悔。但是最近,尤其是去年三月十一日,刚好是大地震的一年前,我心爱的狗露露死后,我对母亲的死、父亲的颓废及庞大债务的执著,急速淡化。
母亲死后,父亲沉沦赌博,我为父亲背债,卖身关谷。
那些确实是过去的「现实」,也是持续束缚我的明白的「现实」,可是,连接前后两个现实的重要的「过去」,却从我的记忆中如沙漏般流失。我还发现到一个新的「现实」,觉得对母亲、父亲及关谷的所有感情,都很无意义。
拘泥于过去,只是不停折磨自己。
我忽然这么想。
露露死的很突然。
她津津有味地吃完晚饭,我像平常一样帮她刷牙后,进厨房准备自己的晚餐。正将烫熟的番茄剥皮时,背后一声惨叫。我抽出泡在冰水里的手,慌忙回头。露露躺在两人座沙发上,四脚朝天,口吐白沫,眼球翻白。我急忙冲过去,顾不得手还是冰冷的,紧紧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四肢激烈痉挛两、三下,随即动也不动。
我立刻知道她死了。只是实在无法相信。
我把她装进旅行箱,坐计程车奔往永昌町的动物医院,一直照顾她的年轻兽医看了一眼,默默摇头。
我双掌捂住嘴巴,拼命忍住哀号。
医生说,不是吃到剧毒药物,是心脏病发作。年纪轻轻才五岁。
露露是我在中洲上班半年后、一位前辈介绍买的奶油色博美狗,当时才三个月大,在博多、佐世保,还有谏早,都和我一起生活。我们真的很亲密,打从心里相爱、信赖。不论遇到多么伤心的事情、发生痛哭几晚也挽回不了的严重事情,她总是在身边安慰我,我也把所有的爱情灌注在她身上。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朋友、情人。
失去露露时,我才发现。
这样的现实已经太多。我要告别这样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谎言、赝品、虚构的幻影。
只是一部不知谁想出来的、要彻底勒索我、虐待我的阴湿残酷电影。
从动物医院带着露露回家,抱着她到天亮。
露露的身体没有变硬,也没冰冷,也没有难闻的味道。就好像一起睡觉时柔软温暖祥和。
黎明时迷迷糊糊打着盹。听到远处的狗叫,睁眼醒来。
露露还是安详睡着,我用毯子包着她下床。
打开卧室的小窗,望着狗声传来的方向。
眼下是岛原街道,对面是五层楼建筑。天空开始泛白。路上没有车辆,只有街灯照着马路。
那时,我清楚看见一只狗在空无行人车辆的岛原街道上直直奔向北方本明川上的大桥。
我大声喊着露露的名字。
狗回头看我。距离太远,光线昏暗,虽然只是小小的影子,但是狗停下来,看着我的方向。
我用最大的音量又喊了一声:
「露露!」
这时,她大声地吠叫,站在马路中央不动。我低声呢喃。不要走!不要留下我孤单一人!可是我转念一想,觉得不能那样道别。
我双手圈成扩音器,用更大的声音喊着:
「露露,真的谢谢你!」
她又叫了一声,拖着尾音的高亢声音。然后转身,霎时奔入黑暗的彼端。
17
六月十四日,星期二。
昨晚下的雨打湿了谏早的街道。气温骤降,是少见的梅雨寒。
才下午三点,窗外已像傍晚时光线昏黄。我打开屋内全部的灯,坐在餐桌前。
这是适合说「有点感冒,想早退」的天气。
「这样不行哪,睡觉时着凉了吧!」
所长立刻答应。
虽然挂名所长,几乎没甚么职权。规则开发是大规则开发的百分之百子公司,关谷兼任社长。关谷每星期一次来规则开发裁决业务,但很少在当天晚上到我公寓,通常是在别的日子飞车过来,完全不让其他员工察觉和我的关系。我在佐世保总公司时,的确没有人发现。我进公司时,也由他的心腹岛袋常务面试。他在这方面确实谨小慎微。快被老婆发现时,立刻终止我在佐世保不到一年的工作,以正式程序把我调到谏早的子公司。工作和待遇都没有特别安排。
两点过后,离开公司,到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回家。泡一杯热红茶,呆坐近三十分钟。
眼前放着两支手机。
我掌中是两颗小小的玫瑰念珠。
说这个是玫瑰念珠,或许不正确。这是母亲用过的念珠,我只拆下十字架,绑在钛金属錬上。一个是上星期二手机交给关谷时拆下来的十字架,另一个是刚刚从我一直在用的手机上拆下来的。隔了一个星期,我再次仔细比对两者。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十字架。吊饰的形状和长度完全一样。使用多年,银十字架上的耶稣雕像已磨耗许多,茨冠、身体和脸庞都已模糊。两个十字架的磨耗情况也如出一辙。
怎么会?
我已不知嘀咕了多少遍。
中午在公司吃便当时,内线电话进来。「你过来一下!」关谷的声音。一进代替社长室的狭窄会议室,坐在长桌那端的关谷把手机递给我。我站着接下。
「我找了这方面的专家,昨天送回来的。可以修复,也看得到露露的照片,移转资料也没问题。」
关谷说。
「就这样保存也行。」
他高傲地点个头。
「谢谢。」
我低头致谢。
「今晚佐世保有场饭局,要直接回去。」
他只说这些,视线便回到手边的文件上。
我轻轻点个头,默默走出房间。当下决定早退。
我把玫瑰念珠放在桌上,拿起修理好的手机。
已经开机。直接打开资料夹,叫出照片。露露的照片纵横排列。去年正月才换用这支手机,因此照片不多,只有她死前三个月内的身影。
我移动照片,一张张仔细观看。
这个作业已经重复多次。
看到最后一张时,我拿起那支「真品机」。打开资料夹,叫出露露的照片,比对「复制机」里的照片,一直看到最后一张。
两支手机并排在桌上,我再次嘟哝,「怎么会?」
「真品机」里的最后一张,是埋葬露露的墓园照片。我把露露火葬,骨灰放在灵骨塔里。灵骨塔的入口有一棵梅树,开着白色小花。那天很冷,但枯寒风景中的白色梅花让我有得救的感觉,于是拍下照片。
但是「复制机」里,这不是最后一张。
后面还有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
是关谷拍的吧?
我起初这么想。但觉得照片的构图和人物有点不自然。那么,是修理手机的人为了确认是否修好而用了照相机吧。通常,确认修复后,会删除测试资料,是忘记删除吧?这是最大的可能。影中人是个年轻男性,穿着黑色雨衣。拍的是特写镜头,背景有点模糊,但可以确定是在室外。当然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光是这些,实在不能说明甚么。
照片的日期是
「11.07.18 16:42」
这张照片是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拍的。怎么可能?因为今天才六月十四日。
这简直就是灵异照片嘛!是未来世界的陌生人物不知何时钻进一度坏掉的手机里面?若只单纯地想,大概是资料功能故障,登陆了错误的日期。
即使如此,这事充满许多不可思议,仍是事实。
这个「复制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田村食品的君岛为什么要说这是「孩子在彦国桥下捡到的」,还特地送来Melody?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是君岛设计的恶作剧。君岛趁我不注意时摸走「真品机」,用事先准备好的同款手机复制资料夹,然后特意把「复制机」送到店里。当然,上面的三根吊饰也是仿造的……。
但,君岛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一星期来一次的老顾客,并不陌生,但是我和他的交情不算深,也没约会过。
那么,是有人拜托他这样做?
不管是恶意还是善意,对现在的我,会赋予那种程度关心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当然是关谷,另一个是住在博多的父亲。我和父亲已经一年多没见,连电话也没打。露露死后,我斩断过去一直斩断不了的父女孽缘。拒接他的电话,也不再寄生活费给他。我原以为两个月后他就会冲来谏早找我理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无任何联络。
我也想过,他是不是病倒了?
十几年前,母亲死后不久,父亲罹患大肠癌,在福冈癌症中心动手术,平安无事,或许现在复发了。一向认真做事的父亲会颓废堕落到那种程度,最大的原因是母亲自杀,但大肠癌病发也是一大原因,父亲个性胆怯而小心翼翼。
但那种人也特别倔强。
断了生活费,他大概会这样想。
自己每天泡在赛马、赛车、赛艇、麻将、小钢珠这些赌博中欠下的一千万圆债务,独生女儿没有怨言地一肩扛下。这时候如果再去烦她,搞不好她会抛下还剩下一半的债务逃之夭夭,倒不如不动声色,反而让她感到不安,才是上策。
以前的我,会乖乖陷入父亲这种算计里。但我现在已经厌烦。就算万一的万一,他癌症复发、卧床等死,我也不在乎。
父亲,甚至死去的母亲,对我来说,终究只是幻影。只是一直折磨我的、名为「过去」的幻影。这是我从露露身上学到的。如果我还被那些幻影摆布,亲自把我解放出来的露露也不会瞑目。
我不认为是父亲利用君岛设计出这个奇妙的诡计。关谷也一样,不论是父亲还是关谷,都没有必要特地仿造我的手机。
我再次拿起「复制机」。
仔细观看最后那张照片中的年轻人。我放大他的脸。他没有笑,也不是板着脸,只是对着照相机。细长的脸,五官端正,眼睛很大,鼻梁也高。只是眉毛有点粗,眼尾有点下垂。给人很不伶俐,但很温暖的印象。
这个人是谁?究竟是向着谁,做出这个表情?
他穿的黑色雨衣很新,质料很好,是有相应工作的人物罗?
我再放大影像,注视他的脸。
总觉得,真的是微微的感觉,总觉得这个男的有点眼熟。
18
走进敞开的大门一步,招呼一声,正在看报的天野屋老板抬起脸,表情愕然地看着我。
「小熊……」
老板叫了一声,放下日本体育报,缓缓起身。
我环视乱七八糟的店内,走向老板。
老板先伸出双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小熊,你真是我们夫妻的救命恩人哪!」
他紧握我的手,深切地说。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他挂着老花眼镜的眼睛含泪。
「人在这里,不要紧吗?」
虽然是已在照片中看过的景色,实际入眼时,震撼的力道截然不同。
二楼虽然塌下,店里依然亮着灯。照片是用闪光灯拍的,里面的光是自然光线还是灯光,很难区别。
「到里面看看吧?」
老板说。
「噢!」
倾倒的大型怪手已经撤走,但天野屋后门侧的单行道禁止通行,挤满整顿交通和现场搜证的警察、消防人员及大批看热闹的人。右边的停车场没有禁止进入,更是挤满了人。
与这边对照,对街的工程现场冷冷清清。
上个月动工的居民会馆改建工程,因为这次事故暂时中断。
「老板娘呢?」
我问。
「在警察局,我刚才也在那里。看这样子,以后也不能再开店了。」
老板说。破碎的酒瓶和洒出来的酒液大致收拾干净,倾倒的货架、完好的酒类,其他食品和日用品等都还放在地上。三月的大地震后,我见过几个同样的光景,大部分店家差不多半个月后就能重新开业。
我松开手,再次环视店内。
「地震的时候都没事哩。」
老板说。
的确,以刚才看到的状况,这个老旧的天野屋只能整个重建。就结果而言,是遭到比地震还严重的损害。
即使如此,还是幸运。
如果老板他们今天清晨还在楼上,肯定不能善了。我自己也深刻感到老板口中的「救命恩人」不是夸张的台词。
「我已经预约银座首都饭店三天的房间,找房子的事我也会尽量加快。」
我说,从皮包拿出装着慰问金的信封。「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感恩哪!」老板深深一鞠躬接下。
里面有三十万圆。当然,其中二十万圆是我自掏腰包。
「虽然不幸,但老板、老板娘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拍照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如果小熊没送我们住宿券。我和老婆现在都完了,真的。」
老板拿下老花眼镜,感慨地说。老花眼镜放在摊开的日本体育报上。我凝视着几乎被眼镜遮住的赛马名次,突然想到,现在只要用这只手稍微挪开眼镜,就能赢得近一亿元的彩金。
我努力把迷惑的视线从版面移开,抬起脸。
天花板上有两条很大的龟裂。
只要来个有点强度的地震,二楼大概整个塌下来。
「可以上楼吗?」
我问。
「消防员上去过,拿了帐薄存折下来,其他的就等拆除找业者回收。」
「无论如何,你们暂时不要留在这里比较好。」
我当真这么想。
「啊,我打算稍为收拾后,就关店了,这个样子,根本不能做生意。」
「我帮你收拾,角田课长等一下会来,有甚么事,都可以跟他谈。」
天野屋是在筑地挂牌卖酒四十多年的老店。老板田边夫妻没有子女。
几年前,最后的员工也自立门户,我来拜访时只剩两个老人守着店面。盘点前杂务都是老夫妻自己来。我看不过去,整整帮了两天。天野屋的营业额有限,但老板是连任好几届的卖酒公会会长,人格高尚,在同业之间很吃得开。这一年来,他帮我介绍了很多家卖酒店。老板夫妻虽然都七十多岁,但精神矍铄。即使仅此一代,我仍由衷祈求他们能够一直经营这家店。
「工程公司方面有丰厚的赔偿,今后的住处和临时店铺这些事,我们都会负责,等课长他们来了,马上就谈。」
我说。
「小熊啊,都亏得有你照顾啊。」
老板露出愉悦和善的笑容。
十二点二十二分,我拿出数位相机,拍下店内的情况。我已在电脑上确认多次,六月二十七日拍的五张照片顺序和角度,完全刻在脑中。照片的摄影时间都是十二点二十二分。一分钟内连拍五张。
从收银台侧拍最后一张时,我毕竟有点紧张。设法将摊开的版面部分纳入构图中。找到勉强能把日本体育报的LOGO、「二○一一年六月二七日」的日期和宝塚纪念赛马名次表都收进来的角度。那时,只要没老花眼镜挡着,我也可以看到第三名次的赛马名字。
但在现实的照片中,不论如何放大影像,就是看不到第三名以后的马名。昨天一直迷惑是否要签胜率高的「三连单(tierce,在一场比赛中依次选中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但觉得自己这过热的欲望有点卑鄙。结果,锁定名次清楚的「马单(exacta,在一场比赛中依次选中第一名和第二名)。」
看到资料修复中心送回的记忆卡里面,六月二十七日拍的天野屋照片时,我哑然无言。因为那是十天后的未来照片。当然,我本来是不相信那种事情的,但是,越看那五张照片,越觉得就是天野屋。
隔天,我把记忆卡插进CyberShot,走访天野屋。
一边和老板闲聊,一边仔细观察店内模样。离开后,到附近的咖啡厅,将刚才的新鲜记忆比对相机中的资料。果然是天野屋店内的风景。
如果,这真是未来照片…….
我暂时停止怀疑,先研究「善后对策」。如果天野屋是在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中午过后是这种惨况,原因究竟为何?
我最先想到地震。但如果是地震,其他店家应该也会在读遭到严重损害,但相机只单独记忆天野屋的毁损状况,这点无法理解。
我反复重看那五张照片,觉得原因可能不是地震。
我的根据有两点。
第一,是天野屋店外的样子。门前的大马路上停着两辆警车。三月大地震后我走访好几家受灾店铺,没有一家看到警察。那么,天野屋的毁损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事故」。
另一个根据是收银台上的日本体育报。
版面上大篇幅报导前一天阪神赛马场举办的G1「宝塚纪念」赛,此外的报导都不见地震相关的文字。如果是造成这种毁损程度的地震再度袭击东京,就算是体育报,也会连拍累牍、相关报导填满各个版面。当然,也可能是截稿时间过后才发生地震。
假使这五张照片是「未来照片」,可以确定在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晚上到二十七日星期一中午、发生造成天野屋店内满目苍夷的意外事件。原因可能是事故,地震也不无可能。
最重要的是,要设法让田边夫妻在那段时间不在店内。
不管是事故还是地震,一楼店铺毁损如此,不可能不危及在二楼起居的老夫妻。
于是我心生一计,二十六日招待田边夫妻在帝国饭店住一晚。
以前也曾送过帝国饭店的晚餐住宿券给他们。那是去年为了答谢老板大力推荐银座一带的卖酒店都放置我们的新商品。费用当然是从销售经费上出。老夫妻俩非常高兴,从此更亲切待我。
上星期二,我带着自掏腰包的住宿券去店里。名义随便找都有,这回就说是感谢老板大力帮忙发售秩父葡萄酒。
老板夫妻果然欣喜莫名。
「又受这么昂贵的礼物,真的适合吗?」
表情有点惶恐。
「哪里的话。礼物总是千篇一律,但方便的话,务请使用。只是很难预约,只剩这个礼拜天有空房间……」
我说,老板看着日历,「就是二十六日罗……」,老板娘一旁调侃说:「反正我们那天也没任何预定。」
于是,老板说:
「二十六日啊,是宝塚纪念赛哩!」
赛马是老板的唯一乐趣,我有时也应酬性的跟着买几张马票。
那句话让我内心一颤。因为我知道第五张照片有拍到刊登宝塚纪念赛名次的日本体育报。
「好,那天上午十一点我来接你们,和上回一样,到银座一起午餐。」
上次也是请他们在「天一」本店吃过午餐,再送去饭店,这次务必要看到他们入住,打算同样办。
「老是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啊!」
一无所知的老板似乎很高兴。
昨天上午十一点过后,我招了计程车,带他们到并木通的「天一」,和上次一样,吃了特制的天丼后,再送他们去帝国饭店。
不到下午一点,就告别他们,一溜烟奔向Wins银座。
许久不曾的大赛马日子,场外马票销售处人潮汹涌。我在二楼的自动售票机前排队五分钟左右,买了阪神赛马场十一赛「宝塚纪念」的马票。十万圆都买了「马番连胜单式(马单)」。那么大笔赌金投在赛马上,这还是第一次,但我拿到马票时身体兴奋得发抖,并不是这个缘故。
买到马票,我火速离开Wins。
十一赛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开赛,还有两个多小时。
想到比赛的结果,真是坐立难安。
当然,「万一」的心情远为胜出。
也有「我究竟在做甚么?」的心情。自掏腰包买两人份的饭店住宿券,又投下十万大钱在这不知会不会中的马票上。如果店里没事、马票又摃龟,我简直像个傻瓜。然而,即使这十万圆泡汤,住宿券也是白花,只要没发生任何意外,我也可以放心。我只能告诉自己,这终究是为了「万一」啊!
回到神乐坡的宿舍,看赛马转播,一如预定,三点四十分开赛。
绕过第四转弯、进入直线时,「预测第一名」的马率先窜出,以超过三匹马身的差距一口气冲到终点,漂亮的压倒性胜利。其他的马挤成团奔向终点,但我清楚看见「预测第二名」的马以一个鼻子的差距甩掉第三名。
我凝视手上的马票,等待正式宣布名次。审议的灯还没亮就已确定名次。
第一名是人气第八名的马,第二名是人气第三名的马。可以说完全乱了套。名次确定后,电视画面立刻播出从「单胜」开始的彩金分配。我注视「马单」那一栏。那里显示着一八八八○圆,「三连单」是九八二○○圆。
我平生第一次中马票。押一百圆,中一一八八八○圆,十万圆就是一八八八万圆。
瞬间得到近两千万圆的钜款,我一时不敢相信。
我茫然自失,盯着马票的数字不动。
差不多一个小时,我重新考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躺在卧室的地毯上,茫然望着奶油色的天花板,认真思考此刻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在我脑中来来去去。
一切还是要从六月四日母亲那通电话开始。
那通电话告知我刚买的雨衣出现在老家附近的巴士站,两天后宅配送来。然后,那件雨衣暗袋里的记忆卡把我带到这个地步。如果不理会那一模一样的雨衣和彦国桥下的陌生女人的照片就好了。甚么事也没有,雨衣和资料毁损了就算了。人的一生偶尔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世上的一切并非都是可以说明的现象,就像目送河水流逝一样,送走围绕那件雨衣的一切就好。
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我也认同堀江所说,这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幻影。最初确信是现实的事件,随着时间的经过,也会变得模糊散落,只留下极小的片段或记号留存在记忆中,最后也随着我们的死亡而完全消失。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人、事、物,都像流过眼前的短暂幻影。我们只是坐在大河前,观望那逐一流逝、名为「幻影」的漂流物。留神在忽然引起自己兴趣的幻影瞬间,就看不见通过那个幻影前前后后的其他各种幻影。我们即使在这个幻影旁边,也会不知不觉中从无数幻影中选出某个特定的幻影,,而且,必定称那个选出的幻影是「现实」。
最后,我被那五张照片强烈地促动。
如果没有三月大地震,即使突然看到天野屋内货架、酒瓶散乱一地的照片,我肯定不知道是哪一家店,也不明白那个风景意味着甚么。但在我走访各个受灾店铺后,终究无法对那照片视若无睹。
说起来既突兀也不谨慎,但当我看到呈献天野屋和受灾店铺一样的惨状照片时,我自然觉得天野屋终于真正体验到三月的大地震了。
买马票也是类似的自然感觉。我丝毫没有利用那个名次表发一笔横财的想望,只是看到照片中的宝塚纪念赛报导瞬间,产生「好吧,就去买呗!」的心情。
今早八点左右,老板声音惊慌地打我的手机。
果然不是地震,我松口气。老板语气激动,告诉我警察通知他出事了,要立刻退房回到店里。我尽量装出很自然的惊讶。
「我先到公司,中午以前会赶过去。」
挂掉电话,立刻看电视新闻。
十五分钟后,荧幕映出巨大怪手砸中天野屋二楼的画面。
「原来是这个……」
我背脊感到一阵寒意,紧紧盯着那个画面。
19
「我认为能被别人需要,才是厉害。」
我这么说,看着角田的脸。
「老实说,我很羡慕。」
又加了这句话。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悄自问,我真的这么认为吗?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只是上个月去名栗温泉时堀江说「一个人是不是可有可无,完全由有没有对象认为他不可或缺而决定」,让我留下强烈的印象。当时,堀江确实有说「婴幼儿的母亲」是「无论如何都需要的存在」,如果是这样,「婴幼儿的父亲」大概也一样吧。
「这种事情啊……」
角田不是难为情,而是真的表情不悦,维持歪着脑袋的姿势,喝光剩下的啤酒。
「大概就是这样。」
我现学现卖堀江的话,话语的气势稍微弱些。
很久没和角田课长单独喝酒了。
「天野屋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去喝一杯吧?」
下班前,他约我喝酒。
在福冈营业所时代,他常常带我去中洲一带喝酒,来东京以后,这种机会少有。课的编制太大,我又是他从博多调来的人,彼此都有意低调。喝酒时通常和其他课员一起。
即使如此,我相信我们的坚固系绊,丝毫没变。
田边夫妇的临时住处和店面等手续都已办妥,下星期就可以搬进去。能在一个星期内搞定,真好。白天去报告时,一直住在饭店的老板夫妻总算放下心来。
今天已是七月一日。
来到东京以后,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尤其是三月的大地震以后,感觉日子都以加速度前进。体内一直无法消除像没有脚踏实地的漂浮感。
或许,是一切都随着大地震而流动化了。福岛的核电厂到现在还继续漏出辐射能,日本群岛地震频发,火山活动活泼化。这个样子,人心无由安定,也让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动荡不安。
地面晃动,人心飘摇,社会动荡。
既然这样,时间飘忽不定,也没甚么好奇怪了。
最近的我,已能那样接受降临在我身上的无法说明现象。这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确实的。人的命运、生死、各自的心思、集体的意识和无意识,还有整个自然现象,一点也不坚牢固定。每一项都是暧昧模糊、不完全、不安定,很大的部分都是漫无计划的。
本来,我们人类连这「世界」本身是甚么都几乎一无所知。翻开最新的宇宙论,清楚写着:「只要支持大爆炸宇宙论,就只能认定这个宇宙中存在着人类至今仍无法掌握的暗物质。」而且,这个不明所以的暗物质占了这个「世界」所有物质的百分之九十六。在科学的尖端,严肃讨论的正是「暗物质」存在的有无?单看这点,即可容易想像人类理解世界和宇宙全貌到甚么程度。既然如此,认为「时间」也是不确定要素的想法,岂不更为现实吗?
「可是……」
角田再度嘀咕。
「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
这句话已经听了三遍。
「那不是很好吗?值得高兴啊。」
「偏偏不能这样说。」
难得露出醉意的角田盯着我。这种眼神的他,更是罕见。
「夫人不是认真的吧?」
「不,她是认真的,百分之百认真。」
他拿起刚送上的酒杯,没有沾唇,又放回桌上。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说到这个,也是角田兄做的好事吧。」
「是啊,老大出生后就没再怀孕,我们也没避孕。」
角田的儿子明年春天要上小学,太太怀孕是他们家时隔六年的喜事。我见过他太太几次,娇小但意志坚定的女人。他们是国中同学,都在冈山出生长大,但太太的娘家现在搬到四国的德岛。以前听角田说,他到东和酒造上班后第三年,和太太在东京偶然重逢,交往后各自有些问题,直到太太三十岁那年怀孕后才结婚。角田常说,「如果没有怀孕,老婆不会跟我结婚的。」刚才又提起这话。
「她是话一出口,绝不更改的个性。」
角田终于喝了啤酒。
他今晚约我喝酒,是想倾诉恼人的家事。开头聊了一下天野屋的事情后,就一直唠叨老婆这次的孕事。
「政府不是说明年以前将汇整出核电政策?」
我终于谈到不能安心的问题。
「全日本没有一个人相信吧。」
他立刻回嘴。平常过度仰赖的上司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身为属下,感觉还不坏。
角田太太趁这个怀孕的机会,要求搬回德岛。
不只是孩子要在娘家生,连明春要上小学的儿子也一起带回去,上德岛的小学。
「角田兄呢?」
我问。
「她说,你也辞职回来吧。」
他发出今晚的第一声叹息。他太太的德岛娘家经营制药公司,三月的大地震后,她一直吵着要全家搬回娘家。现在证实怀孕后,她的意志更为坚定。
起初,我轻松地以为只是别人夫妻有喜事的家庭话题,但听到角田蜀都叹息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当事人角田来说,肯定是严重的问题。
的确,看到福岛第一次核电厂的状况,在关东圈养育婴幼儿,确实是相当困难的决定。像角田太太那样娘家在远方的人,当然希望到那里生养子女。何况,德岛那边也帮先生准备了工作,她自然希望先生为了孩子和自己,辞掉现在的工作,一起搬到德岛。
但是,身为人夫人父的角田,要立刻以这个理由离开东和酒造,就是闹的天翻地覆也不可能。
对以明治啤酒百分之百子公司而生的新生东和酒造而言,今后数年的业绩,是左右公司存亡的重要关键。在这种情况下,角田是被委任以新商品开发和开拓销路重任、集社内众望所归的少数人才之一。我完全不认为他会以家事、何况是太太怀孕的理由辞职。就连应他之邀、上京才一年的我,如果以那种理由辞职,不是被痛骂一句「怎能这样不负责任」就能了事的。
角田被迫要在家庭和公司之间二选一。
如果不是在这地震、辐射线骚动的状况下,或可轻松解决他太太的任性。要英年正盛的男人放弃长年打拼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他太太的话也有十二分道理。
即使核电厂停止泄漏辐射物质,也还要和已经泄漏出来的大量辐射物长期抗战。在饮水、食物、空气已不能安心入口的环境中,东京这个巨大都市以后是否还能以现在的规模及能量存续下去?大概无人敢断言。
至少,比较德岛和现在的东京,德岛方面肯定远为安全。当然,若将鎌田教授说的、不知何时会来的东南海、东海、南海的三连发地震纳入考虑,就不保证德岛是绝对安全了。
「那就角田兄留在这里,夫人和儿子回去德岛罗?」
喝了快一个小时,我极其当然地说。
「我也认为结果只能这样,了解我现在立场的人都会这么说。」
角田换了柠檬沙瓦,我感觉他看着我的眼眸带有隐隐的失望。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坐直身体。
「只有这次,感觉好像只能我走向她。」
「走向她?」
我也端正姿势听话。
「嗯。我一直认为,夫妻都是做着不同的梦而活。可是,就算是不同的梦,仍该努力拉进彼此的梦,对方靠近一步,我也靠近一步,虽然有时间差,但绝不能忘记这个姿态。」
他话语停顿,醉意深深的眼眸凝视空中。
「但是这次,我感觉没有能让老婆向我靠近一步的方法,我也感受到她现在的决定,攸关她自己的生死。当然,她本人可能没有想得那么深刻,但实际上就是那样,我有那种感觉。」
「攸关生死?」
「嗯。」
他一副绝望的表情。
「那么多人死去,她却有了孩子。我们努力多年求之不得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来到。或许需要更慎重考虑不可。把这个归诸偶然,事情就简单了,但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我心里也有想法。我感觉她现在考验我的就是这个。」
「是代替死去的人吗?」
他的话让我受到不小的冲击。
「正是。老婆虽然没说出来,但我感觉她在拼命诉说,她想长寿,也希望我长寿。明白说,是不愿意再那样死去。」
「好厉害!」
我只能说。
「女人都很厉害。」
角田单单说了这句。
20
我坚持说,「今晚这点,就让我请客吧!」角田硬是不答应,还好,我至少争取到各付各的,然后咋爱JR新宿车站前道别。时间刚过十点,我没搭电车,走在拥挤的人群中。这几天连日放晴,空气干燥。这个时间吹吹风,特别舒服。
胜率一百倍的「万马券」赢得近两千万圆的财金。交情不错的顶头上司太太梦熊有兆。真的好想大肆庆祝一番。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又这两千万?不是靠自己实力赚来的钱,也不能大大方方送人。
这笔钱实际上是要用在某件事情上吧?
看着财金已经汇入的存折,我这么想,一定有什么理由。至少,我希望是如同角田课长刚才说的,这笔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某件事情而主动走向我的。但究竟是何以至此,毫无头绪。
我打算从小泷桥通走到大久保通,经过明治通,往神乐坡去。三月大地震时,我也是从西新宿走这条路线回到家。当时人行道摩肩擦踵,车道严重阻塞,单位丝毫不知东北地方遭受惊恐凄惨的大海啸侵袭,还半带着远足的心情。那样拥挤的时候也只花了两个半小时。若是平常,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可走到神乐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