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累的话,再叫计程车就好。
我会那样想,还是因为那张万马券的关系。
我一边回想角田的话,一边思索。这样走路时,总会浮现各式各样的想法。当我想好好思索时,就尽量走路。
我想起聊到田边夫妇的事情时,角田说。
「天野屋老板没有孩子,那家店仅此一代。我喜欢这样。仅此一代的情况,真的很好。我总是认为,人啊,啪地!灿烂盛开后,啪地!迅速散落是最好的。」
那时还没谈到他太太怀孕的事,我深有同感。
「我也这么认为,以前和老板喝酒时,他也说同样的话。『我本来是个孤儿,所以特别想要孩子,知道不能生时,感到自己终究没有家族运,非常失落。但是,到了这个岁数再看,只有我和老伴两个人,感觉真的很好。我虽然无缘延续香火,但有老婆运。和心爱的老婆同生共死。人生啊,这就是最好的了!』」
角田很佩服这段话。
「不愧是田边老板,讲得真好!」
我认为,角田课长虽然那样烦恼,但绝对不会辞职回去德岛。他说「夫妻终究是做着不同的梦」,但只要有一方是这样想,夫妻就形同外人了。他的梦是「工作」,他太太的梦是「孩子」。
我认为夫妻应该做同样的梦,如果不能够,只能其中一方舍弃自己的梦。角田说他太太没有向他走近一步的路,大概是指这个吧。他烦恼是否要舍弃自己的梦,靠近太太的梦。就算有时间差,既然以双方相互靠近为理想,但在太太那边没有靠近之路的现今状态下,不可能只是他这边单方面靠过去。
对角田太太来说,她和孩子的生死问题是没有其他选项的最优先课题,但对角田来说,完全不是这样。
我想,女人看到的生命和男人看到的生命,似是而非。
角田家的情况也是。太太透过孩子,看到绵延不断的生命系绊。丈夫却只看到「自己的生命」、「老婆的生命」和「孩子的生命」三者。因此,角田即使以后两者为最优先,也会视情况对待自己的生命。对男人来说,生命终究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
——女人在诞生中看出生命的意义,男人却想在死亡中读取那个意义。男人是为人类存在结束而生,女人是为开始而生。男人冀望和心爱的女人一起死,女人希望和心爱的男人一起活。
这是梅枝智夫获得第五三届群像新人文学赏《死者与生者的契约书》(讲谈社)开头一节,今晚听了角田的话,我仿佛目睹这一节所象征的现实。我是看了他在神奈川新闻的那篇文章后,离开去买他的处女作来看。外行的我说话没甚么分量,但这部小说真是罕见的杰作。
角田的真正心声,是希望老婆孩子都留在东京。
即使有一点辐射线污染的危险,也不是人人都必须逃离的状况。即使数十年后致癌率上升几十百分比,到时再说吧。人该死的时候会死,该活着的时候就活着。即使那场大海啸中罹难的人,很多也一定认为那是他们自己无可遁逃的命运。——角田这么认为。
但是,他太太不同。怀着孩子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住在先进的首都圈。
即使致癌率再低,也不愿自己将来出生的孩子承担辐射线风险。万一孩子在二十岁时甲状腺癌病发,那真是无可挽回了。牛奶、蔬菜、鱼、肉、甚至茶叶都附着了辐射物质,在不知不觉中摄取这些无味无臭的看不见毒素。认为这样危险至极的世界可以生养子女,是太过乐观且无防备。为了不让大地震中无数罹难者的尊贵吸收化为无有,我们必须搬到更安全的地方——角田太太肯定这么想。
男女生命观中的决定性差异,潜藏在角田家的问题中。既然如此,要他们夫妻理解彼此,端的困难。
走着走着,身上汗湿了。体内的酒精已挥发,身体变得轻盈。星期五的晚上,大久保通也挤满人。不久前几乎熄灯的韩国餐馆,现在又都亮起灯光。虽不至于灯火通明,但加上人群的热气氤氲,已找回昔日的大久保韩国街的气氛。
我穿梭人群之中,心想,怎么有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呢?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的人浪。不只年轻男女,也有中年男女,上年纪的人也不少。各自结伴,漫步在狭窄的街道上。除了同行的朋友,身边都是不相干的外人。不相干的外人群聚在一个地方,各自寻找不同的店家、不同的商品,任意蠕动。
从上空俯瞰时,看不出这个巨大的集团有一定的运动法则。他们会朝着一个方向、遵循一个目的而行动,只有在类似潜藏其中的恐怖分子突然引爆自身人肉炸弹时。只有在这种生命危机来袭时,他们才会惊慌混乱、采取具有逃离这个场所的一定目的行动。
我想着这些,感觉人会在某种目的下采取行动,常常是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状况下。这随时很平常的看法,但对我来说,确实眼睛一亮的想法。即使是吃饭、睡觉,甚至做爱,我们人类都要百般掩饰这些欲望,为其加上意义,努力不显露隐藏在那中心的赤裸裸的本性,归根究底,这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
我们总是想吃美食,但根本上,这只是想吃的野蛮欲望。说睡眠行为是为了培养明天的精神或者得到最大的放松,其实是不睡觉会死,所以要睡。性爱也一样,我们渴望借着生殖,在死后也能留下一小片自己在这世界上。
一切都是为抵抗死亡而存在。生存,只是与死亡的无止尽战争。
可是,这拥挤的许多人、这填满一块宽广街区的无数人之中,没有一个能够打赢这场战争。一百年之后,这里的人全都死亡。不用说老人和中年人,即使精力充沛、生命力四射的年轻男女,也都会死。有人意外死亡,有人自杀或被杀,有人因杀人而被处死刑,有人因难治之病而死。还有人的癌症、心脏病、脑溢血、中风而死。大概只要有这样多数的人,节能占满上述那些原因,仅仅一百年,他们全都死去。
我想起梅枝氏的那篇长文。这世上的六十九亿人口在一百年后全部死亡。要埋葬这六十九亿具尸体,需要相当二·八个东京面积的墓地。依此计算,光是建造日本一亿三千万人口的墓地,就需要二十分之一的东京都,大约两个世田谷区那么大的面积。今后仅仅两千年,东京就埋满日本人的尸体。
此刻眼前的繁华喧嚣、人们的娇声笑语,只是一瞬的光芒、短暂的光辉。只是须臾的幻影。横梗在其背后的,是沉默所支配的广大死亡世界。
唯有死亡才是一切。人们不是生而复生,是死而复死。人不是命定活着的存在,而是命定死亡的存在。
我忽然这么想。
生而有限,但死亡无限。生是受时间支配的暂时幻影,死则是从时间桎梏中解放的无限作业、永远的运动。调入时间陷阱的我们,太过于祝福生,完全忘记死的伟大、死得真实意义、死的深邃和美。我们不知不觉中迷失,看不见只有称为「死」的永远,才能承诺短暂的生,只有死,才是生的母体。
六千四百万年前造成恐龙灭绝、地球生物大半灭亡的直径十公里陨石,是以数千万年一次的频率坠落这个地球。那时若来,人类和其他动植物几乎全部灭绝。
不仅如此,据火山学者、京大教授鎌田浩毅说,今后一千年内,可能发生造成日本群岛体无完肤的大火山爆发。
若果如此,我们只有默默死去之路。
但是,我们对这种事应该绝望吗?
看过梅枝母智夫的长文后,我如此自问,心中自然涌起的感情,和绝望截然不同。
我感觉,绝望、希望这些词在超越性的现实之前已无任何意义。在这次大地震和大海啸之后,我怎么也无法认同大街小巷泛滥的「祈福」、「希望」等词句的理由,是我已清除理解。我们目睹那场大地震和大海啸光景,并不是死得恐怖和绝望,其实是窥见了死亡的永远性。
我们经历了这次多达两万人的大量死亡,才知道死不是尸体。看着祖父母、父母】发生意外或生病的年轻朋友之死后,我们不知不觉认为死就是尸体。但是在数万同胞瞬间被夺走生命的事实之前,才发现「死」并非「腐烂化的肉体」。
我们痛切认知「唯有死亡不灭」的事实。
21
七月三日,星期天。
看完最近常去早大通那家咖啡厅看的书。是宫部美幸担任编辑的《松本清张杰作短篇选》(文春文库)上卷。我不是那么爱看小说的人,所以松本的作品只看过《点与线》、《零的焦点》等几部知名代表作。这是头一次看他的短篇小说,每篇都很有趣。尤其是获得芥川赏的《一个「小仓日记」传》,仿佛精确说中我假日就这样整体看书消磨时间的精神深层阴影,有种无法形容的感受。他常以家乡北部九州为小说舞台,这样一个大作家只有小学毕业的学历,唤起我莫名的亲近感。令我想立刻去买中、下卷,于是便起身出门。
上午只吃了咖哩饭和一杯咖啡,撑了快三个小时。手表的时针绕过下午一点半。
东京从黎明起就下着蒙蒙细雨。
我爱穿五月买的Burberry雨衣,套在T恤和牛仔裤上,很不搭轧,但是薄薄的料子透气性极佳,穿在身上不觉闷热。雨水不沾,在室内也能遮挡冷气。穿上这件雨衣,再戴上雨帽,只要不是大豪雨,可以不用撑伞。
走出咖啡厅,折返山吹町方向。
来东京一年三个月。我有意走一遍西五轩町方圆能走到的地方,但只有这个早大通尽头的早稻田大学,没去看过。附近有这日本有数的名门大学,通常应该都会去看看的,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没去。
在当居酒屋店长时,对自己不是大学毕业,并无自卑感。店里打工的年轻人多半是大学生,我仍觉得早一步踏出社会的自己一直过着充实的人生。当时,「即使没学历,也能赤手空拳打天下」的自负心胜出。
但是进入东和酒造,很快晋升正式职员,有瞬间成为明知啤酒这家大企业集团的职员后,身边很难找打一个不是大学毕业的人,放眼我所属的销售本部高中毕业的仅我一个。
这么一来,我不由得在意起自己的低学历了。在现在的公司里,我想的不是飞黄腾达的那些野心念头,而是学会相应的技术、建立人脉以备将来独立的模糊目标。是创业?还是开店?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想法。但是,不能永远依赖东和酒造的心意很强烈。即便如此,和那些都是大学毕业的同事一起工作,还是很大的压力。不去看早稻田大学,也是源于这种日日的压力。
我不想一直抱着对遗留大学毕业同事的自卑感而活。
「被东大毕业的家伙牵着鼻子走,算什么男人的人生?」
已经过世的吹雪设置经常这么说。
但是,以对高学历菁英的敌忾心为精神动力而刻苦自励,又算甚么呢?最近这种想法越来越强。
像社长那样努力打拼,却在大展鸿图的重要时刻死去。妻舅霸占了他一手创立的华吹雪连锁店,转眼间便形式大坏,连中洲的旗舰店都脱手,如今规模缩小到以久留米为中心的几间店。社长那份曾经让我崇拜不已的胆识豪气,如今只觉得虚幻一场。就像《一个「小仓日记」传》的主角田上耕作。即使将自卑感转化为执著和努力不懈,也会很快地换成目的至上主义,把自己逼入孤独罢了。
仔细思考后,想到了人生的理想模样,脑中自然浮现出田边夫妇的身影。
孤独无依中长大的老板,在日本桥的卖酒店工作时,和店老板远亲的老板娘相亲结婚。婚后数年,三十岁时以辛苦积攒下来的本钱,买下筑地的店面住宅。迩来四十多年,夫妻努力经营。虽然没有孩子,但是夫唱妇随,七十多岁了依然恩爱不渝。
「我是初婚,她是再婚。前夫会发酒疯,她吃了很多苦。所以刚开始时她说,嫁给酒屋的店员,等于是嫁到仇家。根本谈不拢。」
结果能在一起,照老板的话说,是「好几个特别的偶然碰在一起所致」。详细的情形,我打探多次,他就是不说。
「只有那个不能跟人说,因为那是我们夫妻的宝贝。」
他总是故作神秘。
这一年多,我近距离接触老板夫妻散发的无以形容的温暖气氛,很自然地羡慕他们夫妻。
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一起死去。当然总有一个先走,但照顾者和被照顾者都能尽兴享受自己制造的人生的最后。对人类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那和我从小未曾经过的「家庭味道」截然不同。对懂事时父亲既已不存在的我而言,家庭、家人这些字眼,有点欠缺真是。不但如此,「母子家庭」所意味的母子坚固系绊,在我们母子身上也完全没有,我本来就不具备享受家庭味道的感觉器官。因此,我从老板夫妻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家庭味道,而是我也不曾感受过的「夫妻味道」。
走到音羽通时,转向护国寺方面。
雨还是静静下着,但不觉闷热。雨滴轻轻搭在雨帽和雨衣上的声音和感触,很舒服。脚上当然也是我爱穿的雨鞋。
穿过江户川桥的十字路口,就是直通护国寺的笔直大道。两边是连栋的高楼和出版社,但假日的音羽通,人车稀少。尤其是下雨天,中午时分也像清晨一样冷却,这是我最喜欢的情况。
突然,这世界停止似的景色呈现眼前。只有人类自助到生化武器攻击而灭绝的城市。就像威尔史密斯主演的电影《我是传奇》的某个场景气氛包围着我。
来到东京后,我立刻展开出版社巡礼。音羽通有讲谈社、光文社等大出版社大楼。尤其是讲谈社大楼的庄严威容,令我震惊。
我走在右边的人行道上,经过鸠山邸宅前的红绿灯。巨大的鸠山邸宅入口处站着两名警卫。门内是一座小高丘,从地势低的门外看不到豪华的邸宅外观。现在这里开发为「鸠山会馆」,上京之后,我率先跑去参观。去年四月,鸠山由纪夫还是这个国家的首相。我看到鸠山邸宅瞬间,就极其当然的想到,「生在这种家庭的人物,一点也不能理解我们小老百姓。」
走过斑马线,往讲谈社方向走一段路。在改建中的大塚警察局前左转。今天想到目白台附近走走。马路对面是小日向的丘陵地带,我尝到那边散步。但还没来过目白台,因为平常都是沿着神田川畔的长长樱花林荫道散步。
穿过首都高五号池袋线的高架桥下方,是个陡坡。怕了一百公尺左右,右边是大塚警察局的临时办公室。周围有相当宽敞的空地。在这种地方拥有这么大片土地的设施是甚么?对面一栋贴着深褐色瓷砖的雄伟建筑,挂着「社团法人 基督教同仁社团」的招牌,下面的告示板上写着「同仁美登里学园」。看来似教会附属的幼稚园。但是这地方看不见像是教室、庭园之类的设施。大概在后面吧。我弯进建筑物旁的无人巷道。反正是随兴所至的散步。
雨势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慢慢下着。几乎没有行人。号线我包下整条街的状态,因此,我无法停止雨中逛街。
绕道后面一看,有造型漂亮的教室,庭园也相当宽敞。
庭园左边另有簇新的白色教室,好像是托儿所。幼稚园和托儿所的小孩都在这个广大庭园玩耍吧。
我真佩服,在这市中心的幽静住宅区里有如此规模的幼稚园和托儿所。送到这里的小孩究竟是甚么样家庭的子女?那是在九州偏乡成长的我无法想像的生活环境。
离开美登里幼稚园,更往巷道深入。看到电线杆上的住址表示,这一带是目白台三丁目。
每栋房子都建筑华美,散发高级住宅区的气氛。
我又沉浸在和看到幼稚园时的相同感慨,这世上也有在这个街区生长、过着自由自在人生的人啊!这些备受眷顾的人种中排名最高的,大概是鸠山由纪夫吧。
可是,作为日本国的首相,竟能迟钝到让人痛骂「迟钝也该有个限度」的程度!
那是甚么呢……。
我在脑中嘀咕。那是鸠山个人的问题,但不只是鸠山,现在的首相,朝野党的主要政治家、东京电力的干部、核能安全委员会和核能安保院的官员,其他各方有力人士、有识之士,还有天天在电视报纸上露脸的谁、谁、谁……。
全都无聊透顶。
每一个都是幻影。
我打从心底这么感觉。
22
沉浸在这不算思考的思绪中,漫步而行,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
是吗?是因为和这个地方有所连接吗……。
我仰望奇异形状的音色建筑和旁边耸立的尖塔,心领神会。
沿着神田川畔的步道往前走,遇到椿山庄的横梁木门。进门后,登上美丽庭园的缓坡,就是四季大饭店。穿过庭园,进入饭店,从正面玄关出来。耸立在马路对面的,是东京圣玛利亚大教堂。
我好像走到大教堂的后门。我有两次从饭店那边看过来,都没进来,直接下坡回转江户川桥,今天感觉难得,于是走进教堂庭院看看。
经过显示为幼稚园入口的狭窄入口。右边是大教堂,左边是圣园幼稚园和天主教中心。穿过中间的通道,迎面是「关口会馆」大厅。我走进空荡荡的会馆借厕所。
走出会馆,向左转,像绕大教堂一圈似的漫步广大的庭院。时间约下午两点半,但这个天气,几乎没有人烟。只在天主教中心附近和一个中年妇女擦肩而过,看到会馆旁停车场上的一辆车中走下一个年轻男人。是星期天弥撒早已结束的时间带,横过只停放一辆车的停车场,站在一栋的豪华的新建筑前面。这大概是东京大主教区本部办公室。
我四处蹓躂,没人过问,也没人制止。
参观一遍里面的建筑后,又折返刚才经过时眼角瞄到的有趣地方。在气氛非常现代的东京圣玛利亚大教堂区里,唯独那里漂浮着异样的空气。从正门看进去,左边是停车场,它在更里面的地方。或许,说它是在停车场边缘比较恰当。
我走近那个奇异的建造物。
在它前方,左右各置有三张木制长凳,隔着低矮的铁栅,它就像个洞窟,中央部分是庄严的石造祭坛。祭坛是仿照教堂建筑,两边放着花瓶,屋薝部分突出一座十字架。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安置在这像是小庙中的稳重祭坛,而是右上方凿出的小圣龛里的圣母玛利亚全身雕像。
这是一种异样气氛的的洞窟型礼拜设施,小小细雨中,站在它正前方看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我靠近铁栅,仔细观看洞窟内部和大理石祭坛。
墙上挂着几块牌子,左边立着一个小看板。我走过去看写了甚么。说明如下。
路德洞窟
路德是法国西南部、庇里牛斯山脉深处的一个小镇。距今约一百三十年前(一八五八年),圣母玛利亚在镇外的洞窟里向少女贝娜黛特显灵,鼓励她为了让世人悔改、也为和平而祈祷,并涌出灵泉为证,展现喝下泉水或浸在泉水即可治愈不治之症的奇迹,直到今天,奇迹仍然持续出现。教会进行公正严明的科学调查后,一八六二年承认这个事实,允许在该地建造教堂,公众人礼拜。现在,每逢朝堂时节,每天约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七万人至三十万人朝圣。这个洞窟规模与实物完全相同,一九一一年由法国神父杜曼杰建立。
看来,这是有名的「露德圣泉」的复制版。
是为日本天主教总部的东京大主教区境内,堂而皇之地设置扶植版的「奇迹之泉」,让我感到轻微的冲击。
说道文明白写着「这个洞窟规模与实物完全相同」,但没有说这里也能发生和正版圣泉一样的奇迹。
这个复制品做得和本尊一模一样,但不具有露德圣泉之所以是露德圣泉的「奇迹神力」。
为甚么要在这个地方特地建造这个东西呢?这不就是为了吸引游客而装饰的露德洞窟复制版吗?日本天主教总部如此轻率行事,究竟有甚么意图?老实说,我是这种感觉。
但是,当我凝望安置在微暗洞窟里的祭坛和仿佛从上方俯视守护朝圣者的玛利亚时,有了和最初感觉完全不同的想法。
等等!我内心嘀咕。
这个世界充满宝物大的模型物品。甚至有空想产物的复制品。最近,从小行星系川(Itokawa)带回沙粒的探测器「Hayabusa」的实物大模型,人气正夯;在静冈,机动战士钢弹的实物大模型是观光的焦点;在美国的史密斯松尼亚博物馆,从实物大的哈伯太空望远镜到实物大的胖子(Fat Man,长崎型原子弹)都有展示,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几万名观光客到访。要言之,吸引人们关心和注目的所有事物都可以复制。加上铜像、肖像画等,说这个世界被复制品填满也不为过。
例如,眼前这个祭坛,也是摹仿教堂的仿造品。而教堂的十字架也是仿造品,是仿照耶稣被处磔刑时挂着祂身体和四肢的柱子。真正的露德圣泉那里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也是复制耶稣的母亲玛利亚,而这个圣龛里的玛利亚,又是那个复制玛利亚的复制品。
这么想时,就决定要区别「真品」和「复制品」,本身就是一项枉然的作业。全世界的玫瑰念珠和十字架,都是耶稣磔刑柱子的复制品,世界各地的教堂,也都作为耶稣这个人物的复制装置而存在。基督徒崇敬的圣经,因为复制耶稣的语录而拥有权威,这在记述释迦牟尼的佛经,也是一样。
此刻,我眼前的「日本版露德圣泉」或许不像正版露德圣泉那样灵验,但或许也存在着某种灵验。
那是和最初以十字架复制耶稣受磔刑的人,及最早以文字抄录耶稣语录并定义为「圣经」的人期望十字架和圣经可以代替耶稣的相同思考水平上得到的灵验。
我不想坐在潮湿的长凳上,伫立在最前排的两张凳子间,凝视模仿岩石的水泥屋檐滴落雨水的洞窟。
祭坛没有湿,但上面的玛利亚雕像被雨水淋得湿透。
我全身莫名地冷得打颤。
露德圣泉如果没有奇迹,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山洞。「Hayabusa」如果没有飞到外太空,就只是普通的金属块而已。至于钢弹战士,真品本身并不存在。尽管如此,为甚么我们还拼命制造这种复制品呢?
理由很明显。
我们想籍着拥有复制品,想起已经过去的起始之物。我们根本不想忘记。亦即,我们的意识中想那些事物现实化为自己的东西。
例如这个「露德圣泉」,是为了让我们想起一八五八年在遥远法国的庇里牛斯山脉深处发生的美好奇迹,也绝不忘记,而存在此地。信奉耶稣和释迦牟尼的教论,参拜宗教设施的手段,或与这种行为相反至极的把小型探测机打上遥远的小行星,目的都是让我们想起已经过去的世界事件,并在我们身上现实化。
回过神时,雨不知何时停了。
我摘下帽子,翘首望天。天空还盖着厚厚的云层,但到处渗出微光。
堀江说,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个事物的「过去的影像」。因此,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是幻影……。
但是,我站在复制的露德圣泉之前,却感觉映入我们眼中的不是「过去的影像」,而是一切都是复制品……。
我看到的一切事物,确实不是其本身。我感到的一切事物,也绝非其本身。我看到的堀江表情,是堀江当时表情的复制品,我听到的堀江话题,是堀江所说话语的复制品。语言本来就是人类思想的复制品,我们是在意识中,以复制品的形式再构成某人说出口的声音形式复制品。
我认为真的就是这样。
寒颤的感觉更强。我们不是看着过去,而是看着事件的复制。人的表情亦然。物的形状也是。我们有意识地看着这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复制。某个人在笑,那个笑容籍着光被拷贝下来,传送到我们的意识中。我们再拷贝那个光,制出笑容的复制品。
如果真是这样,大概就没有所谓的「时间」了。
有的只是制造这些复制品的技术,难道我们是便宜行事地把这个技术命名为「时间」?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四周完全明亮。
云层裂开,刚才乌云缝隙渗出的淡淡日光此刻已成强烈的阳光,普照大地。
我脱掉雨衣,抖掉上面的雨滴。捏住衣领用力甩动,雨滴啪沙、啪沙飞溅四周。
雨完全停了。
今早的天气预报说午后转晴。
坐在已经干燥的最前排长凳上。时间正好三点。
脑中滴溜溜转着思考漩涡。
经验都是复制。因为是复制,所以我们没有真正的现实感。像堀江说的,把一切都看作是幻影,也不会感到不自然。
想想看,连我们自身肉体的苦痛都只是一种复制。即使被利刃割到,我们不是直接感到肉体被利刃切开、血管破裂、循环体内的血液因而流出的物理现象,而是在脑中感受到疼痛和惊愕的复制。就连伤口看到的肉、骨头和血管,以及四溅的血水等「现象本身」,我们也只是先将它们复写为声和光,子脑中再构成后才「感受到」。
这样再追究下去。我们将会知道,这世界的一切现象都是籍由声、光、生理学的电浆等一度转换为某种信号,然后以复制品再生。
的确,把周围的一切都解释为幻影,感觉很愉快。这个冷酷险峻的世界若是幻影,不知有多好。把这世界每天发生的悲剧都当作电影,不知有多轻松。
孩子因意外、重病而死去的母亲、卷入战争漩涡而死的人们、以真主之名在市场引爆人肉炸弹粉身碎骨的恐怖主义者、被疯狂的独裁者下狱的自由主义者、被处刑拷打而死的政治犯,说起来,他们都是演员。那一幕结束后,他们会听到「好,卡!辛苦了!」其实擦掉血肉模糊的化妆,笑着离开摄影棚—如果能这样想,我们多么安心啊!然而,世界无法如此单纯。我们经验的事件,真身一定确实存在。我们怎么也无法放弃那些清清楚楚的实际感受。但严格来说,那些不是真身。虽然不是幻影,但也不是真身。所以我们可以有时看作是幻影,有时看作是现实。我们灵活地视眼前存在的事像为幻影,或感受为现实。就像光同时具有波的性质和粒子的性质一样,也具有幻影和现实两种性质—这才是存在的复制。亦即,复制之所以是复制的理由。
如果是这样……
我兴奋地凝视放在膝盖上的雨衣。
谏早发现的同款雨衣也可能是复制品吗?
在此刻以前,我认为母亲寄来的雨衣是来自未来。虽然难以相信,但雨衣暗袋发现的记忆卡记录着未来的照片。如同照片所示,未来变成现实,天野屋半毁,我赢得近两千万的赛马彩金。
但,假使这件雨衣是复制品,不是来自未来亦可。记忆卡中的照片是三个星期以后的事件,人物那不是拍摄未来,而是制作复制品的复印机达成某种飞跃,不就行了?
这个世界没有时间,我们每个人都是生物学的复印机。我们从周遭的各种物品和事像中,一一照我们所想地复印我们想复印的东西。例如,我买了这件Burberry雨衣,是为了把在高岛屋看到的这件雨衣当作我的东西而复印下来。我继续穿着变成我的东西的雨衣,是因为我继续吧它当作自己的东西而复印。我不停地制造雨衣的复制品。因为我们是以名为「时间」的尺度来认识这种连续复印,所以用「持续复印」或「接连不断制造」来表现,总之,这件雨衣和我的关系,常是「我」与「雨衣的复制品」是一对一的关系。
这样想来,那件现在躺在我房间衣橱里的旧雨衣和膝上这件雨衣都一样是复制品。也就是说,「那件现在躺在我房间衣橱里的旧雨衣」实际上并不存在,等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橱时,才能作为「复制品」而再被复印。
如果自始至终都以「我」的观点俯瞰这个世界,「我」体验的一切事情都是复制,就像我刚才穿的这件雨衣复制品一样,今天上午我出门时穿的雨衣也是复制品,现在膝盖上的这件也是「另一个复制品」。
我们很不习惯剔除时间来思考事物。
时间这个东西真的不存在,我们认识甚么事物,是在自身里面复制自己以外的事物,因为那个复制看起来井然有序,让我们觉得仿佛「时间过去」般—试着这么想后,就会觉得,那些我们以我们的意志做出秩序,让这秩序看起来是时间性的。也就是说,不是时间支配我们,而是我们创造「时间」。如果是这样,即使那件旧雨衣和膝盖上这件雨衣都是完全相同的存在(即使允许有存在的可能性),也没甚么奇怪。
因为如果没有时间,也就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个世界不存在时间」的假说,我可以理解接受。我在这一个月所经历的事情,人物是「未来的雨衣」和「未来的照片」送到「住在过去的我」的手上,不如想做是本来就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流动,还更现实些。那些雨衣和记忆卡不是「物质有时可以回溯时间河流」的假说证据,应该直接视为「时间河流本来就不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这里」的假说证据。
23
星期一以来,东京晴空万里,气温也骤然升高。在省电对策成为紧要课题的现在,虽然不停地报导「今夏虽然酷热,但不像去年夏天那样」的观测,但从这星期的气温来看,是有足以匹敌去年酷暑的迹象。
我们公司的照明减半,冷气温度也努力保持不在二十八度以下,但在最热的昨天,窗外照进强烈阳光的关系,办公室内的温度接近三十度,很难穿着西装办公。
大家窃窃私语,等进入真正的夏天后,在这样微弱的冷气中办公,中暑的职员可能接二连三哩。
昨天一整天帮忙田边夫妻半圆到临时住处,今天上午一切搞定后,离开明石町的临时小店铺。明治啤酒和其他公司的业务员还留在那里,为明天七月七日开张的临时小店做最后准备。临时小店在十天后就要改建的旧天野屋正后方,面积虽小,但是条件极佳。可惜没办法就近找到住的地方,最后租下新富町十字路口对面、入船三丁目的旧公寓。有一点远,但走路不到十分钟。虽是二十年的老建筑,但两年前包括自来水管线等全部换新,外观和内装都很干净,住起来也方便。最重要的是,建筑结构牢固,不必担心地震时崩塌。这点是向仲介商仔细确认后才签约。
昨天一早,就到银座的饭店办好退房手续,带他们去看新居。在前天星期一以前,旧居里的家具已都运送过来。从长达九天的饭店生活中获得解放,老板负犬走进新居瞬间,露出相当放松的表情。然后开着业务车带他们去丰洲的家庭百货中心,买齐必要的杂货、小东西,食品也采买齐全后,带回新居。晚餐就由很久没下厨的老板娘发挥手艺。虽是味噌鲭鱼、醋腌小黄瓜和星鳗、味噌汤、泡菜等简单的东西,但都是拿手菜,味道和平常吃的大餐丝毫无异,非常好吃。老板高兴地说:「果然不吃老婆煮的,就浑身不对劲。」餐后,谈了一下旧店改建和今后的生意。这样东搞西搞的,回到神乐坡宿舍时,已十二点多。
明天当然要参加临时店铺的开张仪式。面积是原先的三分之二,但商品一应俱全,相当充实。身为卖酒公会代表人物的老板,得到各家公司的丰厚补偿。
今天,我们公司也是业务部门全员到齐,埋头搬运商品、装饰货架、清扫架板和地板。我也和菊正宗的业务员擦拭一瓶瓶陈列的酒。早上九点起,两个小时都在做这个,知道刚刚才离开。
今天必须回公司整理一下积压的文件,今晚大概要加班。
我喜欢走访卖酒店,但绝不讨厌写业务日报这些事务工作。没有订定每月的销售目标、整理品项数字、研究销售计划等缜密的作业,无法达成实际的销售。何况销售二课推销新商品时,要先估计未来的业绩、该给各家卖酒店多少奖励金后,才决定最终的销售额。除了开发符合顾客需求的商品、订定符合经销店需要的价格及销售方法,别无其他提高数字的方法。我平常就认为,在这一点上,「生意无奇技」这句老格言是对的。
时间已过十一点。
今天东京的天空也是万里无云。和昨天比起来,有几许凉风。我走进圣路加花园广场的超商,买了中华凉面和乌龙茶,走进花园对面的黎明公园。这个公园以水杉树林出名,近三十颗搞大的水杉树,伸展美丽的绿色枝叶,为游人遮挡刺眼的阳光。我拜访天野屋后,常在这里小歇。有时翻看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有时喝一罐咖啡、吃超商的便当。树林旁有个喷水池,包围喷水池的广场是开放的,相当宽敞。树林中央有几组桌椅,平常都被亲子家族、轮椅族、附近公司的粉领族和上班族坐满,现在还不到中午,桌椅都空的,我很快找到一张。
我把装着凉面和乌龙茶的袋子放在桌上,皮包斜背,走向厕所。
两个并排的水龙头,我扭开右边那个。水势激烈冲出。我衔着手帕,仔细搓洗双手。
就在我享受凉水的感触时,背后突然发出狗叫。
尖锐高亢的叫声,我冲着水,只扭转上半身回头看。
头发银白的老太太牵着狗,站在后面。
「杏,不可以乱叫!」
老太太很悠闲地制止狗叫。是只很符合「杏」这个名字的浅褐色博美狗。狗挨骂后,身子向前,扯直绳子,抬起前腿,朝我摇尾巴。
「这狗不怕生!」
我关掉水龙头,用手帕擦着手说。
「是啊也太不怕生了。」
老太太笑说。
我眼睛看着高雅的老太太和娇小的狗,脑中却想着另一件事。其实,更像愕然凝视脑中慢慢苏醒的一个画面。
「请!」
我让出位置。老太太把绳子的把手套在左边的水龙头上,身体靠向我刚才用的右边这个,开始洗手。我看着这情景,慢慢走回二十公尺外的桌椅那边。
坐在椅子上,拿出乌龙茶,喝了一口。
闭上眼睛,试着把意识银幕中晃动的景象牢牢烙印下来。渐渐地,那个记忆的映像变得鲜明。
为甚么一直没有想起呢?
这样想起来后,就感觉这一切很不可思议。
我拿出手机,叫出资料夹。那个记忆卡的女人照片也复制在这个手机上。
仔细看着起动的画像。在那以后,我已看过无数遍,连细微的部分都刻印在脑中。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朴素装扮站在彦国桥上的女人。是在下雨吧,短发有点湿。没有笑、也没有皱眉的清爽表情,望着相机镜头。
刚才脑中浮现的脸和照片中的脸重叠。
果然是她。没错。
那是小学五年级时?还是六年级时?
社会科的校外观摩要去长崎市的原爆资料馆及和平公园。参观原爆资料馆后,在和平公园吃便当。我的便当是外婆做的油豆腐寿司和炸鸡。各班级找到适当的地方,铺上塑胶布,每五、六个人坐在一起吃。不记得是春天还是秋天?虽是长崎县民,但在谏早长大的我们,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参观资料馆。接触那些诉说原子弹轰炸悲剧的各式各样展示物,每个人都受剧烈的冲击。
我记得站在北村西望的巨大和平祈祷像前,不可思议地感到心情舒畅。
大家都坐在位子上直接动筷,我却先去公园角落的厕所洗手。外婆严格规定我饭前一定要洗手。
洗手台已经有人,有三个水龙头,我就站在她旁边洗手。
「你洗得好慢!」
我洗完手,对还在仔细洗手的她说。
她没转头看我,说:
「我在享受水的感触。」
「那是甚么东西啊?」
我语气调侃。这时,泷井瑠璃子才转向我,双手依然浸在水中,只是不再搓洗。
「水有很多种,没有完全一样的水。」
不知为何,她似乎带着怒气。
「我不可能再遇到这样流出来的水了。用这水洗手,真的很舒服,随便洗洗,太可惜了。」
那些话让我张口结舌,受到轻微的冲击,找不到话反驳。用现在的话形容,我当时受到自己完全没有的价值观刺激。
泷井瑠璃子三、四年级时和我同班,但没有好好交谈过。她很文静,非常漂亮。我幼小的心灵觉得,她是不可爱的漂亮女生。
我想回嘴,凝视她的脸时,突然听到狗叫。我们同时向后看,一个牵着小狗的妇女。泷井瑠璃子突然离开洗手台,蹲下来逗弄小狗一下,然后不看我一眼,就跑了/
我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但她当时那番话,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国中时我们不同校,因为学区不同。国一时听说她母亲去世。不就,她和父亲搬到博多。那时才知道她母亲不堪长期进出医院的癌症痛苦,从医院楼顶跳楼自杀。
站在彦国桥上的女人,肯定就是那个泷井瑠璃子。
和小学时比较,印象当然差很多,但面貌特征依稀。可能是发型和小时候没有变化。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印象,当时的风貌已模糊。只是照片中的郁郁寡欢表情实在很像她。
我很后悔,如果当时知道她母亲生病不在身边,好好和她说话就好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也是母子家庭。何况,母亲总是迷恋年轻男人,眼中根本没有儿子,这事跟谁说,都不会有人了解。但我觉得,如果说给泷井瑠璃子听,她可能理解。在我该不知道她家时那样的家庭以前,我就莫名地这样感觉。
那时,我终于明白,和平公园的一幕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是因为她说「享受水的感触」的瞬间,我没能掌握和她相连的最大契机,并将之实现,让我感到深深失望之故。
24
这样想起来,我似乎不曾忘记泷井琉璃子的存在。但也根本没想到那张照片的女人就是她。
以为是不可能再见到的人,是和我的人生绝无交集的对象。但是,看着手机屏幕上二十五岁的她,意外发现自己并没有也那样想。
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天散步之后,我开始认为那件雨衣是有某种理由而出现。就像东京大主教区里的露德圣泉复制版是为了让人想起露德圣泉而存在一样,那件雨衣也是为了让我想起甚么而来。
或许,一切事物一开始就存在这世界。
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有和过去、现在及未来完全无关的东西,认为时间存在,它就存在,若视它不存在,它即不存在。物质、精神、各种物理法则和数学规则等,说它们有,就有,说它们无,就无。亦即,是「一切皆为有」。因为一切皆为有,因此,「无」亦是「有」。这么想后那件复制雨衣一开始就存在这世界,然后来到我手边。我不是接受那件雨衣,说起来,应该是发掘、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