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为一切现象「有始有终」的瞬间,开始与结束即产生。我们在拿到开始的复制品的阶段,也已经紧紧握住结束的复制品,例如:自己的人生。在意识到诞生之时即已承诺有死亡;诞生与死亡同时产生。我们「诞生」之后,一直以「开始」和「结束」的架构掌握人生中发生的种种事情,最后才发现「死亡」,而感到惊惧。说「死亡」是人生的结束,只是一种想法,因为意识到「诞生=人生的开始」,所以不得不接受「死亡=人生的结束」。
或许,记忆也是类似的东西。我们借著名为体验的「种子」,在脑内蓄积名为记忆的「果实」,实际上也很多现象是记忆先存在,而后才有符合它的体验,我们称这一部份为「本能」。其实我们体验的很大部份是在实行之前就已经认定应该如此的事情,记忆与体验的顺序,其实相当模糊。
我们的意识并非永远拘泥在开始与结束的因果律中。我们一方面在原因与结果的大海中游动,另一方面,有经常深深意识到没有开始与结束、也没有原因和结果的事物。例如:人心就没有所谓的开始与结束。谁都知心是永远的,只有纪录文字,留作笔记、书籍后,心才能从时间中得到解放。
心没有因果。恋爱感情等像是它的代表选手。我们爱一个人时,不需要理由。虽然也有因为某个理由而爱上某人的情况,但一般几乎不是这样。我们多半是一开始先喜欢上某人,然后才一一找寻理由。男女的存在本身也没有理由。男女是为了繁殖而被赋予的两种角色,但并没有明确的根据证明繁殖一定需要雌雄。最最重要的是,也没有为甚么一定需要繁殖的根本理由。
关于这个宇宙,也可以说同样的话。
现在大家都知道宇宙有开始和结束,但大家也相信,这个宇宙结束后,超出宇宙的「领域」存在,绝对不会消失。超出宇宙的宇宙、应该成为hyper universe的,是永远而无限的。我们常常思考自己的死亡和人类全体的灭亡,却不能想像这个hyper universe的消灭。即使宇宙从膨胀转为收缩,缩到微小的一点后消失,我们仍然想像有个阻止宇宙消灭的「终极存在的大地平面」。认为在那个终极的大地平面,不存在时间、物理法则,只存在再度创造宇宙所需的「一切」。
一九五七年的谏早大水灾时,外公还是二十五岁的青年。当时还未结婚,要到九年后的一九六六年,才生下女儿千穗子。
外公死前几天。
正是这个季节,梅雨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站在飘着毛毛雨的彦国桥正中央,毫不厌烦地看着水位增高的本明川。应该是放学后,穿着我喜欢的蓝色雨衣。我趴在坚固的石栏杆上,专心看着变化万端的水流模样。水流湍急的河水就像火焰般摇晃、蠕动、熊熊燃起,不就化成一条大蛇,沿着河床奔奔窜。是上游下雨太多吗?那天的本明川水量比平常的下雨天更丰沛。
「武夫!」
听到粗粗的声音叫我,我有点惊讶,转头一看。
外公撑着黑色大雨伞站在那里,手上提着装了一瓶烧酎的超商塑胶袋。外公晚餐时喜欢小酎两杯,每几天便到附近的酒屋买烧酎。平常严谨沉默的外公喝酒后,变得开朗多话。所以我每晚配合他喝酒的时间一起吃饭。
外公走过来,用伞帮我遮雨。
「不用啦,我有雨衣。」
我没好气地说。外公知道我喜欢在雨中观察河水,没说甚么,把伞缩回去。很久没有这样祖孙俩并肩看河了。
「那次大水灾时,很多人被冲进这条河里。」
外公看着河水时,总要说这个。大多时候还接着「下得好厉害的雨!」或「那么厉害的雨,真是空前绝后!」可是这一天,外公说出我意想不到的话。
「外公当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怀抱孩子的年轻母亲被水吞噬,却甚么也不能做。」
我听了一惊,看着外公的脸,这是我以前没听过的事。
「我听到凄厉的叫声,救命啊!可是站在对岸的我,束手无策,直到今天,那个声音还黏在耳畔,不曾忘掉。」
外公凝视河水,语气平静。才小学四年级的我不知如何回应。
「可是,武夫,你千万不要怨恨这条吞噬那么多人命的河!」
外公突然转向我说。
「我们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我们宰杀牛、羊、猪、鸡来吃,鱼是生物,蔬菜水果也是生物,都是大自然的伙伴,所以允许这样交换生命当食物。这条河和大海也一样。在生命的领域,大家都是这样交换,这样才能重新再来,搞定一切。人宰杀大自然一部分的生物而食,相对地,也要贡献生命给大自然一部分的山川河海和这个大地。生存就是这样。只要活着,任何人都会死。每个人都一样。生命借由生死,达成它想成为的生命。大家都会死,大家会出生。这条河和大海,就像这些生命的母亲,所以绝对不能埋怨、憎恨它。」
三月的大地震后,我不停想起的,就是这段外公死前留下的话。
我只在长崎上了一年托儿所。当时,母亲在长崎工作。不久,母亲再婚,把我送到諌早的外公外婆身边。我进浦上天主堂附近的教会托儿所。已经模糊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清楚记得,是托儿所玄关旧扁额上的文言文,因为每天早上朝会时保母必定背诵这段文言,我们跟着大声复诵。
文章如下。
「你悲伤的时候我也悲伤,你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我是你的悲伤、喜悦。」
我一直相信人和人交往,不只是分享那人的喜悦,也要分担那人的悲伤,可能是这段无心记下的一节的深刻影响。
最近完全没和堀江见面。
从温泉旅馆回来以后,我们只吃过一次饭,之后连电话都没有。我没联络她,她也没说甚么。感觉和她的关系就会这样自然消灭,我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25
走出楼上的卧室,一下楼梯,看到客厅那边有灯光。沿着细长的走廊,推开客厅的门。阿健坐在厨房旁的六人座餐桌旁。喝着啤酒。
阿健微微举手打招呼,
「睡不着?」
他脖子缠着毛巾,短发湿漉,看来刚洗完澡。
「一坐飞机,就睡不好。」
我很自然冒出长崎调。七坪半的客厅,在面对庭园的落地窗前,铺了六个榻榻米。我晚上八点多才到,在榻榻米上的小饭桌上次母亲做的凉面,和不久后回来的阿健,一起吃西瓜。
我从厨房的烘碗机里拿出玻璃杯,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在阿健对面。看着桌上的小钟,还有十五分钟就一点了。
「諌早这边的夜晚很凉快。」
厨房侧的小窗全部打开,吹进带着凉意的风。已经七月半,在东京,晚上还是需要冷气。
「东京都是高楼大厦,是个热岛。」
阿健的大学是在东京读的,比我还熟悉东京。他五年前和我母亲结婚,当时二十八岁。他曾在东京上班,但不习惯公司组织,做了两年就辞职回到諌早,通过教师甄试。他和我母亲在一起,是他担任小学老师的第三年,据母亲说,「他认识我的时候,常吃抗忧郁剂呢!」大概爱公司时代吃过不少苦头。不过,他离开东京,也才七、八年。
「她比我想的有精神些。」
我把啤酒倒入杯子说。
「是因为知道你要回来,昨天突然变得有精神的。」
前天星期三的晚上,阿健突然打电话给我。
「这个周末能不能回来一下?」
阿健开口就说,我还没问「为甚么」,他就继续说,「千穗子流产了,精神不太好。」
我一阵愕然。
「都没跟你说,但这是第二次了。千穗子这次很小心,所以打击很大。」
阿健又冒出惊人的内容。
详细问后,知道母亲是在上个周末二度流产,这个半年前的死胎不同,这次是突然出血,流掉胎儿。
「这次和一月那次的不同,医生才敢说一切很顺利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因为母亲流产而回諌早,当时很少打电话给我的阿健突然来电以及内容,让我有些动摇。
「那,我星期五晚上回去。」
挂掉电话,查看日历,才发现十六日到十八里刚好因为「海洋节」,连休三天。
「她辞职了。」
阿健回来前,我已经听母亲说。
「第一次流产时,我就要她辞职。」
阿健说,
「她那个人怎么说就是不听。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五年,这时候退休,不会受罚的。」
被父亲抛弃后,母亲确实一直在工作。我没看过没做事的母亲。她总是要因为工作和男人而不在家。
父亲是中学老师,知道他学生的母亲怀孕后,逃之夭夭。他没有承认我,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若去调查,总是可以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事,但我丝毫无意去做。父亲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但母亲的素行也大有问题。
「可是,她不工作的话,就甚么都没有了,一直待在家里,不是很无聊吗?」
我说。
「无聊也不是坏事,有一次这种奢侈也很好。」
阿健笑着说。
「也是。」
我回应,阿健的话也有道理。
我们暂时默默喝酒。阿健换了掺水的烧酎,我继续喝啤酒,醉得恰到好处时,我问:
「阿健还是想要孩子吧?」
「想啊!」
阿健爽快点头。
「千穗子也许不想,她有武夫君了。」
意外之语。我一直以为是母亲想要生孩子。听阿健那这样说,我才想到她过去换了几个男人却都没有帮谁生过孩子。
「她总是说不会养育小孩。」
阿健补充说。
「你如果想要孩子,选她是选错人呢。」
我说。阿健轻轻点头认同。
「我想过,如果结婚就要生孩子,她比我大一轮。确实不适合生小孩。可是爱上了,没办法,虽然很想要孩子,但我更想和千穗子在一起。「
母亲的再婚对象,而且是才三十三岁的男人,这样坦白说出心声,让我更觉得他爽快。阿健性格率真,他是平户人,出自爱乡爱土的基督教家族。他也是受洗过得天主教徒。我对他认识不深,但他确实处在距离权谋术数语言最远的地方。
「我觉得妈也变了。」
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脱口而出。阿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到这个年纪,就想好好养育一个孩子吧,至少,不要像对我这样。」
「或许吧,年轻的时候有孩子,自己没办法好好照顾,何况,千穗子是单亲妈妈。」
阿健说。听着他的话,我很想插嘴说「这跟我知道的那个色情狂是两个人吧」,但我当然没这样说,只说:「人们说隔代养育子女比较好,从动物学来看,好像是对的。有个学说指出,人类和猴子的最大不同,在于停经后的雌性能否参加养育子女?母猴至死以前都在生孩子,无法帮忙照顾孙子,因此,进化较慢。」
「我也看过一些。」
「这样想来,妈现在生的孩子,像孙子一样,或许正好。」
我的玩笑惹得阿健开心大笑。笑完,又恢复原来的表情,选择用字似的说。
「很多人会质疑,这种时代还生孩子!核电厂变成这样,总有一天全日本都是辐射能。但我不太相信。我承认会有辐射能的害处,但不会像现在大家担心的那样严重。长崎挨了一颗原子弹,当时大家都以为,长崎这都是肯定要几百年寸草不生,畸形儿满地。可是并没有那样严重。就连车诺堡的森林,经过二十五年后,也完全再生,林中动物比其他森林里的动物还健康。」
阿健一边说,一边喝着掺水的烧酎。很少人喝酒喝得这么有滋味。这样和他第一次单独喝酒,不禁觉得他似乎是母亲意外捡到的收获。
阿健说的是「微量放射线激效(Hormesis effect)」。的确,车诺堡四周树林里的大部分动物,在事故发生时因惊人的辐射量而死,但经过一定程度的时间,辐射线的灭绝期结束后,整个森林化为低剂量辐射的温床,大大违反大多数动物学家的预测,老鼠、鹿、熊、野猪等动物,都比其他森林里的动物更健康繁殖。因为认同这个微量放射线激效,所以出现主张「少量辐射线刺激反而能提高对辐射能的抵抗力」的核电推进派。
「常听人说,铀并不存在自然界,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恶魔物资。但我对这种说法,只感到人类实在傲慢。人类不可能制造自然产物以外的东西,人类本身就是自然地产物。既然如此,大自然不会故意灭亡人类,制造惨不忍睹的悲剧。」
阿健说。
「可是,低剂量的辐射会提高致癌风险,应该没错吧,尤其是儿童的甲状腺癌,在车诺堡四周是有明显增加。」
我说。
「虽然有哪些不幸的小孩,但还不到让社会陷入恐慌的数目。虽然千穗子很在意,但新闻报导说,只要慎选食物,完全没问题。只要小心避免水果的种子、大型深海鱼、被污染牧草喂养牛只的奶,是可以抵抗辐射能。」
阿健始终很乐观。
「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我说,现在东京的气氛紧张到根本无法接受这样轻松的意见。我脑中闪过不久前一起喝酒的角田课长那番话。角田太太拼命要全家人回家乡德岛避难的事。
我不认同阿健说的「铀是自然地产物」。车诺堡四周的动物因为微量放射线激效而发挥旺盛的生命力,或许是事实,但因此肯定车诺堡核电厂事故带给四周的重大影响,就完全搞错了。动物的免疫力能够克服辐射害的最大原因,是人类退出森林。对动物来说,人类才是强烈抑制它们免疫力的最大威胁。人类恒常收到动物无法相比的压力。在这一点,就和燕子因「迁徙」路程过度繁重而大量消耗体能、无法击退辐射线制造的活性氧一样,人类可以抵挡低剂量辐射线强烈伤害的可能性,还不充分。
不论如何,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积极承担这种不合理的风险。只要停止核能发电,至少,这个风险在今后可以完全是零。
「大致来说,」
在我回想平常思考的内容时,阿健说。
「就是因为辐射线缩短了五年、十年的寿命,也没什么关系。多活十年又能怎样?每个人最后都会死,迟早而已。某个世代因为辐射线而早死,轻松来看,对人类或许不是坏事。能瞬间减少声称就要突破一百亿的世界人口,或许只有核电厂事故才能做得到。比起战争中的人类相互杀伐,因为辐射线而减少生育,这个方式和平多了。说不定因为人类多欲,反而更加繁殖呢。无论如何,我们人类不对着继续增加的人口想想办法不行。」
「你不要生小孩就好了。」
我立刻顶回去。
「说的也是。」
他恍然大悟地说,然后红着脸,对我大胆一笑,
「我很喜欢千穗子,千穗子也喜欢我,我想,那就是一切了。只要能这样活到那一天,我甚么时候死都无遗憾。」
26
Melody的店名,是取自玉置浩二的歌名。
响子妈妈最爱说:看他做的事情,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可是他作的歌曲超棒。是天才,根本还是个小孩!
周末的Melody总是冷冷清清。酒店所在的天满町虽是諌早数一数二的繁华街,但是大地震以后,这里的商业设施都来客锐减。加上十年来的不景气,市道一路萧条。那些倒店后的老板们、超市和百货公司的业务员们,也丝毫没有周末夜无拘无束放荡一下的心情了。
我想,周末歇业,不是很好吗?但妈妈总是说:我单身一人,休假也是寂寞呀。有一晚,只来了三个客人,早早打烊后,我们一起喝酒时她说。
「说真的,我连星期天也想开店呢。世间或许认为这种生意像浮世的泡沫,但我丝毫不这么闲。人啊!都有很不如意的时候,也有突然感到孤独无奈的时候。往往那个时候偏偏无处可去。老婆、孩子、父母、情人虽在身边,却帮不上忙。而我们这种店,就像是那些人的庇护所。像今晚,虽然只来了三个人,但也只有客人这么少的时候,才能密切地互动。所以,我一直觉得庇护所有固定休假日很奇怪。」
今晚尤其冷清。十八里星期一是」海洋节「,连休三天,人们今天都出门旅行呢吧。客人少是当然。
九点过后,市来老师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进来。
我正在收拾前一个客人留下的酒杯、碟子,老师推门而入。
「久美,晚安。」
如常的爽朗声音和笑容。市来老师的结实体格和短发,乍看像体育老师,听说他大学专攻日本史,我相当意外。他是平户人,哪里紧邻我母亲的故乡生月岛,他们家也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对他有股亲切感。最重要的是,他不曾用色迷迷的眼光看我。
虽然算不上老顾客,但一个月总会光顾一、两次。他常说,几年前刚辞掉东京的工作回諌早时,响子妈妈帮了他很多忙。
妈妈招呼他们坐在吧台,我去收拾三张桌子和里面的包厢。刚刚才送走最后的三人行顾客,妈妈还说「该打烊了吧」。
「先来啤酒,这位也可以吧?」
妈妈语带兴奋。她是市来老师的粉丝。
十分钟后,我也加入吧台。这时才面对他带来的年轻人。
「久美,他是武夫君,是我老婆的独生子。」
武夫君抬起低垂的脸。大眼睛、高鼻梁,相当帅,更好的是那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文雅气息。一看就知道不是諌早人。
「那就是老师的继子罗?」
我站在妈妈旁边说。
「对、对。」
妈妈从旁插嘴。武夫君默默看着我。我点头说:「你好,我是久美子」,但他没有回应。
我知道老师和大他一轮的女人结婚,也听说那女人有个小孩,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青年,年纪可能和我差不多。
「武夫君在东京上班,趁着连假回来的。」
「哦!」
妈妈和我同时作声。即使谈到自己,武夫君依然不说话。心想这个人很不爱说话哩,但感觉又不像。他就是不说话,一直盯着我。
「吃过饭没?」
妈妈问。
「在江仙楼吃了什锦麺。」
「还有饺子。」
武夫君终于开口。隔了三家店面的江仙楼是长崎什锦麺的名店,全年无休,每天营业到午夜两点。Melody偶尔也会叫他们的外卖请客人吃。
「现在东京很紧张吧?」
妈妈问。
「对,尤其是核电厂。」
武夫君点头,但是看着我。
「只喝酒,行吗?」
妈妈察觉他无意多谈,转向市来老师搭话。
「好啊,能尝尝妈妈特制的玉子烧吗?那是我这辈子吃到的第二好吃玉子烧。」
「第一是谁啊?」
我没对着武夫君的视线问。
「当然是小时候妈妈爱心便当里的玉子烧。」
老师笑着,喝光杯里的啤酒。
「武夫君也是吧?」
老师说。
「我的是外婆做的。」
他说,看到他那有点腼腆的表情,我好像隐隐想起甚么。
「你是泷井吗?」
武夫君突然问。
我一脸惊愕。
「你是泷井瑠璃子吗?」
这回连名带姓。
「你不记得了?我是你小学同学熊泽武夫,三、四年级时在原野老师那一班。」
我不觉看着旁边的妈妈。
「原来如此,怪不得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久美看,心想这人事怎么了?」
妈妈放心地说。
「久美不记得了吗?」
妈妈说,我装出迷糊的表情。心底涌起一团模糊的印象。
「东本野小学?」
我问。
「对,东本野小。你中学念枝川那里的国中,我直接进本野一中,所以分道扬镖了。」
「熊泽武夫君,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可是......」
我继续装迷糊。
「遗憾哪!武夫君。」
市来老师打趣说。
「久美是个大美人,所以班上的男孩都记得她,可是久美却不记得武夫君。」
「啊......」
熊泽武夫夸张地耸肩,笑着说:「非常遗憾。」
这一笑,化解了整个气氛。端出妈妈特制的玉子烧,老师和熊泽君大声赞叹「好吃」,我也卸下先前的隔阂感,气氛热闹起来。
他们从吧台转移到包厢座,妈妈和我也跟着过去。妈妈说「打烊吧,就我们四个人喝!」我关掉店外的招牌灯。
「对呀,十几年不见的同学重逢,难得!」
老师也高兴地说。
大家围坐包厢,喝着掺水威士忌,谈起东本野小学的种种,我渐渐想起「熊泽武夫」的事情。
「你还住在本野町吗?」
熊泽君坐在我对面。
「怎么可能?」
我笑说。熊泽君现在的家在榎镇,本野町的外祖父家已经卖掉。也就是说,市来老师住在熊泽君母亲买在榎镇。老师在附近小学上课,每天搭巴士通勤。
「那么,熊泽君和本野町也没联系罗。」
「嗯,没再见过原野老师,她人很好。」
我也清楚记得原野弘子老师。她是音乐老师,有留美经验,非常漂亮优雅。星期六在自家叫英语,班上有几个人去上英语会话。老师也邀我去过一次,但是母亲生病,星期六家里不能没人。
「原野老师还在开英语补习班吗?」
熊泽君说。
「当时我真的好想去那个补习班。」
我听着他的话,心想当时如果也去上原野老师的英语补习班的话,或许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熊泽君现在东和酒造上班。东和酒造被明治啤酒合并。他也调到新宿明治大楼的三十七楼上班。虽然有地震和核能发电厂事故,但他的世界还是在与我的世界隔绝的高度上。
老师和响子妈妈热烈交谈。
「梅树飞来,这个想法有趣。」
妈妈聊起上星期天去太宰府天满宫的事情。
妈妈的侄子下个月要考会计师执照,大阪的姐姐拜托她寄送太宰府的幸运符。
听着市来老师诉说太宰府天满宫的来历,妈妈频频点头。
「你看过飞梅吗?」
听着老师的话,熊泽君突然问。
「嗯,三年前我还在博多。」
依恋因政争失败被贬九州的菅原道贞。京都道贞府邸的梅树一夜之间飞到太宰府的「飞梅传说」,非常有名。太宰府天满宫本殿右侧那株传说中的老梅树开枝散叶,立着醒目的「飞梅」看板。
「以前的人想法确实很自由。」
不知为何,熊泽君对飞梅传说很感兴趣。
「是啊。」
妈妈立刻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这种事情不是常有吗?」
我突然冒出这话。
「例如?」
熊泽君好奇地问。妈妈和老师也趣味盎然地看着我。
这奇怪的话脱口而出,是因为飞梅的联想。但我想的不是传说,而是每次听到梅花这个词,我必定会想起埋葬露露的墓园里的白梅。此刻,我联想到手机里的墓园照片,又联想到那个复制手机。
「不是有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东西,有一天突然找到了的情况吗?」
我无奈地说明。
「很多时候都是在觉得最初遗失时就应该先去找找看的地方意外找到的。那时候我都认为,一定是遗失的时候就已经飞到这个地方了。」
我说,虽然那个手机有复制品,也有真品的情况有一点不同。但找到遗失的物品时,我总是那样感觉。
「的确,这是很有趣的看法。」
老师这样说,妈妈和熊泽君还有点不解。
「既然梅树飞来,那就是道贞府邸的梅树已经不在京都了?」
熊泽君问老师。我也正想着同个问题。
「这个啊!从传说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老师好像也没那么清楚。
「因为是植物,或许是把梅的种子送到太宰府,或是鸟衔着种子飞来,实际上也并非不可能。」
「的确,那也是有趣的看法。」
老师对着妈妈的解说发出同样的看法。
我想,那支手机也是「手机的种子」飞到彦国桥下结成果实吗?「手机种子」和「手机果实」的想法很奇怪。
「说到太宰府,还是要提梅枝饼吧。」
老师风马牛不及地说,不久,话题离开飞梅。
他们坐到十一点过后回去,巴士早就没了,叫了计程车。等车的时候,老师去洗手间,那时候熊泽君走向我。
「可以的话,明天或后天一起晚餐吧?」
「很抱歉,明天、后天都有预定。」
我说,不是捏造,明天真的务必要见关谷。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
熊泽君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没料到会遭拒绝。
「出去旅行吗?」
他再问。
「不是......」
我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淡。
「我这样纠缠不放,」
熊泽君表情泄气。
「你别生气啊!」
「没事。」
我摇摇手,问他。
「甚么时候回东京?」
「星期二的早班飞机。」
「哦?」
「嗯。」
他的表情果然是很落寞。
「回去后给我电话。」
我说,看到那个落寞的表情,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奇怪怎么刚才一直没有想起来。
「好的。」
熊泽君说。刚才已交换过手机号码。
「中元节也休假吧?」
「看情况。不过,过年时一定回来。」
「那,就等过年见罗!」
「嗯。」
熊泽君和来店时一样,凝视我的脸。
27
「这和上次说的完全不同嘛!」
我对岛袋说。
「是骗我的吧!」
心想,交易这就结束吧。一开始说谎的人,以后还会接二连三继续说谎。这是我在过去的人际交往中得到的少数教训之一。说谎者习惯说谎,久之不以为恶。按照不同的情况,让对方欢喜做梦,那不是很好吗?——父亲就常常这样大言不惭。
「真的很抱歉。应该入帐的钱,因为对方不方便,延迟一个月,下个月一定连前金一起,全额送上。」
岛袋说,从西装暗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十万,这已是今天最大的能耐了。」
三十万?还不到承诺金额的二十分之一。上次见面时,岛袋清楚说今天先送上一半款项三百五十万圆。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一张折叠三折的纸,他打开来,确定内容后,倒转过来,怯怯交给我。
我看见「誓约书」三个手写的打字。确实是曾在佐世保共事过得岛袋常务的特征笔迹。
「父亲说这个交给泷井小姐,并深深致歉。真的对不起。」
岛袋说完,在餐桌对面,向我深深一鞠躬。
岛袋健一突然造访这间公寓,是在半个月前,七月三日星期天下午。
我到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回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公寓入口。是个像要下雨的奇妙天气,他西装上披着薄薄的黑色雨衣。看到他的身影,我瞬间似要停止呼吸。
细长脸、深眼眶、高鼻梁,相当显眼的好男人。感觉有点像谁。因为一直重复观看,我应该不会看错,他无疑就是那个复制手机照片中的男人。
我注视着他,他客气地主动问我。
「是泷井小姐、泷井瑠璃子小姐吗?」
我尽量摆出不让人产生警戒的诚恳模样。散发让人有好感的亲切氛围。当然,我不太熟悉照片中的脸,也是一因。
我拎着超市的塑胶袋,站着不动,
「你哪位?」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给我。
「LIVRE株式会社 董事兼业务部长 岛袋健一」
看到那个名字,我终于想起照片中的男人像谁呢。觉得他面熟,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再佐世保上班的那一年,知道我和社长关系的,只有岛袋常务。他是前朝老臣,是关谷进入大规则开发时的教育长。他也很照顾立场惹人皱眉的我,从头开始教我相关业务,曾经说「泷井小姐脑筋非常好」。高中退学以后,没听过有人那样说。不只我和关谷的关系,连现在我在规则开发的工作,说是全靠他照顾,也不为过。
「本来,家父应该亲自来访的,但他不久前发现喉癌,正在做化疗,不能说话,只好做儿子的我代替他来。」
始终态度柔软的岛袋健一说。
没有想到岛袋的儿子会突然来访。我立刻察觉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当时,我还是惊讶岛袋常务罹患喉癌。关谷不曾提过,但他上次说「就要干掉那家公司」是有这个意思吧?果然很像关谷的阴险作风。岛袋常务在两年前设立「LIVRE株式会社」,我当然也知道。
进屋后,岛袋健一提出的内容,果然不寻常。
他说,即将在十一月开工的諌早第二工业区开发事业·第二期工程的公开招标作业,将在七月的连续假期过后进行。当然,本地的开发商规则开发预定参加投标,LIVER也决定参加。
「第二期是总工程费用达七亿圆规模的大工程,泷井小姐也知道吧?」
我点个头。
「虽然是公开竞标,但照例会围标。业界已传出关谷的规则开发这次势在必得,因为他们完全没插手第一期。」
我只是普通职员,完全不清楚那方面的情况。只能回答「是吗?」
「投标时从七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开始,但预订投标价格会在十七日由业界与围标集团协商决定,当然,关谷社长也会出席。」
我看着墙上的日历。七月十七日星期天。十八里星期一是「海洋节」,放假。
「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被排除在外。老实说,自从家父独立以后,关谷社长一直干扰不断。曾经视他如子的家父一直想不通关谷社长何以翻脸无情?当时,我们公司已经成立两年,不能再忍耐,否则,也会危及本身的存续。到这个地步,我们也只有和大规则对着干,所以想请泷井小姐务必帮忙。」
岛袋一鞠躬。
当时,他承诺事成后的报酬是总工程费的一%,七百万圆。
这是只有知道我为钱被关谷包养的岛袋常务才会有的提议。
「你不需要当场回复,但我们认为这对泷井小姐来说,也是不坏的交易。家父说:她很聪明,应该会接受的。」
说完,岛袋健一告辞。
接下来的三天,我仔细思考后,答应帮忙。
我看着岛袋常务写的誓约书:「我,岛袋顺一,在此发誓,对泷井瑠璃子小姐诚实履行以下承诺......。」这样一张纸当然没有法律拘束力,我们做的事情也不能端上台面,他即使违约,我也无从投诉。
「LIVRE好像很辛苦啊。」
我说。
不过三百五十万圆的现金都筹措不出,可见相当窘迫。就打算用这三十万现金说服我吗?太瞧不起人了,还是一位被关谷那种男人包养的女人用这点手段就足以摆布了?
我似乎看穿过去寄予信赖的岛袋常务的心思,不耐烦地折叠好誓约书。
「我们本期的决算也是勉强完成。如果对泷井小姐说谎,那甚么也不用谈了。」
健一表情苦涩。
「可是,如果能争取到这项工程,LIVRE就能复活,资金调度也会改善,承诺的钱必定会支付。」
我沉默不语,他和上次一样,头低得几乎碰到餐桌。
「拜托,请帮帮我父亲!」
感触至极的声音。
关于岛袋常务的病,上次健一来访后,我不着痕迹地向所长确认过。
「对啊,对啊,好像因为喉癌,一直住在福冈的癌症中心,听说很糟糕,岛兄也真是不走运啊!」
所长很平常的表情说。
公司核心的岛袋常务是那种状况,LIVRE的复活只是梦中之梦。想不到他的独生子还有勇于挑战围标作业,在这诡谲多变的世界与关谷为敌,振兴家业的胆量气度。
——这是岛袋对关谷最起码的复仇。
我这么想。
知道来日无多的岛袋,想在死前无论如何要向关谷报一箭之仇。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揪下关谷稳操胜券的东西。利用眼前的投标让关谷丢脸是一招,说不定,把我弄成背叛者、撕裂我和关谷的关系,也是他复仇的一环。
「我不需要这些钱。」
我把桌上的信封推回给健一。健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
「这是昨天从关谷的记事本抄下的数字。」
我从牛仔裤口袋拿出便条纸。
叫关谷来很容易,因为他一定会为投标价格来諌早。
我假装不知道这事,上周一就跟他说,这个星期天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他嘟哝「那天要和客户打高尔夫球」,但还是爽快答应。大概连休三天,他太太也出门旅行去了。
关谷昨天五点左右过来。
我趁他洗澡时拿出他皮包里的记事本,翻看十七日那一栏,有一串数字。这串数字间隔扣掉他生日的「四」,就是正确的数字。这样调整下来,是微微超出七亿圆的金额。岛袋的围标情报正确。
我把抄下数字的便条纸放在桌上。
「还有......」
我说,健一像被吊胃口的狗的表情看着我和纸条。
「别再给我钱呢。请告诉令尊,这是谢谢他以前在佐世保对我的亲切照顾,以及我的一点点心意。」
健一半信半疑地拿起纸条,确认数字,估量似的眼神看着我。
「相不相信这个数字,随便岛袋先生。」
我说。
「钱我们一定会付。」
健一说,看来他相信这是真的数字。
「我真的不要钱,但是,也请你别再来这里了。」
我站起来,健一摸不着头绪地跟着起身。
我送他出去,一起走到公寓的玄关。
岛袋在狭窄的玄关入口穿上雨衣,外面已下起小雨。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对还没走开的岛袋说。
「还有,让我拍一张你的照片。」
他表情一时惊愕。大概怀疑我会通报关谷这次围标破局。
「放心,我不会跟关谷说,如果说出去,他会先杀了我。」
我开玩笑地说,他也僵硬地笑笑。
这样一起站在熟悉的玄关,我才发现那张照片的背景是这个旧公寓入口的墙壁。考虑到光是从大门外面照进来,那张照片一定是健一站在墙边拍的。
我指示他站好位置,连续拍下三灶照片。
他在雨中离去后,我一张张比对,留下和记忆中那张相同的照片,删掉另外两张。
我一再重复看保存下来的那张照片,摄影时间是七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健一的黑色雨衣看起来比实际的要气派。
28
岛袋说投标时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关谷发现投标价格泄露后,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找出犯人。他这种时候的直觉非常敏锐。
我可不能悠哉以对啊!
必须离开这个小镇两、三天。
可是,心情轻松得自己都讶异。好像沉淀爱在精神底部的渣滓完全消失。为什么当初没有这样做?一千万圆的借款只剩下一半左右。赖掉五百万的债款也不算什么。跟着关谷几年,早已用着身体偿还了超过债务的价值。
关谷暗示他和黑道有交情来加以威胁我。一再恐吓说不知我父亲会遭到什么意外。可是,回想起来,我也不是真的相信那种戏剧性的恐吓。而且,就算真的累及父亲,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我早该在一、两年前就逃离关谷的。
我没有那样做,简直视自己像个不相干的外人。
今天,如果收下岛袋送来的钱,我就再也不能重新站起了。这一点,我必须感谢不诚实的岛袋父子。
可是,我转个念头。
仔细再想。我从一开始就无意收到那笔钱。有了那七百万圆,可以喝关谷完全断绝关系。刚开始谈时,我是这么想,当时反复思索后,我不认为还清债款后关谷就会轻易放过我,关谷的执著之深,非比寻常。岛袋常务现在的惊愕,是他对关谷认识不足。
我需要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