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影之星》作者:[日]白石一文/译者:陈宝莲【完结】 > 《幻影之星》作者:[日]白石一文(译:陈宝莲).txt

第 7 页

作者:日-白石一文/译者:陈宝莲 当前章节:6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一个和那个变态男人断绝关系,彻底颠覆自己这种境遇的决定性契机。

复制手机中的男人出现眼前的瞬间,我有所领悟。

这一定是露露的安排。我的手机资料夹里只有露露的照片。别说关谷,就连我自己的都没有。但是那个手机里面却混入岛袋健一的照片。单纯地想,他是露露带来的人物。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为我带来灾难。既然是露露引导而来,必定会以某种方式拯救我。因此,我决定接受岛袋父子的提议。

蒙蒙细雨好像停了。

我没回房间,直接外出。

走到岛原街道,在来往车辆中找寻空计程车。

一辆个人计程车立刻停下。坐上后座,「请到本野町的彦国桥。」司机兴奋滴说:「感恩哪,今天是海洋节,都做不到生意。」听到他的声音,我想起嗜赌的父亲刚到博多时也开过计程车维生。没多久开始便血,被九州癌症中心诊断出是大肠癌。他辞掉辛苦的计程车司机工作,手术成功后,辗转换过许多工作,没有一样长久,不到一年,便沦落到酗赌的生活中。

凝视后照镜中名叫「盐见淳三郎」的司机的脸,年纪和父亲差不多。父亲如果没得大肠癌,继续开计程车的话,也会和这个司机一样成为个人车主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瞬间穿过市区,驶入田园地带。右车窗外忽隐忽现本明川的水流。这条河上有几座桥,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大大小小的桥身入眼。

我特地跑到彦国桥来,想做什么?

虽然有件事情一定要做,但驱车在蜿蜒的乡间路上,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连应该是唯一无二的自己这个现实都受到动摇,像水中的威化饼,快要溶解成面糊。

我闭上眼睛,像念咒似的想着,「把这支手机扔进本明川」。这样,六月五日田村食品的君岛和家人就能在彦国桥下的河滩捡到这支手机,隔天送来给我。而我,也能毫不畏惧地接受岛袋健一的提议。

计程车行驶了相当长的蜿蜒县道后往右拐。路面变窄,左边是连栋的民宅,右边是小型超市和公民会馆等建筑。车子停在绿色屋檐的大卖酒店前。虽然毫无记忆,但这里一定是本野町。

「前面是单行道,车子不能进去,不过,往前走一百公尺左右,就是彦国桥。」

司机说。

「谢谢。」

我走下计程车。

目送计程车回转离去,望着眼前的卖酒店。放假日,店铺的铁卷门紧闭,但这家店确实眼熟。小学时去上本野町的朋友家时,经常经过这家店。当时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现在换人接受了吧。那对老夫妻应该没有小孩。没有子女继承的店家多半会易手,也可能是以前的员工或亲戚接手。

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我走上狭窄的单行道。

走了一段路,没听见潺潺的流水声,也没有闻到河水的味道,但再往前走七、八十公尺,景色豁然开朗。

眼前有条很大的堤防,堤防下面是宽广的河滩。

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就是一座结实壮观的石桥。

那就是彦国桥吧?比记忆中的壮观得多。

河滩绿草覆盖,到处设有连接上下堤防的阶梯。我从最近的阶梯走到夏草莽莽的河滩。附近没有人影。堤防上也没有人。眺望对岸,只有三个钓鱼客。这条本明川也能钓到香鱼吗?

确认手机的时刻,五点半过一点。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午后的太阳,但是夏天的光贯穿厚厚的云层,带给地上还很足够的亮度。

我走到河边。风很大。吹得夏草沙沙作响。

河水满满,静静流着。

水色黄浊,可能上游一带雨势滂沱,或许雨云会向下游移动。

我坐在草丛中,吸足雨水的绿草含着湿气。

听不见流水声,但水的味道弥漫呛人。

我用力呼气,望着无声的河流。

这个世界是为了折磨我而存在的残酷电影。我一定是为了遭受什么惩罚而在这里。我一定是即使不在这个世界,也在其他地方做了坏事,理所遭受报应而在这里。——我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现在有点不同了。

我感觉以前是大大误解了。或许这个世界确实残酷,是为了折磨我而存在,但它绝对不是电影。我不能放弃自己的角色,甚至不能丢掉派给我的剧本。最重要的是,只要我不主动求变、不改写派给我的剧本,这个世界断不会自己改变,也不会消失。现在的我,莫名却清楚地知道这点。

孤独。

没有别人。

没有人能帮我,也没有人需要我。

那全都是我自己的关系。

所以,我不能抛弃父亲。所以,我断不了和那个烂人关谷的关系。那彻头彻尾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懦弱的关系。

忽然,我竖起耳朵。

仿佛听到人的声音。在耳朵入口弹开风摇草动的声音,侧耳倾听在其背后的隐隐声音。

确实是人的声音。

我站起来,更靠近河边,声音明显是从河边传来。

是小孩的声音,听不清楚是男孩还是女孩,只听出是幼儿喊着「妈妈,」

我好怕」的声音。也听到有人喊「救命呀」的声音。那明显是女人的喊声。

我拨开草丛走到河边,找寻声音的主人。

你猜怎么着?好多人载沉载浮流过眼前。声音的主人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很多人。他们嘴里喊着「好可怕」、「救命啊」。我刚才以为是风吹草动的声音全都是这些人微弱的挣扎呼救声。

我摇摇头,连连眨眼。

跌跌撞撞地沿着河边往下游走。缓缓随波流动的人们在我身边挣扎呼救,然后默默地任水冲走。我知道都是这样后,心中的不安消失,想赶快救起他们的焦虑感也消失。

我的视线离开河水,望着对岸,出现更惊人的光景。

无数的人拥挤、推压,争先走进河中。他们都衣衫褴褛,脸孔漆黑,一语不发,默默走进河中。

不是一百人,是两百人;不,是三百人。狭窄的河滩上挤满了人。

我早就察觉眼前展开的光景是幻影。

只是,那虽然是幻影,却感到有着不输记忆的确实性。

幻影中的那些人不是活着,但也不是死了,感觉像清楚地住在我身体里面。我第一次发现,在我的「外侧」,谁死谁活,都无丝毫意义。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还在我的「内测」呼吸。只要我在心里重视他们,他们就永远活着。

我沿着河岸,脚步交叉而行。一边走,一边想着前天晚上在Melody重逢的熊泽君。

拒绝他约吃饭时他露出的落寞表情,突然唤起我的古老记忆。

是小学五年级吧,还是六年级呢?

社会科的校外观察是去长崎市的原爆资料馆及和平纪念公园。参观原爆纪念馆后,在和平公园吃便当。因为母亲住院,我的便当是父亲做的,豆腐皮寿司、炸鸡块和玉子烧。我喜欢父亲做的便当。各班级找到适当的地点,铺上塑胶布,每五、六个人坐在一起吃。季节是春天,还是秋天?虽然是长崎县民,但在谏早长大的我们,多半是第一次参观资料馆。接触述说原子弹轰炸悲剧的各种展示物,每个人都受到激烈的冲击。

我记得站在北村西望制作的和平祈祷雕像前,向着那雄伟,但也详和的身影祈祷母亲的病快快痊愈,感觉找回了一点心里的平静。

大家都坐在塑胶布上,用带来的湿毛巾擦手,但我的背包里没有那种东西。我走到公园角落的厕所洗手。

在洗手台一边享受水的感触一边洗手时,一个男生也走到旁边的水龙头洗手。

他迅速洗好手,跟我说:

「你洗得好慢。」

因为我几乎没和男生说过话,所以仍看着前方说:

「我在享受水的感触。」

不论夏天冬天,我从小就喜欢碰水。身边的人都说我是奇怪的小孩,但不论是潺潺流动的河水、哗哗喷洒的热闹喷水、像池塘般平稳不动的静水,只要轻轻把手放进里面,就仿佛听到它们诉说许多许多故事。接触海水时,也会陷入我的心倏地溶化、连接到遥远异国的不可思议心境中。

男孩对我的话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是甚么意思?」

我简单说明日常就有的感觉。

于是他又扭开水龙头,双手浸在流水中。一阵子后,再度转向我,双手捧着水说:

「我不理解泷井同学的意思.......」

露出一副很遗憾、落寞的表情。

他接着说:

「不过,我很想立刻捧着这水,让那些被原子弹轰炸后呻吟着想喝水、想喝水而死的人喝。」

听到那句话,我的背部闪过一道电流。

刚才我在和平祈祷像前决定假装妹看见的东西,却有人如此正面相对。被母亲病痛压垮的心,再也承受不起要天天想起原爆资料馆看到的东西。他仿佛让我知道,这种奸诈狡猾守护自我的想法之肤浅。

这个叫熊泽君的男孩,三、四年级和我同班。我们没有好好说过话,他有点忧郁,散发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氛。但说不定这个人有着非常温柔的心。

关掉水龙头,我在闹钟挑选想说的话。

这时,突然听到狗叫。

我和熊泽君同时回头一望,站着一个牵着小狗的女人。我立刻离开水龙头,蹲在最喜欢的小狗前面。心脏跳个不停。

就在逗弄小狗的时候,熊泽君不知何时走开了。

29

我把手机悄悄放在离岸几公尺的草丛里。

君岛送回的复制手机里没有六月四日以后的通话纪录。我在计程车上已删除这一个半月的来电和发电纪录。其实也只是和关谷的联络,总共不到十通。

如果这支手机送到一个半月前的我手边,是该惊讶的。

一个半月前的我如今在哪里呢?肯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如果不是,这支手机就不可能到达她手上。

细雨再度飘起,头发和白衬衫渐渐湿了。雾一般的雨水也有滋润大地和人们的力量。

我转身背对草丛中的手机。

这就回公寓,把必要的衣物塞进包包,今晚就离开这个小镇吧!

我朝着通往堤防的阶梯走去。

感觉细雨轻轻推着我的背。

那时。

听到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微弱呼声。「喂!」声音也是从背后的河水那边传来。

我不再回头。朝着阶梯一步步前进。

「喂,泷井小姐。」

不是幻听,清清楚楚的男人喊声。

我还有点怀疑,怯怯回头一看。下游五十公尺处的彦国桥上,有人两手围住嘴唇,呼喊。

「泷井小姐,泷井小姐。」

看到我回头,他用力挥手。

我刚才沿河行走时,不知不觉接近彦国桥。

他穿着黑色雨衣,我霎时以为是岛袋健一,但不可能。不仅声音,连那远远瞧见的体格,桥上的人无疑是前晚见到的熊泽武夫。

熊泽君上身探出栏杆外,拼命给我送信号。

我也挥挥手,转向最靠近桥的那个阶梯。

我走到桥头,熊泽君也慢慢靠近。我以为是黑色的雨衣,近看才知是深蓝色。他没戴帽子也没撑伞。也不怎么介意我湿投的样子。细雨继续飘着。

「你在干甚么?」

他问,但好像并不惊讶我为什么在河滩上。反而一副释然的表情。

「你才在这里干甚么呢?」

我对他的出现相当惊讶。他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来,随便擦拭一下头发和肩膀。还给他时他坚持拒收,「你拿去吧!」

「上次和泷井小姐谈到小学的事情,感觉好怀念,于是想过来看看。这座桥一点也没变。」

熊泽君说,望着上游的风景。

「你在河滩上做甚么?」

他再问一次。

「没做甚么,只是看河。」

我说。

「是吗......」

他不再追问,沉默半饷后...。

「其实,我来是想见泷井小姐的。」

他像脱口而出。

「见我?」

「嗯。」

他用力点头,然后说:

「泷井小姐不也是吗?」

「或许吧。」

我说。

接着,熊泽君从雨衣口袋拿出相机。

「你能不能站在那里不动?」

他向后退约两公尺。

我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心想,这跟我一小时前在公寓入口的举动好像啊!但又觉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听到三次快门的声音。熊泽君操作相机,确认拍下的照片。我想像他再做甚么。

「为甚么要拍我?」

还是忍不住问。

「等一下再详细谈,我有必需拍你的理由。」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相机的记忆卡,放进雨衣的暗袋。又从牛仔裤口袋拿出一小包巧克力,放进雨衣口袋。相机则塞进牛仔裤口袋。

然后,他背对着我,脱下深蓝色雨衣,卷成一团,跑向对面的栏杆,潇洒地用力抛到河中。

「啊!」

我不觉惊呼。

他表情有点腼腆,回头看着我。

很快走回来。

「我们走吧?」

「去哪里?」

「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语气非常自然地说。

30

二〇一一年六月四日,星期六。

我在饭田桥车站旁下计程车。在车里面摇晃得很难过。迎新送旧会在西新宿的居酒屋举行,然后到角田课长常去的赤坂酒吧继续。虽然是周五夜,店内冷静,等于销售二课包场。因此,每个人都喝到醉不能归。

我要司机停在三菱东京UFJ银行饭田桥分行前面,我从路边的灌木丛直接跨上人行道,蹲在银行大厦檐下。胸口不停作呕,明知吐出来会舒服些,但还是不想吐。

体重几乎转移到铁门上,不停呻吟。已经午夜两点多,没有行人。

呻吟了五分钟后,作呕的感觉渐渐平息。

心想,这副德性若遇到大地震来袭,还真是时候。那场大海啸来袭时,有人烂醉如今晚的我吗?挺无聊的想像。海啸席卷三陆沿岸城镇时是下午三点多。肯定没有人喝得烂醉。

十分钟后,我摇摇晃晃站起来。

解下领带,卷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

我鼓励自己,想办法走回去吧。

在饭田桥的十字路口向左转,弯进大久保通,经过厚生年金医院前,在筑土八幡町的红绿灯前,转进右边的小路,直往前走。

遇到那只狗,是走到新小川町附近那条称不上行人道的狭窄小路时。它突然从右边的工地里窜出。我因为相当醉了,对着半夜三更窜出的不是猫,而是狗,并不感到惊吓。

「吓我一跳!」嘴巴虽然这么说,但在杳无人迹的深夜窄巷里偶遇奶油色的小狗,感觉松一口气。

小狗快步跑到我脚边,摇着尾巴显示亲昵之意,绕着我打转。

「你迷路了?还是被丢弃了?」

我问。小狗轻吠两声。

我再度举步,它好像知道我住在哪里似的,毫不迟疑地跑在前面。它没有项圈,不像是迷路的狗。大概是被饲主拆掉项圈后丢弃的吧。

与狗同行,醉意迅速消退。不再恶心想吐,后脑勺的抽痛也大为减轻。

小狗一直跟到玄关前。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向小狗招手。

「进来吧。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生活吧。」

可是,小狗没有进来,只是前腿并拢,乖乖坐着,歪着小脑袋,凝视我的脸。

「别担心,如果不能养,我就去找一间能养宠物的房子。」

我这么说,小狗又叫一声。

但还是没有进门。我等得不耐烦,把皮包放在地上,慢慢靠近它。正要伸手抓它的瞬间,它纵身一跃,闪过我伸出的双臂,一溜烟跑开。

我茫然目送它摇着小小尾巴、渐奔渐远的背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