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命出售
原著:三岛由纪夫
翻译:高詹灿
简介:
三岛生前最后一部娱乐性小说
许多书迷也未曾看过的三岛娱乐作品
谜一般的著作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想作品——性命出售
三岛在此本小说中说故事的能力无人能及!
一个自杀失败的男人,为求结束生命,在报纸上公告「Life for Sale」,
没想到真有顾客愿意上门购买其生命,
一位位神秘诡异的顾客,将他卷入了无法预知的危险事件里……
1
……羽仁男一觉醒来,四周一片明亮,他一时以为自己置身天国。但后脑仍阵阵刺痛。如果人在天国,不可能会感到头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扇毛玻璃窗。那是无任何装饰的窗户,周围微微泛白。 「看来你醒了。」
有人如此说道。
「太好了。想到自己救了人,一整天都会有好心情。」
羽仁男抬眼一看。眼前站着一名护士和一位身穿消防员制服,身材矮胖的男子。
「请躺着别动。你现在还不能随便乱动。」
护士按住他的肩膀。
羽仁男明白自己自杀失败了。
……
他在最后一班国营电车里服下大量安眠药。更确切来说,他是在车站的饮水处服药后才搭车,而在空荡荡的座位上躺下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他并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自杀,记得是傍晚时,他在常去吃晚餐的那家小酒吧看晚报,突然兴起寻死的念头。
「外务省职员为间谍。搜查日中友好协会等三处场所。麦克纳马拉(注:麦克纳马拉:Robert Strange MCNamara,美国商人及政治家,美国共和党党员,曾任美国国防部长和世界银行行长。)部长调职正式敲定。今年初冬,气象局提醒会有烟雾笼罩东京。羽田机场爆炸案嫌犯青野『罪大恶极』,遭求处无期徒刑。卡车翻落铁轨,遭货车冲撞。死者的心脏主动脉办成功移植至少女身上。鹿儿岛银行办事处发生抢案,抢匪一举抢走九十万圆。」(十一月二十九日)
这可说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没半点特别之处。
报上的每篇报导,他都无感。
接着,他就像临时想去野餐般,突然起了自杀念头,但若是硬要问他理由,他只能说,就是因为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所以才自杀。
他并非失恋,就算失恋,羽仁男也不像是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自杀的男人。也不见他有经济上的困扰。他的职业是广告文案,电视上常播出五色制药的胃药「舒畅」广告词:
舒畅
畅快
快好
一服见效
正是出自他之手。
他的才能备受肯定,就算自行开业也不成问题,但他完全没有要自立门户的意思。他任职于东京广告这家家公司,每月坐领高薪,对此颇为满意。一直到昨天为止,他都是个克尽职守的员工。
对了。如今仔细回想,那就是自杀的原因。
当时他正以邋遢的模样阅读晚报,报纸内页缓缓滑落桌下。
他望向那张报纸,感觉自己宛如一条慵懒的蛇,望着自己缓缓滑落的蜕皮。接着,他兴起捡起报纸的念头。当时他要是放着不管就好了,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基于社会人士的习惯,觉得捡起来比较好吗?还是基于恢复地面整洁这个重大的决心,才促使他这么做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总之,他蹲向那座不太平稳的桌子底下,伸手捡拾。
这时,他看到一件很荒诞的事。
那张掉落的报纸上,静静蛰伏着一只蟑螂。就在他伸手同时,那只外观油亮,呈桃花心木色的蟑螂,以飞快的速度逃窜,躲进报纸的印刷字内。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慌不忙的捡起报纸,将刚才看的报纸搁在桌上,望向他捡起的报纸页面。这时他猛然发现,他想看的印刷字都成了蟑螂。他想定睛细看,结果上头的字全以油亮的红黑色背部面向他,做鸟兽散。
「啊,原来世界是这么回事啊。」
他恍然大悟。明白之后,顿时很想一死了之。
不,这样便沦为是为解释而解释了。
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就能解释清楚。他只是心想,就连报纸上的字也全都变成了蟑螂,那我活着又有何用,最后,「死」这个念头蓦然浮现他脑中。恰巧那天是个雪花纷飞的日子,鲜红的邮筒戴上白雪化成的棉帽,打从那一刻起,死便与他极为相衬。
接着他莫名开心起来,跑到药房买安眠药,他觉得马上就吞药有点可惜,于是先看了三部电影,看完后,跑到他不时会去光顾的猎艳酒吧闲逛。
坐他身旁那位体态丰满,看起来脑袋不太灵光的女人,他平时完全不会感兴趣,但此刻却难以压抑很想告诉她「我待会儿要自杀哦」的这股冲动。
他微微以臂膀抵向女子那肥厚的臂膀。女子瞄了他一眼后,仿佛很吃力似的,慵懒的将身体从椅子上转向他。面露微笑,活像一颗会笑的地瓜。
「你好。」羽仁男道。
「您好。」
「你真漂亮呢。」
「呵呵。」
「你知道接下来我会说些什么吗?」
「呵呵。」
「我猜你想不到。 」
「倒也不是完全猜不出来哦。 」
「我今晚打算自杀呢。」
女子并未感到吃惊,取而代之的,是咧嘴大笑。她笑着将一片鱿鱼干塞进口中深处,嚼个不停。鱿鱼干的气味在羽仁男的鼻端挥之不去。
不久,女子的朋友们似乎到来,她夸张的抬起手,也没知会一声,便起身从羽仁男身旁离去。
于是羽仁男独自走出店外,对于女子不相信他要自杀的事,感到怒火中烧。
虽然时间还很充裕,但既然已决定好要在「末班电车」内自杀,便得坚持到底,必须想办法打发时间才行。他走进柏青哥店,开始玩起柏青哥。一直有钢珠跑出来。他的人生明明就快终结,钢珠却源源不绝的滚出,就像在嘲弄他一般。
终于来到末班车发车的时间了。
羽仁男从验票口走进,在饮水处服药后,坐上电车。
2
自杀失败的羽仁男面前,是个自由美好的世界,但感觉有点空虚。
从那天起,之前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每一天,突然就此中断,他感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可以清楚预见,每一天都将一去不返,不再重来,他的每一天都了无生气,犹如死青蛙一般露出白肚皮,逐一陈列眼前。
他向东京广告递出辞呈,由于那是一家生意兴隆的公司,所以给了他一笔优渥的离职金。有这笔钱,他可以不用看人脸色,自在的过活。
他在三流报纸的求职栏上刊登以下的广告。
「性命出售。任君使唤。本人今年二十七岁,男性。会谨守一切秘密,绝不给您添麻烦。」
并附上公寓地址,在房门前贴上一张以漂亮艺术字写成的纸张,上头写道:
Life for sale 山田羽仁男
广告贴出的第一天,没人上门。羽仁男没上班的日子,满是空洞无趣的时间,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他常在房里躺着看电视,或是做白日梦发呆。
之前被救护车送往急救医院时,他完全失去意识,所以没半点记忆,但说来还真不可思议,每当他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自己当时躺在救护车内的记忆便会逐一浮现脑海。清楚想起自己当时躺在病床上,频频打鼾,身穿白衣的消防员坐在他身旁,为了防止他因车子摇晃而从病床上摔落,紧紧按住毯子的画面。那位消防员的鼻子旁有颗大黑痣……
尽管如此,他全新的人生竟是如此空虚。恍如一间没任何家具的空房。
到了隔天早上,才有人来敲羽仁男的房门。
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名身材矮小、衣着讲究的老翁,他窥探羽仁男身后,神色慌张的反手关上房门。
「你就是山田羽仁男先生是吧?」
「是的。」
「我看到你在报上刊登的广告了。」
「来,请进。」
羽仁男的住处,确实很像待过设计界的人所住的地方,里头清一色的黑色桌椅,地上铺着红地毯,他领着老翁走进房内一隅。
老翁活像是眼镜蛇,舌头在嘴里发出嘶嘶声响,客气的向他行了一礼后,坐向椅子。
「要出售性命的人是你对吧?」
「没错。」
「你看起来很年轻,而且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呢?」
「这些无谓的事,您毋须多问。」
「对了……你这条命,打算卖多少钱呢?」
「这个嘛,由您来决定。」
「你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自己的命值多少钱,要由你自己来决定。要是我说要用一百圆买下你,那你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也没关系。」
「别说傻话了。」
老翁从怀里取出钱包,掏出五张万圆新钞,像扑克牌般摊成了扇形。
羽仁男以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收下那五万圆。
「来吧,请您吩咐。不管什么事我都会答应。 」
「这个嘛,」老翁取出一根附滤嘴的香烟,说道:「抽这种烟,不会得肺癌。要不要来一根?不过话说回来,出售性命的人根本不必担心得肺癌。
「我要你办的事很简单。
「我老婆……其实是我第三任老婆,她今年二十三岁。年纪和我刚好相差半个世纪。
「她是个好女人。胸部像这样往两侧长,就像两只感情不睦的鸽子,各自把脸转向一旁似的。她的嘴唇也是,甜美慵懒的噘往上下两方。说到她那迷人的胴体,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那双玉腿更是好看。虽然现在流行那种瘦得近乎病态的鸟腿,但我老婆的玉腿,则是从丰满的大腿一路往脚踝变细,美得没话说。臀部的曲线也是,就像春天时土拨鼠拨出地面的泥土般浑圆好看。
「她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在外游荡,如今成了第三国人(注:第三国人: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美国的占领下,留在日本的韩国人和中国人。)的小妾。这个第三国人可不是个普通坏蛋,他名下拥有四间餐厅,之前因土地纠纷,还曾杀了两、三个人。
「我想委托你的工作,就是接近我老婆,成为她的相好,然后刻意让那名第三国人发现你们两人私通的事。到时候你会没命,而我老婆大概也会被他宰了。如何?这么一来,我也才能咽下这口气。……就是这么回事。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哦……」羽仁男一脸无趣的听完他的说明后应道:「不过,事情能进行得这么浪漫吗?你的梦想,是向你妻子复仇,但要是你妻子和我在一起,觉得很高兴,就此在幸福中死去,你觉得怎样?」
「她才不是那种死了会觉得高兴的女人呢。这点她和你不同。她不管怎样也会想要活下去。这种念头就像咒文一样,写满她全身。」
「你怎么会知道?」
「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明白的。总之,我希望你能为我而死。应该不需要签契约吧?」
「不需要。」
老翁口中再度发出嘶嘶的声音,若有所思。
「你死后,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办的?」
「没有。丧礼和坟墓一概都不需要。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都想养只暹罗猫,但因为嫌麻烦,一直都没机会如愿,所以我死后,如果你能代替我饲养的话,我会很感激的。还有,牛奶不是用一般的盘子喂食,依照我的想像,我希望你能把牛奶放在大铲子里来喂猫喝。等猫小小口的喝了一、两口后,再以铲子托起猫的下巴喂它。这么一来,猫脸会沾满牛奶,完全湿透。每天一定都要像这样做一次。这点很重要,请不要忘记。」
「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你一直都住在符合常识的世界里。就连今天这项委托,也完全没半点想像力。对了,要是我平安归来的话,这五万圆要还你吗?」
「不必了。只不过,到时候希望你务必把我老婆除掉。」
「这样不就成了委托杀人吗。」
「说的也是。总之,只要能让那个女人完全从这世上消失就行了,不过,我不希望对此感到一丝罪恶感。因为我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要是再加上罪恶感,实在太不划算了……那么,我希望你今晚马上展开行动。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附加费用,再跟我申请就行了,我会支付。」
「你说展开行动,要去哪里呢?」
「你带这份地图去吧。地点是这处坡道上,一栋名叫Villa Borghese的高级大厦里的八六五号房。好像是最顶楼一间很气派的房间,我老婆什么时候会在那里,我不清楚。接下来你得自己去查探了。」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岸琉璃子。和首相岸信介同姓。」
老翁如此说道,脸上闪耀着不自然的光辉。
3
老翁离去时,一度关上了门,接着又折返回来,交代以下这番话,身为性命的买主,他这样说一点都没错。
「啊,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说。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委托人的身分,甚至连委托的事也不能泄露半句。既然你要出售性命,总该有这最基本的商业道德吧?」
「这点你完全不必操心。」
「你不写份合约书给我吗?」
「别说笑了。要是我写合约书给你,不就不打自招,证明我是接受你的委托吗?」
「说的也是。」
因为过于担心,老翁那没装好的假牙发出嘶嘶的声音,再度挤进屋内。
「那么,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
「既然要相信,就彻底相信,要怀疑,就彻底怀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来到我这里,付我这笔钱,光是这样,我便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信赖这东西的存在。不过先生,虽然我是受你所托,但根本不清楚你的身分,这样你不是可以放心吗?」
「说什么傻话。琉璃子一定会告诉你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说的也是。这些年来,我好歹也算阅人无数。一见到你,便觉得你这个人可以信赖。如果你需要钱用,可以在新宿车站中央出口的告示板上留言『等钱用,明天早上八点,LIFE』。我每天都会逛百货公司,在百货公司开门前的这段时间没事可做,所以如果是早上要见我,尽可能早一点。」
老翁就此告别,正准备离开时,羽仁男也跟着走出门外。
「你要去哪儿?」
「那还用说。当然是Villa Borghese大厦八六五号房啊。」
「你还真是急性子呢。」
羽仁男想到一件事,将挂在门上的「Life for sale」的牌子翻至背面。
背面写着「业已售罄」。
4
Villa Borghese是位于屋舍栉比鳞次的市街坡道上,一栋鹤立鸡群的白色义大利式建筑,不必核对地图,从远处一看便知。
他往柜台窥望,见那里只有一张空椅子,再无他人,于是便大摇大摆朝里头的电梯走去。他此时走路的模样就像有人以线绳操控般,完全不带有自己的意志,那不带半点责任感的开朗神情,与自杀前的他判若两人。此时他的人生显得轻松快意。
上午时分,走在幽静的大厦八楼走廊,不一会儿工夫便找到八六五号房。他按下门铃,门内接连传来悠闲的叮咚声。
不在家吗?
不过,羽仁男直觉,今天早上一定只有那个女人独自在家。因为现在正是情妇送走情夫后,睡回笼觉的时刻。
羽仁男心中如此判断,执拗的持续按着门铃。
终于感觉有人走向门边。房门打开后,里头连着门链,从门链所能打开的最大缝隙里,露出一名女子惊讶的脸孔。她虽然穿着一袭睡袍,却非刚睡醒的表情,五官清楚鲜明,完全没走样。果然如同老翁所言,嘴唇微往上下两边噘。
「你是谁?」
「我是Life for sale公司的人,不知您是否愿意投保寿险?」
「拜托。我已经受够寿险了。我的性命很够用,不需要保险。」
女子态度冷淡的应道,但是却没完全把门关上,照这样看来,她似乎有点感兴趣。羽仁男使出推销员的本领,一只脚已先卡进门缝里。
「我没要您请我入内。只是想请您听我说明一下而已。很快就说完了。」
「我可不想挨我先生骂。况且,我现在又是这身打扮。」
「那我二十分钟后再来拜访。」
「这样啊……」女子思忖片刻。「这段时间,你就先去别家推销吧。二十分钟后再来按门铃。」
「我明白了。」
羽仁男缩回鞋子,门就此关上。
这二十分钟的时间,羽仁男一直坐在走廊尽头处窗边的沙发上。可以从那里俯瞰冬日艳阳下的市街景致。他很清楚,这个市街宛如白蚁窝一样,被严重啃食。人们见面时,肯定都会互相寒暄着:
「早安啊。」
「你最近工作怎样啊?」
「夫人好吗?孩子呢?」
「国际情势愈来愈紧绷了呢。」
然而,都没人发现这样的对话已无任何意义。
他抽了两、三根烟后,又前往敲门。
这次女子很干脆的打开门,穿着一件衣领敞开的黄绿色套装。
「请进。」女子迎他人内。「要喝茶还是喝酒?」
「就推销员来说,这样算是破格的待遇了。」
「你说你是保险推销员,根本是骗人的。刚才我一看就知道了。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好,得演得再逼真点才行。」
「是,我明白了。那请给我一杯啤酒吧。」
琉璃子眨起单眼,嫣然一笑,缓缓从房内穿越,与她纤瘦的身材不太搭调的丰臀,令羽仁男留下深刻的印象后,就此消失在厨房里。
不久,两人端着啤酒干杯。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就当我是送牛奶的吧。」
「你可真会耍人。不过,你来到这里,应该知道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吧?」
「不。」
「那么,是谁委托你来的?」
「没人委托我。」
「那就怪了。这么说来,你是胡乱按人家门铃,然后刚好正合你愿,有个像我这样的性感美女在屋里是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运气可真好。我这里没有下酒菜。一早就喝啤酒配洋芋片,很怪对吧?对了,我应该还有起司。」
她急忙前去开冰箱查看。
「哎呀,好冰呢。」女子说道。
接着她朝盘子摆上生菜沙拉,上头放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朝这里走来。
「你吃这个吧。」
说完后,她走到羽仁男身后,行径古怪。
这时,有个冰冷的东西从后头紧紧抵向羽仁男脸颊。他斜眼往下瞄,发现原来是一把手枪。但他并不觉得惊恐。
「喏,很冰对吧?」
「是啊。你一直都放在冰箱里吗?」
「嗯,因为我不喜欢温温热热的凶器。」
「你可真讲究。」
「你不怕吗?」
「不会。」
「别看我是女人就小看我。我会慢慢让你从实招来的,你就先喝口啤酒,诵念阿弥陀佛吧。」
琉璃子小心谨慎的把枪栘开,保持距离绕了一大圈,坐向羽仁男对面的椅子。手枪始终瞄准他。羽仁男端着啤酒杯的手完全没颤抖,但琉璃子的手倒是微微打颤,羽仁男望着这一幕,觉得有趣。
「你乔装得可真像。你是第三国人对吧?在日本待几年了?」
「别开玩笑了。我是如假包换的日本人。」
「胡扯。你一定是我先生派来的间谍。不是姓金就是姓李对吧?」
「我倒是想问问看你那无端的妄想是哪来的根据。」
「你可真冷静。果然不是普通人……那么,你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再说明一次吧。那个人很会吃醋,昨晚因为一件没来由的事而怀疑我,造成我很大的困扰,他终于决定派小弟来监视我了。而且不是站在远处监视,是大摇大摆的走进家中来勾引我,以此来测试我。想得美!他们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我就开枪。因为当初送这把手枪给我护身的人就是他,他希望我能好好使用这把枪……对了,也许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派来这里。掉进陷阱的人其实是你……换句话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被他选出派来这里让我射杀,以证明我贞洁的角色。」
「哦,」羽仁男一脸无趣的撑起眼皮,注视着女子。「既然横竖都得死在你手上,那就和你上过床之后再死吧。要我发誓也可以,等我们上完床后,我会乖乖让你一枪毙命。」
琉璃子渐感焦躁不安的模样,清楚映入羽仁男眼中,就像在看一张画有复杂等高线的山岳地图般。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害怕呢。难道你是ACS的人?」
「你说的ACS,有自己的电视台对吧。」
「少跟我装蒜。你是Asia Confidential Service(亚洲秘密服务)的人吧?」
「愈听愈迷糊。」
「一定是这样没错。啊,我太傻了。差点就杀了人,一生沦为他的俘虏。他为了让我成为他疼爱的女人,想出了如此浪漫的剧本。首先是让我为了守住贞操而杀人,接下来,他这位在日本各地藏匿杀人犯,排名前五的黑道老大,打算就此将我一辈子留在身边。实在太可怕了。既然你是ACS的人,何不早说呢。」
琉璃子一口咬定是这样,将手枪抛向一旁的靠枕上。
「既然你是ACS的人,早说不就好了吗?」
琉璃子又再重复了一次。羽仁男嫌麻烦,索性就当自己是「ACS的人」。
「既然这样,你其实是要找他对吧?我不知道你们是以寿险当暗号。他事先跟我说一声不就得了吗。不过,你还真不会演戏呢。你在ACS里头算是菜鸟对吧?你受了几个月的训练啊?」
「六个月。」
「哎呀,太短了。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有办法精通东南亚的语言以及中国的各地方言。」
「还好啦。」
不得已,羽仁男只好随口蒙混过去。
「不过,你还真有胆识。令人佩服。」
琉璃子神情转为开朗,说了几句恭维话后,站起身,往阳台外窥望。阳台上摆了一张白漆斑驳的庭园椅,同样款式设计的庭园桌玻璃边框上,昨天下雨留下的雨水正微微颤动。
「那么,他请你搬运几公斤?」
虽然搞不清楚她指的是几公斤的什么物品,但羽仁男还是随口应了一句「我不能说」,打了个哈欠。
「寮国的黄金很便宜。以永珍的市场行情来看,只要能带往东京,至少也能赚上一倍价差。之前ACS的人就处理得很巧妙。把黄金熔进王水中,装成一打苏格兰威士忌带了回来,然后再复原成黄金,这真的可以办到吗?」
「那是大家对辛苦的功绩添油加醋,过度吹嘘啦。像我就穿着一双黄金做的皮鞋,外面贴上鳄鱼皮,就这样回国,脚底冷死了。」
「就是这双鞋吗?」
琉璃子明显露出好奇之色,望向羽仁男脚下,但看不出黄金的重量和亮泽,反倒是羽仁男望见琉璃子低头时露出的深邃乳沟。那是老翁所说的「各自把脸转向一旁」、感情不睦的乳房,如今硬是从左右两旁往中间挤,形成这道粉白的深沟。琉璃子似乎往里头扑粉。羽仁男暗自想像,要是亲向她乳沟的话,一定就像把鼻子埋进婴儿爽身粉里一样。
「听说美国的武器是经由寮国走私到日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是经由香港吗?真是大费周章。只要前往立川基地,到附近走走逛逛,明明到处都是美国的武器啊。」
羽仁男没搭理她这个问题。
「对了,你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会回来一下。他应该和你联络过了吧?」
「我想早点和他见面。那么,在那之前,我们先上床吧。」
羽仁男又打了个哈欠,开始脱去外衣。
「你好几天没睡了吧。我先生的床借你用。」
「不,睡你的床就行了。」
羽仁男突然一把抓住琉璃子的手臂。琉璃子极力抵抗,伸长手,想再次握住手枪。
「笨蛋,你想死啊?」
「不管你先生会不会回来,反正我都会被杀死。结果还不是一样。」
「对我来说不一样啊。如果现在我杀了你,我还能活,但要是我先生进门时,见我们两人在床上,你我都会没命的。」
「算术很简单。那我问你,要是你毫无理由就杀了ACS的人,会有什么惩罚等着你,你知道吗?」
琉璃子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会这样。」
羽仁男冶不防走向橱架,拿起一具瑞士的民俗人偶,做出折断背脊的动作,那具人偶往后仰身,弯成两截。
5
羽仁男先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里,心不在焉的盘算着计划。
「总之,要尽可能撑久一点。愈久愈好。这么一来,她先生回到家里,我被射杀的可能性将会大增。」
他认为在做爱时被杀死,是无与伦比的死法。如果是老翁,这样有点不大名誉,但如果是年轻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名誉的死法了。
不过,他真正的理想,是在被杀害前,什么也不知道,从陶醉的快活巅峰,直接一头坠落死亡深渊,这才是最棒的死法。
以羽仁男的情况来说,他没办法这么做。他一方面有预感自己会被杀害,一方面又得拖延时间,这是他眼前要顾及的生意。一般来说,这样的恐惧和不安会妨碍性爱的欢愉,但羽仁男不一样。死亡已近在眼前,这是一处已经开口的空间,他已见过那样的空间,所以不会大惊小怪。在走向死亡之前,他拥有的是许多不同瞬间的生命,他只要好好享受这些时间,尽量拖延就行了。
琉璃子应该是对自己颇有自信。她随手将窗前的百叶窗拉成半掩的状态,也不拉上窗帘,在宛如水族馆般的蓝光中,脱得一丝不挂。由于浴室门敞开着,可以清楚看见她全身赤裸站在镜子前,时而以香水瓶朝腋下喷洒,时而朝耳后抹香水。
她背部的线条,来到臀部后圆圆鼓起,让人觉得搂在怀中一定很舒服。望着眼前的活色生香而感到亢奋的羽仁男心想,不能这样就冲动。
不久,她赤裸着身子,姿态优雅的沿着床边绕了一圈,然后以制式化的动作走上床。
明知在上床前谈这件事很不恰当,但羽仁男还是抑制不了心中的好奇。
「你为什么要沿着床绕一圈?」
「这是我的仪式。狗在睡觉前不也常这么做吗?这算是一种本能。」
「真教人惊讶。」
「来,没时间了。快点抱住我。」
琉璃子阖上眼,双手勾向羽仁男脖子,慵懒的说道。
羽仁男花了不少时间,先试了一次,然后又回到准备阶段,试第二次,又回到准备阶段,一再让她欲火焚身,展开拖长时间的策略。但在他做第一次尝试时,便发现情况不对,对此颇感讶异。琉璃子的胴体果然不同凡响,难怪老翁会对她如此执著。羽仁男的计划差点就此失败,但他好不容易挺住。
问题在于要让琉璃子认为他想一直这样温存下去,就算死亡的危险步步逼近,仍旧想保持这样,为此,羽仁男可说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让琉璃子感受到他要是就此结束会有多不甘心,并一再拉长时间,让琉璃子觉得「太好了,没有就这样结束」。羽仁男对休息时间的掌控颇有自信。琉璃子全身泛起桃红,看得出她虽然躺在床上,感觉却像全身悬在半空一般。她是个囚犯,流着眼泪想抓紧天窗洒落的天光,却又滑落地面。
羽仁男时而进攻,时而休息,接着又奋力再战,每当他进一步尝试,就会险些落入琉璃子那奇妙的陷阱中,为了保留余力,他只能不让自己满足,心不在焉的望着琉璃子逐渐达到忘我之境的背影。
正当两人云雨之际,羽仁男听到有人缓缓转动门锁的声响。
琉璃子浑然未觉,微微冒汗的脸往左右摆动,双目紧闭。
「欢迎光临。」
羽仁男如此暗忖。这么一来,应该会有消音手枪之类的武器,从他背后打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窟窿,穿透琉璃子的前胸。
传来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摆明有人走进屋内,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羽仁男连转头望都嫌懒,既然对方给了他这么充足的时间,索性就把事情办完吧。要是能在达到巅峰的那一刹那死去,就太走运了。虽然羽仁男并不是为了等候这一刻才一直活到现在,但是面对这幸运得来之物,他抱持着渴求许久的心情,就此纵身投入琉璃子那精妙绝伦的陷阱中。待余韵平息后,还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他像蛇昂首吐信般,从琉璃子身上转头而望。
这时,他发现眼前有个身穿杏黄色古怪外衣、模样肥胖滑稽的男子,头戴一顶贝雷帽,膝上摊着一大本素描本,正全神贯注的握着铅笔作画。
「啊,请保持这样别动。」
男子轻声说道,目光复又栘回纸上。
一听闻这个声音,琉璃子马上一跃而起,那骇人的惊恐表情,令羽仁男吓了一跳。
琉璃子使足了劲一把拉过床单,缠向自己身躯,坐在床上。羽仁男就此全身不蔽一物,而他此时也只能就这样坐在床上,斜眼来回望向琉璃子和那名中年男子。
「你为何不开枪?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
琉璃子惊声尖叫,就此放声号啕大哭。
「我懂了。你想活活凌迟我对吧。」
「用不着这样大吵大闹。你冷静一点。」
男子仍握笔作画,一副不愿就此结束的模样,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日语如此说道,完全无视于羽仁男的存在。
「我正在素描。这会是一部好作品。你们运动的模样真的很美。就此激起了我的艺术心,可以请你们先别讲话好吗?」
羽仁男和琉璃子只好保持沉默。
6
「好,完成了。」
男子阖上素描本后,脱下贝雷帽,一起放在桌上。接着走向他们两人,像小学老师似的,双手叉腰。
「你们两个都快穿上衣服。会感冒的。」男子道。
此举令羽仁男大感意外,他就此开始穿上刚才胡乱脱向一旁的衣服,琉璃子则是裹着床单,悻悻然站起身,走进房间。拖地的床单卡在门上,她暗啐一声,态度冷漠的把床单拉进房内后,粗鲁的关上房门。
「请往这儿坐。来喝一杯吧。」男子说。
不得已,羽仁男只好回到刚才他和琉璃子一起坐着喝酒的椅子。
「她得花些时间梳妆打扮。应该会在浴室里待上三十分钟吧。在这里等也没用。先喝一杯。一杯喝完后,你就乖乖回家去吧。」
男子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曼哈顿,动作俐落的朝两人的鸡尾酒杯里各放一颗樱桃,然后往里倒酒。男子的手很肥厚,让人联想到无限的宽容。他手背的指根处还长着四个酒窝。
「对了,你是什么人,我并不想问。因为就算问了也没用。」
「琉璃子小姐把我说成是ACS队员……」
「这件事你用不着知道。ACS只存在于惊悚漫画里。我其实很讲究和平。连一只虫子都没杀过。不过,她有性冷感的毛病。所以为了带给她刺激,让她感受刺激的滋味,我安排了许多设计。她也就此获得满足,还当那把玩具枪是真枪,到处拿枪示人。我是如假包换的和平主义者,认为日本国民得和睦相处,一团和气的从事贸易,做买卖,互相帮忙,这点非常重要。别说伤害别人的身体了,就连伤害别人的心灵,我也是百般不愿。我认为这就是最重要的人道主义。你不这样认为吗?」
「一点都没错。」
羽仁男听得目瞪口呆。
「她对追求和平的我没半点感觉,却对紧张刺激充满憧憬,沉迷看惊悚漫画。所以我只好演戏。假装我已杀过许多人。并向她编造ACS之类的谎言。她就喜欢这样,如此一来,她的性冷感就能治愈,所以她总是将自己封闭在这种幻想的象牙塔里。如果我真像她说的那样,日本警察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放任我逍遥法外。不过,为了能和她享受鱼水之欢,我成了杀人如麻的黑社会老大,这种感觉也不坏。」
「这样我明白了。不过,你为什么放了我……」
「你又没任何过错。你带给琉璃子快乐,可说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责怪你呢。再喝一杯如何?喝完这杯后,就马上回家去吧。最好别再来了。要是我吃醋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不过,刚才我画了一幅很棒的画,请看一下。」
中年男子摊开那本素描本。
这幅画功远在外行人之上的素描,画着男子所说的「运动」。
连羽仁男本人看了,也觉得它是如此美丽圣洁,宛如精悍充满活力的野生小动物在嬉戏般。犹如人类因心中充满欢愉而呈现出开朗活跃的舞姿,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运动」。羽仁男在满脑子心机下做出的这项充满理性的运动,从这幅画中完全感受不到。连他也不自主的坦然夸赞:「真是一幅好画。」把画还给男子。
「很棒的画对吧。人在愉快的时候最美了。这是最和平的姿态。我不想破坏这个画面,让它维持这样即可。只要把它画成图画就行了。……那么,趁琉璃子还没出来前,你快回去吧。」
男子站起身,伸手想要握手。
羽仁男很不想和那宛如软垫般的手相握,他认为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就此站起身向男子说道:「那我就此告辞。」
朝门口走去。
接着男子伸手搭在羽仁男肩上。
「你还年轻。就忘了今天的事吧,可以吗?今天发生的事、这个地方、今天见过的人,全部忘掉。知道吗?唯有忘了它,你才会留下美好的回忆。这句话是我送你的饯别礼。这样你明白了吗?」
7
在这番通情达理的成熟话语送行下,羽仁男来到明亮的户外,连他也觉得今天早上的体验宛如一场可笑的幻影。他一直自认是个虚无主义者,但如今却受到大人的智慧开导,感觉仿如从一名青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简言之,对方当他是个小鬼,没跟他计较。
他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怀疑是否有人会跟踪他,回身望去,却根本空无一人。羽仁男认为连他也被惊悚漫画给骗了,不,不只是他,恐怕连委托他的那名老翁也被骗了。
附近有家新开的小酒馆,他走进店内歇息。点了咖啡和热狗。
当女服务生送来法国芥末酱的瓶子,以及新鲜的香肠从面包中间露出油亮外皮的热狗时,羽仁男若无其事的问道:「今晚有空吗?」
那是一名身材清瘦、冷若冰霜的女子,打从白天起就化着晚上的浓妆,紧抿的双唇就像在说她一辈子也不笑。
「现在还是白天哦。」
「所以我才问你晚上有没有空啊。」
「现在是白天,我不知道晚上是什么情形。」
「哦,你的意思是未来不可知是吧?」
「没错,十五分钟后的事,都无从得知。」
「还十五分钟呢,区隔得真明确。」
「因为就连电视也是每隔十五分钟就播广告,暂时休息。这样接下来的节目不是很令人期待吗?人就是这样。」
女子朗声大笑,就此离开。意思是他被甩了。
但羽仁男完全没放在心上。原来这女孩是以电视作为人生的模范。这么做,或许凡事都能稳当、正确,而又令人安心。明明每隔十五分钟,电视节目就会因为广告而中断,那又何必去想今晚的事呢。
羽仁男此时就算回公寓,也没事可做,所以他四处游荡,尽可能不花钱,半夜才回到公寓里。
虽然怀里有五万圆,但他觉得这笔钱得归还老翁才行。
老翁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面。
在老翁露面结算之前,他这条性命的买主仍是那名老翁,所以挂在门外的那面「业已售罄」的牌子最好还是保持原样别动。
当天晚上羽仁男睡得很沉。翌晨,有个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正望着牌子思索,也没敲门就这样离去。寤寐间,他以为来的是杀手,但接着他开始反省,自己现在竟然还被虚假的惊悚故事欺骗,他一面煮早餐的咖啡,一面对着墙上的镜子做鬼脸。
羽仁男发现接下的这一整天,他都在等候老翁前来,对此颇为惊讶。他想早点见老翁一面,请老翁对他的性命做安排。既然他都买下了,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商品。想到老翁要是在他外出时前来,那就麻烦了,所以他一整天都没外出。
冬日西下。公寓管理员前来发送晚报,晚报从昏暗的房门底下塞了进来。
打开晚报的社会版报导,他看到上面刊登了琉璃子的大头照,大吃一惊。
「隅田川出现一具美女浮尸。尚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从死者遗留在桥边的手提包中发现一张名片,上头没写住址,只写着『岸琉璃子』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