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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新闻报导以离奇诡异的笔调来描述这起案件。

8

看完晚报,正当羽仁男对琉璃子的死感到茫然时,那名老翁刚好前来,来得正是时候。

老翁滚也似的冲进房内,在房里手舞足蹈的唤道:「太好了,干得漂亮。你用这招,所以才没死是吧?嗯,果然是个厉害的生意人。谢谢你、谢谢你。」

这句话惹恼了羽仁男,他一把揪住老翁胸口的衣领。

「好了,你快滚吧。五万圆还你,拿回去。」他把钱塞进老翁口袋,对他说道:「这是你买我性命的钱,既然我现在还活着,就没道理拿你的钱。」

「你先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老翁极力抵抗,手脚不住挥动。他从屋内握住门把,大呼小叫,羽仁男担心会惊动公寓其他住户,这才松开他,老翁齿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夸张的喘息着,一屁股坐向地面,接着爬向一旁,坐上椅子后,极力维护自己的威严。

「你不该对我这上了年纪的人动粗。」

接着他发现口袋里那笔钱,气冲冲的一把抓起那叠钞票,搁在烟灰缸上。老翁难道是想点火烧了那叠钞票?羽仁男很感兴趣的紧盯着瞧,但老翁并没那个意思,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宛如一朵肮脏的人造花,在烟灰缸上绽放。

「也难怪我会这么高兴。因为琉璃子是如何瞧不起我、折磨着我,年轻的你是无法想像的。她罪该万死,而且这是她应得的报应。对了,你和琉璃子睡过对吧?」

羽仁男感到气血直冲脑门,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头望向地面。

「被我说中了吧。你们睡过了对吧?她是很特别的女人吧?你是不是这么想啊?只要和那个女人睡过,你就会开始恨她。因为日后和其他女人上床,都会感觉味如嚼蜡。……对了,坦白说,我已上了年纪,不能和她行鱼水之欢。走到这一步,不管怎样,我都只能杀了她。 」

「道理还真是简单明了。那么,是你杀了她罗?」

「喂,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如果我有那个能力,何必来委托你?杀害她的人是……」

「这件事是他杀吗?」

「当然是他杀啊。」

「我总觉得这一切像是在谎言包装下,意想不到的一连串偶然事件所引发。我打算明天再去一次那栋大厦……」

「劝你千万别这么做。那里现在一定有警察把守。哪有人会像你这样去自投罗网。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说的也是。」

羽仁男觉得,即使现在去也已无济于事。如今那弹性十足的胴体己不存在,就算去到那空荡荡的房间,又能怎样呢?那里现在一定只有一把放在冰箱里的手枪。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羽仁男这才开始冷静下来,决心将自己经历的事逐一告诉老翁。

老翁从齿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一直静静聆听,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他那满是老人斑的手时而神经质的摸向领带的领结,时而轻抚稀疏的头发,无意识的展现出他年轻时遗留下的公子哥习惯。接着他望向窗外,看到几户房舍屋檐间的枯垂柳树,在窗边灯光的照耀下,随夜里的寒风摆荡。老翁的模样如同在探寻心中落寞的欢乐回忆。

「说来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没被杀害。要是日后我成为证人,不就很麻烦吗?」

「这种事一猜就知道了。那个男人当然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取那女人的性命。你只是个碍事者。这样你知道了吧?那个男人大概也同样为了她耗损太多精气,身体肯定已经不行了。如果在屋里连你一并杀了,便如同把你和那个女人一起送到另一个他到不了的世界。相较之下,他宁可采用能够独占那女人的杀人方式。当然了,你的行为肯定令他的杀意更加坚定。 」

「可是,那个男人真的是凶手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呢。」

「你可真没眼光。他是杀人组织里的老大。就算你日后当证人,他也早已想好方法,不会让你逮着他的狐狸尾巴。搞不好现在他正堂而皇之的待在那栋大楼的房间里,上演一出为琉璃子的死悲叹落泪的戏码呢。对了,这起杀人案,你最好早点忘掉。反正这个案子最后一定破不了案。你最好也别多话,专心做你的生意吧。……最后,为了庆祝成功达成任务,我再多给你五万圆。」

老翁朝那切角玻璃制成的大烟灰缸上头又放了五张万圆钞票后,就此准备离去。

「这么一来,我们就再也没机会再见了吧。」

「我也希望如此。琉璃子没提到我的事对吧?」

这时,羽仁男突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如此说道:「这个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提哦。」

「咦?」老翁脸色转为惨白。「难道她讲出我的身分和名字……」

「到底有没有说呢……」

「你打算勒索我是吗?」

「就算我向你勒索,你也没犯什么刑法上的罪,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们只是彼此合作,想要转动世界这个危险的大齿轮罢了。一般来说,如果只是这么点小事,这世界是不会因此撼动分毫的,不过,只要我敢舍命去做,就连杀人案也有可能发生。你不觉得很棒吗?」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就像自动贩卖机一样。」

「没错。只要投入铜板就行了。机械会卖命的工作。」

「人也有办法变得像机器人一样吗?」

「得看有没有觉悟罗。」

羽仁男嘴角轻扬,看在老翁眼中,似乎觉得很阴森骇人。

「你到底想要多少?」

「如果我想要钱的话,会再去找你,今天这样就够了。」

老翁逃也似的冲向门边。羽仁男朝他背后喊道:「暹罗猫的事就不用麻烦了。因为我还活着。」

羽仁男手伸向门外,再次将「Life for sale」的牌子翻向正面,打着哈欠走回屋内。

9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理应对这世界没任何责任,也不存有任何执著。

对他而言,这世界不过是以蟑螂文字拼凑而成的报纸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琉璃子呢?

琉璃子化为冰冷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应该会积极找寻凶手才对。他有自信在那栋大厦里没被人撞见,而且他在走廊等候的那二十分钟里,也没和任何人打过照面。离开大厦后,也没人一路跟踪他来到公寓的迹象,简言之,他就像一阵烟,混杂在这个社会中。当然不必担心会被传唤当证人。比较危险的是,那名老翁有可能会被传唤为证人,而向警方说出羽仁男的事,不过,此事完全毋须担心。因为老翁很怕和羽仁男扯上关系,此事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如此,就算是羽仁男杀了琉璃子,最后一样无法破案。

想到这里,羽仁男不禁感到寒毛直竖。

难道杀害琉璃子的人真是他自己吗?

在这一切都脱离现实的世界,他会不会是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那名戴贝雷帽的男子所下的催眠术,杀了琉璃子呢?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熟睡的那段时间里。

他出售自己的性命,最后只是用来杀人吗?

不,这些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他没任何责任。

连系这社会与羽仁男的丝线,应该早就断了。

若真是如此,他与琉璃子那甜美、纠缠的回忆又是什么?他的肉体感受到某种欢愉,这又代表了什么含义呢?

或者应该说,琉璃子这个女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不想再对自己出售性命的事闷闷不乐。

今晚自己一个人来做点什么事吧。之前我这条命卖了十万圆,现在又能再转卖了。

像喝酒这种平凡无奇的事,羽仁男并不想做。这时他猛然想起某件事,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有张滑稽脸孔的老鼠玩偶。这是以前某位做这种工艺品的女子送他的。

这只老鼠有个像狐狸般突尖的嘴,鼻尖有几根稀疏的毛。小眼睛是黑色珠子作成,这种设计点子很普通。然而,这老鼠却穿着一件精神病患的拘束衣。也就是说,那是双手交缠,无法随意行动的一件坚固白衣。胸前还以英语写着:「这名患者带有狂性,请多小心。」

羽仁男认为,这只老鼠之所以无法行动,都是因为这件拘束衣的缘故,而且他以很合乎逻辑的想法猜测,这只老鼠之所以长着一张极其平庸而且大众化的鼠脸,全因为它是个疯子。

「鼠老弟。」

他如此唤道,但老鼠没回应。也许老鼠患有厌人症。

虽然这不是「乡下老鼠与东京老鼠」的故事,不过,搞不好它是只乡下老鼠,受奸诈的东京老鼠蒙骗,因而被大都会的重压给彻底压垮。而这只身处大都会的老鼠,一直深受某个问题苦恼,最后终于狂性大发。

羽仁男想好好和这只老鼠共进晚餐。

他让老鼠坐在餐桌对面,在它的拘束衣上围上餐巾,让它在此等候晚餐上桌。那只发疯的老鼠端坐静候。

羽仁男思考老鼠的菜单后,替它准备了起司,以及它的利牙可以轻松啃食的小块牛排。

他还准备了自己的一份,摆在桌上。

「来,鼠老弟,吃吧。用不着客气。」

他如此邀约,但老鼠没回应。看来,这只疯老鼠罹患了厌食症。

「喂,你为什么不吃。我如此用心准备的晚餐,你不满意是吗?」

一样没回应。

「哦,用餐时没音乐吃不下饭是吧。你可真奢侈。我就来播放你可能会喜欢的曲子吧。」

他用餐到一半霍然起身,以立体音响播放德布西的<沉没的教堂>。

老鼠依旧板着脸孔,一口也不吃。

「你可真怪。你是老鼠,就算不用手应该也能吃吧?」

没有回应。羽仁男忍不住发火。

「看不起我做的菜是吧。既然这样,就随便你吧。」

羽仁男打翻装有小块牛排的盘子,撞向老鼠脸上。

在这阵撞击下,老鼠就这么从椅子上翻倒,跌落地面。

羽仁男一把抓起它。

「搞什么,就这样死啦?你可真容易死,不觉得丢脸吗?说话啊,喂!我可不会替你办丧礼哦。谁要替你守灵啊。老鼠就要有老鼠的样子,在你肮脏的鼠窝里变成老鼠干吧。你生前一无是处,死后也一样。」

他一把抓起那只死老鼠,将它丢进原本的橱柜。

接着将那只死老鼠刚才没吃的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口感就像肉丸子一样,风味绝佳。

「要是别人看了,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孤独的人,为了从孤独中解脱所做的无聊游戏。不过,要是与孤独为敌,可有得受呢。我一定会站在孤独这边。」

羽仁男听着德布西的音乐,如此思忖。

这时,有人小声的敲着门。

10

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名头发盘向脑后,看来很不起眼的中年女子。

「我是看报上的广告才来的。」

「哦,这样啊。请进。我正在用餐,很快就吃完了。」

「真不好意思。」

女子环视四周,战战兢兢的走进房内。

买别人的性命,理应是正大光明的行为,但为什么每个客人走进时,都是这副阴沉的窝囊样呢?

羽仁男一面用餐,一面偷瞄女子,从她那不太讲究的穿着感觉得出她不是普通人妻,而是像在短大教英国文学的老处女。面对一群青春洋溢的学生,而且同样身为女人,让她益发想发挥「不像年轻人」的独特性。若是这样,这名女子可能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还要年轻。

「坦白说,我每天都偷偷来到你门前。但每天门外都挂着『业已售罄』的牌子。我一直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你的性命已售出,不就表示你已经死了吗?不过,今天我抱着十分之一的希望,以姑且一试的心情前来,发现牌子已经转为正面,写着Life for sale,就此松了口气。」

「是的,之前的工作已平安无事的完成了。因为我虽然售出性命,但最后还是幸存下来。」

羽仁男冲泡饭后咖啡,顺便为女子泡了一杯,端着两杯咖啡说道。

「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件事很难启齿。」

「在我这里,您什么都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还是很难启齿。」

女子沉默了半晌后,睁大她那半月形的双眼,直视着羽仁男。

「这次你要是把性命卖给我,也许就再也无法活着回来了。这样你还是愿意吗?」

11

见羽仁男处之泰然,女子噘起嘴喝了口咖啡,就像泄了气似的,再次语带威吓的说道:

「真的会没命哦。可以吗?」

「嗯,可以啊。总之,您先说来听听吧。」

「那我就告诉你吧。」

女子就像害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被侵害般,频频整理衣服下摆,但是看她的腰身,感觉不太可能会遭人侵害。

「我在一家小图书馆负责借还书的工作。就算你问我是哪家图书馆也没用,因为全东京的图书馆数量,就跟警局一样多。

「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从图书馆返家时,都会购买各种晚报,等回到公寓后,不论是个人间题谘询栏、介绍栏、征才栏、交换栏,我都会仔细阅读,这是我的习惯。起初我很沉迷于笔友栏,还特地申请了一个邮政信箱,但我知道见面之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向来都只是让对方一头热,接着突然不再通信。」

「为什么您说『我知道见面之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羽仁男提出残酷的询问。

「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梦想。」

女子转头望向一旁,逞强应道。

「……你不要打岔,好好听我说。

「我已经玩腻了笔友游戏,想追求更刺激的通信。但似乎没这种东西。」

「像我不就刊登了『性命出售』的广告吗?」

「你听人把话说完好不好!今年二月,说起来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注意到『找书栏』的一篇启事。

「『收购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发行,山脇源太郎着的《日本甲虫图鉴》。二十万圆现金交易,但要求书况完整。来信请寄中央邮局邮政信箱二七七八号。』

「我认为这是很诱人的价格,听说最近旧书价格飞腾,所以这应该是很难取得的书,而且对方与旧书店接洽后依旧无法取得,才会刊登这样的广告。当时我出于职业病,心里做这样的揣测,但旋即便忘了这件事。

「每年到了三月的年度结算,图书馆都会做一番大整理,从仓库里取出尘埃密布的书,重新加以编号,这可是件大工程。当中,在自然科学的领域方面,有好几百本年代久远,都快成精的书,里头约有十本关于昆虫学的书映入眼帘。虽然一样属于自然科学的领域,但是像医学或物理,只要发明新的疗法或药物,或是有新发现,很多书马上变得一文不值,昆虫学则不会有这种情形,我拂去书上的尘埃,逐一细看。

「这时,我偶然发现一本书。

「『昭和二年发行,《日本甲虫图鉴》山脇源太郎着——有缘堂发行』

「之前『找书栏』的广告赫然浮现我脑海,我在图书馆工作多年,都不曾有过的坏念头,就此萌生。」

12

——对她接下来说的话做个整理,内容大致如下:

她以前当然没做过坏事。

然而,那二十万圆的诱惑虽然没形成清楚的物质幻影,但是她对于「可以让其他女人刮目相看」的服装等奢侈品存有一股欲望,在她内心深处就像炒豆般,频频发出声响,怂恿她这么做。

她不由自主的将《日本甲虫图鉴》包进手上的纸层中,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整理,接着说了一句「我出去丢个纸层就回来」,捧着书和纸屑来到走廊后,抽出那本书,藏至她熟悉的地方。只要事先这么做,万一日后盖有图书馆馆藏印章的书流出,也才有借口说是不小心和纸屑一起搞混丢弃所造成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后,像是打开一本不良书刊似的,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翻开那本《日本甲虫图鉴》时,页面间还扬起一股尘埃味。

这确实是一本会令人觉得稀奇而想找寻的奇书。不知当初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个人嗜好所写。虽是早期的印刷,但上头的原色版插图无比精美,就像饰品的彩色印刷广告般,各式各样的甲虫陈列眼前,五颜六色的背甲散发耀眼光泽。另一方面,书中还配合图片编号,写有每只甲虫的学名、产地,以及解说。

但最奇妙的,莫过于它的分类方式了。不同于科学分类,它的目录编排如下:

第一类 好色科(春药目、强精目)

第二类 催眠科

第三类 杀人科

根据老处女的习性,她故意跳过最想看的第一类,改看第二类之后的项目,这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尤其是第三类的杀人科,不知是何人所为,不断在这个项目画红线或画红色圆圈。

其中,她在一三二页处看到「梳角花潜金龟Amthypnaa pectinata」这行文字,与图片对照后,得知是一只平凡无奇的茶褐色小甲虫,头与背部中间的部位窄细,长出第一肢的粗大头部前方,有个像刷子般的东西往前突出,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甲虫。

解说上如此写道:

「产于本州东京附近,常聚集于玫瑰、海州常山,以及其他各种花朵上。

「此种甲虫很容易采集,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不仅具有催眠作用,还能发挥杀人的功效,而且能佯装成是自杀。将此种甲虫干燥处理后,磨成粉末,混入皮质性安眠药溴滑利尿素中,让人服用后,便能在对方睡眠时下达命令,引导对方进行各种形式的自杀。」

就只有这样的说明。

然而,看完这些描述后,她直觉找这本书的人有犯罪意图,她以剃刀的刀锋仔细刮除书底里页与扉页上所盖的图书馆馆藏用印。接着写了一封明信片,寄至对方的邮政信箱。

「我手上有您所要的书,书况完整。倘若您尚未取得,我愿以您指定的条件转让。不过,希望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请告知交易的场所与时间。请尽可能选在星期日。」

她写下简单的文句,并附上自己的邮政信箱。

——四天后得到回复。

对方指定下个星期天,时间上没问题,但地点离茅崎的藤泽车站相当远,是姓「中岛」的一户人家,似乎是别墅,信中并附上地图。

不过信中错字颇多,而且笔迹幼稚拙劣,连她的名字都写错。

「这一定是个怪人。」她心想。

那个星期天下午天气晴朗,但春寒料峭,风吹犹寒,她照着地图的指示,从藤泽车站往海边的方向走去。

从柏油路走向一旁的岔路后,转为沙地,老旧别墅区的石墙略微陷在沙地里。有黄色的蝴蝶飞舞。这处别墅区目前仍不见人影。最近住这附近到东京通勤上班的人家当然也不少,不过,这一带特别保有往昔别墅区的风貌,清幽闲静。

穿过写有「中岛」门牌的老旧大门后,眼前是一条连往内宅的长长沙石路,在松林中座落着一栋洋房,宽敞的庭院显得很荒凉,饱含水气的海风狂吹。

按下门铃后,出来应门的是位身材肥胖,红脸的欧美人,她一开始吓了一跳,但那名欧美人却操着一口流利到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日语。

「谢谢您的来信。我已恭候多时,请进。」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格子花纹运动衣,女子被引进的房间里,还有一名瘦得像螳螂的洋人,礼貌周到的从椅子上站起身,行礼问候。

女子原本打算见气氛不对,便马上逃离,这间约十二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有一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美式藤椅,直接就摆在没铺地毯的榻榻米上,让人觉得这只是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除此之外,再也没其他醒目的家具,壁龛处摆着一台彩色电视,没播放画面的映像管,呈现出犹如沼泽水面般的蓝黑色。

纸门敞开着,粗糙的沙地走廊直接连往滑动不太顺畅的玻璃门,经风吹拂,那扇玻璃门不断发出声响。看起来没上锁,给人一种门户洞开的感觉,似乎从任何地方都逃得出去。

那名瘦洋人邀女子喝酒,她婉拒了。接着,对方端来一杯像柠檬水的东西,但想到在完成交易前要是误服对方下的安眠药肯定坏事,尽管喉咙无比干渴,她还是不敢碰那杯水。

那名会讲日语的胖洋人请她上座后,便没再与她搭话。由于对方迟迟不提及甲虫图鉴的事,女子故意将自己摆在膝上用来装那本书的购物袋晃了几下,以引起对方的注意。

但一样没任何反应。

两名男子以英语悄声交谈,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虽然女子听不懂英语,但从两人的表情看得出,他们似乎在谈论很严肃的话题。女子逐渐感到焦急不安。

这时玄关传来铃响。

「Oh~maybe Henry……」

那名胖洋人急忙走向玄关。

这时,一名穿着散步服装,有点年纪,长相帅气的洋人,牵着一只活像是垂着双耳的海狗、全身油亮的腊肠狗,走进屋内。从那两人的应对态度看来,此人似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两人恭敬的向他介绍女子。腊肠狗难看的摆动着腰部。

男子似乎完全不懂日语,用英语飞快的说了一大串好听话。那名胖洋人代为口译。

「亨利先生说,您依照约定前来,非常感谢,对您很是尊敬。」

女子心想,根本没什么好尊敬的。

「您把书带来了吧?」

听对方这么说,女子心想,终于进入主题了,心头一喜。

她打开包裹,把书递向前。

「那笔钱,money,请不要忘了。」

她请那名胖洋人口译,但对方没理她。一股担心对方不给钱的恐惧,令她喉头感到无比难受。

那名年纪较大的洋人频频翻阅那本书。他脸上散发光采,看得出很是满意。

「让您久等了。他想先检查完毕后,再付您这笔钱。之前我们拿到的书,都有三十页左右的页面被人剪掉。推测是当时的日本警察剪掉的。我们第一次看到没有缺页的全书,如您所见,亨利先生非常高兴……来,这里有二十万圆,请点收。」

胖洋人那宛如珐琅般泛着白光的脸颊浮现笑窝,把钱递给女子。那只狗上前嗅闻钞票的气味。

数过那二十张全新的万元钞票后,女子松了口气,心想此地不宜久留,马上站起身打算离开。

「啊,您要回去了是吗?」

胖洋人如此说道,那名瘦洋人也起身慰留。

「您专程远道而来,方便的话,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女子就像要甩开他们似的,准备离开。

因为她有预感,自己会撞见什么可怕的场面。

那名胖洋人突然凑向她耳边悄声道:

「想不想再多赚五十万圆?」

「咦?」

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就此停步……

13

——羽仁男略感兴趣,女子虽然毫无姿色可言,但她叙述得条理分明,引人入胜。

「哦,条件不错啊。所以你又多收了五十万圆才离开是吗?」

「我哪会那么做啊。我最后拒绝一切,离开了那里。虽然不觉得有人在背后跟踪,但我几乎是一路跑到藤泽车站,跑得我满身大汗。」

「后来你又去了那户人家吗?」

「其实是这样的……」

「他们又找你去?」

「不,我很在意那件事的后续发展,于是在七月某个天气晴朗、闲来无事的星期天,又去那里查看。因为感觉屋内有人,所以我按下门铃,这次出来应门的是一位日本太太。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向对方询问『请问亨利先生在吗?』对方回答道,『哦,那位外国人是吧。今年春天,我这栋房子临时租他住两、三个礼拜,他们后来的情形怎样我就不清楚了。』由于对方态度冷淡,所以我就这样回来了。」

「哦。你这故事是很有趣,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愈来愈有关系了。」

女子如此说道,向他要了根烟,点燃了火。这是完全不带半点性感的动作,就像卖彩券的老婆婆在向人推销彩券同时,还向人讨烟一样的厚脸皮。

「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而我也一直留着那个邮政信箱,但对方并没和我联络。

「直到最近,我看到你『性命出售』的广告后,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那五十万圆该不会是要我当实验品的意思吧?如果是这样,那倒还可以说得通。而对方如果发现你的广告,一定也会主动与你联络。」

「一直都没这样的人跟我联络。再说,像那种从事非法勾当的洋人,现在都跑到香港或新加坡去了吧?」

「如果是ACS就有可能。」女子道。

「咦?」

羽仁男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14

连她都知道ACS!

那名第三国人口中,只存在于惊悚漫画里的ACS,也许与琉璃子的死有关,由于羽仁男心中正开始产生这样的怀疑,此时听女子这么说,顿时觉得一切都有所关联。羽仁男怀疑,搞不好因为他的「性命出售」的缘故,ACS因此利用他作为手下的一颗棋子。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女子隶属于心思那般缜密的组织,绝不会随便讲出组织的事。女子提到ACS,肯定什么也没想,与茅崎的那群洋人会面,一定也是她依据自己所见所闻所做的真实报告。

「ACS到底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啊?它是个名为Asia Confidential Service的神秘组织,听说与走私毒品有关。」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有洋人会在图书馆里进行毒品交易。那洋人每天上图书馆,是个勤奋好学的人,我对他颇感敬佩,而且他待人和善,人又长得帅,听说还是洛杉矶C大的副教授,每天似乎都从事日本历史的研究,所以我常和同事聊到他,说他一定是那个专业领域的知名学者。

「不久,我发现他在阅览室惯坐的座位旁,开始会坐着一名像是失业者的日本人。两人似乎是在图书馆里认识,那名日本男子也常借日本历史的书籍。

「『那人明明是日本人,却向一个对日本历史有更深造诣的洋人学习。这世界可真是反了。』图书馆里甚至有女同事这么说。

「不久,图书馆的女性柜台人员和那名洋人变得熟络,约他一起到附近的咖啡厅,不过洋人似乎个性谨慎,还请那名女子找其他朋友一起去,女子不太高兴,却仍找了我们一起去。我虽不感兴趣,但最后还是陪同前往。

「那应该是去年五月时的事吧。我印象很深,那天傍晚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位洋人当然是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图书馆关门后,我们伴着明亮的夕阳余晖,走在图书馆到市街的那排美不胜收的行道树下。带着那名洋人到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令我们三人产生互相较劲的心态,同时也感到心情雀跃,喜不自胜。

「我们坐下后,天南地北的闲聊,他果然能言善道。

「『像这样和各位美女一起品尝南蛮传来的好茶,我的心情感觉就像走进大奥(注:大奥:德川幕府将军的生母、子女、妻妾们的住处,如同中国的后宫。)的德川将军呢。』

「还不时会这样说笑引人发噱。听在别人耳中,或许会觉得这种玩笑很不得体,但是出自多德韦尔先生口中,听起来却觉得天真无邪。

「聊着聊着,多德韦尔以听了很舒服的口吻(不过,他的日语感觉欠缺情感,就像加了太多润滑油的机械般,有点过于圆滑)向我们问道:

「『各位淑女,你们知道ACS是什么吗?』

「。『不知道耶,是电视台的名称吗?不过,日本好像没有这家电视台呢。难道是美国的电视台?』

「『还是制造电视机的公司名称?』

「『我认为应该是某个国际农业合作组织的名称。像是Agriculture Cooperative System之类的。』

「其中一人展现自己的才学,让人听了很刺耳,所以我们都瞪向她。

「那名洋人笑咪咪的听我们说,接着说道:『最后这个答案有点接近。不过,虽说是国际组织,但它是个名叫Asia Confidential Service的神秘组织。似乎是很恐怖的组织,而且就存在于你们身边。』

「我们听得毛骨悚然,竖耳聆听。

「多德韦尔先生说:『在图书馆里,不是有个日本人常坐我身旁,问我历史方面的问题吗?在那间图书馆里,没人会像他那样打扰别人,所以我不太喜欢,而且他都问一些很无聊的问题。

「『例如楠木正成(注:楠木正成:楠木正成,为镰仓幕府末期到南北朝时期的著名武将。一生竭力效忠后醍醐天皇,在凑川之战阵殁。后世以其为忠臣与军人之典范,被视为武神。)有几个孩子?我因为不是很清楚,心里嫌烦,所以就随口回答他:「十个。」』

「『男子脸上突然为之一亮。事后细想,那可能是他们的暗号,而我恰巧说对了答案。』

「『不过,男子依旧怀有戒心,并末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而前天,他突然对我说:「这么说来,你不是ACS的人喽?」』

「『「ACS是什么?」我惊讶的问道。』

「『「Asia Confidential Service。……太好了。我搞错人,差点就杀了你。』」

「『男子嘴角轻扬,如此说完后,便迅速离去。』

「『我吓得脚底发毛,忍不住摸向自己后颈。他似乎误以为我是那组织的一员。』

「『哗,真可怕。你应该马上报警的。』我们七嘴八舌说道。

「『把事情闹大反而麻烦。』多德韦尔那成熟的双唇噘起,如此说道。

「从那之后,多德韦尔就再也没在图书馆里出现了。不过ACS这个名字却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15

听到这里,羽仁男问道:「那位叫多德韦尔的男人,该不会是组织里的一员吧?」

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若真是这样,那他为何要自己讲出这件事?」

「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图书馆与人联络的事被发现了,所以才反过来试探吧。」

「是吗?」

女子对这个话题已不感兴趣。

「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也对。照顺序来看,我也该说明自己为何会来买你的性命了。

「如果那个名叫亨利的洋人还没与你联络,那么,之前我离去时,他们对我说『想不想再多赚五十万圆』那件事,应该还没解决吧。

「打从我看到你刊登的『性命出售』的广告起,便认定你就是测试金龟药粉的最佳人选。我只收十万圆的介绍费就好,剩下的四十万圆用来买你的命,可以吗?如果你同意,我愿意负起责任,在你死之前把那四十万圆送给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既然是这样,那你卖命得来的钱要怎么处理?」

「你用那笔钱买下不好照顾的大型动物,例如鳄鱼、金刚之类的。然后打消结婚的念头,一辈子和那只鳄鱼或金刚同住。我觉得那就是最适合你的夫婿了。你绝不能起贪念,把鳄鱼卖给别人当手提包哦。要每天喂它吃饭,让它运动,全心全意的照顾它。每次看到那只鳄鱼,就得想起我。」

「你真是个怪人。」

「怪的人是你吧。」

16

女子马上寄了封快递到亨利的邮政信箱,信中只以简单的文句写着:「以五十万圆接受药物实验,但对象是男性。 」马上便得到回信,指定了见面时间。

时间是一月三日晚上,地点是芝浦仓库街里的一座仓库。

羽仁男与女子约见面后,一起在冬夜里几欲被寒风吹跑的寒月底下,来到杳无人踪的仓库街。他伸手敲门,直到敲了第五下时,门才打开。通往地下的楼梯曲曲折折,最后来到一扇冰冷的铁门前。

打开门后,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门内开着暖气,是一间地上铺着红地毯,约十二张榻榻米大的洋房。

有两扇大大的方形窗,可以望见窗外海底的污秽景象,各种秽物和垃圾堆积,充斥在看不见半条活鱼的海水里。窗框旁飘浮着一个死鱼状的白色物体,似乎是人类的胎儿,羽仁男急忙把脸转向一旁。

不过房内的摆设相当舒适,暖炉里头设有电灯,以红光照耀炉里的假木柴。似乎是刻意避免使用会冒烟的暖炉。

里头有三名洋人,等候羽仁男他们到来。那名牵着一只腊肠狗、年近半百的洋人,似乎就是亨利。

「之前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再多赚五十万圆。」女子先开口道。

「没错,我们是说过。」其中一名洋人以日语答道。

「意思是问我愿不愿意当药物的实验对象,对吧?」

「您可真清楚。没错。」

「所以我带这个人来。我已买下他的性命,所以请给我五十万圆。」

洋人颇为吃惊,以英语转告亨利,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么,就算会丧命也无所谓喽?」

「没错。」羽仁男神色自若的回答道:「各位,有什么好惊讶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而我们人也不过是空有人形的躯壳罢了,这点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你们该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吃惊吧?」

「您说得对。我们后来很努力的捕捉金龟。将它混进溴滑利尿素中,作成药物,让两三人服用,进行实验。确实如书中所言,服药者会完全照我方的意思行动;但我们还没试过让人自杀,到时候人类求生的本能会如何抗拒,还是个问号。如果有想寻死的人,就能进行这项实验了。」

「那么,请先支付五十万圆。」

女子如此说道,亨利命另一名男子拿来一叠钞票,仔细数过那五十张万圆钞票后,递给女子。女子从中抽出十张,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剩下的交给羽仁男。

桌上摆着一把手枪。

「里头装了子弹,已打开保险。只要扣下扳机,即可了却性命。」其中一人道。

羽仁男坐向安乐椅,将男子递给他的药粉和水吞下。

……。

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丝毫不觉得世界会因此变得有意义。

穿梭在花丛间的平凡甲虫,除了只会把它的脏鼻子钻进花粉里外,一辈子什么事也不做,像这种懒惰甲虫磨成的粉末,就算进入自己体内,这世界也不会因此变成花田。

眼前这名呆板的老处女,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巨大、清晰。之前从没感觉过,但现在女子眼睛底下的每一条皱纹、脸颊皮肤的每一颗粗大毛孔、每一根散乱的头发,突然像许多大钟一同敲响般,不断叫喊着: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那喧闹嘈杂的程度,令羽仁男几欲捣住耳朵。

「如果世界变得有意义,就算死也无悔」与「这世界没有意义,就算死也无妨」这两种心情会在什么地方取得平衡呢?对羽仁男而言,反正最后终究只剩一死。

不久,他周遭逐渐变成流动的物体,开始旋绕,可以看见壁纸因蓄满风而膨胀。像黄色小鸟般的物体,开始成群窜飞而出,令人眼花缭乱。

某处传来音乐。苍翠的森林仿如海藻般摇曳,模样像紫藤的成串花朵从枝桠垂落,底下有无数匹野生的骏马奔腾,那音乐带给人这样的幻想。虽然不知道为何会产生此等幻想,但感觉得出,那就像是以蟑螂的铅字拼凑而成的报纸,一个索然无趣的世界,正努力幻化成美妙之物。「不过,这样不是显得太刻意了吗?」羽仁男心中如此批评。「没有意义的东西还这么卖力,未免太肤浅了吧!」

他内心并未迷醉,也未有恍惚。这世界突然改变了变化方式。他身体四周隆起无数巨大的尖针。那些尖针闪闪生辉,长得像仙人掌花的东西,不约而同的从针头处绽放。红、黄、白三色的仙人掌花。好俗气的花,羽仁男心想。这时,尖针突然变成电视天线,大楼后方的蓝色塑胶垃圾桶,像广告气球般,满满的飘浮其间。

「太平凡了。无趣极了。」羽仁男批判道。

「如何,可以死了吗?」某处传来这个声音。

「嗯,可以。」

羽仁男甫一回答,顿感全身轻灵不少。之前明明觉得像被紧紧绑在椅子上,现在却觉得手脚可以自由行动。然而,自己手脚的动作,却像是完全听某人的命令行事般,这样反而令他有种全豁出去的快感。

「那么,你就受死吧。从现在起,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会让你死得轻松点。」

「好的,谢谢你。」

「听好了,右手请往前伸。」

「像这样吗?」

「对。」

羽仁男的声音是内心的声音,应该连他自己也听不到才对,但对方却能正确的回答,正确的下达指示。

「喏,请碰触桌上那坚硬的黑色东西。牢牢握住它。对、对。现在还不能碰扳机。轻轻将它栘向自己的太阳穴。放轻松、放轻松,放松肩膀的力气。听好哦,把枪口紧紧抵向自己的太阳穴。如何,很冰凉对吧?很舒服吧?就像发高烧时用的冰枕般,头脑觉得舒爽许多对吧。接下来慢慢将食指伸向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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