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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17

……羽仁男此时将枪口抵向自己太阳穴,手指正准备拙下扳机。

就在这时。

有个东西飞扑而来,一把抢下手枪,接着身旁响起一声枪响,狗的哀叫声塞满羽仁男的耳膜。

这记震撼,似乎中断了药效,他就此摇了摇头站起身。刚才的事仿佛没发生过似的,室内看得一清二楚。那名女子身体扭曲,倒卧在他脚下,鲜血从太阳穴汩汩流出。

红脸的胖洋人、像螳螂般的瘦洋人、帅气的绅士亨利,全都一脸茫然的围站在女子的尸体旁。

羽仁男按着昏沉沉的脑袋,从那三名男子中间探头,仔细查看那名女子的尸体。女子右手紧握着那把手枪。

「发生什么事了?」羽仁男向那名红脸的洋人询问。

「她死了。」男子这才茫然的用日语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只能这么推测了。所以她才会替你去死。不过,就算她再怎么不忍心看你死,只要从你手中抢下手枪就够了,应该没必要自杀吧?」

羽仁男专注的凝聚他那随时都会变模糊的思绪,极力思考。她自杀的原因很单纯。也就是说,她对羽仁男萌生爱意,却没把握羽仁男是否也会爱她,于是她选择一死。当真也只能这么想了。

「毋庸置疑,是自杀没错。」红脸的洋人接着道。

「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羽仁男心中压根没想过要怎样善后。

有人暗恋,其实是件麻烦事,而且是被这样的丑女暗恋,她还因此自杀,遇上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荒唐。他对于自己两度想要出售性命,最后却都害人丧命的事感到震惊。

羽仁男望着那几名洋人,对于他们会如何善后很感兴趣。也许他们会就此杀了羽仁男。

那三人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那只腊肠狗还是一样对着尸体低吼。这只过度被驯化的狗,似乎在看到鲜血后,唤起了凶暴的本性。鲜血狡猾的从尸体底下悄悄流向四周。那模样就如同趁乱逃离一般。女子张大着嘴,看起来,宛如在她口中漆黑的空洞里,有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密道。她眼睛微张,不过有一只眼睛覆盖着稀疏的鬓发。

「仔细想想,我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仔细观看尸体。连我爸妈的尸体,也没有这么仔细瞧过。你们不觉得尸体就像掉在地摔破的威士忌酒瓶吗?瓶子摔破,里头的酒往外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浑浊的海水摇晃。那三名洋人还一直在讨论。不太听得懂英语的羽仁男,也听到他们谈到班机号码、航空公司之类和飞机有关的单字。

他们已手帕包住手,从女子的手提包里取出十张万元钞票,交到羽仁男手中后,其中一个人说道:「这件事请你保密。这是封口费。要是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下场就是这样。」

男人坐出割断喉咙的动作,并发出颇有真实感的一声「卡嚓」。

羽仁男坐上那群洋人的车,请他们送他到滨松町车站。他没和那三人交谈,而那三人看起来似乎也都极力无视于羽仁男的存在。

羽仁男抬手与他们的车挥别后,像是和一起去野餐的普通朋友道别般,心中没半点感动,就此转身离去。

他买了一张国营电车的车票,步上阶梯。

不可思议的感觉再度浮现脑中。

那单调无趣的水泥阶梯,感觉仿佛会往上无限延伸。

羽仁男全神贯注的爬上阶梯。不管他再怎么爬,就是到不了月台。愈往上走,阶梯数愈是增加。上头确实传来电车的鸣笛声,感觉得到电车出发到站,许多人走下电车,但是那个场面和他此时努力爬的阶梯始终无法串连在一起。

我是个已死之人,我明明认为道德、感情,一切的事物都无法约束我;但另一方面,那丧命的女人爱我的沉重负荷,却又在脑中挥之不去。别人对我来说,理应和蟑螂没什么两样才对啊!

正当他觉得阶梯突然像白色瀑布般冲向他胸口时,不知何时,他人已站在月台上。电车驶来。羽仁男感到形疲神因,就此走进电车。车内明亮恍如置身天国,空空荡荡,众多白色塑胶吊环一同摇晃。他抓住其中一个吊环。这时,他感觉白色的吊环反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

18

……他一直在等待事件的结果。

这次他是真的累了,所以门口的牌子还是背面的「业已售罄」向外。疲劳让他得以延命,说来还真是个奇妙的现象。难道连和死这种观念嬉闹,也需要有精力才行吗?

过了一天、两天,报上始终都没任何提到在那古怪的海底密室发现自杀女尸的报导。难道尸体就这样留在那里任凭腐烂吗?

不久,羽仁男平时的感觉逐渐恢复。所谓平时的感觉,指的是他自杀未遂以后,一切都显得很不合现实、无比虚幻的感觉。住在那个世界,感受不到任何悲喜,一切全包覆在朦胧的轮廓里,「毫无意义」的感受,不分昼夜,像间接照明般,以柔和的光线照耀他的人生。

「那个女人根本不就存在。什么海底密室,压根儿就没这种荒诞事。」他开始这么想。

换个想法后,心情轻松许多,兴起趁着过年期间到街上走走的念头。好久没和女人上床,有种奇怪的感觉。

走在新宿街头,有家在特价拍卖的店家,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投向一名走进店内的女子臀部。就算今天再怎么暖和,没穿外套还是会引人注意,她穿着一件略显褪色的绿格子短裙,裙子底下的翘臀就像雷诺瓦(注:雷诺瓦:著名的法国画家,也是印象派发展史上的领导人物之一。其画风对于女性体型的描绘特别著名。)笔下的女人臀部般丰满,在冬阳的照耀下,感觉里头充塞着实质的生命。如同盒子里取出的全新牙膏,从紧绷的长条软管光泽中感受到的新鲜感一般,仿佛保证能给人一个清爽的早晨。

羽仁男跟在女子的臀部后头,不自主的走进那特价拍卖的店内。 .

女子站在清仓大拍卖的毛衣前。五颜六色的毛衣被揉成一团,在宛如沙坑般的箱子里堆积如山。

羽仁男站在女子身旁,凝望她那专心挑选毛衣的脸庞。

女子噘起小嘴,大白天就挂着银色的凤梨形耳环,给人的感觉像是在三流酒吧里讨生活的女人。不过她的侧脸相当好看,鼻梁的弧度完美。一见到女人鼻头下垂的侧脸,就兴起厌世念头的羽仁男,托这名女子漂亮鼻形之福,此时心情愉悦。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羽仁男嫌麻烦,不使任何搭讪技巧,直接当面询问。

女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以处之泰然的口吻应道:「先等一下。等我挑完之后再说。」

语毕,女子投入毛衣中,挑起其中一件,将那宛如黑蝙蝠般的毛衣衣袖敞开,沉思片刻。看她噘嘴的模样,似乎不太中意。毛衣的前胸挂着金红两色的公司标签,看起来分外显眼,如同七夕的长条诗签般来回摇曳。

「是很便宜,不过……」女子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她这才望向羽仁男,把毛衣抵向自己胸前问道:「怎样?好看吗?」

那慵懒的口吻,就像是向和她同居十多年的男友询问意见似的,羽仁男吓了一跳,望着那件宛如一只死蝙蝠的毛衣,胸部一带突然隆起,懒洋洋的紧贴在她胸前。

「还不错。」羽仁男回应道。

「那我就买这件了。等一下哦。」

女子走向收银台。

如果她要我买下这件廉价毛衣,一定会让人感觉到一股铜臭味,想到这里,羽仁男见她正望着自己的钱包掏钱,对这样的背影深感满意。

在附近的咖啡厅坐定后,女子道:「我叫真智子。你想和我上床对吧?」

「可以这么说。」

「你这个人真不讨喜。回答得这么不干脆。」

女子展现十足的大人样,从丹田发出笑声。

一切进行顺利。真智子说她七点开始到店里上班,所以羽仁男跟着她,前往相隔一两条街,令人觉得很不自在的一栋公寓。

真智子打了个哈欠后,自行解开短裙旁的扣子。

「我一点都不怕冷。」女子说。

「我猜也是。看你连外套也不穿,便知道你很火热。」

「死相。真爱装模作样。不过,我倒是不讨厌爱装模作样的人。」女子道。

女子的身上带有乡下的干草味,羽仁男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西装沾有干草。

19

在送女子到店里上班前,两人在小酒馆里吃了顿简餐,接着他与女子道别,上电影院看黑道电影,看了一半便离开,回到公寓时应该已是八点多的事了。

正当他准备打开房门时,差点被绊倒。因为昏暗的门下蹲了个人。

「咦,是谁?」

一名个头矮小、瘦弱,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默不作声的站起身。

少年有一张像老鼠般娇小阴暗的面孔。

「你已经售完了吗?」

冷不防经这么一问,羽仁男一时间不懂这句话的含意。

「咦?」他反问一声。

「我是问,你的性命已经售完吗?」少年以尖细的声音问道。

「就像牌子上写的。」

「骗人。你明明就还好端端的活着。如果已经售完,那你应该已经死了。」

「那可不见得哦。先进来吧。」

羽仁男对少年有种莫名的好感,所以领他进屋。

点亮灯后,羽仁男朝暖炉点火,少年频频以鼻子嗅闻,环视四周,依旧站着说道:「真奇怪。看你并不像有经济上的困难,为什么想出售性命呢?」

「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羽仁男请少年入座。

少年以夸张的态度,一屁股坐进椅子后说道:「啊,累死我了。我等了两个小时。」

「既然已经售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看过牌子正面了。你应该是想休息的时候,就把牌子翻到背面对吧?这种小伎俩是瞒不过我的。」

「哦,挺机灵的嘛。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有钱买我的命吗?」

「我付你钱总行了吧。」

少年解开胸前的金钮扣,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叠万圆钞票,那动作极为自然,活像是取出月票般,直接搁在面前。看起来约莫有二十万圆。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不是偷来的。我只是把家里藤田嗣治(注:藤田嗣治:出生在日本东京的画家、雕刻家。时至今日,仍是在法国最为著名的日本艺术家。)的素描拿去卖而已。虽然售价被砍了一大半,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我急需钱用呢。」

这番说话口吻,马上让这位长得像老鼠一样穷酸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富家子弟。

「真教人惊讶。让人对你刮目相看呢。那么,你买我这条命做什么?」

「我是个孝子。」

「了不起。」

「我爸老早就过世了,剩下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而我妈又染病在身,真的很可怜。」

「令堂是吗?」

「是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简单来说,我希望你安慰我妈,她马上便能痊愈。」

「要我安慰病人?」

「虽说是病人,但只要你安慰她,她马上便能痊愈。」

「可是,这样为什么得要卖命?」

「我会一一告诉你原因。」少年伸出漂亮的红舌头,舔舐着下唇。「我爸死后,我可怜的妈妈在性方面欲求不满。起初她好像还对我有所顾忌,但日子一久,她就再也无法忍耐了。」

「这是常有的事。」

羽仁男觉得有点无聊,随口附和。

这名穿学生制服的小鬼,肯定是把人生想得过于夸张。他这个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洒狗血的连续剧剧情,以为自己已通晓人生的秘密。尽管他们有看起来很老成的一面,但这个年纪的少年往往就像长过头的笔头菜一样,味同嚼蜡。他会像这样前来买我的命,应该是想要装出大人样的念头使然吧。羽仁男心里把少年给瞧扁了。

「所以过没多久,我妈有了男人。但对方很快就跑掉了。于是她又找了一个,然后对方又跑了。前后已经快十二、三人。每个男人都脸色苍白,飞也似的逃离她身边。两三个月前,我妈被她深男的男人抛弃,从那之后,她就因为恶性贫血而卧病在床。你知道为什么吗?」

羽仁男略显顾忌的回答「不知道」。

少年目光炯炯,开始切入正题。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妈是个特别的女人。她是吸血鬼。」

20

这名少年的母亲是吸血鬼,这到底在演哪出啊?

这世上有吸血鬼这玩意儿吗?

然而,少年并未多做说明。

他的个性似乎很一板一眼,自己带来印好的收据。

「请在这里写上二十三万圆,然后加一条附注写上『不过,此为订金,若无法满足买主,需全额退还』,并在上头签名。」

少年严格的吩咐道。接过收据后,少年说:「我今天有点累,想睡一觉。明天晚上八点我来接你。你最好先吃过晚饭。到时候出门时,你得好好把身边的事处理一下,因为你大概是无法活着回来了。就算能保住一命,也得先在那里住上十天,所以你要先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待羽仁男独自留在房内后,他才想起,少年在收据上签的名字是井上薰 。

看来,这次可能真的会死。羽仁男心想,今晚得先好好睡上一觉了。

……

到了隔天晚上八点,门外准时传来敲门声,是薰前来迎接。和昨天一样,穿着学生制服。

羽仁男一派轻松,正准备离开房间时,薰再次向他叮嘱道:「你真的不怕死?」

「不怕。」羽仁男简单明了的应道。

「昨天那笔钱你怎么处理?」

「收进抽屉里了。」

「不存进银行吗?」

「何必存银行。顶多我死后,在抽屉里发现那笔钱,公寓管理员就此据为己有,如此而已……日后你也会明白。不管我的命值二十几万圆,还是三十圆,都没什么差别。因为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钱才能影响这个世界。」

两人离开公寓,缓步而行。

「拦辆计程车吧。」

少年如此说道,抢先拦了一辆计程车,模样显得欣喜雀跃。

「去荻洼。」听完少年向司机告知目的地后,羽仁男向他问道:「看我快死了,你很高兴对吧?」

司机那惊讶的双眼,在车内后视镜中为之一亮。

「才没有呢。不过,能让我妈开心,我心里很高兴。」

羽仁男益发觉得这一切都是出自少年自己幻想的世界。不过,一开始的那两起事件,最后都是以悲剧收场,所以这次就算是遇上无聊的喜剧也无妨。

计程车抵达昏暗住宅街一隅,一栋大门气派的宅邸。少年在此地下车,本以为这里是少年的家,但少年却率先迈步走去,先是左转,走了两、三百公尺远后,来到一栋大门和刚才那座宅邸很相似的宅院前,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钥匙孔里,在黑暗中抬头望向羽仁男,投以一笑。

屋里看不到半盏灯火。少年逐一开锁,领着羽仁男来到一闾明亮的客厅。

浮现在灯光下这间略带霉味的客厅,是个古色古香的好房间,有真正的壁炉,炉架摆着一面模糊而且带有裂痕的法王路易式镜子,以及两边由天使支撑的金色古董时钟。薰打了个喷嚏后,开始不发一语的点燃壁炉里的木柴。

「除了你和令堂外,没其他人了吗?」

「当然。」

「那吃饭怎么解决?」

「别问这么俗气的问题好不好。当然是我煮啊。还要喂病人吃饭。」

漂亮的柴火燃起,少年从角落的橱柜里取来上好白兰地,将白兰地酒杯细长的杯脚夹在手指间,灵活的以壁炉的火焰温杯后,递向羽仁男。

「令堂呢?」

「还得再等三十分钟。打开玄关的门后,我妈枕边的铃就会作响。然后她会慢慢起床,仔细的化妆更衣后才露面,所以最快也要三十分钟。我妈对你的长相很满意,心头小鹿乱撞呢。应该是照片拍得太好了吧。」

「你从哪儿得到我的照片?」羽仁男惊讶的反问。

「昨天晚上,你没发现吗?」

少年从学生制服口袋里微微露出那如同火柴盒般大小的照相机,表情平淡的笑着。

「真服了你。」

羽仁男摇晃着手中的白兰地,小口的喝着酒。酒香让他对今晚的邂逅产生甜美的遐想。薰闲来无事,把玩制服的钮扣,望着「悠哉享受餐后酒的大人」这种奇妙的生物。接着突然一跃而起。

「对了,我忘了。我在睡前还有功课要做,得先走一步。我妈就拜托你了。还有,我知道有家收费便宜的葬仪社,这件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喂,你再待一会儿嘛。」

羽仁男话才刚说完,少年已消失了踪影。

独处的羽仁男除了环视室内外,没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

自己总是像这样等着事情发生,这不是很像「活着」吗?之前在东京广告上班时,在那布置得新潮摩登,显得过于明亮的办公室里,人人都穿着最新款的西装,每天从事不会弄脏手的工作,那才真的是与死无异呢。而此时一个决心寻死的人,对于未来(就算是死也一样)抱持期待,小口小口喝着白兰地的模样,不是极为滑稽的矛盾吗?

他百无聊赖的环视挂在墙上的猎狐彩色素描画,以及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肖像画,蓦然发现画框边角露出一叠旧纸,目光就此停住。那常是用来藏私房钱的地方,但应该没人会把私房钱藏在客厅吧。等候愈久,他的好奇心愈强烈,最后羽仁男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站起身一把抽出那叠纸。

那叠纸满是灰尘,确实已很久没被人发现。是因为打扫之类的缘故,而从画框边露出吧。绝不是故意要让客人看见。

那叠纸是老旧的稿纸。翻阅时,尘埃散向四方,羽仁男的手指也像沾染了黑蛾的鳞粉般,变得乌黑。

纸上写着:

<献给吸血鬼的诗> K

甩乱头发

甩乱绝对的自我矛盾

弃置于春日河畔,布满铁锈的脚踏车

那爱欲的恍惚

还有鲜血

金光灿然的流动物体

在机械性的磨牙声中

夜被纳入一颗颗的胶囊里

当作药锭吞下

感性的鸡引吭鸣啼

患有亚急性心内膜炎的巡警

朝怡东酒店玄关

酒店的咽喉处

拉出一条红毯

规律

快感、绝对、革命性的规律

吸血鬼的党派即将成

……。

像这样莫名其妙的诗句,以难看的字写满纸张。这好像称作超现实主义,不过这种艰深难懂的嗜好早过时了。到底是谁写的?看起来像是男人的笔迹,但实在写得拙劣至极。羽仁男为了打发无聊,一直看这首诗,看着看着打起了哈欠。

不知何时,房门开启,房内站着一名清瘦的美女。

羽仁男为之一惊,转身而视。

发亮的蓝色服装系着藏青色衣带。确实是貌美如花,但看起来一脸病容,弱不禁风,年约三十。

「您在看什么呢?哦,那个啊……您猜那是谁写的诗句?」

「这……」羽仁男含糊的回答道。

「是我家小少爷。也就是薰。」

「哦,是薰小弟啊。」

「算不上是什么多了不得的才能对吧?不过,完全舍弃又有点可惜,但我对这类型的诗实在没什么感觉,所以从很久以前,就都藏在那个地方。为什么会被您看到呢。」

「因为它从画框边露出来……」

羽仁男急忙将那叠纸藏向画框后方。

「我是薰的母亲。这次薰受您多方关照了。不知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不,没的事。」

「请往这儿坐。坐在炉火旁好吗?我帮您再倒一杯白兰地。」

羽仁男依言坐向那棉絮微微外露的椅子,悠哉的将双臂横摆在扶手上,扶手上装饰的铜钉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羽仁男感觉自己就像来到家长教师会会长夫人跟前恳谈的学校教师。

夫人也端来自己的白兰地酒杯,坐向他对面的椅子,举杯向他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请多指教。」

她戴在手指上的大钻戒,在火焰的照耀下晶亮灿燃。女子坐在炉火旁的容貌,增添了一份立体感与火焰不稳定的摇曳,更显美艳。

「会不会又是那个呢?我家薰该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嗯……是讲了一些。」

「真是的。这孩子是很聪明,但老爱胡思乱想。我在想,会不会是最近学校教育办得不好的关系呢?」

「可能多少有关系吧。」

「学校老师到底都在教些什么?我并不是以偏概全,说以前的教育比较好,但我希望在学校里能多教孩子一点社会义务,或是如何不给人添麻烦的品格教养。如果像现在这样,简直就像付学费让他们把孩子教育成像全学连(注:全学连:全学连是一九四八年成立的「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连合」之简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学生们为进行教育复兴运动而组成之组织。)那样的人一样嘛。」

「你说的是。」

「最近也真是怪。因为暖气设备的缘故,到处都很干燥,东京明明又不是多冷的地方,却过着像北国般的生活。」

「是啊。那些高楼林立的市街正是如此。像我就很喜欢这种壁炉。」

「听您这么说,真高兴。」

夫人眉开眼笑,她那柔媚的笑眼,连眼角细微的鱼尾纹也显得美。

「我家尽可能采用自然的暖气,夏天也都不开冷气。像最近那些高楼大厦都开着干燥的暖气,听说只要待上一晚,便会干得教人喉咙出血呢。真是可怕!」

就快要步入正题了,羽仁男内心略感兴奋,但夫人却又回到原本极其平庸的话题。

「都市的环境卫生,虽然整天挂在嘴边,但一方面就像文明过剩般,汽车废气污染严重,另一方面,清洁队却又不来。」

「最近清洁队确实很偷懒。」

「没错。您还真了解家庭问题呢。现在的男人说来还真是匪夷所思。单身汉很能理解家庭问题,而结过婚的男人反倒是装聋作哑。您当然还是单身对吧?」

「是的。」

「看您这么年轻,想必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可以直接称呼您羽仁男先生吗?」

「当然可以。」

「真高兴。羽仁男先生。……对了,您对草野露子这次离婚的事有何看法?这件事在周刊杂志吵得沸沸扬扬呢。」

「电影女星都是那样吧。」

羽仁男直言不讳的说道,让人感觉到一丝「我对电影女星的八卦不感兴趣」的排斥意谓,但夫人似乎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是吗?可是草野露子之前明明过着那么幸福的婚姻生活,为什么会突然离婚呢?周刊杂志一如往常,写说是她先生在外拈花惹草,但我认为事情并非这么单纯。草野露子是京都人,在家中极尽小气之能事。应该是她限制先生的零用金,使得先生逐渐受不了她的压迫吧?当人妻子,就得对男人睁只眼闭只眼才行。羽仁男先生,您知道真相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无聊和焦躁的夹击下,羽仁男忍不住用不客气的口吻应道,这时,夫人的手突然从上面轻轻包覆住羽仁男摆在扶手上的手,他这才发现,之前隔着炉火,感觉很遥远的椅子,其实近在咫尺,只要伸手便可触及。明明就在炉火旁,但夫人的手却冷若寒冰。

「抱歉。净说些无趣的话题……您很少看电影是吗?」

「也不是没看,只是我都看黑道电影。」

「这样啊,最近年轻人最爱谈论的话题就是车子了。周刊杂志上常这么提到……不过,开快车最可怕了。死于车祸是最没有意义的死法。」

「说的一点都没错。」

「交通问题是东京都知事最应该全力解决的大问题。不过,我曾经在第一京滨国道上目睹一桩车祸,当时有人身受重伤,但救护车却迟迟不来,大家都火冒三丈。那段时间,伤患血流不止。理应要早点送他去医院输血才对,但别人卖的血同样也很可怕,不是有人输血后染上肝炎吗?」

「是有这么回事。」

「您可曾捐过血?」

夫人的双眼因壁炉的火焰而炯炯生辉。

21

「不,我没捐过血。」

「哎呀,您真是太轻忽自己对社会的义务了。世上明明有很多人因为缺血而发愁呢。您如果也是个男子汉,就该抱持不惜牺牲生命,也要解救那些可怜人的决心才对啊。」

「所以我今晚才会来到这里!我早已抱持舍命的决心!」

因过于焦躁,羽仁男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喊。

「是吗,我明白了。」

夫人脸上泛着浅笑,静静凝睇羽仁男。这时,羽仁男感到不寒而栗。

沉默了半晌后……

「您会留下来过夜对吧?」夫人说。

深夜时分,屋里一片阒静。薰应该早已入睡。

夫人带着他来到位于二楼深处的房间,那里似乎不是病房,弥漫屋内的不是卧病在床的夫人身上的气味,而是寒气与霉味。

「我去点燃暖炉。」

夫人前去将摆在房内三个方位上的煤油炉点燃,房内马上充斥着一股煤油味,羽仁男在脑中暗忖,要是那三个不太稳定的火塔一起翻倒的话,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有三床叠得高高的棉被,爬上床时,身穿长衬衣的夫人一阵踉舱,羽仁男连忙扶住她。

「我因为严重贫血,最近常会晕眩。」夫人掩饰她的难为情说道。

虽然寝具老旧,却是上等的丝绸被,唯一比较令人在意的,是寝具似乎鲜少晾晒,理应很轻盈的棉被,却因为里头棉絮阴暗的湿气,感觉格外沉重。

缓缓褪去夫人的长衬衣后,羽仁男见到她年轻的肌肤,很难想像她是那名少年的母亲,对此颇感惊诧。本以为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是因为化妆技巧高明的缘故,但此时眼前的她,肤光胜雪,肤质紧密柔滑,而且人手冰凉,宛如瓷器一般。尽管看不出一丝皱纹和老态,但那并不是紧实、充满活力的肌肤。那皮肤宛如散发香气的白蜡,完全感受不出半点生气。人体里存在着某样东西,会从体内中心往外透射,让全身闪耀生辉,但她唯独欠缺这重要的要素。如果说她的肌肤带有光泽,那也是尸体的光泽。从她腋下微微浮凸的肋骨,也看得出她的消瘦,但她的乳房却很丰满,线条柔美,腹部如同是盛满浓密乳汁的容器,显得柔嫩白皙。

羽仁男感到一股不寻常的亢奋,将她紧拥入怀,夫人神情恍惚,任由他爱抚,如游蛇般扭动身躯,滑出羽仁男体外,不知何时,她已诱导羽仁男躺在她身躯下。

她的做法不带半点支配意谓。以不可思议的熟练动作从男人身躯下逃脱,在毫不伤及男人自尊的情况下,犹如蛇在草莓的叶片上现踪般,就此滑向男人身躯之上。

羽仁男沉浸在奇妙的陶醉中,微微感到一股酒味。有东西正在消毒。是手术刀吗?他因这样的直觉而闭上眼时,他的上臂感受到酒精灼热的冰凉感。一股痛楚游走。

「一开始先从手臂来。好结实的手臂啊。」

夫人低语道。紧接着,变成宛如伤口被拧扭般的痛楚,原来是夫人正以嘴唇吸吮。接着是一段漫长的静止时间。夫人的咽喉正在吞咽某个东西,发出含蓄的声音。当羽仁男明白她吞咽的是自己的鲜血时,不禁全身战栗。

「真可口,谢谢您。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在台灯的灯光下,她前来索吻的红唇,沾有斑斑血渍。羽仁男发现夫人的双颊,就像刚才在壁炉的火焰般看到的那样,红光满面,充满活力。那是生气蓬勃的颜色。她的双眼犹如走在街上的年轻女孩般正常,洋溢着健康活力。……

22

——之后羽仁男便一直在这座屋子里住下。

每晚都让夫人吸血,危险的部位逐渐受到伤害,静脉被划开,夫人吸血的量也与日俱增。

某天午后,他无意间撞见夫人的背影,发现她摊开一张血管图,上头绘有人体红蓝两色的动脉和静脉,正聚精会神的研究着。虽然羽仁男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过这样的生活,但是见夫人那神秘兮兮的背影,了解自己的身体也被当作其中一幅图来研究后,还是不禁寒毛直竖。

不过,除了这件事之外,井上家的生活倒是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每当清早麻雀啾啾鸣叫,窗头浮泛白光时,羽仁男便会在半梦半醒间发现夫人已起身下床,接着又再度进入梦乡。

因为夫人前去帮儿子准备早餐。

打从羽仁男在这里过夜的那天起,夫人隔天一早便整个人焕然一新,精气饱满。

她起床后神清气爽,甚至口中还哼着歌,待送完儿子上学,重新回到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时,羽仁男这才起床,每天早上看到夫人,总觉得她一天比一天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而比夫人看起来更幸福的人,其实是薰。

有一次薰与羽仁男两人独处时,对他说道:「我真是买到了好东西呢。有生以来第一次买到这么划算的东西。相较之下,我爹留下来的藤田嗣治画作,就算卖了也不觉得可惜。

「因为从隔天早上起,我妈就恢复了生气,还会作饭给我吃,家里一片开朗,托你的福,我得以好好向我妈尽孝,而我自己也觉得很幸福。

「这全都是拜你所赐。

「不过,我仍不时会感到不安。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和我妈会变成怎样呢?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位让我们母子俩都觉得很满意的男人。

「虽然很希望你能长命百岁,但我妈心里一定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思……话说回来,我妈愈来愈喜欢你了,再过不久,她一定会杀了你。

「在那之前,也就是在你死之前,请不要抛弃我妈。让我们三人一起和乐的生活吧。坦白说,我一直很憧憬这种美满的家庭气氛。」

羽仁男闻言,深受感动,但他忍不住心想,吃完晚餐,亲子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共享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理想家庭。

薰是一位很认真念书的高中生,就连看电视的时候,也都会把英语参考书摊在餐桌上,趁广告时匆忙多看几眼,翻动页面,另一方面,整个人焕然一新的夫人,对家事格外用心,每天晚上都不忘为羽仁男准备由肝脏、肉、蛋烹煮而成的美味佳肴,营养满分。而原本充满霉味的屋子,如今也已擦拭得晶亮如镜,夫人还一面看电视,一面以她纤纤葱指编织,脸上不时挂着足以用神圣来形容的迷人微笑。至于羽仁男,以前他认为是由蟑螂排列成文字的报纸,如今已能仔细阅读上头的国际新闻。

这对夫妇并非完全足不出户。

不过外出时,两人一定同行。

夫人会以一条极细的金锁链,将羽仁男的右手腕和自己的左手腕绑在一起后才外出,返家回到玄关后才会解开。

那是一条极为纤细的金锁链,所以不会让人发现,夫人轻轻一拉,羽仁男只会感觉到手腕那条紧缚的锁链微微传来一股抗力。

羽仁男逐渐懒得外出。

一来也是因为待在家中,整个人变得懒散,沉浸在家庭和乐的气氛中,感觉无比愉悦,二来,身体一天比一天慵懒,变得很不爱外出。

像在十字路口急着过马路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时,从中明白自己已来日无多,他并未因此感到不安,而是对任何事都嫌烦。

尽管如此,还是始终感觉不到恐惧,也提不起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就这样日复一日,昏昏欲睡、慵懒没劲,仿佛会和逐渐到来的春天一起融入全新的季节中,就此消失。

某日,羽仁男和夫人一起前往他原本居住的公寓付房租。

公寓管理员一见他便说道:「你跑哪儿去啦?我担心死了。竟然就这样突然失去下落……咦,你脸色很差呢。是生病吗?」

「不是。」

「吓了我一跳。刚才你进门时,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还有……」

看得出这名好色的管理员心思全放在紧依着羽仁男的夫人身上,频频想把他拉到一旁询问此事,但因为有金锁链绑着,羽仁男无法搭理他。

「我想看一下房间。」

「请。因为这仍算是你的房间。」

「另外,我想预先支付半年份的房租。」

两人走进房内,羽仁男朝他上锁的小抽屉里翻找,发现那二十三万日圆依旧原封不动。看来,这世上还有道德的存在。

夫人频频想替他付这笔房租费用,他加以拒绝,将往后半年份房租的十二万圆交给管理员后,取了一份收据。

「你这个人还真是中规中矩呢。」

「不,我只是想分他一些遗产。因为我也没其他亲人。」

两人如此悄声低语。

确认过门外的牌子显示「业已售罄」后,他将这些时日累积的邮件夹在腋下,和夫人一起返回家中。

这下子在家里就有东西可以阅读了,他觉得很开心。

不过,当他开始阅读时,他感到双眼刺痛,信件的纸张形成白色闪光的漩涡。

最近每次对着镜子刮胡子,一看到自己的脸色,便不忍卒睹,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的贫血已严重到无法阅读的程度了。

「怎么了?」

「我觉得头昏眼花,没办法看字。」

「真可怜。」夫人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那我念给你听吧。」

「不,不用了。」

那原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信件。

有一封是以前的同学寄来的信。

当中也有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

「虽然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看到你刊登『性命出售』的广告,不禁觉得这是在开玩笑,无法就此坐视不管,所以才提笔写了这封信。

「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看你是不知道。会刊登这种广告的人,肯定是个没教养的人。

「你如此作贱自己性命,到底图的是什么?在战前,我等皆是光荣的日本臣民,有着『大御宝(注:大御宝:天皇子民的意思。)』之美名,是理应为国奉献的性命,尽管如今是标榜经济主义的世道,但你也不该拿性命换取低俗的金钱。

虽然我对眼下这金权万能的世道深感愤慨,但正因为有你这种人渣,也难怪金权主义会如此猖獗。那当真是令人唾弃的广告,道德沦丧莫此之甚……」

这封信后面还有七、八页,羽仁男在脑中想像一名满脸红光、咄咄逼人,但多的是时间无处打发的失业中年男子,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那厚厚一叠信纸撕毁。感觉得到自己现在手指连撕信的力气都不剩了。

另外一封信署名是女子,错字连篇。

「你可真酷。真是酷毙了。你说要性命出只(售的错字),讲得这么露骨,真的不答(打?)紧吗?我也要性命出只(售),干脆我们两人交唤(交换?)性命,一起上床吧。等到隔天一早,我们两人就会找到新的姓命(生命?)。在这火红玫瑰盛开的季节里,我们一定会找到让人很想吹口哨高歌的幸福人性(人生?)。要不要和我结婚?」

全部看完后,羽仁男感到厌烦,直接请夫人代为撕碎。夫人那柔细的手指为之泛红,三两下便将厚厚一叠信纸撕毁。

那天晚上在卧室里,夫人以异于平时的认真口吻向羽仁男低语道:「明天晚上,我会让薰去亲戚家过夜。」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好好独处享受一下。」

「可是,我们不是都夜夜春宵吗?」

「明天晚上不一样。」

夫人微笑时,温热的气息从鼻尖略过,但羽仁男却微微闻到一股血腥味。

「明天晚上,我不想把薰卷进来。」

「可是,他会乖乖去别人家过夜吗?」

「他会的。因为那孩子最善解人意了。」

「然后呢?」

夫人沉默片刻。在台灯的亮光下,她那最近似乎更显亮泽的秀发,正如波浪般起伏。

「虽然对你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对你静脉的血已经腻了。因为那味道太过温顺,尝不出新鲜感。明天晚上,我想尝尝动脉的血。」

「也就是说……我的死期到了?」

「是的。我一直在想,该选哪一处动脉才好,不过,还是选颈动脉好了。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很喜欢你粗壮的后颈,我见到你,就好想一口朝你的后颈咬下,但我一直在忍耐。」

「我任凭处置。」

「真开心。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人呢。你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见的真男人。然后……」

「咦?」

「等我喝够你动脉的血,我打算把身旁的煤油炉全推倒,把这屋子烧个精光。」

「那你呢?」

「当然是一起烧死喽,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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