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仁男感觉自己的人生中,第一次邂逅了他人的真心,就此阖上眼。他的眼皮不断抽动,充满病态。
——「明天晚上」终于到来。
23
「趁这在世的最后时刻,我们两人一起去散步吧。」夫人道。
两人命终之日已到来。在这冬日和煦,景致美好的向晚时分,薰已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遣往亲戚家。
「附近有一间小公园。是武藏野的遗迹,那里满地山毛榉的枯枝,美不胜收。我想去那里看看。」
「就这样待在家里也很好啊。」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散步,留下对这人世的回忆。就像一对少年少女一样。」
「那三十分钟就要回来哦。」
其实羽仁男早已认定出门是件麻烦事。凭他现在的体力,得扶着柱子才勉强能站立,而且光站就会头晕目眩,弱不禁风,怎么可能悠哉的散步。他只感到浑身慵懒,宁可直接就这样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被划开动脉。
「而且我脸色这么苍白,不想这样见人。」
「哎呀,为什么?其实你现在的气色好看极了,这样正理想呢。难道你们男人不懂就是要这么苍白才好看吗?这样很浪漫呢,其实萧邦可能也是这样的人。」
「够了,我又不是得肺痨。」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的当口,夫人已换上皮质的外出散步服,拿着金锁链走来,羽仁男也穿上帅气的杏黄色毛衣,好让自己的气色好看些,然后就像让主人牵出门散步的狗一样,手腕套上金锁链,就此出门。
来到屋外,果然心情舒畅不少。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全身仿佛因为吸入肺中的空气重量而摇晃,但想到这就是人生最后目睹的夕阳景致,感觉倒也不坏。
「我是否曾经真的爱过生活呢?」羽仁男暗忖。
关于这点,他完全没半点自信。他隐隐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正兴起爱意,但这也许是因为体力衰退、头脑不清的缘故。
夕阳晚照的美深深渗进他心中,心脏正噗通噗通直跳,感觉随时都可能会停住,两鬓血管跳得好急。不久,他们从市街栉比鳞次的宅邸屋顶,看到一群宛如敞开美丽蕾丝的巨大山毛榉。
「就是那个。那就是有名的山毛榉树林。」夫人说。
羽仁男就快要在今晚结束生命了。当中不带半点自己的意思,这点令他大呼痛快。自杀很麻烦,而且太过戏剧性,不合他的胃口。况且,要死在别人手中,得要有某个理由才行。他不记得谁对他有这样的怨念和憎恨,也不喜欢那么受人关注,到非得让人杀了他不可的地步。出售性命,是不必负责的好方法。
那美丽的山毛榉树梢,就像朝晚霞投出的网子般,精妙绝伦的一把缠住天空的淡蓝,这是为什么呢?自然为何可以美得这么无用,人类为何可以烦扰得这般无用。
然而,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我的人生已迈向终点,一想到这里,心里顿时像薄荷般清凉舒畅。
两人行经公园入口处的香烟摊。店门口有个红色邮筒。有一名老太婆在顾店。
到此为止羽仁男还记得。
但接下来,他后脑升起一道白色的龙卷风,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就此不支倒下,仿佛有人扶住他的手,但他已不省人事。
24
……当他回过神来,人已躺在医院病床上。
当时已经入夜,一名身材略胖的护士,正在遮光的电灯底下翻阅杂志。
「我到底怎么了?」
羽仁男如此询问。他感到严重耳鸣,传来护士的声音。
「你醒啦。请好好静养,已经不用担心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我在香烟摊前昏倒…… 」
「你有严重的脑贫血。你昏倒对吧?一定是那个香烟摊的人替你叫救护车。因为你是救护车送来的,说你是急症患者。」
「又是救护车?」羽仁男颇感沮丧。「然后呢……」
「然后?」
「我诊断的结果怎样?」
「你是恶性贫血,医生抽你的血检查后,吓了一大跳。因为你的血又黄又稀。像你病情这么严重,竟然还能在外行走,医生大为惊讶。你这样正好和不知限度的卖血人那种最危险的全身症状一模一样,不过从你的装扮来看,又不像是卖血人。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太太跟在身边。」
「啊,那名女子人在哪里?」
「那名女子?她不是你太太吗?」
「她在哪里?」
「她已经回去了。她听医生说,你只要在医院住上一个月,服用造血剂,多补充营养,就能康复后,便大为放心。说家里还有事便先离开,那已经是大约三个小时前的事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昏迷不醒吗?」
「真是这样就严重了。是医生对你做造血剂和营养剂的注射时,在里头掺了安眠乐。总之,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静养。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能乱动或是让情绪激动。」
「可是,她…… 」
「真是位体贴、漂亮的好太太啊。她和你不一样,看起来很健康,难不成你的精力全被她给吸光啦?」
「……」
「就连住院费,她也先用银行支票预付了一个月的份,对我也很用心,还包了一个大红包给我,所以怎么看也不觉得你是个卖血人。」
羽仁男阖上眼,沉默了半晌,接着突然想到某件事,弹跳而起。
「糟了。」
「你怎么了?你要保持安静啊。」
「糟了。总之,你快点帮我打电话。」
羽仁男报出井上家的电话号码后,护士一面频频叮嘱他不能乱动,一面拨打枕边的电话。羽仁男忐忑不安的在一旁等候。心跳得好急。
「没人接听。」
「有拨通吗?」
「是有拨通,可是没人接。」
护士搁下话筒后过没多久,窗外响起消防车的警笛声。
「哎呀,有火灾呢。最近天气异常干燥,真是危险。」
羽仁男静静聆听那逐渐靠近的警笛声,其他地方也传来警笛声,两个声音交互重叠。
「这里是哪里?」羽仁男突然问道。
「咦?」
「我是问你,这家医院位在什么地方?」
「荻洼啊。我们号称是在荻洼一带位于最高处,视野最佳的医院,颇获好评。就算长期住院,也因为风景恰人,一样能乐在其中哦。就像饭店一样,而且你又住这种特别病房。」
「从这里看得到某某町吗?」
「应该看得到。就位在公园对面。」
「没错。请从窗户往外望,看火灾是否从某某町传出。」
警笛声相互交错,益发响亮。护士先叮嘱他一声「不能乱动啦」,接着走向窗边,微微打开窗户望去。
「哎呀,看得到火光。真的是某某町失火了。」护士大叫道。
羽仁男从她白色制服与窗户的缝隙处,看到红光映照在制服上的火红天空,羽仁男忍不住想从床上站起身,但突然一阵晕眩,就此失去意识。
25
——不管他再怎么问,始终没人愿意告诉他火灾的事。
一位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刑警的便衣来访,在医生的陪同下向他做些简单的侦讯,所以真相已纸包不住火。
「你是井上太太的什么人?」刑警朝病床呼出难闻的口气,如此询问道。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你和他一起散步时,突然昏倒,被送往这里对吧?」
「是的,可是,为什么问这些事呢……」
医生在一旁使眼色,可惜慢了一步刑警以极为客观的口吻说道:「井上太太在昨晚那场火警中命丧火窟,不过听说她交往复杂,而且又是独自引发火灾而死,令人质疑。她的独生子目前由亲戚收留,他抱着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的模样,令人同情。听说那孩在校成绩相当优异……不管怎样,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没有问题。只要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羽仁男听闻此事后,顿时泪如泉涌,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从来不曾因别人的死而感到悲伤的他,竟然也会流泪!
「总之,我曾经爱过她。」羽仁男激动的说道。
「没有遗产赠与之类的问题吧?」
「请不要问这些低俗的问题。」
医生在刑警耳边悄声说了些话,刑警便很制式化的留下一句「那么,请多保重」,就此离去。
上了年纪的医生低头望着躺在床上的羽仁男,语气平静的说道:「你或许遭遇了许多事,但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持心情平静,好好静养。住院费之前已先预付,甚至还超出应付的金额,所以我认为,那位太太的遗愿是希望你能好好疗养,早日恢复原有的健康。你还年轻,不要因为这种不幸的事件而意志消沉,要好好振作。有时心情的好坏,也会影响到药效。你恢复健康之姿,朝气蓬勃的走向全新人生,是对她最好的供养。来,我帮你打一针镇静剂吧。」
这名老先生骨瘦如柴,活像一头老鹿,不太像医生,反倒有点像牧师,羽仁男对他存有好感,但他想起之前好像也曾在哪里听过类似这种近乎常识的勉励话语。
对了。是在他服毒自杀后,于离开急救医院时,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内容不同,但几乎是同样的话语。一味的鼓舞人,要人光明的走向人生,面对生命。却一概不管别人遭遇的是何种情况!
26
——不过,尽管羽仁男满腹心思,但他年轻的身体还是日渐康复。根本不需要住上一个月那么久。医生说,应该两周就能出院。
某天,薰突然跑来探望他,羽仁男本以为少年会痛骂他一顿,一直不敢直视少年。但少年却显得很开朗。在护士面前毫不避讳,很露骨的说道:「羽仁男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今天前来,很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感谢之情。
「虽然警方一直很罗嗦的调查此事,想查明究竟是自杀、纵火,还是自然起火,但不管怎样,我妈人都死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细想,我妈注定是个命不长久的人。所以有我们三人一起同住的那段幸福回忆可以珍藏心中,这样就足够了。至少你还活着,日后我们还能不时聊聊那段回忆。总之,托你的福,我妈第一次在她人生中尝到幸福的滋味,就此含笑而终。真的很谢谢你。」
少年以老成的口吻如此诉说时,豆大的泪珠从他的大眼里滚落,滴向他学生制服的膝盖上。
「日后也欢迎你不时来玩。有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好的,谢谢你。」
「另外,有件事想拜托你,刚好我把公寓钥匙带在身上。我一直都把钥匙圈放在长裤口袋里,所以才没随着那场火烧掉。不好意思,我把钥匙交给你,可以麻烦你去帮我看看公寓现在的情况吗?」
「拜托,你又要开始做生意啦?」少年向后退却。「别再这么做了,你还没学到教训吗?」
「你别管那么多,去帮我看看嘛。邮件应该都会从门底塞进房里,你只要帮我取来就行了。」
——少年接受他的请托,就此离去后,护士毫不顾虑的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和你没关系吧?」
「人家好奇嘛。」
「我是小白脸。这样你懂了吧?」
「是吗?对我来说,太贵了,买不起。」
「对年轻女士可以免费服务哦。」
「哎呀……」
护士撩起她白色的裙摆,露出她的白色长袜以及长袜上方的白色吊带,还有上面那宛如乡间泥土般的黄色大腿。
「哦,你说这家医院景致好,指的就是这个吗?」
「也许吧。你已经恢复精力啦?」
羽仁男将护士抱上床,以此代替回答。
——薰怎么去这么久没回来。
正暗自担心时,薰终于在晚餐后返回,将邮件抛向床上说道:「太可怕了。」
「怎么啦?今天那名护士已经回去了,没人会来,你用不着担心。说来听吧。」
少年喘息不止。
「我打开门,正在翻找时,突然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是日本人吗?」
「是啊。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总觉得是外国人。然后怎样?」
「他们从后面架住我,问我『刊登广告的人是你吗?』我差点呼吸就这么停了。接着另一个人说『不,不可能是这样的小孩』。一开始那名男子说『接连监视了这么多天,本以为终于逮到了,没想到竟然是个小鬼』,另一个人则是以很吓人的声音回答道,『不,一定是他派来的。逼这小鬼说出那个男人在什么地方』。我骗说我会告诉他们,接着一把抓了邮件便往外跑……」
少年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惊恐的张大嘴巴。因为病房的房门没人敲门,自己缓缓开启。
27
「你们是什么人?」
房门打开,冲进两名男子,羽仁男冷静的对他们唤道。
说他「冷静」,听起来似乎很了不起,不过他其实觉得,要是这两人毫不讲理就杀了他,那也无妨。他心中隐隐带着一股哀伤,想追随那美艳的吸血鬼到另一个世界去,他感觉得出,之前自己对死亡的那种轻薄、客观实际的想法,如今已变得有点浑浊。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一个将死之人的动机为何,根本无关紧要。
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人背抵着门监看室内,另一人则是紧盯着躺在病床上的羽仁男。
少年薰一整个人紧贴向病床后方的墙壁,全身战栗,现场模样宛如羽仁男挺身保护少年一般。
两名男子皆三十岁左右,一身朴素的打扮,看起来不像黑道。从他们犀利的眼神、方正的脸形来看,研判不是军人,就是警察。因为他们的动作虽然很俐落,但身上的西装却显得土里土气。羽仁男很想指点其中一名男子,灰色西装不该搭配那条很不显眼的鼠灰色领带。
「喂。」
当中较为年长的男子,头也不回的朝站在门前的另一名男子唤道。
当那名男子走来时,羽仁男望见一开始发号施令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枪口正对准他。
「别动。也别出声。……喂,小弟,你也一样,要是你乱叫,或是想逃跑,我会马上赏你子弹吃哦。」
到目前为止,还算是常见的手段,但接下来,那名走近的男子突然一把握住羽仁男的左手,身子半坐在病床上,开始很仔细的量起他的脉搏,这令羽仁男大吃一惊。
三十秒的沉默过去。
「多少?」
「三十秒跳了三十八下,所以是一分钟七十六下。」
「跳得真慢。很正常嘛。」
「一般的脉搏数也许更低。有人一分钟只跳五十下。」
「好。」
语毕,发号施令的男子将手枪冰冷的枪口抵向羽仁男睡衣的心脏部位。
「接下来,等三分钟后就开枪。在那之前,你要是敢乱动或是发出声音,我马上就开枪。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还能多活三分钟。」
薰开始悄声哭泣,男子压低声音暍斥道:「吵死了!」
薰只好蹲向地板,暗自哭泣。
发号施令的男子使了个眼色,另一名男子又开始量脉搏。现场又是一阵沉默,宛如漆黑的河水流经一般。
「次是多少?」
「奇怪。变得更慢了。只有六十八。」
「怎么会有这种事。你再量一次。」
「是。」
羽仁男感觉对方像在量心电图似的,益发感到平静,由于这当中存在着一股难丛言喻的滑稽,所以他也提不起劲反抗。
「如何?」
「还是六十八。」
「好,真是好胆识。太教我讶异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这般苦心寻找,果然没有白费。」
发号施令的男子说完后,将手枪收进西装的内侧口袋,接着态度骤变,以很和气的口吻道:「来,请放轻松吧。你通过测验了。哎呀,真是太教我惊讶了。你胆子可真够大。测验成绩相当出色。」
男子后退一步,拉来一张椅子,状甚熟稔的坐向病床旁。面对这令人意外的变化,薰停止哭泣,从床下站起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羽仁男发现自己睡衣的第三颗钮扣没扣好,将它扣好时,指尖碰到一个突刺之物。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根发出青黑色亮光的发夹。肯定是刚才那名护士所遗落。
「哦,艳福不浅哦。」
发号施令的男子嘴角轻扬,点燃了烟。
「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你店里的顾客。」
「咦?」
「对顾客不该用这么没礼貌的口吻吧。我们可是前往Life for sale公司购买性命的顾客啊。店里有顾客上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们要买东西,难道就不能用和平一点的方式吗?」
羽仁男也颇为惊诧,想要点烟。那名发号施令的男子递出手枪,扣引板机,顿时在他鼻端前冒出打火机的火来。
「原来是耍这种手法。」
「因为测验会用到各种手段。」
男子笑咪咪的回答道,神情看来极为和善。
「小弟,这样你也明白了吧。刚才在公寓里对你粗手粗脚的,不好意思啊。因为我们急着要找到这位羽仁男老弟,煞费不少苦心。我们只是普通顾客,也明白羽仁男老弟是个将性命看得轻如鸿毛的人……」
「鸿毛是什么?」薰悄声问道。
「鸿毛就是鸿毛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最近的高中生还真是的。所以我才说,现今的日本教育实在不行。……对了,你可以回去了,关于羽仁男老弟的安全,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做出任何违法行为。建议你回去后别告诉警察这件事。你要是乱来,搞不好这把打火机手枪,会发挥真枪的功能哦。你要是肚子被开了个洞,这样子去上学也不会开心吧?」
「要是你替我开了个洞,我就在那里装上镜片,供人观赏,一次收费十圆,这样也是个不错的打工方式呢。」
「少胡扯了,快回家吧。」
「再见了。」
薰悄声说道,一脸担忧的望着羽仁男,正准备离去时,羽仁男对他说:「不用替我担心。你当初到我店里来时,不是很强势吗?近日我会和你联络,你就放心回家吧。」
「嗯。」
薰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哦,那小鬼也是你的顾客啊?」
「不,买我性命的人,是他母亲。」
「哦。」
发号施令的男子一脸感佩,另一名男子这才松了口气,不发一语的坐向别的椅子。
「不过,既然接下来要听两位谈重大的事,就不能让那孩子听,我们不妨边喝酒边谈吧。我是一位状况很好的患者,医生甚至还建议我喝酒呢。」
羽仁男从病床底下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酒,以床单大致将布满尘埃的酒杯擦拭过后,递给那两名客人。两人似乎觉得有点可怕,静静听着威士忌倒入酒杯里的咕噜咕噜声。
三人一同举杯,静静的饮酒。
「那就来谈生意吧,成功报酬是两百万圆。如果没能成功,则只能拿到二十万圆的订金,你觉得如何?」
「你说的成功报酬,是指我丢了性命,换言之,你们出的费用就是那二十万圆对吧?」
「别那么快下定论。这件事若能顺利进行,你有可能保住一命,同时领到两百万圆。」
「愿闻其详。 」
羽仁男在床上盘腿而坐,小口啜饮着酒,摆出要仔细聆听的姿势。
29
「该从何说起好呢。」
发号施令的男子眼角泛起笑纹,神情清楚呈现出他的和善为人以及过去吃过的苦,开始娓娓道来。
「我们的名字和职业都不能明说。身为你性命的买主,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请听我说明原委吧。」
「我们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此事牵涉了日本以外两个国家的大使馆。
「就称其中一国为A,另一国为B吧。 A国的大使夫人是众人公认的美女,某天晚上,她召开宴席,邀请各国大使到他们的大使馆作客。
「就大使馆来说,这是很常有的公事,比我们请客人到家中打麻将还要普遍。当天晚上,大使夫人穿着一件曳地的翡翠绿晚礼服接待宾客。由于有皇室人员会出席,算是一场晚礼服宴会,所以才特地如此盛装打扮。
「至于我们与大使馆之间有什么关系,请恕我隐而不表。
「且说,如果在翡翠绿的颜色下,加上同色刺绣的晚礼服,任谁也会猜她戴的是翡翠绿饰品。 A国大使夫人戴着一条出色的项链。上头有二十五颗翡翠,每颗中间镶着小钻石,价格不菲。但就在晚宴开舞,大厅光线变暗,众宾客狂舞,晚宴即将结束时,这才发现夫人胸前那条项链竟然不翼而飞。
「夫人对此事默不作声,其他宾客也没发现,至于发现的宾客,则以为是夫人中途取下。
「舞会开到一半,有半数的宾客先行离去,所以到了晚宴结束时,大厅显得相当空荡。
「夫人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仍是坚强的以笑脸送走每位宾客,待最后一位宾客离开后,她才倒在大使怀中嘤嘤啜泣。
「『不好了。不好了。我的翡翠项链被偷了。』
「那项链价值数千万圆,就算失窃,也算是一件天大的事,但因为是在宴客时突然遗失,所以绝不能让众人受辱。
「『咦?』
「大使只应了这么一句,同样也面如白蜡,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使绝不是个小气的人。
「他在国内坐拥庞大资产,甚至有人说他是为了好玩,才买下大使这个职位。没道理为了区区一条项链而乱了阵脚。
「然而,大使有个没向夫人明说的重大问题。
「此事得先从翡翠这种宝石开始说明起。
「大部分的宝石都得清澈透明才会有好价钱,唯独翡翠例外。天然的翡翠一定会有裂痕。
「此裂痕就如同是俯望绿海般,是欣赏宝石的乐趣之一,而裂痕的模样也有其美术价到翡翠,它与钻石不同,可说是肉体的宝石。因为这宛如烟雾般的细微裂痕,不仅是这颗绿宝石的生命,同时也赋予宝石某种充满活性的神秘。
「大使送夫人这条项链当礼物时,特地在当中掺了一颗人工翡翠。
「这是一颗作工巧妙的人造宝石,与其他一二十四颗摆在一起,几乎无从分辨真伪,不论是裂痕的模样、色泽,全都几可乱真。
「然而,这颗人造宝石的细微裂痕,正是A国直接寄送给大使的最高机密电报的密码解读钥匙。
「它上头像烟雾般迷蒙细微的裂痕,透过灯光映照出电文后,就能解读密码。
「由于得知A国的电文已在某处遭人窃取,大使几经思量后,决定将这解密之钥刻进翡翠中,代替夫人保管那条项链,等到晚宴要使用时,再从金库取出。
「夫人当然不知道当中这层秘密。
「见大使面如白蜡,夫人向他问道:『到底会是谁,趁我不注意时,公然偷走项链?今天的宾客,只有各国大使,以及日本最有水准的绅士淑女啊。』
「『你觉得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大使颤声询问。
「『这个嘛,应该只有跳舞的时候才有可能。』
「『你和谁跳过舞?有几个人?』
「『应该有五、六人吧。』
「『试着回想看看。有哪些人。』
「『一开始是亲王。』
「『他应该不会有问题,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日本的外务大臣。』
「『他应该也不可能。然后呢?』
「『B国的大使。』
「『啊,也许是他。』
「A国大使紧咬嘴唇。
「A国与B国一直都在东京展开激烈的间谍战,也难怪大使会怀疑对方。
「趁着酒酣耳热,场内昏暗,笙歌鼎沸之际,混在人群中偷偷从夫人雪白的粉颈上取下项链,这等勾当有可能是B国大使所为,因为那家伙虽然身材高大肥胖,手指倒是相当柔软灵活。
「当天晚上,大使夫妻为了该不该报警,苦思良久,但到了隔天一早,家中佣人端着银盘来到一夜没睡好的夫妻俩面前,盘里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今天一早,信箱里放着这个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那失窃的翡翠项链。
「夫人自然是欣喜若狂。
「『哎呀,原来是恶作剧。真是折腾人。不管是谁,做这种恶作剧,真是丢尽外交官的颜面。』
「『确定是你的项链没错吧?』
「『是的,没错。』
「夫人朝晨光抬起将那串带有三十五颗翡翠的美丽项链,摇晃了几下。
「大使拿起项链,找寻他要看的那颗翡翠。接着旋即发现,只有那颗人工翡翠被掉包成天然的翡翠了。」
30
「当时只要大使向夫人坦言翡翠的秘密,或许心里会舒坦些。」发号施令的男子接着道。
「但大使就这一点来说,特别谨慎保守,仍有着传统的绅士作风,虽说大使这项工作,必须夫妻俩合力投入公务方可胜任,但大使的个性,却是选择将最高机密独自往心里藏。
「大使马上发电报回国,说明密码的解读之钥已被人窃取,希望今后的密码电文要全部更新密码。
「这么一来,日后的事就能解决了。
「然而,之前的电文要是被窃取,进一步解读,公诸于世的话,将会构成严重的国际问题。既然对方知悉翡翠的秘密,并加以窃取,这样的结果不难想见。
「大使心想,要是解读的资料明天就公诸于世,一切就全毁了。不过若是晚一天,就有一线生机。晚两天,便会有更多生机。因为这表示对方担心公开后会遭到报复,要不就是有什么无法公开的理由。
「尽管如此,要将对方盗走的资料全部取回,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肯定马上影印了数份,寄回他们国内,因此,就算取回其中一份也无济于事。
「大使不知所措。
「每天感觉如履薄冰,只能静静等候对方出招。
「不过,他手上还有一张牌可打。
「那就是偷出对方相当于我方翡翠的密码之钥,这么一来就能进行交易,因为我方虽然也持续窃听他们国家打来的电文,但目前仍完全无法解读密码。
「大使拿定主意,认为与其一整天空等,不如早日窃取到手,加以反制。问题是对方的密码之钥哪儿?
「B国不仅找出这份极机密的翡翠之钥,还成功窃取。B国素以杰出的间谍网闻名,一定有这个能耐,不过A国对他们自己的间谍组织也颇有自信。目前之所以没能找出对方的密码之钥,想必是谍报人员过于散漫。
「大使严格下令,务必要在两天内找出对方的密码之钥,并窃取到手。
「A国的间谍许久以前便在B国大使馆里打探,但始终查不出和其他大使馆有何不同之处。只有一点不太一样,听说B国大使深夜时总在书房里看书,似乎就是趁那时候解读B国的电报,这位大使很喜欢红萝卜,会在桌上的杯子里插上二十根左右切成条状的生红萝卜,一旦肚饿,就洒上盐巴,张口便嚼。这项情报是从某个店家那里得知,他们常将上好的有机西洋红萝卜送到B国大使馆。
「最高机密的密码解读与生红萝卜。
「当真是无比奇妙,而且滑稽之至的组合。
「A国最优秀的干练谍报员,从中嗅出此事并不单纯,认为这样的组合绝非偶然。
「这名潜入B国大使馆的男子,姑且就称为Xl号吧。他出生于欧洲某个小国,在A国接受彻底的谍报训练,没有国籍。拥有八个假冒的个人经历。
「X1号在潜入B国大使馆前,已暗中见过A国大使。
「『今晚我一定会找出密码之钥,送来给您。』
「『可有锁定什么目标?』
「『我会去试吃B国大使的红萝卜。』X1自信满满,嘴角轻扬。
「却是A国大使最后一次见到X1号。
「他后来陈尸于B国大使馆内,被人发现。
「B国大使对外宣称是身分不明的窃贼潜入,服氰化钾自杀,就此解决此事。
「又过了几天,见B国大使馆还是没对外公布他们窃取到的A国机密电报内容,A国大使略感心安,但当然还是无法绝对放心。
「因为一个月后,不,一年后,B国有可能会看准最有政治效果的时机将情报公诸于世。
「A国大使接着派X2号潜入。
「X2号就此下落不明。
「但在临行前,他曾和A国大使见面,和X1号一样,说他一定会试吃红萝卜』。
「接下来的X3号也是同样的情形,消失无踪。
「A国大使馆益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换言之,问题似乎就出在红萝卜上,但B国大使好像把他们给瞧扁了,依旧每晚在桌上摆上新鲜的生红萝卜。而前往一试的人,从杯里抽出红萝卜试吃后,肯定都会因氰化钾中毒而立即一命呜呼。可能那二十根红萝卜当中,只有一、两根没抹毒,唯有B国大使能加以分辨,可口的品尝他的红萝卜,嚼得卡滋作响。那应该与密码的解读之钥有关,但他们用尽办法,就是无法从二十根红萝卜当中分辨出哪个无毒。
「而且那为国捐躯的三名间谍,个个都是投注了数亿圆经费培育出的精英,就像无形的文化资产一样,A国大使馆再也不能继续做无谓的牺牲。
「所以才选中了你。
「你正是有办法潜入B国大使馆,分辨出无毒的红萝卜,加以试吃,进而从中掌握解读之钥的人物。
「如何?
「如你所见,我们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不过我们受过A国特别的恩惠,所以才会想买你的性命,向A国报恩。」
「这么说来,事情成功后,A国会给你们大笔赏金对吧?」
「这是当然。否则,我都这把年纪了,才不会模仿黑道的行径,四处查探你的行踪呢。」
「说的也是。」
羽仁男悠哉的朝天花板吐了口烟。
「你觉得如何?二十分之一的机率。有胜算吗?」
「不,先不谈这个…… 」羽仁男露出沉思的表情。「A国的大使馆已暗中窃取到B国的最高机密电报了对吧?」
「这是当然。」
「根据我的推理,那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为什么?只要能找到密码之钥的话……」
「不,比起密码之钥,问题在于电报用纸。 A国大使馆里,有B国大使馆接收电报的用纸对吧?」
「这个嘛……」
「得先确认这件事才行。不过这一切都是明天的问题。我也许明天就会死了,所以今晚得好好睡一觉才行。两位请回吧。请明天早上来接我。」
「不,这时候你要是逃走,那可就麻烦了。我们也要在这里过夜。」
「那就随你们便吧。明天一早护士来替我量体温时,一定会吓一大跳,到时候就说是亲戚到这里探望我,留在这里过夜吧。真伤脑筋,好个会给我添麻烦的亲戚啊。总之,明天早上大使馆开门时,请你们其中一人前往A国大使馆,确认有无B国的电报用纸。一切都等确认过了再说。」
羽仁男自信满满的说完后,就此打了个大哈欠,头倒向枕头,旋即打起鼾来。
「这男的胆子可真大。」
留下来过夜的两名男子互望一眼,为之咋舌。
31
隔天早上晴空万里,春意无限。强行向医生取得外出许可的羽仁男,趁着发号施令的男子前往大使馆的空档,在镜子前悠闲的刮着胡子。
发号施令的男子离开后,另一名男子突然变得话多了起来,不断讲着一些百分之百符合常理的话,令羽仁男觉得,这么平凡无奇的事,真亏他说得出来。
「哈哈,你这是武士的修为对吧。在赴死之际,还能保有这般平静的心境,果然不简单。」
男子请护士替他买来奶油面包,以此当早餐,他一脸天真的张口大嚼面包,在朝阳下显得格外鲜艳的黄色奶油,从面包旁边流出。
羽仁男已许久未曾从他的人生中发现这般有趣而滑稽的妙事了。据他的推理,A国这个一流强国的间谍,犯了个愚蠢至极的疏忽,以致就此丧命。当然了,他的推理是否正确,目前尚未确定。
刮完胡子后,抹上乳液,感觉容貌变得清爽、年轻许多,连他自己也看得入迷。这张脸,活像是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懂责任为何物,恣意妄为的富家少爷。已花开三分的樱花,在窗外随风摇曳。
不久,发号施令的男子返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好了、太好了。 B国大使馆的电报用纸之前就取得了。看来,A国的谍报员也没那么混。对了,在你冒死潜入之前,必须先去见A国大使一面。」
「几点可以见他?」
「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可以。」
「对了。」羽仁男低头看表。「待会儿我要先绕到某个地方一趟,十点半应该可以赶到。」
「你要去哪里?还有,你耳后还留有肥皂泡呢。」
「谢谢告知。」
羽仁男今天早上对于这样的多管闲事毫不在意,以毛巾擦拭耳后,顺便朝下巴抹了一把。这时,他发现毛巾上有点点红渍。原来是剃刀刮出的小伤口。
血的鲜红令他想起那名女吸血鬼,胸口为之一紧。那像死亡之浴般慵懒又甜美的滋味,这辈子恐怕再也无缘尝到了。倒不如说,是那名女吸血鬼把自己的性命卖给了他。
「你要去哪里?」发号施令的男子再次问道。
「你别问那么多,跟我来就是了。没什么,只是买点小东西。人在死之前,总要做点准备。」
经他这么一说,那名男子顿时转为严肃的表情,不再多言,令羽仁男觉得好笑。
来到医院玄关前,之前那名护士道:「你第一次外出,千万不能玩过头哦。因为这还不算是真正的外出。」
「我已经百分之百痊愈了,你昨天不是已经测试过了吗?」
语毕,护士朝羽仁男手臂捏了一把。
连手臂的疼痛,在户外的春光下也显得无比闪亮。这三个男人好似要去赌马般,带着玩乐与紧张夹杂的表情走下宽敞的坡道,往市街而去。
「我们去贩卖有机蔬菜的高级食品店看看吧。得走到青山那一带才行。」
三人拦了一辆计程车前往。
许久未见的市街景致,到处都感受不到死亡的气息。人们整个沉浸在理所当然的生活中,以一副「活人酱菜」的模样行走。羽仁男心想「我要是走进他们里头,就变成酸黄瓜」。就算他一样是酱菜,顶多也只能当下酒菜。与一天三餐的白饭无缘。他心想,「这也是我的宿命,无可奈何。」
在店里,羽仁男买了一袋一开始就切成条状的红萝卜,塑胶袋外头仍带有冰箱的结霜,两名男子一脸认真的望着他。
「你就买这样吗?」
「就买这样。接下来去A国大使馆吧。」
那座气派的白色大使馆,只能从后门的佣人入口走进,令羽仁男有点自尊心受损。
从那里走过厨房和脏污的楼梯,打开门后,突然来到一座宽敞的爱德华时代样式的书房。
两名男子改为立正站好。
因为可以看见大使坐在书桌对面,发色花白的头正昂然抬起。
「之前向您提过的男子,已为您带来了。」发号施令的男子说道。
「羊苦了。我是A国大使。」
大使很自然的伸手想要握手。羽仁男与他握手后,觉得触感像是握住一把干燥花。尽管软得好像一握就会散了,但感觉却像满是尖刺刺进手掌。
「这是订金,请笑纳。」
大使迅速朝备好放在桌上的支票写上二十万圆,并签好名,将墨水未干的支票交给羽仁男。
「那么,我现在就进行这项工作,B国的电报用纸在吗?」
「就是这个。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可否麻烦将窃取来的电文打进这个框框内呢?」
「没问题。」
大使按铃唤来打字员,将那份电文和电报用纸交给她。
「里有份影本,请过目。」
羽仁男大致看过后发现,电报就算转译成日文,一样看不懂意思,当真是一份匪夷所思的电文。
在等候打字这段时间,那两名男子、羽仁男、大使,彼此之间没任何交谈,就只是相对而坐。墙上挂着A国的大政治家肖像画,书桌旁环绕着金光灿然的书架,里头摆放着精装本的迪斯雷利(注: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英国保守党政治家、作家,在政府中任职长达四十年,曾两次担任英国首相。)全集这类的书,整个房间总感觉漂散着一股甘甜、黏腻的外国人体味。
那位有着平肩的中年女打字员,面无表情的拿来那份打好字的电报后,复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