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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那么……」大使说。

「那么……」

羽仁男说完后,从仍留有些许冷度的塑胶袋里取出一根红萝卜条,突然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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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萝卜的红色,是来自维他命A的主体胡萝卜素里的色素,所以红萝卜含有丰富的维他命A 。

如果说红萝卜里含有破坏性的要素,那就是会破坏维他命C的抗坏血酸氧化酶。

红萝卜完全不含淀粉。因此,唾液里会将淀粉转化为麦芽糖的酵素——唾液淀粉酶,不会直接对红萝卜产生作用。

问题大概是出在这彼此无关的两项要素——抗坏血酸氧化酶与唾液淀粉酶,与涂抹在电报用纸上的药品产生交互作用,巧妙的在抗坏血酸氧化酶不会产生作用的地方放置唾液淀粉酶,在唾液淀粉酶不会产生作用的地方放置抗坏血酸氧化酶,好分别让它们引发药物反应。

羽仁男仔细嚼过红萝卜后吐出,涂抹在电报上,仔细一看,上头的字句间逐渐浮现密码的解读之钥。

「太教人惊讶了。」大使众精会神的解读。

「嗯、嗯。」大使暗自颔首。「还有红萝卜吧?我还有许多电文想请您解读。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样就能和B国谈交易了。想必对方这下子也无话可说。终抄完全扯平了。」

羽仁男嘴里兀自嚼个不停。

「得加点盐巴才行。……话说回来,这算是下酒菜。可以给我一杯威士忌吗?」

「酒待会儿再慢慢喝吧。要是现在引发药物反应,那可就麻烦了。」

大使欣喜若狂,目光闪亮,满怀期待的望着像马一样啃食红萝卜的羽仁男。

33

——将嚼得黏答答的红萝卜渣涂在所有电报上后,被带往其他房间的羽仁男又收了一张两百万圆的支票,其他两名男子也各自收了一张支票,看他们一脸喜孜孜的模样,想必对这笔金额很满意。

大使亲自向羽仁男劝酒。

「您没冒半点生命危险,就立下这等大功,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实在很想向您问个清楚。」

羽仁男本想回答,但这当中的复杂由来,他无法以英语表达,所以委由那名发号施令的男子代为翻译。男子也很乐于帮忙,介于大使与羽仁男之间,操着一口和他土气的模样很不搭轧的流畅英语,为两人口译。不过,当中羽仁男说了一些很失礼的话,这时他都会适当的加以删除。

「A国到底是在发什么愣啊?害死了三名重要的情报员,光是这样就损失了数十亿圆,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这种糊涂情报员,多死几个,搞不好对贵国反而有利呢。你们那精明的头脑,被欲望所蒙蔽,忘却事物最简单的本质,反而净往枝微末节里钻,就是这样才会犯下这等错误。

「是这样没错吧?

「那三名情报员为了试吃红萝卜,陆续潜入B国大使馆,这是确切的事。单就这点来说,你们的推测没错。

「然而,我看过那些新闻报导,上面怎么写来着?

「『笨贼夜闯B国大使馆。误食毒红萝卜,当场丧命』

「在这样的标题下,情报员嘴里还含着一口加了氰化钾的红萝卜,B国大使对外解释『他不小心将动物实验用的食物摆在桌上,结果被肚饿的小偷给吃了』,就此成为一桩笑话。

「最后你们就这样上钩了。第二名间谍也是同样的死法。

「因为你们认为B国大使之后一样每天晚上都会若无其事的将红萝卜摆在桌上,等候下一个小偷上门。

「然而,有谁见过第一名间谍真的是试吃红萝卜而死?也许是有人硬把红萝卜塞进他嘴巴里呢!

「换句话说,B国的目标,是让你们以为要解读密码,需要特别的红萝卜,而且要分辨有毒无毒的红萝卜极为困难,这全都是心理层面的诡计。

「打从我听闻此事的那一刻起,便发现这是诡计。

「为什么你么不会认为『用普通红萝卜也一样』呢?这是连小孩子也明白的想法。但你们却把它想得特别复杂,最后甚至还闹出人命。

「所以我带着两个方案来到这里。首先是以普通红萝卜来试试看。这招应该十之八九行得通,要是真的不管用,我就算前往试吃含有氰化钾的红萝卜,就此丧命也无妨。既然是冒着生命危险,吃点红萝卜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我坦白告诉你们吧,我其实最讨厌吃红萝卜了。

「那红中带黄,土里土气的颜色,还有那气味,特别是生吃时,直教人全身发毛。

「小时候看我那讨厌的老爸啃着生红萝卜,年幼的我便心想,要是我像他那样的话,一定会变成一匹马,我一辈子都不吃那种低俗的东西,久而久之,连生理上都产生了排斥感。

「日后我只要看到掺有红萝卜的炖牛肉,就会像往马桶里窥望般,感觉很不舒服。还曾在书店里看到名为《红萝卜》的小说,对作者的粗神经大为惊诧。

「如果要我从被枪杀或是吃红萝卜二选一,我会选择被枪杀,不过,我这条命并不是我的,它已经归我的客户所有,所以我才会上演这出比死还难受的啃红萝卜戏码。

「这两百万圆算便宜了。

「我特别要告诉A国大使,今后请不要再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其实人生和政治一样,都出奇的单纯浅薄。但若没有随时都能赴死的念头,是不会有这种心境的。想活下去的欲望,会让一切事物显得复杂离奇。

「那我今天就告辞了。日后应该是无缘再见了。

「此次的工作我会负起责任,绝不向任何人提起,所以请勿派遣您引以为傲的情报员查探我的一切。

「另外,今后恐怕再也没机会帮得上您的忙,所以请不要再找我。

「我对A国与B国对立的政治问题没半点兴趣。你们可能太闲了,才有空搞『对立』吧。

「那么,告辞了。」

那名发号施令的男子口译完毕时,羽仁男已退至气派的大门前,恭敬的低头行了一礼。

34

羽仁男回到医院后,急忙整理行囊,离开医院,一面注意后头有无别人跟踪,一面返回公寓,接着便开始整理打包行李。

「终于要离开啦?瞧你才刚完全恢复健康,就要搬离这里,真教人舍不得。不过,接下来半年的房租费,我可不能退还给你哦。」

「好啊,你就留着吧。」

「看你年纪轻轻,收入倒挺不错的嘛。」

公寓管理员似乎有点嫉妒,舌头在口中翻动,如此说道。这个男人活像一头反刍的牛,总是将食物的残渣含在口中某处,细细品味。

羽仁男的行囊很简单。他几乎不看书,衣服也是穿腻了就丢,所以家具整理好之后,剩下的家当用三个大纸箱便收纳完毕。他看到先前曾一起共进晚餐的老鼠玩偶,索性一起丢进其中一个纸箱。

他找来搬家的小货车,就停在公寓前方。对面人家玄关前的瘦弱樱花树,挂着不到十朵樱花,货车司机心不在焉的望着樱花,沉浸在赏花的气氛中。见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羽仁男只好自己逐一从公寓里搬出家具。

他似乎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也可能是红萝卜吃多了对身体有害,才搬了两张椅子,便已汗流浃背。

公寓管理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完全没来帮忙。

他好不容易扛下桌子,来到楼梯半途,桌子突然变得轻盈许多。

正当他觉得纳闷时,才发现原来是那名发号施令的男子将他的桌子扛到自己肩上。

「我来帮你忙吧。你大病初愈,不适合自己搬。」

说着说着,另一名男子也快步冲上楼梯,对他唤道:「把这个箱子搬下楼就行了对吧?」

行李转眼都已搬上货车。

「谢谢两位。不过,我不是拜托过你们,别再跟踪我吗?」

「我没有要跟踪你的意思。只是想报恩而已。对我们有恩的人,都会脚底抹油,想要离我们远远的。这点我们也很清楚。我们今后绝不会给您添麻烦,如果您有什么困难,请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你身上带着枪对吧?」

「这是当然。」

发号施令的男子脸上露出单纯率直的表情,丹田有力的应道,接着递出一张写有『内山诚』三个字的名片,上头除了地址和电话外,没写任何头衔。

男子脸上洋溢充满诚意的微笑,向他问道:「接下来您要搬到什么地方去呢?」

「别问这个问题。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羽仁男冷淡的说完这句话后,坐进货车前座,留下在樱花树下挥手的两人,货车很不情愿的启动。

「要去哪儿?」心不在焉的司机如此问道。

「世田谷。」羽仁男随口应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怀里有两张支票,分别是两百万圆和二十万圆面额。

他望着像扑粉般的春日街头,暗自计算从事这项生意后赚取的收入。

从第一位老翁那里赚了十万圆。

从自杀的女子那里赚了五十万圆。

从吸血鬼的儿子那里赚了二十三万圆。

这次的事件赚了二百二十万圆。

合算共赚进三百零三万圆。以一个月赚一百万圆的情况来看,倒也称得上是桩好买卖。收入是他当初当广告文案的十倍。

虽然白花了一笔公寓租金,但只要有手头上这些钱,便可保能过上好一阵子阔绰的生活。

如果是流行歌手或电影明星,当然可以赚更多钱,不过他们的开销也大。无法像羽仁男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当商品,时而悠哉的受人照顾,时而让人吸血,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

不管怎样,他认为现在是「性命出售」这个生意暂时休息的好机会。目前可以先过一阵子逍遥阔绰的生活,若是想一直这样活下去也行,如果想死,到时候只要重新再做这项生意即可。

他从未有过如此自由的心境。

他实在搞不仅那些选择结婚,一生都被束缚,或是在公司上班,让人当牛马使唤的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像这样恣意挥霍,等钱花完了再自杀,不就好了吗?

自杀……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精神上兴起一股呕吐感。

只因为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自杀这件事令他百般排斥。好不容易沉溺在自甘堕落的愉院心情中,此刻的他始终提不起劲起身去拿近在眼前的香烟。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知道香烟摆放的位置,就算他伸长手也构不着,因而起身拿烟便成了一件麻烦事,就像有人拜托帮忙推一辆抛锚的车一样。而这就是自杀。

「要去世田谷的哪一带?」司机行驶在环状七号线上,如此问道。

「去哪一带是吧。找一处有房仲公司或介绍所的地方吧。」

「真不敢相信。先生,你还没找好搬家的地方啊?」

「是啊,还没找到呢。」

「真令人难以置信。」驾驶虽然这么说,脸上倒是没什么惊讶之色。

在驶进梅丘车站的转角处,有一家在玻璃门上张贴租屋告示的介绍所映入眼帘。

「就那里吧。在那里停一下。店门前应该可以停车。」

「嗯。」

司机嘴巴微张,以鼻音应答。

他打开门走进店内。

「欢迎光临。」

一名年约五十,长得白白胖胖的妇人,正坐在桌子前,像在查资料。

屋内角落有一组内里稻草外露的沙发,一旁摆着插有人造玫瑰花的花瓶,墙上贴着这一带的地图。

「我想要租房子,可以的话,希望是独立的别房,可以自由进出,还有人可以帮忙张罗三餐,有这样的房子吗?」

「这样啊,一时之间无法马上帮您找到您理想的房子。您希望的价位是多少?」

「一个月五万圆。五万出头也没关系。当然了,伙食费另计。」

「请等一下。」

妇人翻阅帐册时,玻璃门被人用力打开,走进一名身穿长裤的女子。

那名年约五十的妇人一见此人,明显蹙起眉头。

35

身着长裤的女子,似乎步履不稳,模样怪异。

她气色不佳,年纪还不到三十,和体型相较之下,脸蛋显得特别小,算是传统日本型的细致五官,与脸上的妆很不搭调,与她毛衣底下鼓起的双峰还有体型也很不相称。

女子走进店内的同时,那名年约五旬的妇人似乎完全忘却羽仁男的存在。

「你要是再这样纠缠不休,小心我报警哦。」又白又胖的女店主竖起全身的肥肉,如此威胁道。

「要报警就去啊。我又没做什么怀事。」

长裤女子口齿不清的说道,将羽仁男前方的椅子转过来,背对他坐下。

「因为你实在太纠缠不休了。收那么高的房租,又开出一大堆条件,就算你说会多给我一些介绍费,但我又不是人力仲介。既然这样,你何不自己去找人,和对方交涉呢。就因为你没那个本事,所以也无可奈何啊。」

「你这里明明是介绍所,却还说这么没礼貌的话,你没这个权利。再说了,我有没有本事,与你何干啊!」

话才刚说完,女子头靠向椅背,突然打起鼾来。她熟睡的表情无比天真,微张的双唇状甚柔软,是个会激起人欲望的女人,不过她的鼾声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我正觉得怪呢,原来是吃了药。根本就是在耍我嘛。我得报警才行。不好意思,您可以帮我顾一下店吗?要是这个女人醒来后胡来,把店里的东西砸坏,那可就伤脑筋了。真受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羽仁男忘了停在外头的货车,不慌不忙的坐下细问。

「她是附近一间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和父母同住在一间豪宅里,是家中的么女。其他兄姐都已结婚,各自成家,只有她因为父母溺爱,极尽任性之能事,过着靡烂的生活,以她这个样子,根本嫁不出去。

「说到她父母,原本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但战后生活因顿,我帮了他们不少忙,代为变卖房产。如今只剩这座豪宅了,就算过去再怎么有钱,现在要是光靠变卖家产度日,早晚也会米缸见底。于是他们想出租家中三间茶室风格的别房,这是常有的事,所以要我帮他们的忙,我自然不会排斥。

「但教人头疼的是,玲子这位大小姐把一切全搞砸了。那么老旧的别房,她要求收取押金五十万,每个月房租十万,一文都不能少,而且还有个附加条件,得是单身的年轻男子才行,我替他找来的顾客,她连瞧也不瞧一眼。当中甚至有一位是看上玲子小姐的中年社长,说他愿意出这笔钱。不过,玲子小姐一直这样妨碍我做生意,搞砸一切,我实在无法忍受。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她这样子谁受得了啊。」

语毕,妇人忘了上警局的事,以衣袖掩面,放声大哭了起来,最后甚至额头抵向贴有租屋告示的玻璃门上哭泣,整个玻璃门就像遭遇强风般,频频作响。

一人鼾声雷作,一人放声大哭,羽仁男不知如何是好,但最后他拿定主意,站起身,伸手搭向那名兀自哭泣不停的妇人肩膀。

「我说,我可以租那间房子。」

「咦?」

妇人拭去眼泪,紧盯着羽仁男的脸,几乎都快将他穿出洞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因为我嫌麻烦,所以想先暂时将行李搬往那处别房摆着,等看过之后,要是我不喜欢,或是对方看我不顺眼,我马上就离开。」

「你已经搬来了吗?」

「货车在外头等着呢。你看,在那里。」

一阵风吹来,对面那座墙外随风摇曳的樱花树,底下停着那辆货车,司机再度从车内走出,心不在焉的观赏樱花。脏污的蓝天,宛如蒙上一层泛黄的烟霭。可以望见有只猫从墙上走过。猫跃向樱花树黑色的枝桠,像水母般摇晃着身躯,顺着树枝而下。

好个古怪的明亮午后。

感觉像忘了某件重要东西的午后,仿如明亮空地般的春日午后。

羽仁男之前一直都想好好休养,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又卷入某个怪异的事件中。这世界的形状,应该就像云形尺规一样。地球是球状的说法,恐怕只是谎言。另一边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扭曲变形,往内凹陷,或者是笔直的一边突然成了断崖绝壁。

人生没有意义,这句话说来简单,但想要在无意义中生活,需要有很强大的精力,羽仁男重新对此兴起一股感佩之情。

妇人摇玲子肩膀,将她唤醒。

「喂,这位先生说他愿意租那间别房哦。他年轻,而且单身,是你喜欢的类型。这下你总没得挑剔了吧?快点带人家去看房子吧。」

玲子睁开眼,但头仍靠向椅子,抬眼望向羽仁男,她的嘴角有一条口水的丝线闪着亮光,羽仁男看在眼里,感觉有点嫌弃,却又觉得莫名的性感。

玲子站起身。

「我没意见。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寻找,终于找到人了。喂,你开心一点好不好。别老是说我坏话嘛。」

玲子以不带半点感动的空洞声音夸张说道,一把抱住妇人。

「她就是这样教人受不了。老是让人伤透脑筋,但其实,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妇人这次明显以做生意的职业笑容朝羽仁男微笑。

36

在玲子的指示下,货车上的行李全部在离后门不远的别房玄关前卸下,接着玲子拉着羽仁男的指尖,走在通往主屋的踏脚石上。

行经草木蓊郁的庭院,很难想像这附近有一条车流不息的环七道路,看见前方有一对老夫妻面对面坐在主屋外廊边的藤椅上。

「哎呀,你回来啦,玲子。」

「嗯,我带回一位要租别房的房客。」

「哎呀呀,屋里一团乱,有失敬意,请进屋里坐吧。」

个子娇小、气质高雅的老夫人,恭敬的向羽仁男问候,身旁站着一名同样和服打扮,气质出众的白髯老翁。

「幸会,敞姓仓本。」

老翁笑容满面的自我介绍,令羽仁男颇有好感。

他被带往客厅,背对壁龛而坐,主人端茶招待,这样的款待过于传统,而且寻常,令羽仁男又多了一项纳闷之处。

屋里的家具很气派,巨大的紫檀柜架上摆有香炉、玉鹦鹉当装饰,壁龛里的画轴,也是写有诗句、古色盎然的桃源乡图。

「小女礼貌不周,请多多海涵。」

屋主话才刚说完,老夫人便接话道:「不,虽然礼貌不周,但却是个心地善良,像神一般的好女孩。她因为天真无邪,总是想以纯真的心去面对世事,最后落得得靠服用海母那……」

「啊,妈,是海米那(注:海米那:Hyminal,某种安眠药。)才对。」

玲子立即明确的加以纠正。老夫人把这位年近三十的女儿,描述得有如十二、三岁的少女般。

「哦,是这样啊,她服用这种东西,另外还有L什么的。」

「妈,是LSD(注:LSD:麦角酸二乙基醯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

「L什么?咦?你说SSB?这好像某个咖哩的牌子呢。总之,她服用这种时下流行的药剂,晚上在新宿一带游荡,全都是为了见『梦中的王子』一面。是这样没错吧,玲子?」

「讨厌啦,妈。」

「孩子就是自尊心特别强,这点和她其他兄姐不一样。她很认真看待自己的人生,这种个性很好,所以我们才认为得让她这项特质好好发展。老年人不能摘掉初生的新芽,所以我们希望能永远以温暖的眼神来守护她。哎呀,一直在谈我女儿的事,不过,我这心地善良的女儿很努力改造那间别房,说她想让理想的男人在里头居住,我们又怎能反对呢?

「日有幸能与您见面,或许是神明的安排吧,对玲子来说,这实在是无上的幸运啊。

「玲子,快带这位先生去参观别房吧。」

「嗯。」

玲子站起身,再度用力拉着羽仁男的小指,羽仁男就此踉跄的站起身。

春光从叶丛间稀疏的树枝透射而下,众多光影落向庭院,沿着山茶花点点绽放的草丛,再次返回别房后,玲子唰的一声拉开挡雨门。

本以为会有浓浓的霉味扑鼻而来,但其实不然。

里头不见任何茶室用的榻榻米,而是一间铺了一地磁砖,图案宛如铺满落叶的厨房。

羽仁男走进隔壁的大厅,大吃一惊。

地上铺的是奢华的天津地毯,法属印度支那风格的竹床,上头铺的是波斯风的斜纹编织床罩,而看起来像是会挂上茶室挂轴的壁龛,却安设了一台气派的立体音响。另一方面,屋内角落是整组由越南风的紫檀木打造、采螺钿图案装饰的路易式椅,而一旁摆的是新艺术运动的青铜台灯,造型是以曲线柔顺的铃兰叶当女人的下半身,上半身则是姿态扭曲,支撑着灯火。

墙壁以厚质绸缎包覆,角落有一座贴有镜子的美观酒柜,打开柜门,里头陈列的尽是好酒。

「照这样看来,也难怪会收这么高的房租。」

羽仁男在心中低语,玲子似乎已看出他的心思。

「那名女房仲根本就不知道我家中的情况。真是个傻瓜。我故意说话激她,她就真的发火了,真是有意思。为了打造这个房间,我可是煞费苦心呢。我平时总是独自一人。……去新宿也是一个人去。没跟任何人交朋友。因为感到寂寞,所以才培养出这样的嗜好。好笑吗?」

「不会啊。不过,这是个不错的嗜好,虽然多少有点古怪。」

「全都是我爸爸的搜藏品,我从仓库里拿出来摆的。虽然他现在一副了悟俗世的模样,但以前也做过不少坏事呢。」

「你爸爸没意见吗?」 。

「意见?在我们家,我说的话,若有谁敢忤逆,包准他害怕得不敢活命。」

玲子突然朗声大笑,久久不停。

这时,老夫人轻敲那尚未打开的挡雨门,走进房内。

仔细一看,她端着一个漆盆,煞有其事的在上头摆了一份折好的公文书。

「是申请书和合约书,请您过目。」

上头写着「押金五十万圆每月房租十万圆」,字迹就像是某种书法流派般,详细周到的明记各种事项。

「我虽然有钱,可惜是支票,而且面额与您要的金额不符。现在已过了三点,请容我明天再到银行兑换现金。」

「看您方便,什么时候都行。」

老夫人说完后,缓缓离去。

羽仁男在意起玄关的行李,与摆设这种家具的房间相形之下,他的行李寒碜极了,他很想将行李摆进仓库里。

这时,玲子马上对他说道:

「如果要放进仓库,我随时都能替你带路。你带来的家具,就收进仓库里吧。」

她似乎会读心术。

「你为什么懂得别人的心思?」

「我吞了药,变得口齿不清时,就会这样。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平时并不会这样。」

两人就此无话可谈,陷入一阵沉默。

后来愈想愈觉得这家人很古怪。想不透为什么要张罗如此豪华的房间,摆上这么大一张床,而且对房客挑三拣四,收取这般高额的房租。

这当然有可能是为了生活,但若真是这样,这名已过花样年华的放浪女,料想也不会为了找房客,而紧缠着介绍所不放,就此遭人嫌弃。

虽然行为有违常规,但也不像是有精神上的毛病。

像羽仁男这样的男人,尽管从某件事情脱身,但也许命中注定又会遇见其他「同类」。孤独的人会像狗一样,马上便嗅出彼此的孤独。玲子那刚睡醒的迷蒙眼神,肯定是一眼便看出羽仁男绝不是个健全而又中规中矩的人。

偏偏这样的人,会有将自己的窝装饰得光彩夺目的习惯,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羽仁男以前待在他那简朴的公寓,从事「性命出售」的买卖,成功收场,最后他开始找寻奢华的休养之所,而此处再合适不过了,从它低矮的天花板看来,给人的感觉犹如壮丽的墓穴。

「我想在这个房间里休养一阵子,消除身心的疲惫。」羽仁男半自言自语道。

「什么事令你这般疲惫?」

「不,我老早就感到疲惫了。」

「对人生感到疲惫,对生存感到疲惫,不会是为了这种平庸无奇的事吧?」

「也没其他可以让人感到疲惫的事吧?」

玲子冷哼一声,微微轻笑。

「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是对死感到疲惫。」

37

玲子的眼神感觉很涣散,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令人不寒而栗。

羽仁男正为之震慑时,玲子从书架上取出一大本装帧豪华的精装书。摆在膝上,频频翻阅页面。

「就是这个。」

玲子如此说道,指给羽仁男看。

那是附有精美插图的大开本《一千零一夜》。而玲子所指的插图,是一个近亲相奸的知名故事,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谱出禁断之恋,为了躲避世人目光,他们在墓穴里建造豪华的房间,盖上盖子,就此断绝与地面上的联系,不分昼夜的沉溺于两人的欢愉中,最后招来天怒,惨遭天火焚身。当他们的父亲查出两人藏身之所,进入墓穴查看时,只看到织锦的床铺上躺着一对紧搂的焦尸。

插图画的是仍看得出入形的全裸焦尸,在完全看不出烧焦痕迹的豪华床铺上紧紧相拥。这诉说出死亡的不祥与丑陋,以及活生生将两人美好身躯吞噬的火焰,看起来不像是死于天怒之火,也许是被肉体的欢愉之火活活烧死。

「虽然都烧焦了,但他们还亲吻着彼此,真是太酷了。他们是在欲仙欲死的巅峰状态下死去。」玲子说。

「不过,你让这么一位恣意妄为的房客住进这种地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羽仁男问。

「我早晚会慢慢告诉你的。等明天拿到该到手的东西后再说。」玲子说。

38

入夜后,羽仁男百无聊赖,于是打电话给薰。

「咦,你人在哪儿啊?你搬离了之前的公寓对吧?」

传来薰喜不自胜的声音。看来,母亲的死,已没在少年心中留下任何阴影。

「我临时搬家。想告诉你我的新地址和电话。」

「等一下!这电话没人窃听吧?」

「你的顾虑很有可能。不过,就随它去吧。」

「你又开始重操旧业啦?」

「我目前暂时休息。」

「这样好。最好先静养一阵子。反正你也没有经济上的烦恼对吧?」少年以大人口吻问道。

「等我开始做生意时,再请多多关照。」

「拜托。你也该当个正经人了。对了,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现在不太方便。」

「身边又有女人是吧?」

「是啊。」

「啐,真是恶习不改。」

「日后我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再打电话给你。因为像那种时候,我也只能仰赖你了。」

这句话明显令少年颇感自豪。

「不过,到时候救了你,又会惹来你的埋怨,我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我静候你的联络。在那之前我不会打扰你,请放心。」薰一说完后,挂断电话。

隔天,羽仁男前往银行开户,把支票换成现金后,返回住处马上便交给仓本夫人。

「您太客气了,真是不好意思。不知小女会有多开心。她现在刚好外出。……小女找寻多年,就是在找像您这样的人啊。」

老夫人在玄关处面露高雅的笑容,如此说道。接着煞有其事的将包在紫色包巾里的合约书递给羽仁男。

「可以打扰您一下吗?」

「哪儿的话,快请进。我去泡茶。」这对老夫妇热情的迎羽仁男人内。

被带往一间幽静的房间后,羽仁男心情颇为平静。这里看不到现代的一切妖魔鬼怪。不过他们的独生女玲子除外!

仓本将他原本正在阅读的唐诗精选摆在一旁。

「见您精神百倍,真教人替您高兴。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很好,托您的福。」

羽仁男很坦率的向他回了一礼。他之前极力寻死。但眼前却有一对绝不会忙着寻死的夫妻。庭院里有不知何处散落而来的樱花花瓣随风飘扬,房里则是有白天清冷的黑暗,以及老翁白皙的手翻动的唐诗精选页面。他们就像静静的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编织毛衣般,以漫长的时间,缓缓编织自己的死亡。

他们这股冷静从何而来呢?

「玲子想必让您觉得很惊讶吧?」仓本先生笑眯眯的说道。「请您见谅。她会变成那样,我们要负起责任。」

羽仁男忍不住望向仓本先生,这时夫人刚好端茶走来。

「是啊。也许告诉他那件事会比较好。」夫人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以前从事船务工作。」仓本先生开始娓娓道来。

「一开始是当船长,最后则是回到陆上,担任自己所属船公司的董事,后来当上社长,在这一带买下土地,本想以大地主的身分悠度余生。但后来国家战败,地主这行业行不通,家中经济每况愈下。当初要是保留那些土地,现在恐怕已拥有数十亿的财产,不过,因为战后征财产税,我卖了一部分土地,后来连其他土地也陆续变卖现金,当真是笨到家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么女玲子是在一九三九年(注:本书写作时间为一九六八年。)出生,也就是我没当船长的隔年。

「我厌倦了船长的工作,罹患现在所说的轻微精神官能症。在精神医病院里住了两、三个礼拜。后来已完全康复,这点从我日后被推选为董事,并进一步担任社长,成功胜任这些工作,便可得知。

「然而,就在二十年后,也就是九年前,这小小的事件却让玲子的人生严重触礁。

「当时有人上门替玲子谈婚事,玲子也很满意对方,但后来对方却突然拒绝这门亲事。玲子是个凡事都得查个水落石出的女孩,对方拒绝她的理由,她大可不必查探,但最后她还是从那位大嘴巴的媒人口中问出了原因。

「对方查出二十年前我住院的事,兴起无来由的怀疑,说我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精神官能症,因为我当过船长,所以一定是梅毒,而玲子是在我住院前出生,她一定染有先天性梅毒。

「从那之后,玲子便个性大变。

「开始抽烟喝酒。尽管我告诉她,那种谣言根本就是对方无聊的瞎猜,只要做血液检查,马上便能真相大白,要不然我们父女俩去医院检查,请医生说个明白,但玲子还是不相信。不论我再怎么用科学的方式说明,还是无法说服她。她对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发疯,只有这段时日可活,所以我不结婚,更别说是生孩子了。』这孩子一旦话说出口,就绝不会更改。

「她的兄姐们个个都很正经,一板一眼,全都极力苦劝她,但玲子却更加别扭,谁说的话都不听。

「最后,在玲子的期望下,我更改名义,让那座别房成为玲子的财产,但怪的是,她自己不住,却要以高额的房租租人,以此作为自己的生活费。

「我虽已年老力衰,但养一个女儿还不成问题,如您所知,收来的房租,全成了她的个人收入。

「哎呀,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对您很是抱歉。若您明白内情后,对小女有一丝怜悯之心,愿意在此住下,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最近她常到新宿一带游荡,服用奇怪的药物,左邻右舍百般嫌弃,但她却仍深信『我患有先天性梅毒,总有一天会发疯』,真教人拿她没办法。

「净说这些丢人现眼的事,让您见笑了。

「不过,有一件令人庆幸的事,那就是她虽然常出入于新宿一带,星期天都鬼混到天亮才返家,但不知为何,她总是独自一人,没其他狐群狗党。也从没带一些模样猥琐的朋友回家过。这点真教人额手称庆啊。要是有那种雌雄莫辨、头发长得像妖怪般的人在家里进出,我们一定会头疼不已。

「说到这点,恕我冒昧说一句,像您年纪虽轻,但穿着得宜,年轻人就得像您这样才对。」

39

——这天,玲子迟迟未归。羽仁男躺在床上看书,有意无意的等着玲子回来。

前往新宿找寻玲子,根本是无意义之举。

早从还是广告人的时候起,他就很清楚嬉皮那班人。他们肯定是「无意义」的探究者,但又不像是直接面对「无意义」来袭,无从躲避的人。玲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有极为庸俗的理由。例如不合乎科学观点的梅毒恐惧症,或是排斥上学、排斥念书等无聊的理由。

羽仁男站在某个高度,可以鄙视所有抱持「理由」的人。

无意义这东西绝不是以嬉皮他们所想的形式来侵犯人类。它绝对会以「新闻的印刷字变成排成一列的蟑螂」这样的形态来犯。

本以为是道路,很放心的走在上头,结果发现它竟是三十六楼高的大楼屋顶栏杆。

在逗弄猫儿时,猫叫了声喵,张开它那满是鱼腥味的嘴巴,突然从它口中的暗黑看到一个宛如被大空袭烧焦的都市般,漆黑一片的废墟。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他曾经很想养一只暹罗猫。但万万没想到,后来竟会和一只老鼠人偶共进晚餐。

用铲子朝暹罗猫的鼻尖喂牛奶,等到它想吞咽时,再把铲子往上托,让它整张脸沾满牛奶。

在他的想像里占有极重要地位的这项仪式,对日本的一切政治经济来说,肯定也极为重要。逸言之,一国的内阁会议应该就是这样展开,安保条约问题也应该这样解决才对。因为一只傲慢的猫意外丢了脸面,我们才得以清楚明白养猫的含义。

也就是说,羽仁男的想法全都是从无意义开始,而且是为了有意义的自由而活。因此,他绝不能从有意义的行动开始。而那些从有意义的行动开始,遭遇挫折、绝望,直接面对无意义的人,就只是多愁善感的人。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当打开橱架,清楚明白无意义早巳随着堆叠的秽物坐镇其中时,人们还有必要去探究无意义,过着无意义的生活吗?

羽仁男认为,自己早晚一定又会开始「出售性命」。

这时,茶室的门战战兢兢的被打开。本以为是猫,原来是玲子。

她耳畔挂着大大的塑胶耳环,身穿活像是墨西哥斗篷的服装。从红、绿、黄多色相间的条纹图案中,有一张从领口冒出的苍白脸孔。

「哦,你回来啦。」羽仁男很居家的问候道。

「你肚子饿了吧?我来是想替你准备晚饭。」

「好个服务周到的房东啊。」

「你已经从我爸那里听说一切了吧。」玲子望着羽仁男的额头问道。

「我这里有这样写吗?」

「是的,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玲子说完后,走向厨房,开始乒乒乓乓的忙了起来。羽仁男觉得无聊,很想说话,尽管被水声和切菜声干扰,他还是大声的与玲子交谈。

「从今晚起,我可以到这里过夜。你觉得呢?」

「那很好啊。可是……」

「可是什么?」

「要是明天早上,我们两人变成焦黑的尸体,那多没意思啊。」

「我可以把瓦斯栓打开。这样就能死得漂亮点。」

「可是,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不是都彻底享受过之后才死吗?光一个晚上实在不划算。 」

「你太奢求了。」

玲子沉默了半晌,传来锅子煮沸的声响。

「你该不会在里头下毒吧?」

「这么做比较好吗?」

「事后会被人验出砒霜哦。」

「如果是我们两人一起死的话,就没关系。」

「我还没答应你呢。我确实是向你租房子,但我可没签约说要连你一同租下。」

玲子作好菜,端向羽仁男。状甚可口的肉汤和菲力牛排,外加一小瓶葡萄酒。她就像猫一样,慵懒的坐在一旁,望着羽仁男认真吃饭的模样。

「好吃吗?」玲子问。

「嗯。」

「你喜欢我吗?」她以同样充满困意的口吻问道。

「思,你煮得一手好菜,会是位好新娘。」

「别开玩笑了。我一直等着和你见面,还寄信给你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到我家来。我有一股奇妙的确信。你肯定就是那个人。在朝夕新闻上刊出奇怪广告的人。

「说要『性命出售』。是这样没错吧?」

40

「没错,为什么第一次在房屋仲介那里见面时,你就知道在报上登广告的人就是我?我只是凑巧走进那家店的客人。」

「因为我手上有你的照片。」玲子以平静的神情回答道。

「我的照片?谁给你的?」

「你可真像刑警。像个小市民般,执著于这种小事上,真不像你的作风。」

两人的交谈就此打断,就算在房屋仲介的店里邂逅玲子单纯只是偶然,但自己不知何时被拍摄的照片,正四处散播,这似乎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这是为什么?在这无从捉摸的世界里,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明星?

吃完饭后,玲子自己靠了过来,双手夹住羽仁男的脸颊,一对大得吓人的眼瞳,深深注视着羽仁男。

「我说,我把病传染给你吧。」玲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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