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羽仁男懒洋洋的应道。
「我注定再过不久就会发疯,也许这时候便会突然发狂哦。」
听玲子这么说,羽仁男突然为这名错过适婚年纪的女人感到同情。
——褪去衣衫的玲子,有着晶莹剔透的美妙胴体,令羽仁男颇感诧异。本以为她会因服药而肤质变差,但事实上完全没这种感觉,那光滑的玉肤,在幽暗的灯光下,紧密包覆她那不安而又孤独的灵魂。双峰显得很健康,隆起的姿态如同古坟的形状,她的裸身给人一种古典的印象。曲线玲珑的腰身,虽然模样上略显夸张,但浮现在昏暗中的白皙腹部,始终都给人温暖、丰盈之戚。羽仁男手指所到之处,激起涟漪般的颤动,传向玲子全身。羽仁男觉得,保持沉默的玲子宛如一名被抛弃的可怜孩童。
但就在那重要的一刻来临时,羽仁男从玲子眉间看到宛如金属雕刻般深刻的痛楚,原本以为她不可能是处女的念头就此推翻。完事后,床单上留下形状像小鸟般的血渍。
他缓缓横身躺下,故意不提此事,玲子却主动对他说道:「怎样,大吃一惊吧?」
「真的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你还是处女。」
玲子默默站起身,像后宫的宫女般,一丝不挂的在托盘上摆着甜酒与两个利口酒杯,朝他端来。
「这样我就能安心的死了。」
「别说傻话。」
羽仁男略感昏昏欲睡,模糊的应道。眼下他实在不想谈生死的问题。
41
接下来玲子开始断断续续的说着,内容如下。
「我很想像这样走进墓穴。但我需要对象。一个最合适,与我很相似的对象。」
玲子说话时,外表与说话口吻截然不同,展现出内向的千金小姐气质。
「我已在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去喜欢任何人。因为我要是喜欢上别人,最后便会把疾病传给对方,对方也太可怜了。就算有深爱我的人,即使被我传染也无怨无悔,但我能给他的,却是即将进精神病院的我,那不是很可悲吗。因此,不管谁诱惑我,我也绝不以身相许。虽然我吃海米那和LSD,但一有危险我就回家。因为妈妈会温柔的照顾我,这么做比较好。
「况且,那些打扮帅气,但口袋里只放百来圆的男人,我根本看不上眼。不过,有钱的却都是一些思心的中年大叔。
「我一直打算将我的贞操献给买下我精心打造的墓穴、我的身体,还有我性命的年轻单身汉。此外还有其他条件。对方必须符合以下几点,他得是个就算被我传染疾病,也一点都不可怜的人;完全不考虑未来的人,随时都能和我一起死的人。我想遇见这样的人,请他买下我的一切。所以我在取得你的照片后,一直珍藏着,很希望能遇见这样的人。」
「你到底是从哪里取得我的照片?」
「你还问啊?真讨厌,打断人家的话。真不像你的作风。」
玲子再次避开话题,不想谈照片来源的事。
羽仁男伸手环住她的脖子,紧搂着她那显露不满之色的脸庞,像哄小孩般说道:「你听好了。快从你那憨傻的梦境中醒来吧。你还只是个小孩。都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跟新宿那群小鬼厮混,仅凭着自己的观念,将这世界染成一片蔚蓝,以此为乐。就算是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只要开一盏蓝色电灯,一样会变成蓝色。如此而已。即使变成了蓝色,也不代表房间就此变成大海。
「首先,你并没生病。那是你自己向人撒娇的幻想。
「第二,你绝不会发疯。你现在所想的事,只是很孩子气的疯癫,这样的疯癫绝不会让你发疯。
「第三,根本没必要因为害怕发疯而自杀。
「第四,没人要买你的命。你竟然要我这样的专家买你的性命,实在冒犯之至。自始至终,我都只出售性命,至于买人性命这种事,我才不干呢。我可不想那么堕落。
「听好了,玲子,买人性命的人,而且是买来供自己用的人,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可说是置身于人生的谷底深渊,我的客人全都是可怜人。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也很乐于让他们买下我的性命。像你这种三十岁的小孩,在今晚失去童贞,因自己误会的幻想而对人生感到绝望,但其实根本还没走进人生的死胡同里,像你这样的女人,才没资格买我的性命呢。」
「又没人说要买你的性命。我只是叫你买下我而已。」
「你还不懂吗?我不是买家,是卖家。」
「我也是卖家啊。」
「说这什么话,你明明就是个门外汉。」
「少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
「我可是靠这行赚了大把钞票呢。」
羽仁男吹嘘起来。两人就此噗哧而笑。
42
两人的生活就这么展开,过得还算快意。
羽仁男的说教毫无半点功效,玲子还是认定自己有病,并坚信近日就会发疯,而凡悍然拒绝就诊。
「如果我因突然发作而发狂,请马上杀了我,你也跟我一起死。明白吗?」她成天把这句话挂嘴边。
羽仁男总是随口敷衍几句,但表面上,两人就像同居的恋人般过日子。当他们连袂出外看电影或散步时,羽仁男都严格禁止玲子嬉皮的嗜好,尽可能让她穿上样式单纯,像是年轻少妇穿的服装,与自己同行。如此一来,那呛辣的感觉已从玲子脸上消失,一股微微的气韵就此萌生。
某个黄昏,两人到附近的小公园散步。为了看因昨天的风雨而散落一地的樱花。
公园是面向民营铁路的一小块细长空地,一株巨大的老樱树,从秋千、浪木、攀爬架中间耸立而出。走过像马鞍般的平交道后,便来到公园门口。今天是堪称酷热的艳阳天,昨天那场雨,在公园门前的泥土上镶嵌了一地的樱花花瓣。不只是樱花花瓣,旧报纸也在风雨吹打下,就此摊开嵌入泥土中。
没听见孩童们的声音,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公园里鸦默雀静,在仍继续飘落的樱花中,攀爬架因夕阳余晖而闪着银光。
两人正准备坐向长椅时,猛然发现有个人影坐在椅子型的秋千上,在散落的花瓣中,微微摇晃着秋千。
是一名个头矮小的老翁,还规矩的系着领带。
羽仁男和玲子坐在长椅上,望着那名感觉有点眼熟的老翁背影,只见老翁从左边口袋取出花生,用他枯瘦的左手一粒一粒塞进口中,空着的右手则是舞动着手偶。
手偶是以食指伸进它头部后方,用大拇指和中指摆动它的双手,它算是大型的手偶,街上贩售的都是适合孩子玩的动物、Keroyon青蛙(注:一九六六年起,日本电视台节目的主角,为一只绿色青蛙布偶。)、小丑,不过老翁的手偶不太一样,它穿着高级色丁布料的红色晚礼服,而且有丰满的双峰,而且头部有一张像假人模特儿般的摩登脸蛋,连口红都涂得无比红艳。
老翁朝飘散的樱花抬起那具手偶,频频嚼着花生,并不时动作拙劣的摆动手偶的手和头。手偶时而摇头,时而点头。老翁似乎很喜欢让手偶点头,他让手偶垂头良久,然后神情完足的嚼着花生。这时候的手偶看起来就像是向老翁鞠躬道歉。
看他这个样子,羽仁男和玲子再也无法轻松交谈,两人尽皆沉默。这时,传来隆隆巨响,是上行与下行的列车交会。
老翁因声响而转头,似乎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背后有人。在洁净的衣领围绕下,他那宛如一根枯骨的颈项,极力往后转,几欲就此断折,与羽仁男四目交接。
这时,老翁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在秋千中站起身,秋千反而因此晃动,老翁差点跌落,急忙握住银色的柱子。
「你果然在跟踪我。我不是跟你说好了吗?你终究还是在跟踪我。」
「你误会了。」羽仁男旋即了解老翁心里的恐惧,向他解释道,「是偶遇,我也吓了一跳呢。」
「是吗?真的是这样?」
老翁右手拎着手偶,走下秋千后,露出狐疑的目光,朝长椅走近。不过,羽仁男身旁玲子清丽的模样,明显令老翁安心不少。
老翁站在两人面前,朝玲子努了努下巴。
「这位女士也是你的客户吗?」
「不,我来介绍一下。她是内人。我们结婚了,就住这附近。」
玲子也默默行了一礼。
「哦,那可真是恭喜啊。」老翁也一脸讶异的说道。「可以坐你们旁边吗?」
「来,请坐。」
坐向长椅后,老翁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将手偶横摆在膝上,口中假牙嘶嘶作响。
「你都用假牙嚼花生这类坚硬的东西,真不简单。」羽仁男刻意以带有些许熟稔的口吻,轻松的问道。
「我这是特别制作的假牙。不过,呼吸时都会发出声音,是它的缺点。……我拿出来给你看吧。」
「好啊,谢谢。」
老翁取下手偶,小心翼翼的收进内侧口袋后,突然手指伸进口中,一把取出整套假牙。像犬齿般的牙齿,锐利的朝门牙两侧挺出,臼齿则是呈锯齿状。
「活像是吸血鬼的假牙。」
羽仁男一脸感佩的端详着。假牙上到处都沾有嚼碎的花生粉。老翁再度将假牙套进口中。
「用这种犬齿嚼花生,很轻松就咬碎了。」老翁说明道。「还有,这个臼齿是特别制作,让人永远都咬得动牛排,直到咽气为止。因为我的人生,现在除了吃之外,已没其他乐子了……对了,你现在好像变正经了。」
「是的,托您的福。」
「太教人吃惊了。你做那么危险的生意,竟然没丧命,还能平安无事的结婚成家,真不敢相信。」老翁从内侧口袋取出手偶,递向羽仁男面前。
「我现在都用这种方式和琉璃子在一起。」
羽仁男接过那具手偶,拿在手中,那种轻飘飘,宛如无物的触感,令他联想到「亡骸」一词,心里微感发毛,所以他马上便交还老翁手中。细看之后发现,明明不觉得手偶的头和琉璃子有什么相像,但栘至老翁手上的瞬间,手偶斜向移动时的脸,看起来竟与躺在床上的琉璃子极为神似,这令羽仁男毛骨悚然。
「真教人同情。你现在很恨我对吧?」羽仁男说。
「不,才没这回事呢。我很感谢你。琉璃子命中注定难逃一死,但她死前能遇上你,算是很幸福了。」
玲子突然朝羽仁男的大腿用力拧了一把,羽仁男跳了起来,老翁也大吃一惊,跟着一跃而起。
「怎么啦?别吓我好不好。这样会害我少活几年呢。」老翁阴沉的抱怨道。
「不过,再也找不到像她那么好的女人了。就像是在此夕阳晚照下散落的樱花般。开朗、华丽、而且冰冷、无常……和她温存过的男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会想杀了她也是在所难免。这是可以理解的。去他的法律。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所有罪在过日子。况且又不是我下手杀了她。是天谴。她是因天谴而死。」
老翁的自言自语似乎会没完没了,于是羽仁男朝玲子使了个眼色,站起身。
「那我们告辞了。我不会打听你的住处。我们的住处也没告诉你的必要。保重。」
「等一下。一下子就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老翁站起身,抓住羽仁男毛衣衣角。「你如果以为性命这东西可以出售,那你就错了。你已经被盯上。有人正远远的监视你。等时候到了,你就会从这世上消失。你自己得多加留神啊。」
43
巧遇老翁后,不知为何,羽仁男总觉得有事悬心。
他之前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行为会在某处画圆,然后连接在一起。
他出售性命,是只能有一次的行为,就像把一束花丢进河里一样。不该把花束拾起,插在某个花瓶里当装饰。花束就应该随波逐流,看是要沉入水中,还是漂向大海。
——那晚,玲子在房里显得特别情深意浓。
事后,她眼中洋溢着清澈的光芒。
「多亏有你,我也许能恢复正常。」玲子以深沉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想把这里当作欢乐的墓穴吗?」
「是的,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我渴求有愿意买我性命的男人。但我对买家挑三拣四,这样的我或许既任性又奢侈,不过,能遇上你,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那些评论我的人,之所以觉得我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或许因为我的确是『附家产的千金小姐』。要是我的对象不愿意花钱买下我这个『附家产和一身病的千金小姐』,我才不依呢。如果只是出于同情,我绝不会接受。我不允许对方同情我,然后让他在此白住,然后白白的和我同赴黄泉。」
「你根本就没病。」
「你这是在安慰我吧?」
「才不是呢。我只是实话实说。真无聊。」
「可是,当你知道自己也染病时,不知道会有多怨我,我好担心。在那之前,要是我突然发疯,此刻如此温柔的你,不知会变得多冷淡,甚至还会弃我而去,这一切我都可以预见。只有现在,我才能享受『自己能变正常』的幻想。幻想自己或许能和你结婚、生子、过着快乐平凡的生活。我也只能趁现在了。不过,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接着玲子开始娓娓道出她的「粉红色梦想」,那平凡无奇的幻想,令羽仁男大为震惊。
玲子成了一位幸福、温柔的妻子。还怀了一个孩子,虽然最后是剖腹产下,但母子均安,一个像璞玉般漂亮的男孩就此诞生。当然了,打从怀孕前,她就没再碰海米那和LSD了。
「为什么是剖腹产?」羽仁男在一旁插话。
「因为我是高龄产妇,这样的可能性比较高,不是吗?」玲子若无其事的应道。
她欢乐的墓穴如今成了全新的家庭,这间茶室做了大幅改造。周遭的树木被伐去,为了让阳光能充分照进屋内,面南的开口加大,原本固定摆放一千零一夜限定本的地方,现在改放育儿百科。羽仁男像原本那样,规矩的出门上班,家里没人时,就由狐狸狗看家。蓊郁的庭院枯山水(注:日本的一种庭园风格。采没有水的庭院设计,没有池塘,改以石头和沙来呈现出山水的风景。)设计全部拆除,在草皮上装设秋千,草皮周遭是玲子精心栽种的花圃。夏日来临时,她还为了孩子到百货公司买「蚂蚁之家」回来。
这项新产品是玲子最近在百货公司发现,一直很想买给她梦寐以求的孩子。
它就像是塑胶制的小屏风,透明的部分塞满了像白色粗沙般的东西,地上以绿色塑胶装饰出农家、森林、山丘等景观,绿色边框的两侧有小洞,从那里放几只工蚁进去后,它们便会在外面可以透视的白土上往下挡洞,构筑蚁穴。从外头看,蚁穴一览无遗。是可以充分满足孩子好奇心和探究心的玩具。
「怎样啊,宝宝,有趣吗?」
「咿呀呀。」
「哎呀,已经五点了。得去张罗晚餐才行。」
「咿呀呀。」
「宝宝,你自己在圈圈里玩哦。爸爸每天六点十五分回来,所以接下来妈妈要去作菜,趁锅子煮沸冒泡这段时间,妈妈得赶紧化个妆,迎接爸爸返家。这样你懂了吗?要暂时自己一个人乖乖的哦。」
「咿呀呀。」
——玲子如此描绘她的未来生活愿景,羽仁男静静聆听,渐感不耐。这简直就是蟑螂的生活!那些在报纸上攒动的无数蟑螂,它们的真面目就像这样!他就是为了躲避这些才选择自杀,不是吗?
若是再这样下去,因为玲子的病只是她个人的幻想,所以和她梦想相同的生活将会在现实中展开。该如何逃脱才好?虽然不合理,但羽仁男现在有点想要相信玲子真的有病。她会描绘出这样的幻想,本身就是有病的征兆。
「不过,这全都是梦想。你是这么健康(说来着实不可思议,常有女人这样说羽仁男),所以连我也受到影响,产生这样的念头,不过我知道,反正我再过不久就会发疯。」
这次羽仁男也没反对,沉默不语。
在这个小小的欢乐墓穴里,就算深夜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附近坡道转角处鸣响的汽车喇叭声,从宛如黏稠大海般的幽暗春夜里,发出尖锐的声响,就像飞跃而起的飞鱼鱼鳍所发出的闪光,在这难以入眠的夜,往彼方疲劳轰炸。无聊、无聊、无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一千万人只要碰面,就会以这句话代替问候的大都会,呈现出欲求不满的庞大景象。无数个像浮游生物般在夜里游荡的年轻人,万头攒动。人生毫无意义。热情熄灭。一切的喜悦和欢乐,都像口香糖一样,嚼着嚼着突然感到索然无味,最后只有吐向路旁,一点都不可靠。……有人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因而盗用公款。公款这东西,全日本俯拾皆是,闪闪生光。它是存在于任何人都碰得到的地方,而且绝不能拿来用的钱。世上的一切就像公款一样,只会诱惑你,要是你想伸手拿取,马上便让你成为罪犯,被这社会屏除在外。空有诱惑,始终无法令人满足的大都会。像这种地狱,正露出森森利牙,埋伏在羽仁男与玲子欢乐的墓穴四周。
也许玲子是个比外表看起来更纯洁、更胆怯的平凡女子,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发现这个复维的方法罢了。
羽仁男正如此思忖时,在不知不觉间练就一身居家勤奋习性的玲子,披上睡袍,从床上起身。
「要不要喝杯睡前的小酒?」玲子说。
「好啊。来点甜的吧。有樱桃甜酒对吧。」
「有,那我也喝这个吧。」
玲子取出利口酒杯,在角落的柜子处倒酒,接着端着银盘走来,上头摆了装有红黑色美酒的酒杯。
「干杯。」
玲子以温柔的声音说道,脸上泛着微笑,给人一种「从容赴义」之感。两人举杯互相轻触后,栘向唇边。
这时,羽仁男发现玲子的手微微发颤,急忙一把抢下她的杯子,把酒洒向银盘上。银盘立即变黑。
羽仁男也将自己的酒杯凑向鼻端嗅闻后,同样把酒洒向银盘。银盘连飞沬溅到的边缘都为之变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羽仁男摇晃玲子的肩膀怒吼道。
「因为我自己很清楚。我们现在一起共赴黄泉,才是最幸福的作法。」
玲子伏身号啕。
「我才不要呢。」
羽仁男差点就这么丧命,心跳无比急促,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他盘起双臂坚决的说道。
「窝囊!你来这里,不就为了卖命吗?为什么现在才却步。」
「是两回事。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卖命给你。再说了,我还付钱给你呢,不是吗?」
「说穿了,你就是不想和我一起死对吧?」
「不要讲这种无聊的疯话。你自己才要有『卖命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得更干脆一点。不管怎样,我这条命都是我自己的。既然我想照自己的意思出售性命,那我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后才出售。像这样受人意志左右,糊里糊涂的服毒而死,我才不要呢,我不是那种男人,你可千万别看走眼了!」
「说你不是那种男人?要不然你是哪种男人?」
经这样反问后,羽仁男一时为之语塞。
有道理,经她这么一说才想到,不是「那种男人」的我,到底是「哪种男人」,这问题连羽仁男自己也不清楚。刚才吹胡子瞪眼说出的那番话,突然像气球般飘然飞向空中。如果是以前的他,很难想像会说出刚才那番话。他自以为那番话讲得合情合理,但细想之后,却觉得有点古怪。个中原因姑且不论,刚才他竟然说出类似「我就是不想死」这样的话来。
难道他已背叛了自己?不论是出售性命,还是糊里糊涂遭人杀害,结果应该一样是死才对,虽然他大言不惭的说是要「照自己的意思决定」,但当初之所以开始从事「性命出售」这项生意,不就是因为自杀失败,而想以被动的方式寻求死亡的机会和方法吗?原本明明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项生意,但委托人却个个硬塞钱给他。……既然这样,像玲子刚才的行径那样,在不知不觉间死在她手上,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情况;为他安排这种死法的玲子,不正是温柔、亲切、充满善意,最适合他的女人吗?
反省的念头在他脑中来回交错,但他不愿承认是恐惧的悸动仍在胸中喧闹不已,羽仁男感觉到自己一直在虚张声势。
44
那天晚上的事就此落幕,但从那之后,他与玲子的关系顿时变得紧张。
对于玲子提供的饮食,他都得存有戒心才行。
「里头没毒。我已经先试过了。」
虽然玲子开玩笑这么说,但她也很小心提防羽仁男逃走。
玲子开这种玩笑时,眼中满含毒意,她再也不说那些温柔天真的话语,言谈间开始带有几分轻蔑的口吻。
「您这么爱惜性命的人,要是感冒可就糟了。」
「您可得要长命百岁才行啊。」
「我们真的来养一只狐狸狗吧。因为光靠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要是真有危险,你这位骑士恐怕会自顾自的逃命去呢。」
「连一天三餐都得这样提心吊胆,真是辛苦你了。我干脆在你的饭里头加些营养剂好了。」
不管羽仁男去哪儿,玲子都如影随形,而玲子想去哪儿,也都一定会拉羽仁男跟在身旁。
玲子的服装显得比之前更加放浪,又开始滥服安眠药。并陆续发明怪异的设计,她从灯笼得到灵感,作了一套活像是在身体四周套上灯笼般,圆滚滚的纸洋装,并带着羽仁男到艳舞酒吧跳舞,跳到酣畅之际,还放声高喊「我是灯笼。里头满是火。快撕破我!快撕破我。」要其他年轻小伙子撕破她的灯笼,然后全身只穿一件连身衬裙,火热狂舞。
当她朦胧忘我时,羽仁男本想看准机会逃脱,但玲子似乎直觉异常敏锐。
「你要去哪儿?」
玲子旋即挡在他面前。就算羽仁男上洗手间,她也守在门外。
玲子之前说过,她因为服药的关系,有预知和预言的能力,此时她望着羽仁男的脸说道:「你打算今晚逃离我身边。我不会放你走的。你为了方便随时逃脱,把银行存折绑进肚围里,连睡觉也不离身。这些我全都知道。真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守财奴。你要是想逃,我就杀了你。你乖乖不逃,反而可以活久一点。如何?因为我已经疯了。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发疯是这么开心的事。早知如此,真应该早点发疯的。」
她在艳舞的噪音中,边跳舞边大叫。
某天晚上,玲子突然喊肚疼,要求羽仁男陪他上厕所,不得已,羽仁男只好一起随行,结果引来其他女客一阵骚动,跑去向老板告状,羽仁男就此被老板揪出店外。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头也不回的冲向夜晚的市街。
他尽可能走弯曲复杂的路,走向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由于他跑得又快又急,引来路人侧目,而且在这鲜少有计程车的时刻,他连花时间和罗嗦的计程车机司机交涉都怕,所以只能不停的往前走,不敢稍有停歇。
眼下的一分一秒都暗藏危机。
总之,他绕了不少远路,混进错综复杂的屋舍间,在霓虹灯闪烁的小巷间穿梭,踩过老鼠的尸体,拨开拉扯他衣袖的流莺,想前往能令他安心的地方。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昏暗的三流住宅街,一片悄静的房舍,在高架铁路底下形成一处低矮屋檐相连的住宅区。河堤旁有一座垃圾山,路面不仅没铺柏油,在欠缺路灯的幽暗中还满地都是施工后的碎石。
之前可能是因为只顾着赶路才没发现,羽仁男以手帕擦拭汗水涔涔的额头,略微放慢步伐,正准备转进一旁的巷子时,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蹑步而行的脚步声。每当他开始走就传来脚步声,他一停步,脚步声也跟着停歇。
45
他回身而望,不见人影,但每当他开始迈步,脚步声便又悄悄跟在后头。
他改变念头心想,该不会是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吧,他决定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就在他即将来到光线较为明亮的市街时,他才发现之前一直挑暗处走,其实是想早点来到亮处下,而就在他加快脚步时,突然感到大腿一阵刺痛。
这种季节不可能会被蚊子叮。不过,疼痛旋即消失,所以他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明亮的大路,就此松了口气。
当然了,每家店都已关门。亮晃晃的铃兰造型路灯,空虚的照耀着招牌和橱窗,汽车喧闹的来往交错,一个极其平凡的市街。
羽仁男在马路对面巷口处发现一个座灯式招牌,上头以白字写着:「住宿八百圆、休息三百圆。」
确认过四下无人后,他横越马路,再次环视四周后,走进巷弄里。
这家名为惠光馆的小旅馆确实是一家爱情宾馆,但不知道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开设一间这样的旅馆。
玄关屋檐的挂灯光线昏黄,连模样看来都很柔弱的飞蚁,围绕在圆形的挂灯四周打转。打开玻璃门后,看不见柜台,只有一张写着「如果店内没人,请按此铃」的贴纸,底下有个出现裂痕的黄色铃按钮,羽仁男就此按下。
屋内静静传来铃声。不久传来有人绊倒,将东西撞落地面的声响,有人叫了一声「好痛」,接着是一串咳嗽声,一名个头娇小的老太大走出。
「您好,要住宿是吗?」她以眼白偏多的凶悍眼神望着羽仁男说道。
「是的,还有空房吗?」
羽仁男心想,反正一定多的是空房,但基于礼貌还是这样问道。
「好一点的房间已经都客满了。现在明明景气不好,但唯独我们的生意特别兴隆。我们虽然没有冷气等设施,但夏天一样高朋满座,因为我们位于较隐密的地方,所以客人方便进出。就跟当铺一样。」
羽仁男听她这么说,直觉这里是供人偷窥的旅馆。如果坚持要她提供「好一点的房间」,她肯定会开出五千圆的高价,狠狠敲客人一笔,然后带至有小孔可以偷窥的房间。就这方面来说,老太太的话术着实巧妙。尽管没冷气,夏天一样客人络绎不绝,这句话间接暗示了这家旅馆的特别服务,此事不言可知。
但羽仁男就只是冷冷的回道「没关系,给我差一点的房间就行了。一晚八百圆对吧。」
老太大闻言,突然就像把脸上的铁门拉下一般,脸色一沉。接着领羽仁男来到二楼一处三张榻榻米大,活像贮物间的细长型房间,收下八百圆后,留下一句「棉被在柜子里,您要就寝时,请自行铺床」,便走下楼梯,发出阵阵嘎吱声。没有要端茶招待的意思。
羽仁男已疲惫不堪,很想倒头就睡,所以他想请老太大替他铺床,但他心想,就算说了,也只是惹来一顿白眼,因而作罢。
宛如车子驶进屋里般的响声,撼动着这间细长型的小房间。那是都会夜晚的海潮声。走廊对面有女人的尖叫声。但紧接在尖叫声之后,是像丝线般轻细的叹息声,所以羽仁男决定不予理会。空气中微微传来厕所的臭味。
天花板的背后应该是烟雾包围的星空,一想到这里,羽仁男便以手当枕,仰望那有一大滩雨渍的天花板,感受天神的装置。吊灯晶光灿然的大会议厅天花板背后,以及这种像老鼠窝似的旅馆天花板背后,都有着同样的壮阔星空。悲惨与孤独,幸福与成功,在这片星空下完全相同。只要翻个面,不管身在何方,都一定能看到同样的星空。因此,他无意义的人生也与这片星空紧紧相连。羽仁男也许是栖身于这处廉价旅馆里的「小王子」 。
他一把拖出那又湿又冷的棉被,随便往地上一铺,他嫌麻烦,本想直接就这样睡,但因为觉得很束缚,所以他粗鲁的脱去长裤。这时,他感到腿上一阵刺痛。似乎有根小刺隔着长裤刺进他腿里。他四处找寻那根刺,但始终遍寻不着。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后,发现有根断折的尖刺钻进皮肤里,形成一颗黑点,虽没出血,但感到隐隐作疼。
他想入睡,但辗转难眠。玲子的脸浮现脑中,一面凝睇着他,一面把手指伸进「蚂蚁之家」里,抓起两、三只蚂蚁,撒到他脸上,这个幻想不断袭扰着他。不久,大腿渐感疼痛,似乎开始发烧,整条腿变得又烫又重,益发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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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他便离开惠光馆,拖着疼痛的脚,找寻清早就开店的药房。开门的药房态度冷淡,所以他没让对方看伤口,直接便买了软膏和抗生素,到附近的咖啡厅自己动手抹药。抹完后心情好转些许。
他心想,这么一来,也许得找家大饭店,装模作样的过生活,才能摆脱玲子的追踪。他决定找个地方买些上好的成衣和旅行用手提包。那得先等银行开门才行。
——到了近午时分,才抵达K饭店落脚。
眼前是间视野不错的房间,他躺在松软的双人床上,想补偿昨晚失眠的疲累。感觉腿部的疼痛已舒缓许多,他想在亮处换药,于是便在窗边的亮光下仔细检查伤口。
那是五月某个美丽的下午。一片片云朵悠闲的浮泛在高速道路上空,无数辆宛如火柴盒小汽车般的车辆,静静行驶在高速道路上。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明确而客观。话说回来,他会觉得有人在跟踪他,其实只是因为受玲子影响,而产生无谓的幻想罢了。
这时,某个记忆从脑中苏醒,紧紧束缚他的心灵。「玲子说她透过照片看过我的长相。我的脸部照片是从哪里,透过什么途径散播出去的呢?」
不过,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烦心,证明他怕死。倘若不怕死,心中应该就不会有不安的种子。拒绝非出于自己所愿的死法,与贪生怕死,应该不一样吧。
在明亮寂静的光芒下,羽仁男仔细检查自己裸露的大腿。他拭去先前涂好的药膏,定睛细看那半截断刺。
虽说是刺,但它的形状相当完整。它的黑也不是木质的黑,而是像一根铁丝,那纺锤形的外观,看起来比昨晚更厚。似乎扎得相当深,难怪会化脓。
他试着多方回想,但始终搞不清楚是在哪里刺伤。之前曾为了躲避近逼的脚步声,而靠向垃圾桶,难道是那时候被钉子刺伤?不,他确定是在行走时被尖刺刺伤。走路时会被尖刺刺伤,实在难以置信。他再仔细回想,发现自己被刺中时,仿佛听到咻的一声,像是羽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但那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这时,羽仁男突然独自笑了起来。
他这般愁眉苦脸,显示他正深受不安的折磨。之前每天让女吸血鬼吸他的血,他也没因此感到一丝不安啊!
仔细想想,他已许久不曾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也就是不安的感觉,几乎都给忘了。这不就证明,羽仁男正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原本的「生命力」吗?
「要是伤口恶化就得看医生。就这么回事。」
他心里这么想,重新抹好药,吞了抗生素药锭后,舒服的进入梦乡。
当他一觉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他感到饥肠辘辘,本想到餐厅去,但想到要是被人发现那可不妙,他只好就此作罢。自己确实是在畏惧些什么,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人们面前,会很在乎别人的眼光时,他害怕心中的畏惧完全呈现。我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只要在房里用餐就行了。不必顾虑任何人。我有的是钱。
他利用客房服务点了菲力牛排、华尔道夫沙拉(注:一八九三年于纽约华尔道夫饭店设计出的一款沙拉。典型的作法是以核桃、葡萄干、苹果、芹菜,加美奶滋搅拌而成。)、一小瓶葡萄酒,当羽仁男看到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进房内时,他忍不住窥望服务生的表情。
这名服务生脸上有拼命挤青春痘所留下的痘疤,神色倨傲,身材高大,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没与某个组织有挂勾。人们全都有自己所属的组织,密谋杀害绝对孤独的人。
餐点可口,葡萄酒甘醇,但羽仁男在这漫漫长夜里看着电视,迟迟无法入睡,为此深感困扰。全是先前那顿午觉害的。电视播毕后,他望着晶亮的灰色映像管,上头突然浮现不知是琉璃子、玲子,还是吸血鬼夫人的脸,好像要和他说话一般,但荧幕映照的画面,始终都像是闪亮沙漠的一隅。
到了半夜两点,他这才打了个哈欠。
他紧抓住这个哈欠,决定上床睡觉,就此走向洗手间,这时,有人轻敲房门。
羽仁男一开始心想「咦,是客人上门吗」,但不可能有客人到这里来买他的命。首先,报纸广告早就撤了,而且没人知道他以假名投宿这家饭店。
那么,会是谁呢?
对方再度敲门,这次声音较为响亮。
羽仁男拿定主意,用力打开房门。
走廊上站着一名身穿风衣,头戴软帽的男子。
「您哪位?」羽仁男问。
「您是田中先生吗?」男子问。声音粗犷带有磁性。
「不,我不是。」
「样啊。抱歉。」
但对方的说话语调很单调,没带半点歉意。他就此转身从走廊上离去,羽仁男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关上门,心跳愈来愈急。
「看他的问话方式,还有离去的模样,绝不寻常。他们终于找到我了。明天再搬往别的饭店吧。」
他如此暗忖,把门锁上,准备就寝,但已无法入眠。
腿的疼痛似乎已舒缓许多,但他总觉得刚才那名男子还在房外徘徊。先前出售性命时,明明天不怕地不怕,但现在就像抱着一只猫睡觉般,那温热、毛茸茸的恐惧,紧紧揪住他胸口,还竖起了利爪。
47
隔天一早,羽仁男马上办理退房,拎着一只空皮箱,又躲进另一家大饭店的住房里。
因为不想到街上去,所以他整天都无所事事,靠看电视打发时间。因为缺乏运动,连带食欲欠佳。
夜幕渐深,饭店益发悄静,不安愈来愈浓,不断在心头堆积。他想逃离这里,但他很确定,就算逃出这里,那来路不明的脚步声又会紧跟在后。
这种等候某事发生的心情,同样也是羽仁男已许久不曾体验的感觉。在等候客户前来买他性命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浪掷自己的时间与人生,所以任何事都不会令他烦心。但此刻,犹如等候恋人般,等候那来路不明的事物前来,这种心境使未来化为沉重的实体,让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
半夜两点,走廊好似医院里通往停尸间的长廊。他打开一道小小的门缝,往前窥望,确认没半个人影。只有后方的电梯前,一张红色的皮椅在朦胧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着光泽。
半夜两点半,又有人敲门。羽仁男没开门,对方又敲了一次。
羽仁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开门
眼前这名男子和昨晚不同人,身穿条纹西装,身材矮胖。
「您哪位?」
「您是上野先生吗?」
「我不是。」
「抱歉。」
男子恭敬的低头行了一礼,缓缓朝电梯走去。
羽仁男把门锁好回到床上二心中忐忑。
这时,大腿又微微一阵痛楚游走。羽仁男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在灯光下找寻伤口,急忙擦除上头的药膏,以手指抵向伤口,并以很勉强的姿势把耳朵凑上。从那黝黑的断刺处传来若有似无的震动。有入朝他的大腿射进极细小的无线电收发机。这么一来,任凭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掌握他的行踪。
他连忙用指甲想把刺枢出,但它深深嵌进肉里,拔不出来。在他忙着拔刺时,逐渐恢复了理智。
「对了。现在硬拔也没用。我住这里的事,对方已经收到讯号,他们会前来查证。等明天早上我离开这家饭店,再把刺拔出,然后隐匿行踪。拔完刺,得先去医院一赵。与其请医生拔刺,引来猜疑,不如自己拔,之后再请医生治疗,这样才是明智之举。」
拿定主意后,便睡得安稳了,到了隔天早上,他心想,早餐用的一般刀子不易划开皮肉,所以特地点了一份他一点都不想吃的牛排,然后用火柴烧烤那把锋利的切肉刀,拿它抵向自己大腿。
一刀刨下后,用力往外一挑,一条细细的铁丝连同涌出的鲜血一同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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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了羽仁男的伤口后,微微皱眉。那是一位鼻梁看起来很冰凉,显得自信十足的年轻外科医生。
「是什么伤口啊?像是以刀子刨出的伤口。如果是和人斗殴所造成,我们得先报警。」
「没错,是用刀子刨出的。但是我自己动的刀。」
「这又是为什么?」
「我被生锈的铁钉刺伤。因为担心会造成破伤风,所以就自己处理了。」
「外行人就是爱多虑。」 .
医生没再多问。他进行缝合准备,替羽仁男施打局部麻醉。打针很痛,但羽仁男想到自己现在待在这家小医院的事,还没被「他们」发现,就觉得无比心安。白墙、摆满整排手术刀的橱柜、装有消毒液的铝盆,完全没半点家庭的气氛,但没让人知道自己此时的藏身处,让他能毫无牵挂的好好歇息。
羽仁男阖上眼。他已感受不到疼痛,感觉就像医生在缝合他身上穿的那条硬邦邦的皮裤一般。 .
——医生命他一个礼拜后再来拆线,羽仁男此步出医院,他心想,自己应该不会再到这家医院来了。如果是拆线,随便找一家外科医院,他们都肯收吧。
在亮晃晃的日照下,羽仁男基于最近养成的习性,一面提防有人跟踪,一面沿着屋檐走,来到转角处总会特别小心留神。
接下来改到别的地方吧。
逃离东京是最好的办法。说到动机,他再也没必要欺骗自己,这明摆着是出自「对死的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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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前往何方,再也没有比这样更安全了。
麻醉退了之后,他拖着疼痛的脚,前往池袋,在S百货公司里四处逛卖场。夏天的绅士服、衬衫、冰箱、竹帘、圆扇、冷气机,全都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夏天,眼下这个还没进入梅雨季的时节已完全被晾在一旁。无数的商品,都在暗示着会买走他们的各个小家庭和小家族。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人们这么想活下去?没暴露在死亡危险下的人们,却想要活下去,这样的情感不是很不自然吗?想要活下去,而不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应该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