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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5

他坐上西武线,漫无目的,望着郊外的原野景致发呆。他觉得车上的乘客全都知道他,却又装不认识,心里感到阴森可怕。不论是手拉吊环,一副像是全学连一员的大学生;站在他身旁,身穿制服,充满日本古典美的女学生;还是体格四四方方,很像是以前军中士官的中年男子,他们偷瞄羽仁男的眼神,感觉就像是站在派出所前看通缉中的杀人犯照片。

「那个男人就在这里。我先暂且装不知道,等到了下一站下车,就跟站务人员通报。」

他们仿佛从羽仁男的脸上发现社会公敌的影子。

五月温热的空气,与车内人们的体味掺和在一起,令羽仁男感受到睽违许久的「社会生活」,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他确实很想活下去。但曾经脱离过这个社会的人,有勇气再度走入那熏人的恶臭中吗?这社会因为每个人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气味,才能顺利的营运。大学生整整一个礼拜没洗的袜子臭味、女学生甜腻的腋下气味,以及带有厌世意谓,特色鲜明强烈的「处女气味」、中年男子那宛如黝黑烟囱般的气味……每个人竟然都毫无顾忌的散发自己的气味。羽仁男试着将自己想像成是无味无臭的人,但他没什么自信。

他买的车票是坐到终点站饭能,所以他能随心所欲,爱在哪站下车都行,但他突然在意起是否会有人跟踪,心想,如果突然在某一站装出要下车的样子,或许有人也会急急忙忙跟在后面下车,于是他趁即将发车时,冲向车门。

他并没下车,而是突然停住,一名留着胡子,活像狐狸的清瘦男子,原本神色匆忙想和他一起下车,但羽仁男突然停住,他也就此下不了车,车门硬是在他面前阖上。一直到下一站为止,男子始终都瞪着羽仁男瞧,令他有点难受,但对方挑明着以敌意瞪视,这样他反而轻松许多。

在饭能下车后,一起下车的乘客尽皆散去,羽仁男松了口气,来到空荡的站前广场。一张大大的健行路线地图映入眼中,但此时的他已形疲神困,不想再走。

站前有家外观寒碜的旅馆,羽仁男站在玄关处,对方见他服装整齐,旋即招呼他进门。

在二楼房里,羽仁男打开壁龛旁的圆窗,一直静静望着天空,直到夕阳西下。饭能是一处平坦、充满散文气息的市街。蓝天静静的转换色调,成了黄昏景致。这时,他发现有只蜘蛛从屋檐垂降而下。

蜘蛛的丝线在夕阳光影下闪耀光芒,一路垂吊至羽仁男面前。

那是只小蜘蛛,连轮廓都看不清楚,宛如由黑色的毛线屑揉成,垂吊在像是尼龙线般的丝线前端。羽仁男即便不想看,它还是映入眼中。这时,蜘蛛就像在对他说「我接下来要表演马戏特技」,开始以身体摆荡,像钟摆般摇晃丝线。

「别在我面前做这种奇怪动作。」

羽仁男茫然的思忖着。不久,钟摆的振幅愈来愈大,蜘蛛也逐渐变大。正当他心想,蜘蛛的形状变了,旋即化为一把锐利的斧头,蜘蛛丝也化为闪着银光的粗绳,斧头发出划破空气的声响,斧刀白光闪亮,朝他脸部袭来。

羽仁男伸手掩面,仰倒在榻榻米上。当他回过神来时,圆窗上已不见那只蜘蛛,只见新月正挂在圆窗中央。也许是新月的形状看起来像斧头的缘故。

「难道我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这念头刚从脑中掠过,他旋即想到玲子的病,不禁为之战栗。

50

然而,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羽仁男想了解自己此时所居住的环境,因而到外头散步,但这市街根本没半点看头。做泡澡桶的店、糖果屋,面向规划得整齐划一的宽广道路,往外挺出深长的屋檐,而四周为木栅栏包围,没半点风情可言的住宅,同样一间接着一间,没完没了。感觉像是一群没干劲的人所住的市街,但这样反而令他安心不少。

某天傍晚,他在某个行人稀少的地方散步,当他从道路走向一处像马鞍般高高隆起的小平交道时,突然一辆卡车越过平交道疾冲而来。

它通过平交道上时,看起来无比巨大,令人震慑。羽仁男心存敬畏的望着它,在四周尘埃密布的晚霞轮廓衬托下,卡车一时之间恍如化为一个巨大的蛮族头盔。

卡车越过平交道,经过一个弹跳后,笔直的朝站在空荡道路上的羽仁男直逼而来,羽仁男就像身处恶梦,急忙往一旁跃开。他逃往道路的另一侧,卡车也跟着他冲来。这一带没有商店可以让他冲进去求救,只有树篱和简陋的木板墙一路绵延。他往左逃,卡车就跟着往左,他往右逃,卡车就跟着往右,就像有一半出于好玩,展开猎人游戏般,卡车紧追在后。挡风玻璃犹如贴着夕阳景致般,微微映照着云朵,看不出司机的脸。

羽仁男没空细看车牌号码,便逃进小巷弄里,他心想,这样卡车总进不来了吧,结果卡车竟放慢速度,缓缓驶进。

羽仁男后方只有一扇紧闭的老旧石柱门。卡车已缓缓逼近,来到只剩咫尺之遥,接着突然倒车,像一块黑铁怒涛退潮般,从小巷弄里退去。

强烈的悸动持续了半晌,羽仁男就此瘫坐在地。之前与吸血鬼夫人一起散步时,那种因贫血而昏倒的感觉,是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痛快丧失感,但此时的恐惧,却是他有生以来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51

羽仁男不想回旅馆,吃那难以下咽的晚餐。饭能已非他能安心栖身之所。

目送那辆卡车远去后,羽仁男心想,至少该先回到光线明亮的商店街,就此来到那满是尘埃、井然有序的市街上,但四周满是行人,活像是突然涌出似的,反倒令人感到可怕。

这里虽说是商店街,但有的也只是市街外郊老旧又没半点生气的店家,在尘埃密布的橱窗里杂乱的堆放运动鞋贩售。就像是从收容所成批的死者那里搜集来的鞋子般,有的是将鞋子的橡胶鞋底贴向玻璃,有的是邋遢的垂放着鞋带,有的则是被整个压扁,层层堆叠。

尽管如此,这市街还是不约而同的亮起路灯,明亮的蔬果店和鱼店前众满了人潮。

羽仁男听见像蜜蜂般怀念的嗡嗡声。它带有音乐般的温暖,并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乡愁。

声音的来源是一家小型的木工店,半开的门内可以看见明亮的木屑颜色,以及圆形的电锯发出的亮光。木板门上写着「小盒子、书箱,任君指定,木工现做」。

羽仁男记下这家店,走了一会儿,发现一家钟表行。它同样也是完全不跟流行走,仿佛生活在旧时代里,于是羽仁男心情轻松的走进店内。

「我要买表。」

「是,我们是钟表行,所以只卖钟表。您要什么样的表?」

有着白胖脸蛋的老板娘出来接待,如此询问。

「请给我一支马表,尽可能声音大一点。」

「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马表耶。」

羽仁男最后买了一支厂牌从没听过,而且样式老旧,感觉很像明治时代运动会使用的马表。按下表冠后,秒针如实的发出像在提醒人似的声响。

他拿着那支马表,回到刚才路过的那家木工店。

「不好意思,我想买个小盒子,可以马上就做好吗?」

「我现在刚好有空,没问题。」

一名年近半百,身材清瘦,十足工匠模样的老板,也没看他,径自这般应道。

「请帮我做一个用来装这支马表的木盒。」

「哦,这个是吗?你是要把它装进木盒里送人吗?钟表店好像也卖那种木盒呢。」

「不,我要的木盒比较特别一点。感觉不出里头放的是马表,而且要略微大些,请尽可能做得简陋一点。还要把表盘和其他部分全隐藏起来。」

「这样还有表的功能吗?」

「请别问我理由,照我的吩咐去作就行了。只让表冠从洞口露出,其他部位则是完全封闭,外头涂上黑漆。」

「看不到表也没关系对吧。」

「没关系。只要听得到声音就行了。」羽仁男冷静又有耐性的加以说明。

马表就此固定在毫无设计感可言的木盒里,只有表冠从小小的洞口露出。不久,木盒粗糙的木纹被黑漆毫不客气的涂去。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但一按下表冠,便会清楚的透过木盒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样就行了。我终于有了自卫武器。」羽仁男在心中低语。

——要将它放进外衣口袋里,略嫌大了点。但羽仁男总是随身带着它,只要有它在,便感觉安心不少。一按下表冠,马表便会在口袋里夸张的发出秒针移动的声音。

「我那么小心提防,来到这么平凡无奇的乡下地方,还是被他们给盯上,既然这样,不管去哪儿都一样。」羽仁男已下定决心。

虽然心中的恐惧并未消失,但倒也平安无事的过了一段时日。

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他都觉得难以置信。而先前蜘蛛那类的幻想,后来没再出现过,他对此颇为心安。

能登车站前常有健行客路过,外国来的健行客则相当罕见。

某天,羽仁男到车站买烟时,一名年近五旬、举止优雅的白发洋人,戴着一顶绿色窄边登山帽,身穿格子花纹的灯笼裤,恭敬的摘下帽子向羽仁男问路。

「请问一下,罗汉山怎么走?」

「哦,罗汉山是吧。你走过商工会议所前面后,往右转,到了警局后左转,走到公会堂之后,就在它后方。」

羽仁男已经能像当地居民一样回答。

「这样啊。谢谢您。不好意思,您要是能带我到那附近,我会很感激您的。至少希望能带我到我认得的地方。我对地理一窍不通。拜托您帮个忙。」

羽仁男正巧无事可做,于是他心想,这名绅士看起来人品不错,替他带路倒是无妨。那名洋人仰望天空说道「真是好元气啊」,羽仁男向他纠正道「你应该是想说天气吧?」羽仁男甚至展现这样的亲切态度。

商工会议所旁刚好形成遮荫处,停了两、三辆车。当中有一辆是黑色进口车,擦得光可监人,美得眩目。

「这辆车真不错。」

洋人像要摸那辆车似的,行经车身旁,神色自若的打开车门,羽仁男一时怀疑起自己眼花。

「上车吧。」

洋人像在低声喝斥般,如此命令道。手中握着一把手枪。

52

双手受缚的羽仁男旋即被戴上墨镜,车子就此驶离。

那是一副帅气的墨镜,两侧有三角形的镜窗,就算往两旁斜视,要看景物还是得透过遮光玻璃。这么一来,便无法看到外头的情形。外观看起来是墨镜,但其实背面涂上水银,换言之,羽仁男现在眼睛看不见外面。可能是为了歪让他知道目的地。

车子是由那名头戴窄边登山帽的英国人驾驶。不过车内并非只有他和羽仁男两人。羽仁男一被推进车内后座,就有一名男子起身迅速替他戴上墨镜,而且以枪口抵向羽仁男侧腹,坐在他身旁。于是羽仁男根本无暇注意此人是何长相。

三人不发一语,车子静静行驶。羽仁男心想,我会在哪里被他们杀害呢?但传入耳中的,净是车上广播传出的轻快爵士乐,令他很难把这件事想得过于严重。

当初他刊登「性命出售」的广告时,便已选择这种横死的命运,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处之泰然的想法,像浓烈的胃酸般烧灼他的胸口,先前四处逃命时感受到的死亡恐惧,突然全飞到九霄云外,令他颇感诧异。

之前对死亡的恐惧,到底是什么呢?之前感觉死亡紧追在后的那段时间,就算极力不去正视它,恐惧还是主动浮现眼前,就像一座矗立在地平线上,黝黑又巨大的神秘烟囱,巍然而立。但现在那座烟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饭能的一家外科医院拆完线后,已不再感到疼痛的大腿一带,仍留有当时的恐怖记忆。对人类来说,最可怕的果然还是不确定的事,一旦想通「原来是这么回事」,恐惧似乎就会马上被冲淡。

身旁的男子可能是想确认他手铐是否锁好,多次神经兮兮的碰触羽仁男的手,从他碰触的部位感觉到毛茸茸的体毛,很像是外国人的手,隔着衣服,也嗅得到一股甜腻的体臭,如同掺杂了韭菜和瓦斯的气味,这令羽仁男更加确定他是个洋人。

车子多次左转,何时驶离柏油路,穿越几个平交道,起初羽仁男都很冷静的细数,但过没多久,他便发现自己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如果只是短短的车程,多少还猜得出对方的目的地,但他们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路,这当中有不少柏油路,从这点来看,似乎不是打算将他带到深山幽谷射杀后再推落谷里,也许是要前往东京。

不久,车子驶进一条凹凸不平的道路,一阵摇烈摇晃,而且正在爬一处陡坡。已开始起风,可以感觉到四周已是昏黄暮色。

车子终于停下,这时,羽仁男心中反而兴起一阵不安,觉得自己就算会被杀害,恐怕也还得再等上一阵子。羽仁男被带下车,走在沙石路上,他知道自己正走进一栋洋房。之所以知道这是洋房,是因为脚底清楚传来踩在地毯上的触感。

53

……羽仁男此时人在地下室。空荡荡的冰冷水泥地上,摆了几张椅子以及简陋的桌子。他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双手受缚,摆在前方,墨镜已被摘下。

房里连同刚才同车的那两名男子在内,一共有六名男子。他认得当中的四人。有三人是之前以金龟子制药作实验的洋人,年近半百的亨利今天没带那只腊肠狗。还有一位第三国人,头戴贝雷帽的中年男子,羽仁男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他是包养琉璃子的那名情夫,腋下还夹着一本大素描本,和当时一模一样。

这名头戴贝雷帽的滑稽中年男子,朝羽仁男递了根烟,亲切的为他点火,坐向他身边。其他五人则是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时站时坐,一直静静注视着羽仁男,而与他同车的那两名男子,则是枪口对准羽仁男,随时准备开枪。

「那么,我就开始讯问吧。」

第三国人以紧迫盯人,而又莫名温柔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形成回音。

「首先,你要是能承认自己是警方的人就好了。」

这句晴天霹雳的话,令羽仁男大为惊诧。

「为什么我会是警方的人?」

「你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你接下来慢慢就会说出自己是警方的人了。

「你听好。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收拾你,让你在外头逍遥这么久,今天在此说个明白,是最快让你招认的方法,所以我这就讲给你听。我向来都喜欢用沟通、和平的方法,至于杀人,则都是派别人去做。

「第一次看到你在报上刊出『性命出售』的广告时,我就觉得可疑,于是派我底下一名老头去找你。

「我这就让你们见面。他也很想见你。喏,进来吧。」

第三国人双手一拍,掌声如雷。

从羽仁男刚才被带进的那扇门对面,走出那名老翁。他眨了眨眼,远远便传来嘶嘶的声音,以眼神向羽仁男致意。

「不好意思。」

一听他这么说,那位中年的第三国人道:「你不必多话。今晚我很期待能以羽仁男老弟的死状做素描,所以我带来了素描本。为了想画你各种姿势的素描,拜托你要以各种姿势努力扭曲挣扎之后再死。

「这样你比较明白了吧?

「说到我为什么会注意到那则广告,是因为我知道警方正暗中追查我们这个组织。但始终掌握不到线索。只要刊出那样的广告,派出像你这种不怕死的情报员,肯定就能查探出什么秘密,警方会这么想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才特别注意那则广告。

「之后我让你和琉璃子见面。琉璃子已经知道太多组织里的秘密。若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她会对别人说出多少关于ACS的事。所以我原本就预定要杀了她。在杀她之前,让她和你见面,然后再下手。因为我料想,只要那么做,你一定就会马上和警方联络。

「但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得惊人!你的小心谨慎令我惊讶。本以为让你活着离开琉璃子的公寓,一定就能掌握你取得情报的方法以及向警方报告的方式。当然了,我还偷偷留下你的大头照。

「这本素描本同时是一台相机。你看。」

第三国人出示素描本的封面SKETCH·BOOK里的两个。设计成一双眼睛,一只眼圆睁,一只眼眨眼送秋波,那只圆睁的眼睛里有镜头。经这么一提才发现,封面确实颇厚。

「你装作毫不知情,完全没跟警方联络。

「你与老鼠玩偶一起晚餐时,我看准事有蹊跷,但事后调查,老鼠玩偶里并没有暗藏无线电发送器。

「你始终都没被人逮到狐狸尾巴,实在很聪明,令我大为惊讶。

「于是我又派出另一个女人。她也是组织里的女人。想借此把你引来,让你吐实说出真相。但那老处女似乎迷上了你。竟然代你而死。

「处理尸体是件麻烦事,但如果是自杀就好办多了。于是我和这位亨利先生讨论后,又放了你一马,让你继续在外头逍遥一阵子。

「我早晚都得杀了你,但只要拿你当诱饵,应该可以多逮到几名警方派出的间谍才对。可是你真的很聪明,始终没露出破绽。

「不久,你勾搭上那名女吸血鬼。我们开始认为,你也许真的只是个一心寻死的怪人,之前的怀疑是我们自己多虑了。我们就此兴起很蠢的念头,希望你能早点被那个女吸血鬼吸干,就此丧命。这么一来就万事太平了。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那是你拼了命设下的障眼法对吧。你真是位优秀的间谍啊。

「之后你做了些什么,我一清二楚。你巧妙的假装自己脑贫血,就此住院,在住院时趁我们放心而疏于监视时,干起你的老本行来。」

「不,那是……」羽仁男急忙反驳。

「你辩解也没用。因为ACS与B国素有联络。B国自从发生那起红萝卜密码事件后,便把你的名字列进日本警方间谍的名单里。

「你在那种地方干你的老本行,真是失策啊。你的真实身分就此完全曝光,露出了马脚。你这个大傻瓜!」

第三国人温柔的笑着,将削尖的笔尖刺向羽仁男咽喉。

「之后,为了查探你同伴们的活动,我们认为马上抓住你,让你供出一切后再杀了你,是最好的做法。

「但我们一时安心松懈,就此失去你的行踪,害我们一阵心慌。我是说真的。我们好慌啊。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我们可就危险了。我真的是这么想。

「所以我手中握有你的照片,并复制了许多张。反正你一定常在新宿那一带的老巢游荡。于是我将照片发给我们组织底端那些卖LSD的人,让他们去找寻。

「他们向许多放浪女打听!!这个人是刊登『性命出售』广告的怪人。你认识他吗?但始终查无所获。你虽然四处拈花惹草,却很谨慎小心,那些女人都不知道你的住处在哪儿,而且你后来还搬离那处公寓。

「东京有一千万人口,还真教人束手无策呢。

「一个知道ACS秘密,像跳蚤一样的男人,就躲在这千万人口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揪出你来。

「不过羽仁男老弟,这世界果然是有老天爷的存在。老天爷绝不会弃我于不顾。

「老天爷喜欢看人类组成秘密组织,为了这样的组织,它会鼎力相助。

「因为ACS是源自于洪帮,所以洪帮的神这次也助我们一臂之力。也就是鸿钧老祖。你知道吗?

「当初长毛贼作乱时,前往淮扬讨伐贼军的曾国藩部队中,有名林姓军官。此人不善打仗。他率领数千名士兵上战场,但屡战屡败,引来曾国藩震怒,论罪问斩。

「林氏得知后大惊,与十八名部下一起逃脱,拼了命的逃。他们马不停蹄,然后某天深夜,他们发现一座古庙,就此在庙里借住一宿。不久,感觉庙门外无比喧闹,传来大批人马涌近的声音。他们心想,大事不妙,每个人纷纷拿起武器备战,结果发现来的不是追兵,而是附近的村民。

「村民们说:『刚才村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们走出屋外一看,发现有条巨大的火龙在空中翻腾,它浑身红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就此落入庙中。我们猜想,一定是有贵人在此庙中投宿,因而特地前来拜见。』

「林氏松了口气,询问村名后,大为吃惊,原来此地名叫寒村,与他之前逃脱的军营相隔有六、七百里远。他们不过才跑了数小时之久,有可能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吗?

「这一切全是神明相助,林氏望向这座庙的区额,上头写着『鸿钧庙』。

「这么说来,应该是鸿钧老祖出手帮助他们,于是隔天,林氏备齐香烛纸帛、三牲、水酒,在神前酬谢。

「日后他们全成了义贼,劫富济贫。这就是洪帮的起源。

「有点离题了,不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向神明祈祷。

「结果,这个老头在公园巧遇了你。

「真是天助我也。所以我开始派人跟踪你。」

「一点都没错。」

一样穿着整齐的那名老翁,恭敬的低头行了一礼后,望向羽仁男,一脸歉疚。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我和警方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实在太迷信了,以为所有人都隶属于某个组织。我不知道什么洪不洪帮的,不过,得打破这样的迷信才行。这世上也有追求自由,不属于任何组织的人。自由而生,自由而死。」 「趁你还能说话,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没想到日本警方的间谍也会讲这种好听话。看得出现在警方的教育进步不少。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射进你大腿的无线电收发机被你取出后,又让你给溜了,我们伤透脑筋。

「你真的很会逃。嘴巴上说你要出售性命,但我从没见过比你更贪生怕死的人。不过,一切也都到今夜为止了。

「你逃到饭能后,知道我们是怎么查出你的下落吗?

「我们搜集日本全国的旅馆资讯,经营一家旅行社。替旅馆介绍客人。以搜集房客的情报作交换。我这家旅行社待客亲切,而且服务周到,颇获好评,旅馆对我们也很满意。要是有什么古怪的客人在旅馆里长住,我们马上就会接获通报。

「我们仔细调查各地旅馆。查探有无单身、和你差不多年纪、在旅馆里长住的房客。

「我们逐渐缩小可能范围,后来猜测你可能是在饭能的车站前,果然被我们猜中了。真是走运。只要逮到像你这样的间谍,逼你供出一切后杀了你,大家都可以获得组织的奖赏。所以大家都全力投入此事。在场的这几位洋人,也全都很爱财。

「那我问你,像你这样调查ACS的警方情报员,共有几个人?藏身在何处?从事何种活动?用什么联络方式?」

羽仁男想到口袋里的黑色木盒,把希望全寄托在那名老翁一脸歉疚的表情上。

54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羽仁男独自点头低语。「这么说来,接下来你想对我进行拷问对吧。」

「没错。接下来我会慢慢进行素描,和之前你和琉璃子上床时所画的素描摆在一起,在我们的同伴间办一场个人画展。就艺术性来说,这会是一场很有气氛的个人画展。因为一个人降生在这世上,与人相恋,然后走上死亡,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要是在你拷问我之前,我先自杀的话,你怎么办?」

「你想咬舌自尽吗?」

「不,我会把你们全都拉来当垫背。」

羽仁男将受缚的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握住那只黑色木盒,按下表冠。清楚的发出卡嚓卡嚓的声响。

「听到时钟的声音了吗?」

「那是什么?」

察觉气氛有异,洋人们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身。

「就算开枪射我也没用哦。因为在你开枪的瞬间,我按下这个按钮就会引爆,包含我在内,在场的每个人也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你不要命了吗?」

「你听好了。我可是刊登『性命出售』广告的人啊。要是拿我和那些没胆识的普通间谍相提并论,那可太委屈我了。

「我已事先将定时炸弹调整为八分钟后引爆。不过,只要我按下按钮,随时都可以爆炸。像这么大的房间,很轻易就能炸飞。」

众人皆直挺挺的站着,微微后退。

「要秀给你们看一下吗?」 , .

羽仁男取出那充满不祥之气的小黑盒。这是个重大的赌注。小木盒持续发出牢靠的卡嚓卡嚓声。

「喂,等一下!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现在是什么情形?反正我免不了会受一顿严刑拷打,然后就此丧命。这还不都一样。」

「不……不,你等一下。你还有其他活命的办法。」

「是什么?快说。只剩七分钟了。」

「我可以让你成为我们的伙伴。报酬的事好谈,我可以开高价给你。不过,只要你愿意守住这个秘密,你想要什么都行,地位、奢侈品、女人,什么都能给你。羽仁男老弟。」

「不要叫得这么亲昵。

「我才不想加入你们这种龌龊的组织呢。我没有道德感,所以不管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怪罪。管你们是要杀人,还是要走私黄金、毒品、枪械,都和我没关系。只不过,你们只要一看到人,就认定对方隶属于某个组织,我想打破这种迷信。也有很多人不是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这点你们当然也承认对吧。你们得知道,世上也有不属于任何组织,而且不怕死的男人。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虽然少,但肯定存在。

「我不怕死。我的性命是商品。不管对方要怎样用我这条命,我都不会有意见。只不过,让人用强迫的手段杀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想自杀。把你们全部拉进来当垫背。还剩五分钟。」

「等一下。那我买你的性命吧。」

「如果我不卖呢。」

羽仁男朝那名老翁望了一眼,举起黑木盒。

老翁果然马上做出反应。他朝门口奔去,一把推开房门。

「大家快逃吧。眼下把这个男人独自关在这里,应该是最令人放心的做法。来,先逃再说吧。之后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要自爆,都随他去吧。再不快逃的话……」

「还剩四分钟。」

羽仁男说完后,再度缓缓坐向椅子,将黑木盒搁在身旁的桌上。一只手仍谨慎小心的摆在上头。

「你们要是全跑光了,我也不会马上按下这个按钮。还有四分钟,我会等时间到了之后,引爆自尽。我要独自一人利用这四分钟的时间,仔细回想自己的人生。你们要是不尽可能逃远一点,小心受伤哦。不过,只有三、四分钟,能跑多远呢?」

其中一人脚下一滑,差点跌向地面,就这样成为众人行动的契机,他们不约而同的从老翁打开的房门飞奔而出。

羽仁男目送他们离去后,不慌不忙的起身把门关上,走向另一扇门,确认门没锁后,微微打开一道门缝,挤身门内,全力冲上楼梯,使足了劲往前跑。

55

他有自信,那班人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从后头乱开枪。

他斜向穿过庭院的树丛,张脚一跨,一口气便翻过了围墙,顺着底下的山崖没命的往下滑。

这时,成群的灯火从他眼角掠过,尽管四周一片漆黑,但看得出市街就在山崖底下。这栋房子并非位于与世隔绝的深山中。

他浑身是伤的在市街里奔跑。

「救命啊!请问派出所在哪里?」他呐喊道。

他双手受缚,跑起路来踉跄欲倒。差点被他撞到的路人,急忙往旁边让开,个个表情冷漠。最后好不容易才有个声音告诉他:「派出所在前面右转的地方。」

羽仁男瘫倒在派出所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半晌说不出话来。中年的巡警吓了一跳,不慌不忙的问道:「你从哪儿来的?咦,你双手被人绑住。啊,还受伤呢。」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青梅市。」巡警茹此应道,仍没停下手边的工作。

「请……请给我杯水。」

「要喝水是吧。等一下哦。」

巡警的手依旧没停下,不断翻阅帐簿。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搁下那支老旧的钢笔,细心的套上笔盖后站起身,往羽仁男瞄了一眼后,前往倒水。没有要替他解开绳索的意思。

羽仁男双手端着那杯映有灯光的水,一饮而尽。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好喝的东西了。

巡警频频往羽仁男受缚的双手打量。看他此时的态度,仿佛是担心替他解开双手的绳索后,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决定先观察一阵子。此时的羽仁男尚留有些许理智,所以他没央求巡警替他解开绳索。只要事后再告诉其他刑警这名巡警是何等怠慢就行了。

羽仁男才刚这么想,那名巡警便突然以架势十足的动作替他解开绳索,羽仁男这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巡警询问的口吻,就像在对自己深夜返家的儿子兴师问罪般。

「我差点被人杀了。」

「嗯,差点被人杀了,差点被人杀了……」

巡警似乎觉得很麻烦,取下钢笔笔盖,从抽屉里取出再生纸,开始做记录。动作慢得惊人。

大致问完话后,羽仁男见巡警对他的回答始终显得不痛不痒,心里很不服气,好不容易见他拿起电话向总局报告,这才松了口气。刚才羽仁男滑落山崖时,小腿撞到某个东西,现在渐感疼痛。他伸手探向长裤底下,发现上头沾有像胶水般的鲜血。

总局很晚才派人来。这段时间,巡警请他喝茶抽烟,始终没认真听羽仁男说话,就只是一味谈自己儿子的事。

「我儿子就读N大。说起来,他没加入全学连就该谢天谢地了,不过他每天晚上都不看书,找朋友到家里,也净是打麻将,真教人拿他没辙。我老婆对他说,『既然你这么不求上进,干脆戴上头盔,挥舞着棍棒,去和人逞凶斗狠算了。』我儿子听了之后,毫不在乎的出言恐吓道,『哦,是吗,你真的要这样?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从明天起就这么做。』我老婆马上不敢再吭声。最近我儿子完全把我们压得死死的。不过,想到我们把孩子送进了大学,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心里就觉得舒坦许多。」

不久,一辆脚踏车的车灯缓缓靠近,来了一名年轻巡警。

「就是他。 」派出所的巡警做了一番简单的介绍。

「哦,那我带他走罗。」年轻的巡警语气粗鲁的说道。

年轻巡警拉着脚踏车,始终没搭理羽仁男,所以夜里在横越商店街时,羽仁男都得自己提防四周。从录音带店传出流行乐团喧闹的音乐。羽仁男拖着脚走,与不时向他袭来的晕眩对抗。

抵达警局时,走出一名身穿难看的西装,年约四十的刑警,以奇怪的方式向他问候道:「嗨,欢迎光临。」

「我们先来做份笔录吧。请往这边走。」

他似乎刚用完餐,频频以牙签剔牙。羽仁男想到吃饭的事,但始终不觉得饿。

「那么……您放轻松点。先从您的住址和大名问起吧。」

「我目前没有住址。」

「咦?」

刑警以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眼神瞄了羽仁男一眼。说话口吻略微改变。

「听说你原本被人绑住双手是吧。」

「是的。」

「如果是自己想绑住双手的话,用牙齿咬绳索也办得到哦。」

「您别开玩笑了。我刚才差点被杀呢。」

「哎呀,这可不是件小事呢。你说你一路冲下市街,是从哪里冲下来的呢?」

「从山崖上的一座宅邸。」

「那一带……你是指市街北侧的那座山崖是吧。」

「我不知道是北边还是南边。」

「那一带是K工业社长的宅邸,一处气派的住宅街,你不知道是哪一栋吗?」

「不知道,因为我没时间看门牌。」

「件事待会儿再问,请先说明一下大致的经过吧。」

接着展开一段漫长的忍耐。

每当羽仁男说得正起劲,刑警就会抬起手,示意要他讲慢一点。

「ACS?那是什么?」

「是Asia Confidential Service。」

「Asia Con…fi…den…tial…Service,这什么啊?是石油公司吗?」

「是从事走私和杀人的组织。」

「哦——」

刑警两颊泛起一抹浅笑。

「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是我亲眼所见。」

「你目睹过杀人现场?」

「不,不算是亲眼目睹。」

「既然没亲眼目睹,又怎么会知道。」

「不是有个名叫岸琉璃子的女子浮尸在隅田川上的命案吗?她曾经是我的女人。」

「岸琉璃子。哪个岸?」

「岸信介首相的岸。」

「岸信介首相的岸……她是个好女人吧?死的时候全裸吗?」

「我猜应该是。」

「你也没亲眼目睹对吧。」

「我曾经看过她全裸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们之间发生过肉体关系喽。」

「这不重要。她是被ACS杀害的。」

「这位小哥,」刑警突然摆出职业性的脸孔,转头望向羽仁男。「你一直说着AC S、ACS,你要如何证明真有这样的组织存在?我可不是闲着没事,陪你在这里作笔录耶。虽然你提到ACS这个从没听过的名字,讲得跟真的一样,但凭我多年来干刑警的直觉,一听就知道是你自己掰的。警局可不是让你来这里编故事给人听的地方啊心你也许是看太多奇奇怪怪的推理小说,要是再继续这样纠缠不休,我就告你妨碍公务,明白了吗!」

「随便你说吧。你们这种乡下警察懂什么。请带我去警视厅。我要说给那边比较像样的人听。」

「哦,由我这样的小角色和你接洽,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像我这种小角色的直觉,往往比那些大人物还管用呢。竟敢说我是乡下警察,自己明明居无定所,还敢说大话。」

「居无定所的人就全都是嫌疑犯吗?」

「那当然。」刑警可能觉得自己讲得太过火了,声音变得温柔些许。「正经人都会有自己的家庭,努力养活家中妻小。以你这个年纪,单身,而且又居无定所,看得出你没什么社会信用。」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非得要有固定的住处、家庭、妻小、职业才行,是吗?」

「不是我说的。是世人都这么说。」

「不是这样的人,都算人渣吗?」

「没错,是人渣。自己一个人在脑中兴起古怪的幻想,跑到警察局来诉说自己的受害情形。这种男人我早就看多了。要是以为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是吗。既然这样,请把我当重案嫌犯处理。我从事很不道德的生意买卖。我向人出售性命。」

「什么,出售性命是吧。那可真是辛苦了。不过,要卖命是你个人的自由。因为刑法并无明令禁止。真正犯法的,是买下别人的性命去作奸犯科的人。卖命的人没犯法。充其量只能说是人渣,如此而已。」

一股寒意贯穿羽仁男心底。他心想,眼下得改变态度,好好央求这位刑警才行。

「求求您。让我在拘留所待几天吧。请保护我的安全。真的有人想取我性命。我要是就这样离开,肯定会遭人杀害。我求您了!」

「不行。警局不是饭店。像ACS这种无聊的白日梦,劝你从今天开始忘了吧。」

刑警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脸转向一旁,冷漠以对。

羽仁男最后低声下气的向刑警央求,但刑警冷峻的一把将他推开。最后他被赶出警局外。

他成了孤伶伶一人。警局前有一家以警察为主要客源的小酒馆,挂在店门前的两、三盏红灯笼,在美丽的星空下,于幽暗的巷弄深处摇曳。黑夜紧贴着羽仁男胸口。紧黏在他脸上,就像要令他窒息一般。

他迟迟无法走下警局玄关前那两三阶石阶,索性就此坐下,从长裤口袋里取出弯曲变形的香烟,点燃火。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喉咙深处暗自抽搐。他仰望星空,星星逐渐变得模糊,数颗星星合为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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