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净出立
原著:万城目学
翻译:涂愫芸
喔喔喔,那些故事没告诉你的事,原来是这样!
只有万城目学这种奇葩才写得出来的狂想之作!
悟净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赵云在船上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虞姬藏着什么从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
与那个刺秦王的荆轲同名会有什么困扰?
如果爸爸是死也要写完《史记》的司马迁会怎么样?
奇想天才万城目学这次聚焦那些著名经典里最无人关注的角色,他以独特的视角深入描写他们沉静外表下的暗潮汹涌,不仅颠覆了我们对经典的刻板认知,更带领我们重新体验了一场穿越时空的魔幻旅程,让人忍不住惊呼:真的太有趣了!
「不好意思,悟空,借过一下,这一次,就让我来吧。」
《西游记》、《三国演义》、《霸王别姬》、《荆轲刺秦王》……
当那些故事中的「配角」,成为自己生命里的「主角」,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经典名作的隐藏版剧情×无人知晓的秘密内心戏×不按牌理出牌的万城目学。
让时间静止在主角登场的前一刻,这一次,就看他们的了!
关于作者
万城目学
一九七六年出生于大阪,京都大学法学系毕业,现定居东京。
二〇〇六年以《鸭川荷尔摩》赢得第四届「Boiled Eggs新人赏」后正式出道,并首度入围「本屋大赏」。他的第二部作品《鹿男》不但再次入围「本屋大赏」,更入围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直木赏」。第三部长篇小说《丰臣公主》则帮他再度问鼎「直木赏」,而分别以京都、奈良、大阪为故事舞台的《鸭川荷尔摩》、《鹿男》和《丰臣公主》,也成为书迷心目中必读的「关西三部曲」。
其后万城目学又分别以《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到此为止吧!风太郎》、《悟净出立》入围「直木赏」,以《伟大的咻啦啦砰》、《到此为止吧!风太郎》入围「本屋大赏」,年纪轻轻即已五度入围「直木赏」、四度入围「本屋大赏」,并且多部作品均被改编拍成电影或日剧,堪称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天才型作家。
另着有小说《巴别塔九朔》(暂译)以及《鸭川荷尔摩》的恋爱番外篇《荷尔摩六景》和散文集《万字固定》等书。
关于译者
涂愫芸
东吴日语系毕业,游学日本三年,任职日商七年,现为专职翻译。译有《鹿男》、《鸭川荷尔摩》、《荷尔摩六景》、《伟大的咻啦啦砰》、《万字固定》、《到此为止吧!风太郎》、《华丽一族》、《欠踹的背影》等书
中文版作者自序——我想成为写出这种文章的作家!
高中时,我在现代文学的试题中,邂逅了有趣到不行的文章,至今仍记忆犹新。
内容是三藏法师和孙悟空、沙悟净、猪八戒,前往天竺取经途中的故事。我心想原来这就是《西游记》啊,结果并不是。在试题的文章里,沙悟净似乎思考着什么。这个水里的怪物,一个人嘀嘀咕咕沉吟,用深奥难懂的话语,认真探索着悟空的天赋、三藏法师目光前的永恒。我心想这篇有点怪但有趣到不行的文章,究竟是什么啊?瞬间被吸引的我,把考试抛在脑后,一头栽进了文章里。
当时,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关于试题文章的说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我也经常在想,当时那篇西游记的故事是出自谁手呢?我猜想可能是哪个作家所写,查遍著作名单,都一无所获。光是试题摘录的部分,就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我想这个作家绝对不可能没没无闻,却怎么也找不到。
没想到,我竟不经意地遇上了。大学四年级时,我在重新出版的作品集里找到了,那篇文章孤零零地收录在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的作家的著作集里。
中岛敦。
是战前的作家。
有〈山月记〉、〈李陵〉等,很多以中国历史为题材的短篇作品。实不相瞒,准备重考时,我就非常爱看他的作品集。(作品集里,没有收录那篇《西游记》!)他的文章清高,且兼具深度与格调,带给我极大的刺激。当时我连一行小说都没写过,却突然涌现「我想成为写出这种文章的作家」的梦想。
名为《我的西游记》的作品,收录了以下两篇文章。
〈悟净出世〉(悟净出头天)
〈悟净叹异〉(悟净感叹)
〈悟净出世〉是描写沙悟净遇到三藏法师之前的故事。他在流沙河底不断询问自己是谁,渐渐得了心病,去找妖怪之师寻求解答,也都未能如愿以偿,就在这时候遇见了三藏法师。〈悟净叹异〉是描写沙悟净发现自己「光想而不采取行动」的弱点,于是开始研究悟空与三藏法师的故事。我在那次的现代文学考试看到的试题,就是摘录自〈悟净叹异〉。
我衷心渴望,可以看到这本《西游记》的后续!然而,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中岛敦在写完《我的西游记》中的两篇文章后的一九四二年与世长辞,年仅三十三岁。死因是气喘的老毛病恶化。
写到这里,话题要跳到我三十三岁的时候。
那是我成为作家的第三年,要在《yomyom》这本杂志写一篇小说。出版社希望我能写单篇的短篇小说。当时只写过《鸭川荷尔摩》、《鹿男》、《荷尔摩六景》的我,没有写单篇短篇小说的经验,正烦恼该写什么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自己来写那个永远看不到的故事的后续?」
说也奇怪,这时正好跟中岛敦写《我的西游记》时同年纪,我心想挑战看看说不定也很有趣。我爱不释手的〈悟净叹异〉的结尾处,有沙悟净的感想叙述,说现在的自己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悟空学习,等以后再来了解猪八戒。所以,我要写的自然是「沙悟净对猪八戒有何想法」的故事。
因此决定把标题取为〈悟净出立〉(悟净出发)。
听说中文没有「出立」这两个字。在日文里,「出立」也是平时比较不常用的文字。意思与「出发」、「旅立」(启程)相同,但「出立」感觉比较崇高。
向来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一直当个旁观者的悟净,踏出了崭新的一步。为了祝福那崇高的一步,我在他的名字后面放了「出立」这两个字。
从这篇作品开始,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在《yomyom》写了〈赵云西航〉、〈虞姬寂静〉、〈法家孤愤〉、〈父司马迁〉。每一篇的题材,都是来自我最喜欢的中国古代历史所发生的事。主要是描写心态的变化,把跟沙悟净一样原本是配角的人物摆到正中央,让他们从自己的角度去观察主角,再回过头来发掘自己。
或许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现代日本作家要刻意从中国古代寻求题材。
答案是「因为一定都相同」。
在我心中,日本战国时代的人,与生于秦、汉时代的人,都是伫立在相同的潮流里。当然,文化各自不同,语言也不同。但是,活着的行为,与孕育其中的悲哀、快乐情感,应该都一样,写下了遥远过去的异国男女的物语。
在我的青年时代,从位于大海彼端的大陆的历史、故事,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成为作家,用日文编织他们的故事。然后,这些故事又飘洋过海了,而且带领着在日本创造的汉字「出立」。就文化的存在意义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更美好的事了。
万城目学
目录
悟净出立
赵云西航
虞姬寂静
法家孤愤
父司马迁
悟净出立
「为什么上坡这么耗神呢?」
吃力地扛着行李的八戒,从鼻子发出嚄嚄声,把白色气息高高吐向半空中。
「心想那里就是山顶,往那里前进,眼前一定会出现同样的景色。推测这次绝对错不了,那棵树附近就是山顶,从那里开始就是下坡了,结果不知不觉中经过了那棵树,前面依然是绵延不断的上坡。再怎么走、再怎么走,都是上坡——啊,有种绝望的感觉。」
八戒拍动大耳朵,又嚄地发出了低沉的鼻音。走在三藏法师骑乘的白马前面的悟空,咂咂舌转过头说:
「喂,爱说话的猪,可不可以闭上你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听你呶呶不休地抱怨,连我都快心灰意冷了。」
「没办法啊,放眼望去都是这么荒凉的景象,心情好得起来才怪呢!你看看,连地面都结冰了。喔,好冷、好冷。」
「你不是因为上坡才抱怨吧?下坡时,你不也是从头抱怨到尾?说什么哎呀大腿撑得好辛苦、哎呀脚尖好痛、哎呀对膝盖不好。」
「我有吗?」
八戒装糊涂。
「总之,我就是讨厌山。想想看,我们这么辛苦地往上爬,又要付出同样的劳力辛苦往下走,你们不觉得这是很愚蠢的行为吗?」
除了背部,还有另一个行李挂在盾上的耙子上,八戒调正了耙子的位置。
「那么,下次有高耸的山岭出现在师父面前时,你就要即刻退出旅行吗?」
「我没那么说啊,师兄。」
「既然师父不能跟我们一样乘云,就只能走路吧?」
「这我也知道啊,我只是想说……呃,该怎么说呢……我就是怎么样都无法忍受这种重视过程的行为。不过是上山、下山而已,世人却当作其中有什么珍贵、刚毅的精神似的,赞赏那样的辛劳。在我看来,那根本是不必要的辛劳。下山后要做什么,才是重点吧?途中的行为,没有任何价值。」
「那么,八戒,你下山后要做什么?」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我,望着在下垂的大耳朵之间,有成簇短鬃毛摇来晃去的后脑勺,询问八戒。
「这还用问吗?悟净。」
穿着黑色法衣的大猪,一副「你在问啥啊」的模样,霸气地转过头来。
「当然是把在这里平白浪费的力气补回来啊。对了,最好有冒着蒸汽的满满一碗热汤、刚蒸好的蓬松柔软的馒头、烤到有点焦脆香喷喷的烧饼、吸满汤汁的乌龙面,再配上三石米,最后,一点点也好,能来点酒就万万岁了。」
果不其然,八戒详细描违了斋食的内容。说着说着,似乎克制不了食欲,从向前突出的长嘴巴滴下了口水,喉咙开始发出咕嘟咕嘟声响。
「你很脏耶。」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哎呀,失礼了。」八戒用法衣的袖子擦去口水说:「啊,肚子饿了。」虚弱地转向前方。
八戒悠闲地说完,就听见悟空从最前面发出恶狠狠的声音说:「蠢猪。」坐在马上的三藏,低头看看八戒,莞尔一笑,再转头对我说:
「悟净呀,接下来的天气怎么样?」
「是。」我应声后,把舌尖往天空伸出了三寸。在流沙河度过漫长时间的我,不知不觉中,身体对水气的敏感度超越了任何人。我伸长舌头,确认飘荡在冰冻空气中的水气。
「应该会下雪。」我回答。
才说完,师父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仰头望着天空。虽然他绝口不提,但是,马蹄踩在土与冰上的声音,都在山间回响了,想必他坐在马上也吹了不少寒风,身体一定早冻坏了。
「喂,师兄,现在已经够冷了,再下雪怎么办?在这种状态下野宿,师父会冻死。」
「八戒说得没错,师兄,山上的天气变化无常。最好在天黑之前,决定今晚的住宿地点吧?」我也对悟空说。
「每次碰到这点困难就停止前进,永远也到不了西天啦。」悟空嘀嘀咕咕地发牢骚,但还是仰头望着朦胧浮现在云层上的太阳,对三藏法师说:「师父,如您所见,前面的道路依然险峻。要在太阳下山前越过山头,恐怕有困难。还是找个可以避风雪的山洞,在那里卸下行李吧?我会在附近寻找住家,乞求布施,带斋食回来。」
这时候,坐在马上的师父,忽然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说:
「诶,悟空,那边看得见的建筑物是什么?」
我们把头转向师父指的地方,看到涂着鲜艳红色的楼阁,被淡淡的雾气包围,耸立在山间的低洼处。
「哇,很豪华的建筑物呢,一定是有钱人的宅院。师兄,快去那里,乞求今晚的斋食和住宿吧?看样子,应该会大方地招待我们。」
欣喜雀跃的八戒,抡起肩上的耙子,嚄喽呼气喧闹。
悟空拉着白马的缰绳,眯起眼睛,观察建筑物的动静。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啊,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的开始。」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师父。」从额头延伸到脸颊旁边的茶色短毛微微迎风颤动的悟空,平静地说:「在那里的是妖怪。」
※
「喂,八戒。」
「什么事?悟净。」
「为什么你每次都犯同样的错误?」
「我也不想沦落到这种下场啊。我尽我所能了,结果还是这样。再说,你也不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吧?师父马上同意了我的提议,你也没有无论如何都要阻拦我的样子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很难堪。为了掩饰我的无言以对,我扭来扭去地动起了身体,八戒也被我影响,开始摇晃身体。没多久,「好痛好痛」的呻吟声反射到天花板,响遍了宽阔的洞内。
「我比你和师父重很多,所以从刚才就痛苦到受不了。」
「所以我常常提醒你太胖了啊。」
「早知道会在这种时候吃到苦头,我就会再认真一点减肥啦。啊、啊,好痛、好痛。」
我叹口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这时候,被绑在后面的双手的地方,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倾轧声。
在宽阔的洞内,我被五花大绑,吊在天花板很高的地方。八戒的庞大黑影,吊挂在我旁边。他的另一边是师父纤瘦的身体,被放在地上的灯火照亮,无助地摇晃着。
所有一切的结果,都如我所预测。悟空去找斋食不在时,我们三人很快就落入妖魔之手,成为这么凄惨的被囚之身。
至今以来,我们究竟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失误了?即便悟空靠他敏锐的感觉,及早发现妖怪,再三警告我们,我们还是会陷入妖魔的奸计。或是自投罗网,沦为魔窟深处的俘虏。
这次特别凄惨。悟空察觉耸立在远处的楼阁有危险,所以去寻找斋食之前,从耳朵拿出金箍棒,拉到大约身高的长度,在我们周围画了一个圆圈,筑起了结界,这样不论任何妖魔猛兽都不能靠近我们。
「绝对不可以离开这个圆圈。」
悟空边以险峻的眼神望着浮现在雾里的楼阁,边叮咛师父。看到师父点头说知道了,他才叫来筋斗云,一跃而上,托钵去了。
乘云而去的悟空,转眼间不见了踪影。我目送他离去后,扶师父下马,再把行李卸下来。我们待在悟空画的圆圈里,把师父包围在中央,望着头顶上越来越厚的云,等着悟空回来。
我先把马鞍拆下来,边用木刮板清理马的身体,刮去汗水,边偷偷观察八戒的动静。八戒盘腿而坐,在师父前面把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演戏,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差点浮现嘴角的笑。果不其然,八戒只有刚刚开始时很安分,当我把马鞍放回马背时,他开始心神不定,在脸旁拍打大大的耳朵,怀疑地看着画在地上的结界线。
我深深觉得,八戒是个天真的乐天派。这种天生的乐天派,说话都带着真诚,并不是借口。
「放心啦,师兄这个人就是爱操心。那栋五彩缤纷的建筑物,那么漂亮,怎么会是妖魔的巢穴呢。性情乖僻的妖魔,应该会搭建更寒穆、更颓废的建筑物,不是吗?师父。走几步路就会到的地方,有那么华丽的建筑物等着我们,没有任何法规可以限制我们,必须乖乖待在这种寒风刺骨的地方。说不定,那只好逸恶劳的猴子,正在哪里偷懒玩耍呢。再说,我从来没听过,光靠这种在地面画的圆圈就能除魔辟邪。那个弼马温【※悟空的官职。】一定是怕我们会乱来,所以临时想出这种自私的故弄玄虚的方法。」
八戒用平时那种轻快的语气这么说,我也觉得原来如此,说不定真是这样。
最后,三藏法师被八戒的话魅惑,离开了悟空布设的结界,走向楼阁。当然,楼阁是妖魔做出来的幻觉,大摇大摆走到那栋建筑物门前的我们,很快就中了对方的法术,连人带马被押进了洞内。
摆在地上用来照亮洞内的唯一灯台的火光,从刚才就要灭不灭地摇曳着。我又想起,在悟空发现那栋楼阁时,我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现在,托钵回来的悟空,发现师父和不成材的师弟们都不见了,又发现已经完成任务的楼阁,变成了枯萎的杂树林,一定会马上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云朵上,扯开喉咙大叫:「师父、师父!」红通通的脸更红了。
唉,我究竟要当个旁观者当到几时啊?世上有一种人,会在事后说:「我就知道会这样。」自以为是地发表自己的思考过程。即便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事、即便这种行为只会引发周遭人的烦躁,自己也得不到满足,还是可以借由这番发言,把自己思考的事实传达给周遭人。但是,我连这种事都不做。明明从以前就知道,八戒违反悟空的嘱咐,就会陷我们于险境,我却不采取任何行动,也不说任何话,现在也只是这样默默飘浮在半空中。搞不好,等着我们的下场,就是这样被妖魔吃了,我的心却无比清醒。真是的——曾几何时,我成了这么无力的旁观者?
这时候,洞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可能是火盆里用来浸泡灯心的油烧完了,周遭瞬间被深邃的黑暗包围。正这么想,视野上方就亮起了淡淡的光芒。我以为是火光的视觉暂留,但并不是。我勉强扭动脸部,抬眼看天花板,不由得发出「喔」的叫声。因为我的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满天的星星。
「八戒——看见了吗?」
我呼喊飘浮在黑暗中的庞大身影。
「嗯,看见了。太惊人了,那是夜光石呢。」
八戒赞叹不已地说完后,发出了嚄噬的兴奋喘息声。
没听见师父的声音。可能是在心里坐禅,意识早已远去了。
「一定是岩盘上有很多裸露的夜光石。啊,那一带光芒连绵相接,是不是很像银河呢?」
听到八戒这么说,我突然想起一直想向他确认一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是错过向他确认的时机。我把转向天花板的脖子扭了回来。
「喂——天蓬元帅。」
隔了好一会,才有声音回我:「什么事?」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所以我不由得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预感你会叫我那个名字。」八戒平静地回答。
我再次歪起了脖子。
仿佛真正的银河横亘在那里似的,苍白的光芒无声地描绘出了八戒往日的故乡。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应该是在宝象国,大战黄袍怪时的事吧?没错,是我和八戒难得没有被妖魔囚禁,跟悟空一起击退了黄袍怪之后的事。
二十七星宿的星官们,因为有同伴降临人间沦落为妖魔,所以从天界大举而来,协助我们摆平这件事。顺利解决后,星官们打包行李要回天界时,其中一个人忽然在我耳边嘀咕:
「咦,那个不会是天蓬元帅吧?」
我漫不经心地回说:「啊,八戒吗?」星官又接着说:「有天篷元帅在,你们的西天之旅会轻松许多吧?」语气中充满了信赖,说得好像八戒跨出步伐,通往西天的道路就会在眼前敞开。
「他吗?为什么?」
我只是非常老实地反问,没想到星官露出打心眼里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盯着我的脸说:
「为什么?喂,他可是那个天蓬元帅呢。他的大脑十分聪明,出谋划策、神通广大,备受赞赏。他的用兵之妙,名震天界,是个绝代名将啊!」
星官把理由告诉了我,声调中甚至带有谴责的意味。
一时之间,我以为我听错了。在不算短的日子里,我们一起睡觉、吃饭,有时一起拿着武器对付妖魔,我相信我对八戒的存在有一定的理解。八戒会不考虑后果,贸然闯入险境,所以我敢断言,这世上没有人比八戒这个男人更蠢了。悟空一定也会不假思索地同意我的说法。
「想必对付蒙昧的妖魔时,他也会痛快地消灭它们吧?啊,可能的话,我很想再一次就近欣赏他杰出的作战本领。」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不停怀念过往的星官:「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星官所知道的关于天蓬元帅过去的活跃情形?」我在大脑有几分混乱的状态下,提出了要求。
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星官告诉了我,八戒以前率领银河水军,赢得天界所有掌声的经历。再怎么想,都像是某位名将的光辉胜利的纪录,无法想像跟八戒是同一个人。
「老实说,我跟天蓬元帅也在演习时较量过一次。但是,他彻底识破我的意图,把我打趴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把我心里想的事都摸透透了。尽管隔得很远对峙,还是让我毛骨悚然。」
「那是我晋升前的事,有点难为情,所以不要告诉元帅哦。」星官笑着这么说,跟其他星宿将官回天界去了。印象最深刻的是,临走前,他还对着外表跟以前不一样的八戒的背影,抛出充满敬意的眼神,才飞上了天空。
我没有马上告诉八戒这件事。原因之一是,我怀疑星官所说的话。但我更在乎的问题是「八戒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天生比一般人自恋、嘴巴也非常不紧,然而,就我所知,八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以天蓬元帅的身分称霸银河的事——这样的事实也让人很难拿来跟他本人的实况对照。现在,他光是在太阳照得火辣辣的大白天,默默走在荒野中,就会在铺床时很骄傲地说:「我真的很了不起呢,一路上都没抱怨。」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根据我的猜测,这么轻浮的八戒,会什么都不说,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理由。
我没有直接问八戒本人,先把这件事告诉了悟空。凑巧有两人单独泡澡的机会,我把星官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兄。
「啊,我也听过这件事。」
令人惊讶的是,悟空回我说他也听过天蓬元帅活跃的事。我问他是听谁说的?他告诉我某龙神的名字。那个龙神看到八戒的背影,忽然提起了以前的事,说他曾经载过指挥十万大军的天蓬元帅。
「根本是胡说八道吧?」
全身泡在溪流里的悟空,露出牙齿,吱吱笑了起来。看样子,他完全不相信那种事。
「那个家伙吊儿郎当,怎么可能缜密地指挥大军呢。坐镇后面的将军,不能像我这样打头阵,随心所欲地大打出手,必须要忍耐、再忍耐。那不是现在的他最欠缺的东西吗?不可能啦,不可能。」
悟空绝对是个大老粗,但说到评估对方能力的本事,他可是以「拥有天才直觉」自傲的男人。悟空说的「不可能」,意思是以生物的机能来说,在不可能的范围内。不用悟空说,看也知道现在的八戒绝不可能指挥水军。对于这一点,我也没有异议。
「师兄知道八戒为什么被赶出天界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他因为太好色,所以被赶出了天界啊。我听师父说,他是在坠落下界的途中,误入了猪胎内,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没错,他老是追着女人跑,才会变成猪。这样的生活方式,不是很适合他吗?」
「八戒到底引起了什么纷争?是为了女人吗?师父没有说得很清楚。」
「这种事直接问他本人就行了吧?他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你旁边,吊儿郎当地扛着耙子吗?」
悟空三两下就戳中了我这个观察者、旁观者的要害。所以,跟这只猴子说话,一定要很小心。这只猴子、这个号称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男人,就是非展现攻击性不可。
「我也是犯下无聊的失误,被赶出天界的人,所以不好开口问他。」我带着苦笑对他说。
我用河川的水随便洗把脸,以掩饰我多少有些动摇的心。悟空漫不经心地回我:「是这样吗?」然后,光着身子,嘿哟一声,跳到了上面的岩石,再接着往上跳,用脚抓住了延伸到头顶上的树枝。因为光着脚,所以悟空的脚尖恢复了猴子的机能,可以跟手一样抓住东西。
「事情很简单,在蟠桃会之夜,那家伙喝得酩酊大醉,对仙女死缠烂打。仙女觉得很烦,便提出告诉,因此酿成了大事,因为她是天帝的侍女。」
「师兄认识在天界时的八戒吗?」
倒吊着摇来摇去好一会的悟空,把身体骨碌转到树枝上,灵活地坐下来。
「不认识。」
「他不是天蓬元帅吗?」
「好像是。」
「这点你不否认?」
「从观音菩萨到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人都这么说,应该就是真的吧?」
「那个有点迟钝的八戒,可能当过水军的将军吗?」
悟空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多吧,从树枝上愣愣地俯视着我,「思……」地沉吟着慢慢往后倒。在两只手抓着树枝、两只脚也稳稳踩着地面的状态下,悟空以树枝为转轴,骨碌转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嘛……」
悟空喃喃说道,又开始转圈子。四圈、五圈,越转越快,豪迈地甩干了身体的水气,然后「哟」地吆喝一声,跳到了半空中。
从左右两排俯瞰溪流的树木中间空出来的蓝色天空,浮现一团茶色的身影。才刚看到从那个身影冒出了尾巴,转眼间,悟空就咚的一声,降落在突出河面的岩石尖端。
「天蓬元帅啊。」
悟空一只手摸着嵌在额头上的金光闪闪的紧箍儿,另一只手搔着裸露的胯下,陷入了沉思中。忽然,他明显地掀起了嘴唇,明显到连臼齿都看得见,发出了呵呵大笑声。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旁边有优秀的参谋吧。那个贪吃鬼怎么可能担任那么重大的职务,怎么想都不可能!」
※
可能是储存的光芒会不断流失,上面的夜光石的亮度逐渐减弱了。我被吊在半空中,对着黑暗的前方说话。
「你真的在银河担任过水军的总帅吗?」
「是啊,所以才被称为天蓬元帅啊。」
「我很难想像你当大将的模样呢,八戒。」
「我想也是。」
八戒自嘲地笑了起来,鼻子还发出呼呼声响。
「老实说,我也听说过一次。就是……你在银河的光荣事迹。那个内容跟现在的你相差太多,所以我总觉得是在说别人。可是,那的确是在说你吧?八戒。」
我尽可能装出开朗的声音,表情却背道而驰,泛起非常紧张的神色。幸好周遭一片漆黑,我屏气凝神等待八戒的反应。过了很久,八戒都没有回应。可能是鼻子不好,一直发出微微的鼻息声。
「悟净,不管你听说了什么,天蓬元帅就是我,没有其他人了。」八戒淡淡地回答。
这时候,告诉我关于天蓬元帅之事的星官的声音,忽然浮现脑海。
「除了天蓬元帅,没有人可以那样把敌方大将逼入绝境。他会深谋远虑,选择攻击的方式,让敌方完全丧失斗志。」
据星官说,八戒的战术重点,就是看透敌方的行动。而且,同样的战术不会使用第二次,会配合敌方大将的性格,有弹性地改变攻击方式,简直就是变幻无常的布阵。
「他是自己挥着剑上战场吗?」
「不,元帅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银河某处搭起帐幕,在那里静静地观察战局而已。」
八戒的战争,总是会以奇妙的方式落幕。与八戒对峙的一方,军队的行进一定会到处被切断,渐渐陷入瘫痪。机动部队再乘机绕道突击大将本营。据说,有时前锋还没被歼灭,大将就先投降了。
在天界,当然很少发生真正的战争,八戒的活跃仅限于演习的范围内。但是,有一次,一名天将叛变,天帝下诏讨伐。这名天将先降临人界,再率领数万妖魔攻回天界。接到圣旨的天蓬元帅,受命迎击。
那是闻名遐迩的天蓬元帅的初次实战,许许多多的天神地仙都跑来看这场战争。有点像庙会活动的异常热气,充斥战场内外。在这样的热气中,天蓬元帅率领银河水军出战了。
据就近观战的星官说,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快到「吓死人」。诸神从头到尾看完实战后,才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八戒在演习时的指挥,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八戒的攻击就是这么毫不留情,把对方打到体无完肤。不论对方如何使用妖魔的邪恶诡计来应战,阴谋都被八戒彻底看穿了。八戒轻而易举地截断了对方的军势,扫荡成为孤军的妖魔群,把它们一举歼灭了。对方大将很快被逼入绝境,带着几名随身人员,逃离了战场。但是,不管怎么逃,都会从草丛和岩石背后跳出伏兵,仿佛路线在事前就被公布了。走投无路的大将,最后成为单枪匹马,跪倒在一棵槐树下。他猛然抬起头,看到树枝上垂挂着纸条,上面写着:
「在此树下逮捕逆贼。」
敌将「啊」地大叫时,从四面八方抛来了绳子,就在那里终结了叛乱。
获得如此辉煌的大胜利,天界欢腾鼓舞。大家都极力赞赏八戒的才能,说天蓬元帅用兵之妙,是拜无比强大的神通力量所赐。当时,八戒确实成了宠儿。
我把星官描违的当时的热络情况,告诉了八戒。他乖乖听我说到最后,中间不时会害羞地发出「没有啦」的声音。我原本担心他会中途阻止我说下去,结果是我杞人忧天。
「勾起了我的怀念。啊,以前也有过那种事呢。」
对于以前的事,八戒丝毫没有不想谈的样子,所以我毅然切入了疑问的核心。对向来胆小的我来说,这是无法想像的大胆作为。一定是隐藏了我的脸、同时也覆盖了对方身影的黑暗力量,在无意识中协助了我吧?
「那么,你为什么……做了那种事?」
不用说,「那种事」当然是指大胜利才刚过十天,八戒就在蟠桃会引发的大骚动,亦即他被赶出天界的原因。
然而,我鼓起勇气提出的疑问,八戒一直没有回答。在黑暗中,只听见他微微的鼻息声。忽然,从我心底深处涌现了后悔的念头。
「对、对不起,八戒,你不必回答我,没关系。我不该得寸进尺,问你不该问的事,对不起。」
「不,没关系。」
八戒平静地打断了我。
「喂,悟净,」八戒语调缓慢地对我说:「你认为战争的奥义是什么?」
完全没想过这类问题的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我只是个卷帘大将,对那种危险的事完全没有概念。」
「就是打击指挥官的精神。」
话中处处散发着露骨的嘲讽意味。
「譬如十万大军与十万大军对峙时,不管杀死多少官兵,都跟战争没有关系。因为决定胜负的不是十万名士兵之死,而是一名指挥官的精神之死。二十万名官兵战得你死我活,就只是要让对方大将觉得这场战打不下去了。自古以来,发生过无数的战争,却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案例,是大将没有死在战场上。因为大将都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观看战况,当大将在那里觉得『啊,不能再打下去了』,战争就结束了。」
八戒突然饶舌地说起话来。我看着他的黑影,屏气凝神听他说话。
「所以,我作战时,会先瞄准大将。可笑的是,大部分的对手,都是先思考我方的前卫会如何作战。但那些都是骗人的,只是很夸张地向周围大叫,就像小孩子的威吓。没有人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击垮我的精神。所有人都把过程——对,就是过程——当成赌上性命的对象。
不可思议的是,可能是因为打从心底瞧不起那样的人,我竟然可以看穿对方的思考。所以,我不可能输。但是,只有在演习的时候可以调度大军,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还没有磐石般的自信。就在这时候,发生叛乱,我接到讨伐的命令。那是我的第一次实战……结果糟透了。我比演习时,更轻易地击垮了对方,有如探囊取物。这时候,我打从心底觉得,战争是多么愚蠢的事啊!不过是为了过程——打击对方大将的精神的过程——竟然聚集了这么多的人、收集了这么多的武器、穿着威风凛凛的甲胄,卯起来杀来杀去,无谓到极致。大将彼此面对面,干脆抽签决定胜负,也不会改变战争的本质。大家却刻意把众多的生命投入战争,试图演出场面浩大的闹剧。」
忽然,八戒在黑暗中,沉静地叫了一声:「悟净啊。」
「悟净啊,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想靠独一无二的框架框住世界的人,往往会陷入因单纯而排他、因孤独而循环思考的下场。也应该知道,获得真理,世界理应更加宽广,却相反地,沦落为前所不能比拟的狭隘且不愉快的人的不幸现实。我的确获得了胜利,也取得了名誉。但不知不觉中,被奇妙的心情困住,觉得所有的瞬间与瞬间,都不过是某种过程。即便是受到许多人的赞赏的瞬间、即便是正在品尝天界独一无二的美味的瞬间、即便是正喝着顶级仙酒的瞬间、即便是怀里抱着多么美丽的女人的瞬间。」
八戒的独自究竟想说什么,我逐渐有了朦胧的概念。
「从现在的我,也许很难想像。但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的我可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从来没缺过女人。但是,就在那个时候,我刚才说的思想涌现脑海,我心想即使怀里有个好女人,也不过是个过程吧?不过是为了追求更好的女人的一个阶段而已吧?」
八戒稍作停顿,悲哀地叹了一口气。
「像我这样,贬低过程、不爱现实、只能在终点找到唯一价值的人,可想而知会面临怎么样的悲剧性结局。那是连续好几天的宴席的最后一天。暍得醉醺醺的我,不自觉地站起来,从会场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广寒宫。我知道嫦娥在那里,我知道号称天界最美丽的女人在那里。但是,她根本不可能理会突然翻墙出现在庭院里的醉鬼。她尖叫着逃跑了。其实,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当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女人,是不是嫦娥本人。女人跑掉,把我惹火了,我追着她,闯入了里面,全然不知里面正在举办西王母的蟠桃会。之后如你所知,我被接到通报赶来的诸神抓住,一度被宣判了死刑。后来看在我元帅时代的功绩,酌情减刑,被判杖责两千大板,贬入人界。但是,在坠入人界的途中,失误撞到猪,就变成了这样。」
在嘶哑的笑声混杂着嚄嚄鼻息声的前方,庞大的身影不舒服地摇晃着。头顶上的夜光石,已经完全失去了亮光。我思索着该对他说什么,无力地将视线垂落在充斥着深沉黑暗的脚下。嵌入胸部的绳子的疼痛感,忽然增强了。
「悟能啊——」
这时候,洞内平静地响起三藏法师清澄的声音。
「悟能啊。」
师父又叫了一次观音菩萨为八戒取的法名。
「那么,你为什么会加入这个取经之旅呢?以西天为目标,每天只是不停地走路的生活,不正是你讨厌的『过程』吗?」
我猛然回神,仰望浮现在八戒前方的人影。
「这个嘛……师父,」八戒把身体扭来扭去,用腼腆的声音说:「因为是跟师父们一起旅行,我才能持续下去,没有逃跑。」
「没有逃跑?」
因为听起来不像八戒会说的话,我不由得反问。
「悟净,其实我都知道,最痛苦的是过程。我更知道,在人界跟天界不一样,过程里有时存在着最宝贵的东西。」
八戒正要往下说时,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什么笨重的东西相撞击似的声响,很像岩石崩塌的声音,同时引发剧烈的震动。接着,响起众多妖魔的呐喊声、惨叫声。我责备似的喃喃说道:「啊,终于来了,也太晚了吧?真是的。」
「是那个男人教会了我这件事呢,师父。」八戒用强忍着不笑出来的声音说:「就是那个粗鲁、凶暴、无可救药的恶劣猴子教会我的。」
仿佛回应那句话似的,堵住我们被囚禁的洞的厚重的门,咚地发出了声响。可能是与外面的交界稍微敞开了,乌漆抹黑的洞内终于有光线照进来了。但门外面却映着奇妙的红光,我正觉得讶异,门就被猛烈的热风吹走了,眼前出现了缠绕着轰隆火焰的火龙。
「您没事吧?师父!悟净、八戒,你们还活着吧!」
骑在火龙背上的悟空宣告自己到来的大嗓音,在洞内缭绕回响,强烈到连岩石都被震动了。
※
我走在路上。
眼前是不知道何时会结束的一望无际的沙漠。
悟空直直望向前方,牵着马缰走在最前面。师父坐在马上,微低着头,身体摇来摇去。八戒跟在他们后面,他每喊一次「好热」,我就会看到扛在盾上的耙子的前端,毛毛躁躁地变换位置。
我从背后看着八戒被两腋、背部的汗水濡湿的直裰僧衣,想起走出金兜洞时,八戒压低嗓门对我说的话。
「其实,我是来到人类居住的下界,才知道人类是会产生变化的生物。喂、喂,不要露出这种怪异的表情嘛。没办法啊,我一直都住在天界,活在天神地仙的包围中。你也知道,他们的存在跟人类完全相反,被赋予所谓永远不变的义务,是一种『绝对』的存在。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程,只有被完成的结果。相对而雷,人类是多么不成熟、多么脆弱啊!我会在重生为人的瞬间,变成吊儿郎当的模样,也可以说是拒绝过程的人理所当然会面临的结局吧?但是,我并不讨厌我现在的样子。说实话,比起天蓬元帅的时候,我还稍微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
有阵风从我耳边吹过,我扭头往后看。在平坦的沙丘重重交叠的风景中,有一条线歪七扭八地延续着。这条偶尔会被沙子掩盖的线,绵延连接到我们脚下。
结果,在洞穴里没听八戒说完,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到悟空的什么,才决定继续旅行的。事后我问他,他也只说「别问了」,马上把话题撇开。不过,补上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