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猴子很了不起呢。悟空确实在不断改变中。经过这趟取经之旅,不知道他会变得多强大呢。所以,我也想向他看齐一下。」
当他腼腆地补上这句话时,我知道这只可爱的猪,已经跨出了新的一步。
我边用手上的宝杖在沙上划着线,边想着事情。历经在流沙河的河底独自度过的郁闷时代,到现在跟师父、师兄弟们一起踏上前往西天的旅程,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只能这样殿后、扮演默默扛着行李的消极角色,就像河川底下的石头,我一直没能摆脱那样的存在吧?
「喂,悟净。」
这时候,突然从后面响起悟空的声音。我惊讶地回头看,发现我在不觉中超越了悟空。
「你怎么了?」悟空问。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把头转向了前方。前面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放眼望去都是被沙子覆盖的光溜溜的大地。看不到八戒的鬃毛,也看不到悟空的虎皮腰带。完全未开化的景致,新鲜地映入眼帘,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悟空跑到我旁边,我压低嗓音,对他提出了要求。
「可以让我暂时走在前面吗?」
「思,可以啊。」悟空不知道为什么盈盈笑着,一口答应了。
我点点头,比悟空多前进了几步,但很快又回头问他:
「不好意思,请问要如何决定前进的路线?」
「你是白痴啊?」
悟空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拉住马缰,让马停下来。
「你以为会有哪里竖立着路标,上面写着西天往这里走吗?你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这样就行啦!」
这句话宛如当头棒喝,给了我重重一击。
「走你想走的路吧,悟净。即便稍微绕了远路,也只要折回来就行了。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可以走最近的路。」
我边听着八戒说的话,边重新背好背上的行李。
「我知道啦。」
没有人走过的世界在我前方展开,看不到任何人的足迹,沙丘像波浪般一波挨着一波。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进一步。仿佛被踩下去的鞋子吸走般聚集过来的沙子,很快又崩溃四散了。我看着这样的沙子,把宝杖的前端插入了应该前进的路线上。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生命风景,似乎有了一点点的改变。
赵云西航
大鼓冬地一响,如蜈蚣般从楼船侧面伸出来的桨,便配合浑厚的吆喝声,同时敲下了水面。桨追逐着拨开的水流,在河面形成的小漩涡,很快就拥抱着泡沫消失了。男人从船的边缘,俯瞰着这样的景致。当下一记鼓声冬地响起时,他如配合鼓声般,对着颜色混浊的大河,开始小便。
可能是从早到晚都坐着的关系,怎么尿都尿不干净。男人上下动了好几下下腰部,才终于尿干净了。他绑好腰绳、调整好甲胄的位置,走回楼梯。
楼船的构造,就像堆箱子一样,是在中央叠起两层楼的建筑。包围最上面一层楼的板壁,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代表这条船是军团的旗舰的「刘」字,迎着江水的风,狂烈地飘扬。男人效忠这面旗子,已经长达十五年。
男人震响着甲胄,从楼梯走到最上面一层楼。盘腿而坐的巨大背影,映入他的视野正中央。
「那是我的位子,张将军。」
被称为张将军的男人,扭转圆木般的粗脖子,用圆圆的大眼珠瞪着他。
「坐哪里都没关系吧?」
男人没有被他粗暴的口吻吓到,冷静地回他说:
「胡子兄不是说过吗?你的垫子特别塞了满满的羊毛。万一你在关键时刻不能骑马,就打不了战啦。」
因为长年在战场度过,所以男人的声音完全分岔了。这几天,不停吹着来自河面的强风,有时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战场上,呐喊声会成为猛烈的鞭子,鞭打自己人的耳膜,与燃起的勇气同时从背部推自己人一把。不过,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坐在眼前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在迎敌时发出的如打鼓般的咆哮声。
「张飞,请你移到红色那边,不然你的痔疮会越来越严重。」
可能是天生的急性子,张将军亦即张飞,粗暴地咂舌说:「烦死人了!」用一张大手掌拍打地板,站起身来。出阵的早上,他稍微整修过下巴的四周,但从公安港出航已经十天了,现在脸的下半部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胡须,恢复大家眼熟的虎须脸了。
很不耐烦地移到红色垫子上的张飞,只有在坐下时,小心地确认屁股位置才坐下来。他把抱在腋下的头盔放到地上,打了个大呵欠,用大拇指擦拭眼角的眼屎。应该是刚才在楼下房间熟睡过。年纪都快四十岁了,动作却有点像身材壮硕魁梧的小孩子,给人难以形容的奇怪感觉。然而,只要上了战场,这个虎须将军便会展现超越常人的活力,没有任何男人能与他相比。毕竟,他曾经在长坂桥吆喝一声,就击溃了蜂拥而来的曹操率领的五千大军。
「张飞一骑,抵十万士兵。」
据说,直到现在,敌军之间对他的评价都是这样。
「你总不会离开房间后,从早到现在都坐在这里吧?」张飞问。
男人只短短回了一句:「是的。」
「在两边都是绝壁的这种河川上,再怎么提高警觉,也不会有人攻过来。你看那个悬崖,不管任何动物,除非有翅膀,否则不可能下得来吧?」
张飞又语带嘲讽地补上一句:「你这家伙就是这么认真。」然后探出上半身,看着在地板上摊开的地图。
「我的个性还是不适合搭船,不自己走路,就不觉得在前进。」
这么嘀咕后,他瞪着地图好一会。
半晌,他抬起头,叫了一声:
「喂,赵云。」
「干嘛?」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男人浮现不快的表情,在张飞走开后的垫子坐下来。
「大将是你吧?」
用尖锐的嗓音说完后,男人用手指敲打地图上名为公安的地点,先说明:「这里是出发处。」然后快速地弯来弯去横断中央部分,从右至左划出一条粗线。「目前在这附近。」他的手指先在中间一带稍作停顿,然后沿着分出去的线前进,直到写在线左边的「成都」这两个字。
「还很远呢。」
大将说得有点涣散,男人的眉头瞬间浮现神经质的表情。但是,可能是认清话中无法否认的事实,用没什么力气的声音回应:
「是啊,很远。」
两名将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包围板壁的小旗子。「刘」的旗子在风中疯狂地飘扬,守护着楼船在河面上划过的航迹、守护着跟在楼船后面的几十艘船的船团。
他们正一路向西行,溯长江而上。
※
一个是张飞,字益德。
一个是赵云,字子龙。
在同一时代,只要是拿过剑的人,一定都听说过这两人的英勇事迹。他们是与魏国的曹操、吴国的孙权争霸天下的刘备的旗下老将,长年累积的功勋不计其数。他们的雄壮威猛,与「美髯公」关羽并驾齐驱,已经跨越敌我界线,成了活生生的传说。
然而,船上这两人有违世间华美赞赏之声,从刚才就摆出没什么霸气的表情,沉默寡言地面面相对。张飞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应该是因为痔疮的状况不太好。赵云也满脸不悦,仰望着多云的黄昏天空,但他其实是因为晕船。从公安港出发已经过了好几天,他却一直无法适应船上的生活。可以的话,他也想跟张飞一样,在室内休息。但是,一进入被隔得很狭窄的房间,他就觉得头晕,胃一带马上发出动荡的讯息,虽不到不能待的地步,但没办法久待。
三天前,赵云满五十岁了。
那天晚上,船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晃,他难以成眠,想起父亲年纪轻轻才四十岁,就死于落马的意外。知道自己已经比父亲多活了十年,赵云一阵栗然。同时,也自然地接纳了自己的现况。长大成人后的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战场上度过,已经根深蒂固地塑造出了自己的「形」,现在很难再适应新的生活习惯了。
所以,赵云几乎一整天都待在甲板上。风吹到脸上,晕眩的感觉就会奇妙地消失。五脏六腑还是一样不安分,但舒服多了。
前几天,他有事去了后面的船,正好看到诸葛亮窝在房间,气定神闲地看着书。在摇晃的船上阅读文字,是赵云无法想像的行为。这个男人会这么做,一点都不稀奇。这样的行动根本就是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令赵云佩服不已,直盯着姿势端正地看着手中书籍的年轻军师的侧面。若要比臂力,赵云现在就可以瞬间按倒这个白面书生般的男人。但是,若要比在船上默默盘坐,赵云就怎么也没有胜算,所以,人类真的很难理解。
赵云的视线边茫然地追逐着耸立在两岸的峻峭绝壁,边望向船团前进的方向。贯穿山脉、流过峡谷的长江流域的风景,是前所未见的险峻地形的绵延,气势之磅砖远胜过传闻。但赵云从小习惯了华北的平坦风景,看在他眼里,总觉得这里的风景有太强的侵略性。张飞刚开始也兴奋得像个孩子,不停地发出欢呼声,但是,才两天就厌倦了。
「这里的风景让人眼花撩乱。」
他开始说些不屑的话,现在连看都不看了。
夕阳宛如嵌入了包夹前进路线的岸壁,消失了踪影。夜晚的黑暗追逐着落日,渐渐覆盖了西方天际。他们正眺望着这样的景色时,背后响起了敲击木板的鞋底声音。回头一看,负责船的航运的将领,正好从楼梯探出头来。将领说前面的河川突然变窄,会提高触礁的危险,所以希望可以在这一带停止今天的航行。
「知道了,抛下船锚吧,也发信号给后面的船。」
张飞挺起胸膛,郑重地嘱咐。
但是,部下的身影一消失,他就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呼!」
然后整个人躺在垫子上。
从大约二十五年前,在涿的桃园,与主君刘备、关羽结拜为义兄弟后,这个男人至今都是使用他超出垫子的庞大身躯,一心一意地保护主君的安全。他们之间的强烈羁绊,带着一点疯狂的味道,连赵云都不敢介入。他发挥的蛮勇,实际上也从危险中救过好几次主君的性命。尽管如此,张飞也跟赵云一样,是个上半生都在中原驰骋,只在马背上作战的男人。赵云以前听主君说过,知道张飞不但对船一无所知,而且连游泳都游不好。
也就是说,再怎么具备古今无双的勇将资质,赵云和张飞在这里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从楼下甲板传来士兵们忙碌地走来走去的声响,大鼓开始击出跟之前不一样的拍子。当下令停航的高亢声与櫂的划水声同时响起时,赵云忽然皱起了眉头。感觉被飞虫扎了一下般的淡淡不快感,倏地闪过了心头,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赵云歪着头,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又把视线拉回到地图上。再望向张飞时,他露出讶异的表情,脸部静止不动了。
自从十天前开始水上行军后,经常会有淡如水纹般的情感,冷不防地造访他的心灵,但是,在他描绘出清晰的形状前就消失了。
起初,赵云以为那只是因为晕船造成肉体上的不快而引发的。属于陆上的人类在船上活动,无论如何都会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他一直以为,或许那个情感是来自面对自己的无能时所产生的与生俱来的抗拒。
然而,就在这一刻,赵云突然找到了那个情感的来源。
那就是张飞。
面对这个托着腮帮子、很快打起盹来的男人,平时一下子就逃之夭夭的那个情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体内。不,不只这样,连轮廓都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了。
张飞闭着眼睛,悠哉地抓着布满下巴的虎须。赵云用看到什么怪东西般的眼神,看着这个高大男人的脸。
但话说回来,赵云实在想不出会对张飞抱持那种负面情感的理由。
的确,在评断张飞这个男人时,若要大大称赞他的为人,对赵云来说会有不小的抗拒。
尽管认识很久了,赵云还是经常可以从张飞的粗暴举动、偶尔展现的过度残忍行为,看到他跟自己之间的决定性差异。现在有部下站在板壁前的瞭望台上,大将却摆出这种毫不设防的姿势,也完全违反了赵云的洁癖伦理观。
但是,另一方面,对于以异常取代日常的人种,亦即包括自己在内的乱世军人,赵云也抱持着宽容的心态。他可以把张飞的行动切割开来,视为军人的必然行为。不仅如此,他也知道这个男人的强劲,是来自偶尔展现的赤子般的天真无邪。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自己也能学习张飞的放松方式,稍微缓解船上生活的郁闷该有多好。归根究柢,表现得像君子的张飞,就不是张飞了。无瑕的蛮勇才是他的本质。
想到这里,赵云苦笑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很滑稽,在探讨原因时,列出来的竟然都是对方没有错的资料。
楼下士兵以粗犷的嗓音发出信号后,随即响起了更洪亮的鼓声。空气与周围的板壁同时震动起来,因为身体轻微摇晃而张开眼睛的张飞,有点尴尬地对上了赵云的视线。
「啊,肚子饿了。」
他悠哉地重新托好腮帮子,用嘶哑的声音发牢骚。
过了一会又说:
「真想赶快见到家兄——见到主君啊。」
这时,有什么东西在赵云胸口弹跳起来。
通知船团停止航行的鼓声持续不断,在峡谷间缭绕回响。听着鼓声的赵云,表情有些僵滞,注视着又打起了大呵欠的大将的脸。
※
主君刘备被请到益州,几经迂回曲折,与身为益州牧的刘璋开战后,已经两年了。
攻打雒城时耗费了不少时间,又在战役中失去了参谋庞统的刘备,眼看蜀地中心成都就近在眼前了,终于决定从总根据地荆州叫来援军。
建安十九年四月,张飞、赵云、诸葛亮等将领,带领一万名士兵从公安港出发,开始溯航,计划在途中收编散布于长江沿岸的据点,然后在江州上岸,改从陆路攻入成都。
刘备以荆州为据点的四年间,赵云全心全意致力于军队的训练。他走遍整个荆州,投注所有心血筑起了防御阵线,用来防备国境相邻的魏国的曹操、吴国的孙权。
这其间,尽管经常存在着外交上的紧张,但荆州依然守住了不可思议的小康状态。
血气方刚的张飞,会在酒宴席上不经大脑地说:「有点怀念战争呢。」每次都会被主君斥责,但那应该是在场的所有将领的真正心声吧。听到义弟说:「没办法,武艺都生疏了。」关羽只是默默笑着。其实,剥去假面具,他也是跟张飞同样想法。当张飞发酒疯说起在虎牢关第一次迎战吕布的往事时,连赵云都会在刹那间怀念起战争的味道。
没有主要根据地,到处流浪的刘备军,在赵云的记忆中,战败的次数远远多过战胜的次数。每次逃出敌人如虎狼般的执拗攻击,九死一生活着回来时,身体深处就会涌现一个叫声。
「我再也不要战争了。」
这是完全真实的呐喊。然而,另一方面,战争前的寂静、甲胄内侧的剧烈心跳、在战争开始时响起的撼动战场的马蹄声——这些带来的兴奋,也是战争的真相,是否该说是悲哀呢?
因为这般,终于收到进攻益州的命令时,被任命为大将的张飞欣喜雀跃地摇起庞大的身躯,受命留守江陵的关羽则是咬牙切齿,懊恼不已。
在城外训练场接到通报的赵云,与士兵们热血沸腾的反应相反,表情几乎没有改变,马上开始准备出阵。
「不愧是赵子龙,不管任何时候都这么冷静。」
关羽等人都半嘲讽地对他这么说。然而,赵云其实是一团混乱。因为在心中悄悄期待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他的心却处于背离情绪高涨的状态。
首先,赵云猜测,应该是必须过一阵子自己不擅长的水上生活的不安,引起了这样的心理作用。
其次,他担心是不是年近五十的肉体的衰老,对精神的积极性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过惯了平稳的日子,所以罹患了军人最引以为耻的名为「胆怯」的疾病。他的心染上了不协调的色彩,几乎无法想像那会是战争前的状态。
出发的两天前,赵云突然在天还没亮时就出去狩猎,连随从都没带。
他把在很多战场保护过他的生命且屠杀敌人至今的涯角枪夹在腋下,一个人进了山里。因为他以前听山下的村人说过,最近有只怪物般的巨大山猪住进山里,会攻击人,已经死了三个人。
在山里徘徊了半天的赵云,下马找水暍时,在谷底的溪流遇见了那只山猪。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只的山猪,简直就像大岩石有四只脚、有两根尖牙,起码有五百斤的重量。
看到那么庞大的身躯,赵云不由得心生怯意,山猪便乘机发动了猛烈的攻击。赵云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架好背后的弓箭,瞄准扑过来的大猪了。
他赶紧改变持枪那只手的方向,把手往后拉。巨大的身影发出野蛮的鼻息声,如浊流般覆盖了赵云的视野,他放声大叫,把枪掷向了那个身影。同时,赵云头朝下跳进了溪流。他在水里架好弓箭,再浮出水面时,看到大猪已经在溪流边断了气。情急之下扔出去的涯角枪,精准地贯穿了眉间,击碎了怪物的头盖骨。
经由这般证明了自己的武艺没退步,也跟胆小无缘,赵云便搭上了前往蜀地的军船。
然而,身为军人的自信是恢复了,却还是没有解决当初的疑问。站在从公安港出航的军船的船头眺望着长江,心却还是热不起来,赵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握着剑、穿着甲胄、在船上生活几天后,那个疑问就在不觉中消失了。正确来说,是士兵们出阵时的热情,随着进入蜀地逐渐降温,赵云的精神也很自然地被周遭同化了。
正因为这样,当莫名其妙的不快感,仿佛取代那个疑问出现时,赵云才会从自己所担心的晕船症状去找理由。
然而,不快感的来源,似乎跟晕船没有任何关系。
当命令船团停止的鼓声静止时,那个张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在垫子上托着腮帮子,一动也不动。船都停下来了,晕船的感觉却依然强烈。赵云在眉间挤出困惑的皱纹,站起身来,丢下张飞往楼梯走去,想去走一走。有几个士兵聚集在甲板后方,准备抛下船锚。赵云挤进那群男人里面,跟他们一起搬运被绳子缠绕起来的大石头。太阳已经西沉,河水很快就被夹抱左右的峡谷的黑影包覆了。士兵们刚开始似乎没认出这个强行加入工作行列的人是谁,从微微发亮的甲胄发现是赵云时,现场立刻被紧张的空气覆盖了。
船锚在吆喝声中被抛了下去。听到伴随着盛大的水花发出的落水声,感觉心情好多了。赵云又往另一个船锚走去,士兵们赶紧迫着他跑,在甲板点燃了篝火。
把第二个船锚沉入红红火光闪烁摇晃的水面后,赵云正在慰劳士兵的辛劳时,突然听见船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站在船边,看见有艘联络用的小船正往船侧靠近。一名部下举起篝火,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小船的船头。
「嗨,子龙兄。」
诸葛亮把羽扇摆在胸前,用严重鼻塞的嗓音,必恭必敬地向赵云致意。
※
「怎么了?军师大人。」
「要不要去那边的沙洲?今晚在那边用餐吧?」
诸葛亮用羽扇指着船的左岸。那里有片狭窄的沙洲,形成黑影延伸。诸葛亮说已经确认过安不安全,赵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就去吧。」
「要不要邀张将军一起来?」
「他在睡觉,就不要叫他了。」
赵云沿着绳子,敏捷地滑到小船上。诸葛亮听到他的回答,笑着指示船夫把船划到岸上。
「军师大人,你的声音很糟糕呢。」
「我好像感冒了,因为晚上真的是寒冷刺骨。土地不同,气候也不同。我一直很小心,却还是搞得这么狼狈。」
诸葛亮用羽扇遮住下半张脸,嘶嘶吸着鼻涕。
「赵云兄怎么样呢?有好转了吗?」
赵云一时半刻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诸葛亮眯起羽扇上方的眼睛,用空着的手做出了搓揉胸口的动作。
「我是说晕船。」
向来很小心,尽量不让感情外露的赵云,不由得张大眼睛,发出了「咦」的叫声。
「看就知道啦。」
诸葛亮轻摇羽扇,简洁地点了点头。
赵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诸葛亮从划上岸的小船轻盈地跳下来,快步走在沙洲上,似乎要避开脸色更加阴沉的赵云的视线。
狭窄的沙洲上,已经到处都是上岸的士兵,架起炉灶,准备做饭了。
「请这边走。」
诸葛亮带着赵云往里面走。几乎呈垂直矗立的断崖崖下,被篝火照亮,不知何时已铺好了垫子。
坐下来时,暌违已久的触感,让赵云微微吐出了安心的气息声。透过垫子传来的大地的触感,甚至带着柔软,让赵云更加肯定什么场所才适合自己。他喝口递过来的茶,仰望天空,看到晴空万里,亏损的月亮飘浮在峡谷之间。炉灶的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在月光照耀下,白白地摇曳着。周围的水流声平静祥和,几乎让他们忘了自己正在前往战场的途中。
简单的餐点送来后,赵云和诸葛亮开始讨论今后的行程。自从主君刘备入蜀以来,诸葛亮为了这次的远征,从后勤军需、水手的调派到所有策画都一手包办。与刘璋之间开战已经两年多了,途中的据点,他都已经打点过,与所有人签订了倒戈的约定。可以说是在江州上陆后,战争才真正开始。
「打下江州后,还会请子龙兄前往江阳。」
「那是——骑马去呢?还是坐船?」
「很遗憾,是坐船。」
听到这样的回答,赵云默默地继续咀嚼。诸葛亮看到他这个样子,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子龙兄也有不擅长的事呢。」
这句话说得太白了,所以也难怪赵云会生气地说:「我不知道!」把碗内的东西一口气扒光了。
诸葛亮成为刘备军的一员,已经有七年的岁月了。但是,赵云与诸葛亮这样两人长谈,老实说是第一次。
他与平时主要从事行政工作的诸葛亮,活动场所原本就不同,见面的机会也只有在半年一次或两次的酒宴席上。然而,即便是在那样的场合,身为武官的赵云,多少也会有「诸葛亮等文官们,总是说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话语,只喜欢纸上谈兵」这样的偏见,所以不会积极地想接近他。
而且,诸葛亮是在刘备军队中大放异彩的存在,赵云从以前就不太会应付这种人。说到这个诸葛亮,他被采用的原委,也是「过去没有任何经历的不满三十岁的无业游民,突然被刘备亲自拔擢,当上了军师」这种令人难以想像的来龙去脉。那也就算了,他自己竟然也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当然,我行我素到了极点,完全没在客气。他本人绝对不会讨好主君,但也不会滥用权势。而且,听说能力出类拔萃,行政效率在这几年有了戏剧性的改善。但是,赵云有时听说关于他的言行举止,会觉得那是「新人」常见的过度自我膨胀的精明。也就是说,赵云与诸葛亮认识至今,都是把他归类于「跟自己不会有交集」的人。
若不是出现了晕船症状,赵云恐怕不会答应诸葛亮的邀约。也因此才有机会偶然地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这样听着年轻军师的鼻音。结果,赵云知道了一句话的意思。
「有能者在旁,世界就会更加宽阔。」
以前刘备这么称赞过诸葛亮,现在赵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在成都西北,羌卒居住的附近,有全身长满白毛,唯独手脚、耳朵、眼睛周围覆盖着黑毛的熊栖息。性格温和,只吃竹叶,是很特别的熊。攻陷成都后,我一定要亲眼去看一次。对了,也可以养养看,说不定很有趣。」
诸葛亮突然说起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
「成都的夏天就像住在蒸笼里面,又闷又热。太阳比较晚升起,天气又差。夏天期间,几乎都是阴天,洗涤的衣物都不容易干。」
赵云听他说得好像去过那里,就问他是不是去过。
「没有,小时候,为了逃离战争,从徐州迁移过来后,我只离开过荆州一次,就是去柴桑城拜访孙权公。啊,这次远征是第二次。」
诸葛亮不假思索地回答。然而,听着他说的话,原本只觉得是遥远异国的蜀地,就突然变得很靠近了,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男人与赵云接触过的刘备旗下的人,显然是不同的人种。赵云这个人向来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枪,以及与枪尖接触范围内的事物。但是,诸葛亮宛如把整个大陆摆在掌心上,俯瞰这片大陆。对赵云来说,蜀地只是在地图上茫然延伸的空白,却被他说得好像是走出房间就能到的中庭之类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手上的碗冒着蒸汽,诸葛亮的鼻涕流个不停,暂停说话时,他就会用力地嘶嘶吸鼻子,赵云从刚才就听得很难过。然而,就是这个男人把蜀地的模样告诉了主君,一举点出了至今没有人注意过的边境地方的重要性。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赤兔马,因为他的眼睛就能化为翱翔千里的鸟。主君刘备非常了解这一点,才会聘用这个男人。这样的事实,现在才对赵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从包括自己在内的关羽、张飞等共同经历过无数战争的老部下,绝对得不到的成果,刘备转而向看似柔弱书生的男人寻求,并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赵云不得不带着一丝落寞的心情,承认那之中有着明确的时代变化与新世代不断兴起的现实。
「对了……有件事我只在这里说,子龙兄,你并不赞成进攻蜀地吧。」
诸葛亮突然改变了话题,赵云停下正要往嘴巴移动的筷子问:「为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我认为子龙兄若是要进攻,一定会坚决选择北边的魏国。」
「不,没这种事。要进攻哪里,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赵云摇着头说。
「北方不行喔。」诸葛亮根本没在听赵云说话,压低嗓门说:「现在无论怎么打,都打不赢魏国。必须先取得蜀地,储备国力,才能跟魏国一决胜负。」
「军师大人,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从你军队的部署就看得出来了。当然,我们与吴国是同盟关系,所以你多派一些军队去魏国那边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所建议的入蜀准备,你并没有派人手过来。而且,出阵时,你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阴郁。」
诸葛亮边吸着鼻子,边漫不经心似的说着。赵云觉得,背部刹那间掠过了一股寒意。
「不、不,这是你的误解。」赵云慌忙否认。
「蜀是不可思议的土地。」诸葛亮呷一口碗内的东西,喃喃说道:「到这里的一路上,看着似乎不属于这世界的峡谷风景,我经常会怀疑,是不是穿过这片霞雾,就会迷路走进仙人的国度呢?没错,蜀是比荆州偏僻,更不能与中原相比。但我还是在蜀下了赌注,不打算回荆州了。」
诸葛亮突然加强了语气。
「我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国家啊,子龙兄。」
他直视着赵云的脸。
「正确来说,或许我最想要的是故乡,更胜过国家。我没有故乡。我出生的地方,被战祸波及,整个村子都毁灭了。现在拥有的荆州,也只是向吴国借来的土地,还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呢,端看我们跟孙权公之间的关系如何。我希望拥有所有人都承认的永永远远维持和平的自己的国家;我希望拥有可以称为故乡的地方,所以,我在蜀地下了所有的赌注。」
赵云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面对从他细长清秀的眼睛射出来的强烈眼神。
诸葛亮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的赵云,用鼻音问他:
「子龙兄,你的故乡在哪里?」
「常山。」
扼要回答的赵云,停下了正要把碗拿到嘴边的手。
被大地的触感包围,晕船的感觉好不容易褪去的赵云的心,刹那间又浮现了那个如肉刺般的微微不快。
诸葛亮似乎察觉到他这样的状况,突然闭嘴不说话了。两人之间陷入沉默,感觉在峡谷幽幽回响的大河声,音量突然增大了。赵云在背后篝火的照耀下,注视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风从峡谷呼啸而过,吹动了两人映在沙洲上的影子。士兵们正要把做好的饭菜搬到船上,赵云一面听着他们的充满活力的吆喝声,一面默默寻找还在胸口闷烧的不快感的原因。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对方飘过来的吧?
「真是的——什么都被军师看透了。」
赵云用严重分岔的声音喃喃说道。
「咦,你说什么?」
「我想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诸葛亮满脸惊讶地说:
「今天请在这里休息。我会回船上,子龙兄请在这里好好休息。」
但是,开口留人时,赵云已经站起来,走在沙子上了。
他把开上沙洲停泊的小船推下河里,回过头去,看到诸葛亮呆呆站在垫子上的身影。
「不要感冒了,军师大人。」
赵云挥挥手,把脚踩进了小船里,嘱咐急忙上船的船夫开回楼船。
※
张飞跟刚才一样,坐在最上层楼的同一个地方,喝着茶。看他那样子,是刚用过餐。赵云看到饭菜摆在自己的垫子前面,便说自己去了沙洲,在那里吃过了。果不其然,张飞马上说:
「那么,可以给我吃吗?」
赵云坐下来,把饭菜推到张飞前面。
这个大胃王大将,总是叫人帮他准备两人份的饭菜。他已经吃光了那些饭菜,食欲还是丝毫不减,吃起了赵云的饭菜。
「对了,子龙,你是不是最近满五十了?」
「啊,没错。不过,不要到处说。」
「以前云长说过,满五十后,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你也这么想吗?」
云长是关羽的字。赵云合抱双臂,回问他:
「他的意思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眷恋了吗?」
「不知道呢,那个胡须大叔就是喜欢装出不合身分的诗人模样,所以说那种话可能只是为了耍帅。我嘛——嗯,我再四年就五十了。我应该不会想那种令人敬佩的事,因为我还想拥抱更多的美女、还想在战场大打出手、也想再喝美酒,恐怕活一百年都觉得不够。」张飞豪迈地大笑。
「喂,张飞。」
「干嘛?」
「你会想念故乡吗?」
张飞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怎么突然问这种事?」
「故乡?你是说我父亲、爷爷在涿开的猪肉店吗?为什么?我怎么可能想念那种地方呢。」
回答得好像很生气。
「我想——真要说起来,我这个故乡应该是家兄吧。是的,自从我二十五年前离开涿以后,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主君,才是我的故乡。」
很快把饭菜吃完的张飞,如陶醉在自己的话里般,双颊泛红地说:
「也就是说,我正飞快地奔向故乡。」
赵云的眼睛瞬间浮现落寞的笑意,拿起放在角落的头盔,站起身来。
「怎么了?」
「我要睡觉了。」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
赵云背向张飞,留下一句「吃饭时多品尝一下味道」,便走下了楼梯。
士兵们可能都在下面一层吃饭。赵云走向空无一人的甲板,站在边缘,把头盔摆在地上,开始对着撞击船舷后分成两路的黑暗河水小便。
船迎着沿长江而下的风,微微晃动。赵云看着自己射出去的尿的轨迹,被风吹成缓和的弧线,觉得晕船的感觉又渐渐在胸口一带复活了。
最后,他上下晃动腰部,仰望峡谷的天空,从月亮的位置找出故乡所在的东北角,把视线朝向那里。
赵云的故乡在常山郡真定。
十七岁离开家后直到现在,他只回过故乡一次,就是在父亲丧礼的时候。那之后,他没再去过村子。
从诸葛亮口中听到故乡两个字时,赵云才察觉到自己的心声。如同船上的人会忘记偶尔震慑四周的河川声的存在那般,心声的存在也因为在耳边呢喃太久,反而会被忘记。是诸葛亮说的话,让那个心声突然浮现出来。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父母斥责赵云,要他多帮忙农事。只因为这样,十七岁的赵云就离家出走了。
他想闯出名声,成为大人物,给父母瞧瞧。他是带着这种乳臭未干的心情,离开了村子。但是,三年后,在父亲的丧礼时,他却只能避开大家的耳目,在俯瞰村子的山丘上偷偷看着。他的模样,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混混,他不能让母亲、兄弟看见他那个样子。
从此以后,赵云便把故乡的存在,摆在不为人知的心灵角落,生活至今。他成为流浪军的一分子,一面支持刘备,一面期待着哪天可以衣锦还乡。
为什么收到进攻益州的消息时:心情没办法亢奋起来呢?那是因为他在心中某处隐约知道,随着这趟远征,自己将完全失去故乡。常山远在三千里处,要从长江往北方走,越过黄河再往更北方走,位于诸葛亮说决定赢不了的魏国的彼端。一旦在蜀地落地生根,那个距离就成了绝望的距离。
为什么自己会对张飞产生不快的感觉?那是因为张飞很有自信地说「家兄就是我的故乡」,所以自己无意识地对他有了嫉妒之心。对坚决表示「在蜀下了所有赌注」的诸葛亮,也是一样。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现在所在的位置,也不是至今走过的道路,而是明天起支撑自己的心在哪里。也就是说,他们都找到了今后心之所在的地方。所以,看吧!他们的希望不是在长江之前,绽放着灿烂的光芒吗?
不知不觉中,热气蒸腾般的不快,成为深沉的悲哀,在赵云心底明显地卷起了漩涡。关羽说五十过后,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摆在心里,就那样死去,未免太悲惨了。」赵云在心里这么喃喃自语,调整好甲胄的位置,拿起了头盔。他原本打算回房间,脚却不自觉地往相反方向的船头走去。风一吹,船摇晃起来,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压抑那个感觉,站在船头,又把头盔摆在地上,从眼前的大鼓拿起两支鼓槌。
他冬地敲响了一声大鼓。
触电般的空气震荡,经过脸颊表面,传入了耳朵内侧。
他又敲响了一声。
思念的常山风景在脑海里展现。华北平原的雄伟景色,浮现眼底。常山的人知不知道刘皇叔麾下的赵某人,就是那个「调皮的子龙」呢?母亲有没有听说自己在那之后的活跃呢?如果知道,母亲会不会原谅不孝到极点的自己呢?会不会原谅再也不会回来的儿子呢?
再回神时,赵云已经交互敲下左右的鼓槌,威风地敲响了大鼓。他察觉士兵们都跑到他背后的甲板上,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嘈杂声后面,响起了张飞的嘶哑声音,大叫着:「你在干什么?子龙!」但赵云没有停下打鼓的手。他想着记忆已经模糊的父亲和母亲的脸,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继续敲响大鼓。
虞姬寂静
那时候,男人躺在女人怀里,睡着了。
不过,男人身材太过高大,所以头也相对较大。若是直接仰躺,把头放在坐在床上的女人的大腿上,她纤瘦的身体一定无法承受。疼痛会透过单薄的肌肉,渐渐深入骨头。所以,男人自己把铺被卷起来,当成枕头枕在脖子下面,只把梳起发髻的头顶部放在女人的大腿上,把那之外的修长身躯平摆在床上。
女人把一只手放在男人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长满胡须的下巴上,用手臂围住男人的轮廓,伸到床下的脚尖缓缓打着拍子。房间狭窄、微暗。放在床边的灯火,照出微弱的光芒,影子在墙上无声地跳着舞。女人边看着影子,边哼着歌。那是小时候母亲唱给她听的摇篮曲。但是,她没有唱出歌词。因为歌词里面有出现一下已经灭亡的国家的名字。女人对那个国名没有任何感觉,但男人对那个国家恨之入骨,率领数十万兵马,把那个国家杀到片甲不留。
如果知道每天唱给他听哄他入睡的歌,歌词里面有自己最忌讳的国家出现,男人会不会生气呢?不过是跟国名一起赞扬浩瀚的河川而已,男人也会生气吗?女人用手指轻轻滑过男人笔直延伸的眉毛。现在的这个男人,一定不会生气。她觉得,男人即使知道这件事,也只会用懒洋洋的眼神看她一眼,默默闭起眼睛。男人就是变得这么温柔了。看到女人的白色上衣,一天天变脏了,不再是刚做时的样子,男人有时会露出悲伤的表情。把粗糙的手放在女人纤细的脖子后面,对她说对不起。以前,男人不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大王。由此可见,男人变得脆弱了。
被床帐隔开的前方,有个炉灶被点燃,用来取代暖炉。在炉灶里烧光的木柴,发出昧吵声崩塌了。女人停止男人睡着后也继续哼唱的歌,忽然抬起头来。女人如丝绸般白皙滑润的眉间,蒙上了淡淡的阴霾。她微歪着头,侧耳倾听。
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起初以为是风声。
但是,感觉比风声低沉、而且更厚重、密不透风般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时,女人停止了打着拍子的脚。
她心想该不该叫醒他呢?低头一看,男人已经张开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下动了两、三次,湿润的眼眸反射着灯火曲折的火光。
「虞啊。」男人发出了声音。
「是。」女人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你也听见了吗?」
「是的,大王。」
男人沉默片刻,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不是梦吧?」
女人还来不及回应,男人已经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