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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9

盖到肚子的毛皮滑下来,男人的宽阔背部塞满了女人的视野。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已经带着旋律逐渐塑造出一首歌的形态。男人站起身来。女人叫唤「大王」,他也没听见。女人又叫唤了一次,但他只短短回了一句:

「你待在这里。」

男人头也不回地钻出帷幔,走向了隔壁房间。门一打开,刚才只是含糊不清的一团声音,变成了清晰的歌声。女人捡起滑落到地上的皮毛,急忙去追男人。她穿越毫不留情地从敞开的门灌进来的冷风,冲出了幽暗的户外。

不知何时,男人们都聚集在一起了。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文风不动,也不出声,只是像个木头人呆呆站着,视线在虚空中茫然地徘徊。男人一出现,他们便赶紧点燃篝火,火光随风飘摇,宛如配合着歌声的抑扬顿挫。歌声不是来自我方阵营,而是来自有几十万人的敌方阵营。慷慨激昂的歌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那是女人没听过的歌。女人吐出白色气息,双颊僵硬,听着似乎被阴郁压抑的陌生音调。起初像是彼此试探的歌声,气势逐渐高昂,就在合声强烈到几乎传至天际的时候,眼前的巨大背部震颤起来。女人不由得把手上的皮毛披在那个背上。

「那是楚歌。」男人触摸女人放在他盾上的手,回过头说:「歌词是说留在楚国的年老母亲、妻子,都在等我们回去。从敌人的阵营,传来了我们故乡的歌,是以前支持我的那些人唱的。」

辽蔽男人的声音且越传越远的歌声波浪,似乎暂告一个段落,终于平静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围绕着男人的士兵们的啜泣声。

男人说:「你会着凉。」抓起披在背上的毛皮,裹住女人。歌又从头开始唱起,男人搂住女人单薄肩膀的手,加强了力气,强到女人几乎叫出声来,惊讶地抬头看着男人的脸。

看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奇妙地摇曳着篝火的火光,女人知道男人哭了。

女人是在咸阳遇见了男人。

把女人带到男人面前的老人,告诉她今后要叫男人「大王」,说完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光这句话,女人就知道坐在眼前的男人的身分了。在这个都城被称为大王的人,只有那位消灭秦国,刚成为她居住的咸阳新主的年轻将军。

跟女人独处后,男人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

经过漫长的沉默,男人才缓缓站起来。

「我是项羽。」

他的身躯庞大,女人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透过上衣也很容易看得出来,他有着宛如为战争而生的强韧骨骼、发达的肌肉。但是,男人的声音比女人想像中沉稳多了。甚至听得出来,为了不让女人害怕,他特别用心。看到女人在他胸部位置的疑惑的脸,他简短扼要地下令: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虞。」

女人当然有父母为她取的名字。但是,范增老人把穿着绝非上等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后宫婢女的她,从咸阳后宫带到这里时,只对她说:

「如果大王给了你新的名字,以后你就跟那个名字一起活下去。」

老人根本没打算问她的名字。

「虞啊。」

如老人所说,男人给了女人名字。

当女人点头接受那个名字,用嘶哑的声音叫唤「大王」时,女人就成了男人的东西了。

第二天,男人放火烧了咸阳。

火烧了三天三夜,享尽世上所有荣华的秦国首都,就这样烧成了灰烬。女人的父亲在始皇帝死后,被拉去当兵,镇压各地接二连三发生的叛乱,从此下落不明。在这场大火中,一个人住在都城一隅的母亲,是否平安无恙地活下来了,女人也无从确认。母亲不知道女儿被带去新大王的阵营了,女儿也不知道大王打算烧了都城。配合大王的行动搭上车子,躲开外界的视线离开关中后,她才听说咸阳已经从大地消失了。

那之后的四年,女人都待在男人的阵营里,以宠姬的身分随侍在侧。因为要往东、往北、往西与敌人交战,所以男人总是置身于战火中。对于一度企图反叛的对手,男人会施加可以说是极尽无情的惨烈报复。但对于自己人,他会付出无限的慈爱,在战场上一定自己打头阵,对把生命交给他的人负责。男人的军队几乎不知道什么叫战败。主子的激情仿佛有移转作用,士兵们都浴血奋战,战到一兵一卒,以此发誓对勇敢大王的忠诚。

跨上名为「骓」的爱马前往战场的男人,充分展现霸王的风格。然而,一踢马钟,马开始奔驰,男人就疯狂了。他曾经纵情地杀戮,也曾活埋了二十万名无辜的人民。女人离开咸阳后度过的四年,男人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战场上。男人在战场上的无情,女人也时有所闻,但男人从未在女人面前展现过他粗鲁的性格。在床上时,男人会对怀里的娇小身躯,深情地喃喃叫唤:

「虞啊。」

这时,女人便能从男人的叫声中,感觉到男人坚定不移的情感,以及需求自己的强烈热情。

从咸阳那一夜起,男人对她的深情从来没有改变过。起初,女人完全无法揣测理由。后宫多得是从全国各地送来的美女,为什么会选择只是一般婢女的自己呢?女人曾问过那时的老人一次。范增当时可能是来实地勘查吧,带着大批士兵闯入了咸阳后宫的中庭,女人跟同僚一起从房间窗户察看状况。范增一看到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带去了大王的阵营。

「虞美人啊。」

据说已经超过七十岁的范增老人,在女人面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你心中似乎有两条互不相容的河川。」

从他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发出了很难听清楚的声音。

「假如自己的疑虑是真的……自己被选中只是某种错误,那么,现在的富贵总有一天会消失,也就是说,这只是梦幻一场——你有想承认这种不安来源的心情。以及,不,大王的爱情深度是真实的,绝不是一时兴起的玩心——想否认前面想法的心情。两种心情在同一个鼎中交杂,卷起了漩涡。但是,虞美人啊,你非常满意目前的现实吧?既然这样,还需要想什么呢?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知道过程,也不是搅弄不安,而是接受那之后的结果。大王是个深情的人,只要你爱他,他一定会回报你的感情。」

老人抚摸着垂到胸口看起来很寒酸的白胡须的手,突然指向了女人。指着在盘起来的发髻上绽放鲜艳色彩的玳瑁发簪,那是大王赐给女人的东西。

「祝你幸福。」

老人露出一口黑牙,自己呵呵笑了起来。

包括聊天在内,范增这样站在女人前面,用江南腔很重的音调与女人交谈,只有过这么一次,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再有。

在与刘邦率领的汉军长期交战的日子里的某一天,老人突然从阵营消失了。

原因完全不明,有人说他是隐瞒病情工作,知道死期将近,便回故乡了。也有人说,他一再责怪主人没有在鸿门宴果决地杀死汉王刘邦,项王忍无可忍,就把他放逐了。甚至有人说,不,那是刘邦的离间计,企图破坏项王与军师之间的感情,结果他们两人真的中计了。女人要判断真相为何,不是那么容易。大王在闺房绝不谈公事,所以女人没有对他提起过老人的事。但有件事显而易见,那就是失去大王亲奉为亚父、非常尊敬且重用为一军首脑的范增后,男人的将星光芒很快就变得阴暗了。

在街头巷尾流传的许许多多赞赏大王的英勇的话中,女人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七十多场战争,从来没失败过」。没有任何话,比这句话更能展现男人的强劲。没有任何话,比这句话更能照亮男人的前途。

女人心想,怎么会这样呢?遇到敌人,从来没输过一次的大王,现在竟然被困在名为垓下的山丘上,只有几户民家相邻。从包围山丘的数十万汉军,传来曾经是自己人的士兵所唱的故乡的歌。男人们暴露在强烈寒风中的胡子沾上了霜,眼睛泛着泪水,从刚才便一语不发。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忽然,女人嗅到悄悄靠过来的死亡气息。女人抬头看大王。男人紧闭着嘴巴,瞪视着浮现在黑暗中的敌人的篝火之海。女人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疑惑。男人是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能保住武士的自尊吧?那么,自己身为霸王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也该毫不眷恋地死去。

来自四面的楚歌,依然没有停止。

跟着男人回到房间后,女人坐在床上,呆呆地等着沾在衣服上的冷气逐渐退去。

从隔间的帷幔前,传来大王的声音。接到命令要去准备酒宴的近侍跑出去了,男人在另一个留下来的从仆前,摊开了长长的手臂。

正好被斜斜垂下来的床帐挡住,从女人的位置,只能看到男人的身体的一半。从仆拿来的代表大王的甲胄,在微暗中依然闪烁着白光。男人默默穿上甲胄,女人听着配件撞击声、皮革摩擦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男人逐渐变成人人害怕的霸王模样。

男人拿起被呈上来的刀,转向了女人。

这时候男人才发现盯着自己的视线,表情浮现有些困惑的摇曳阴影。

瞬间,男人的脸在床帐前消失不见了。那是为了调整甲胄而有些移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却觉得男人是猛然逃开了自己的视线。

「等一下要办酒宴。」

走到女人前面,低下头钻进床帐里的男人,脸部表情已经恢复战场上的武士的模样。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从火光照耀下淡淡浮现的右半部的脸,女人看出大王已经有了最后的觉悟。

「我已经下令打开仓库,把酒、肉等所有东西都分给大家。这里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每次大战前,大王都会办酒宴。在酒宴上,与麾下将领们觥筹交错,合声高歌。然后,骑上在外面等候的雕,带领诸将们一举冲入战场。女人一定会在酒宴上翩然起舞。区区一个后宫婢女,当然没什么舞蹈的素养。尽管如此,女人还是跳了。因为在身为唯一宠姬的日子里,男人要求她学习。所以,女人拼了命学。可能是原本就有天分,女人几乎在一年内就学会了所有的技艺。没多久,女人就开始在战前的酒宴上跳舞了。不知不觉中,大家都把女人的舞蹈当成了带来胜利的幸运符。

「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男人说要跟窝了将近一个月的山丘告别了。从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被楚歌波浪袭击时的动荡不安。女人把悬在半空中的脚踝放入鞋子里,从床上站起来。酒宴的会场应该会设在山丘上最大的屋子,所以女人摊开刚折好的皮毛,准备移到那里。

但男人举起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你不必来。」

正要把皮毛披到肩上的女人,停下动作,反弹似的抬起了头。

「你收拾行李。」

女人还来不及开口问为什么,声音就从上面传下来了。

「酒宴后,我会打开门打出去。你趁我们引开对方的注意力时,从后门逃出去吧。那个范贾会协助你。没时间了。」

「不,大王,臣妾要留在这里,跟你一起出席酒宴……」

「不行。」

男人摇摇头,打断了女人的话。他的声音平淡得出奇,含带着女人从来没听过的异常冰冷。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沉默了一会才小声地回答:

「我叫——虞。」

男人又摇摇头说不对。

「我是问你原来的名字。你并不是出生时就叫虞,虞是我给你的名字。」

听到男人一一确认什么后再往下说的语调,女人深感疑惑,心想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她是虞。即使这是男人在咸阳给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也已经在她体内,跟她紧紧结合在一起了,连伸入一根头发的缝隙都没有。再说,以前的名字她早已忘了。生下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恐怕都不在世上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她可以带著名字回去的地方了。她只能以虞的身分活着、以虞的身分死去。

「恕我直言,大王……」

女人从来没有反抗过男人,一次也没有。但是,这次不一样。如果听大王的话逃走,就意味着与打最后一场战的男人永别了。

「虞的生命与大王同在。若是大王不带我去战场,我随时都可以死给大王看。」

说不定,她那道视线也带着刺人般的严峻。因为是鼓足了勇气说话,所以说到最后时还咳了起来。她觉得,不赶快把想法说出来,男人可能马上就会离开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只是不停地重复同样的问题。即便女人的眼神,确实捕捉到了男人的目光,男人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仿佛眼前没有任何人。

「臣妾叫虞姬,没有其他名字!」

女人顾不得有从仆站在大王后面,大叫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把那个交给我。」

男人的声音冷静到不能再冷静,指着女人的头上。女人一时无法理解男人的意思,当她察觉指的是大王送给她的东西里,她最珍爱的玳瑁发簪时,男人又说了一句:

「把玑(不圆的珠子)也给我。」

大王的眼神只要她听从指示。

女人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把手伸向了耳朵,摘下了耳环。那上面有小石头那么大的玑,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接着,她把发簪也拔下来了。她用指尖再次触摸装饰在上面的宝石后,把发簪和耳环一起放在伸过来的厚实掌心上。稍微碰触到的大王的手,十分冰冷。她没办法看男人的脸,只能盯着大大的手握起来。

「这几年来,你在我身旁,把我服侍得很好。今后,你好好过日子吧。你可以从这里拿走任何你喜欢的东西。」

反弹似的抬起头的女人,眼睛已经泛红了。

「虞、虞不要那种东西,虞只要跟大王在一起……」

「你不是虞。」

女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男人俯视张大嘴巴、表情呆滞的女人。

「我给了你虞这个名字。但是,现在你把这个名字还给我了。你不再是虞了,没有必要跟我待在这里,快快离去。」男人很快下完命令,说:「再见了。」

女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目送宽大的背部从床帐逐渐远去。可能是门打开了,甲胄的配件相撞击的声音,很快就被突然变大声的楚歌淹没,融入那忧郁的旋律里,消失不见了。

回过神时,从手臂滑下来的毛皮,在地上扭成了一团黑影。一度欠身而起的女人,又无力地坐回了床上。她边用指尖滑过失去重量的耳朵,边呆呆望着天花板。

「虞戴这些一定很好看。」

大王这么说,把镶着宝石的璀璨发簪,以及如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般焯烁的耳环,亲手插入女人的头发、戴上女人的耳朵。那之后,男人也送给了女人许许多多的珠宝、锦缎,但男人直接碰触她的身体送给她礼物,仅有那一次。

至今以来,自己眼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呢?

至今为止,自己又是对男人的什么有感觉呢?

流过脸颊的泪已经干了,她用袖子擦拭泪痕发痒的地方,毫无头绪地思索大王离她而去的理由。然而,怎么样也找不到答案。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女人没有被告知任何理由。只知道又发生了跟那时候一样的事。

不知不觉中,已经听不见墙外传来的楚歌了。不知道是不唱了?还是要从头唱起之前的空白时段?女人感觉寂静无声的房间正面似乎有人的气息,这才发现从仆一直在卷起来的床帐下待命。

「虞美人夫人。」似乎一直在等待女人把视线转向自己的男人,用压抑的嗓音说:「我叫范贾,出发前要做什么准备,请尽管吩咐。」

根本没必要做任何准备。丢下这座山丘离去,女人也不知道如何在没有大王的世界活下去。在这片不曾靠自己的脚好好走过一遍的土地上,是要如何活下去?

「没有时间了,请快点准备。」

男人走到呆坐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女人前面,捡起了皮毛。浮现在火光下的年轻男人,个子非常娇小。每眨一次眼睛,正经八百的粗眉毛就会夸张地上下晃动。女人吸吸鼻涕,发出了吐气般的笑声。

「你不是在那里看到了一切吗?臣妾被大王抛弃了,没有任何事要拜托你了。不如你去把隔壁小屋的侍女们带来这里,她们睡醒后一定都很害怕。做完这件事,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之后想去哪就去哪。」

「恕我冒昧,虞美人夫人——」

男人眨了好几下眼睛,不停地晃动眉毛后,以单脚下跪的姿势,把折好的皮毛呈给女人。女人心想,他可能是怕没有完成大王命令的事会被大王惩罚,便对他说:

「不用担心,我会跟大王说。」

但说完才想到,大王刚才已经跟自己诀别了。这次她露骨地浮现自嘲的笑容,接过了毛皮。

「夫人绝不是被抛弃了,只是任务结束了。」

女人的表情静止了,扭曲的笑容留在脸上。

「你说什么——」

「这是我听我叔父说的。」

「你叔父?」

「就是范增。」

听到好久没听到的名字,女人终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了。范增老人从阵营消失时,有人举例说,他的亲人还在大王身旁担任随从,所以他的离开绝对没有惩罚的意味。那个亲人可能就是这个忙着上下晃动眉毛的年轻人吧?

「我叔父对我说,如果哪天虞美人要离开阵营,你就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说。」

没等对方说完,女人就打断了那句话。没错,范增应该知道理由。就是因为那个理由,范增那天才会把只看到一眼的女人,从咸阳的后宫带出去。

「说吧。」

不觉中,她欠身向前,双手紧紧抓住了放在膝上的毛皮。面对沉默,低着头的男人不停地眨着眼睛,每眨一次,眉毛就会在影子里蠢动。

「虞夫人是项王大人的正妃。」

片刻后,女人听到回答,皱起了眉头:心想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要逢迎吗?

「不要说那种无聊的蠢话。」

大王没有册封正妃。但除了女人外,也没有让其他可以称为爱妾的人陪伴他。平时都只有女人一人,在大王身边侍候。女人跟随大王,前往新的战场、前往新的城堡,过着旅行般的生活,不停改变所在地。为什么大王没有册封王妃?不可思议的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疑问。这四年来,每天晚上男人都会出现在寝室,跟她一起迎接早晨。虽然,在阵营里大家都是以「美人」这个职务名称来称呼她,但是,大王对待她,就像对待王妃,况且,在只有战争点缀的日子里,形式之类的东西不过是吹过战场的风尘而已。

「不是那样子的。」

男人更压低了嗓音,把在微暗中也能清楚看出充满紧张的脸朝向女人。

「那是项王大人在会稽,与叔父项梁大人起兵,高呼复兴楚国,高举讨秦的旗帜时的事。就在离开会稽前,项王大人娶了妃子,听说是会稽的名门之女。」

正面迎接范贾视线的女人,指甲慢慢嵌入了膝上的毛皮里。

「那之后,才过了两年,项王大人就把妃子委托给留在定陶的项梁大人,自己率领军队往西推进。跟现在包围我们的可恶的汉王,一起前往陈留。但是,秦军趁这个时候包围定陶,一举攻陷了城堡。项梁大人惨败而死,妃子也在被敌兵羞辱之前,刎颈自杀了。」

女人的视线逐渐失去力气,往下沉没。没多久,被拔去发簪失去支撑的头发披落下来,无声地盖住了她的脸。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了一切。」

「是我叔父……不,是范增,亲眼看到了这一切。」

紧抓着皮毛的手背浮出的血管,在火光照耀下,映出了可怕的黑影。女人看着黑影,用嘶哑的声音问:「范增怎么会看见?」

「当时……范增在项梁大人身旁服侍,住在定陶城。他听从项梁的指示去找妃子,却没来得及找到。后来,他对自己一个人逃出了陶城这件事,一直感到愧疚。项王大人失去了仰慕如父亲的项梁大人、妃子,不但没有责怪范增,还重用他为军师,让他更愧疚。所以,定陶事件的一年后,在咸阳后宫看见夫人,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夫人带回阵营了。因为他非常清楚,项王大人有多疼爱妃子,为她的死伤心不已,只是没表现出来。」

「范贾啊。」

女人打断对方的话,从遮蔽视野的头发缝隙,看着男人的眼睛。内心的声音不断告诉她,不要再听下去了。如果,从男人的眼神,感受到他对于继续往下说有所犹豫,或许女人会顺从内心的声音。然而,就在男人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他对女人的微微同情神色时,来历不明的黑色东西便如泥流般,从女人心底深处爆发出来了。

「那个妃子叫什么名字?」

她有预感,自己站在无法回头的地方,踏出这一步就完了。但是,即使能回头,也无路可走了。况且,女人早已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尽管如此,她还是压抑不了想确定的激动,希望从男人嘴里听到所有的事。

「她——叫虞。」

「我为什么从咸阳后宫被带走?」

「范增说——因为夫人太像以前的虞夫人,像得惊人。」

透过墙壁不断传人耳里,让人不觉中记住音律的楚歌,又传来了郁郁的声响。她的心情不可思议的沉静。当她用双手把凌乱披落的头发拢起来,露出苍白的脸庞时,她终于想通了。在咸阳后宫见到的老人,对女人所有的事都不关心。对于她的名字、身世、侍女的身分等等,老人都不想做确认。对老人来说,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大王会不会赐给她跟以前的女人一样的名字。

女人用绳子代替发簪,把抓拢到头上的头发绑起来。尽管心里明白不关这个男人的事,她还是漫不经心地问:

「你知道大王为什么拿走发簪和耳环吗?」

「我听说,那些是范增从虞夫人的遗体拿回来的遗物。」

听到简单到令人愕然的答案,女人的脑海忽然浮现某天指着她的发簪,笑得露出满口黑牙的老人那张快被皱纹淹没的脸。

女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笑成了开端。感情一旦越过堤防,就无止无尽地溢了出来,笑声接二连三涌上来。眼前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本就娇小的身体,蜷缩得更小了。女人不管他,径自扭动身体,发出尖锐的笑声。

所有一切都是别人的。

她用别人的发簪装饰头发、用别人的耳环摇出潇洒的声响,最后还使用别人的名字,努力成为别人,整整努力了四年。同时深信不疑,认为大王只爱自己一个人。

直到墙外的楚歌唱完一遍,女人才停止了笑。然后,她恢复平静,对不知所措、只是神经质地上下晃动眉毛的年轻男人下令:

「把剑拿来。」

「请、请不要冲动。」

男人举起手制止她,神情十分惊慌。女人给他一个沉稳的笑,把膝上的皮毛放到床上。

「你不要想错了。我只是要在战前,为大王、为我方军队做一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风平浪静的安宁,听不出任何内心的狂澜。

「所以,把剑拿来。」女人严肃地说,让挂在脚尖上摇晃的鞋子掉到地上,把脚踝塞进鞋里。

女人听着男人们在冰冷的星空下合唱的回响,踩在因冷气而凝固硬化的土上,缓缓地爬上斜坡。

周围冒着接到出阵命令的士兵们的白色气息,所有人都忙着准备作战。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用皮毛盖住身体,一个人独自走路的女人。女人心想,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大王的身边,也有很多从会稽跟来的老将领,他们应该什么都知道。然而,女人在战前跳舞时,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赞扬她。

女人重新握紧手中的剑鞘,思索大王为什么要求她学舞。即便知道所有事都会归结于一个源流,她还是没办法停止在记忆中搜索的手。大王是在女人的舞跳到有模有样的时候,送给了她发簪和耳环。女人第一次戴着那两样饰物跳舞时,大王把酒杯摆在胸前,用神魂颠倒的眼神看着她。没多久就露出陶醉的表情,配合歌声开始摇晃上身。看着这样的男人,女人得意到极点。现在的她,打从心底嘲笑那样的自己。以几乎要大叫起来的心情,嘲笑自己只是忠实地模仿以前的女人的装扮,唤醒男人的往日回忆。

随着她爬上山丘,环绕周围一圈的汉军的篝火,也如挥洒光亮的沙尘般,映入她的眼帘。阴郁的楚歌依然不绝于耳。若没听见这首歌,男人现在一定还没醒来,把头枕在女人的大腿上。女人也不会知道任何事,继续数着男人的鼾声。

然而,女人现在却被冰冻的风吹得嘴唇发白,一个人走在微暗的坡道上。马的嘶叫声被冷气吹到了半空中。女人决定去设在山丘顶上的殿舍,范贾直到最后都劝她听从大王的命令,逃离这里。他不断地说这是大王的仁慈。大王最关心的是女人的生命,才会命令她恢复原来的名字。大王不是抛弃了女人,而是想让她卸下身为虞的任务——女人听着他说的话,心彻底干枯了。「结果,我连死亡都被剥夺了。」女人空虚地笑笑,拿着剑,丢下男人走向户外。

越来越靠近殿舍,被正面篝火照亮的马匹们的身影,也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逐渐逼近。跟准备马具的士兵一样,马匹们也吐着白色的气息,目送女人离去。想必大王的爱马「骓」,也在那里面吧?想到这些马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女人冻僵的内心,这时才闪过可以说是惆怅的黑影。

那个范增老人,是知道大王有一天会被汉军逼入绝境,才委托年纪跟他相差悬殊的侄子,把这些话带给女人吗?或者,单纯只是预测到大王的爱情迟早会褪色吗?假如,大王听从范增的建言,在鸿门宴杀了刘邦,从此称霸天下,那么,自己与男人的生活是不是会持续下去,没有任何改变呢——女人享受这种无意义的梦想,也只有在走到殿舍的入口之前。当手碰到门时,女人脑中的所有想法就都消失了。

门一打开,站在那里的士兵认出是她,就惊慌地退到旁边了。她把毛皮交给士兵,直直走进去,掀开帷幔,踏入大厅。

穿着甲胄的男人们,正沉浸在酒宴的高潮中。看到突然出现的宠姬,现场瞬间一片静寂,但女人毫不畏惧,走到坐在正面的大王面前。大王旁边没有原本会设置的女人的座位。应该有人因此察觉到了什么,女人为了缓和有些紧绷的空气,环视周遭一圈,高声宣言:

「为了霸王军队的胜利!」

女人抛开手上的剑鞘,把脚向前滑进一步,跳起舞来。

她掀起每次参加战前宴会时一定会穿的鲜红色深衣,在将领们围绕的狭窄空间回旋。她全心全意地歌颂因传说「连山都可推倒」而使诸国恐惧的大王军队的强劲、歌颂跨驹成为疾风如白箭般单骑奔驰的大王的英姿之美、歌颂楚军与此霸王共同走过的辉煌胜利的日子。没有人出声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拿着酒杯的手,屏气凝神地看着女人挥剑、扬起深衣袖子、卷起一阵风的舞蹈得非比寻常的气势。

舞蹈暂告一段落,女人正式跪拜在大王面前,为自己迟来宴席致歉,然后没有给大王说话的机会,很快就站起来了。

接着,女人又三番两次改变歌曲,使出浑身解数跳舞。

列席的将领们,喝酒不是为了喝醉,而是想美化与这个世界的诀别。女人全心全意去理解他们这样的心情。翩然起舞时,摒除所有自我意志,为了更加升华将领们的心愿,用剑尖优美地画出圆圈,称颂光荣的霸王军队的英勇,不断画出华丽的红色视觉暂留。

感觉脖子汗水淋漓的女人,环视周遭一圈。男人们都眼眶泛红,抬头看着女人,唯独大王除外。

「大王。」

跳完舞,女人把剑放在地上,再次跪在大王前面。她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与男人的视线在进入大厅后第一次交会。

「为了跳最后一支舞,请大王赐给我发簪和耳环。」

男人送给她的其他发饰、耳环多不胜数,但女人故意不在头发和耳朵做任何装饰,来到了这里。

男人默默看着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喘息的女人。

从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大王是不是在生气。但女人一点都不害怕,注视着男人的脸。女人想把至今以来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都烙印在记忆里,包括男人的粗犷眉毛、晒黑的痕迹到了冬天也不会褪去的额头、唇角的粗糙、卷曲的下巴胡须、如渗血般总是浮现在右眼白部分的小黑点等等。然而,令她焦躁的是,越想那么做,越是融化在朦胧的视觉里。

先撇开视线的是男人。

他把手塞进甲胄胸前,拿出一个袋子。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默默把东西放在女人前面。

从袋子碰触垫子时发出的微弱声响,女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知道男人是想与那个袋子肌肤相亲,迎接最后一场战争,女人觉得仿佛有道黑暗的波涛溅起水花涌向了心底深处,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恭恭敬敬地接下了袋子。

女人把垂着许多珠子的玳瑁发簪插在头发上,把光芒亮丽的玑的耳环戴在耳朵上。装饰的配件相撞击,发出透明的声响。女人在这种声响的包围中,拿着剑站起来。

殿舍的楚歌如低吟般,依然响彻云霄。然而,在女人跳起祈祷胜利的舞蹈时,那个歌声瞬间就被淹没了。因为围席而坐的将领们,都跟着女人一起唱起了歌。有人如呻吟般唱着,有人如呐喊般唱着。歌声渐渐汹涌起伏,有人哭得太伤心,趴了下来,有人瞪着天花板,勉强呷了一口酒杯里剩下的酒。

在男人们的合唱声中,每当剑尖刺向半空、每当发簪凛然奏出乐声,以前从未体验的恍惚感情,便会浸染女人的身体。自己正站在这个场地正中心的扎实触感,让女人的声音更加清澄。让袖子随风轻轻飘扬的女人,一一确认在座的每一张脸。每个人都泪流满面,以红肿的眼睛告诉女人,他们即将迎接漫长的战争之旅的完结。

女人结束舞蹈,最后面向了大王。

唯一没有落泪的男人,拿着酒杯,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女人。

「大王,臣妾的名字是虞。」

男人默默把酒杯移到嘴边,慢慢地把酒喝干。

还以为男人会继续保持沉默,没想到他吸口气,把手放在膝上,打着拍子,和着忧伤的旋律,唱起了歌。

力拔山兮 气盖世

时不利兮 骓不逝

但是,没多久就中断了。男人皱起眉头,神情痛苦地望着喝光的酒杯。

很自然地,女人向前跨出了一步。男人还是用单手拍打着膝盖,女人配合他的拍子,唱和起来。她不断重复男人唱的歌词,配上剑的舞动,跳起了即兴的舞蹈。

与抬起头的大王的视线交会时,那个眼神命令她「继续跳」。

没多久,女人把男人唱的歌词全唱完了。

骓不逝兮 可奈何

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回响。

男人又接着唱。

虞兮虞兮 奈若何

忽然,女人停止了动作。

大王的确是注视着女人。

不是夺走女人的名字时,那种寻找雾前身影般的朦胧眼神,而是理所当然地认定女人正好端端地活在这里,以前的光芒又回到了他的眼眸。

「虞兮虞兮,奈若何。」

男人再次呼唤女人的名字。

女人的嘴角瞬间闪过淡淡的笑容。

女人自己斩断男人的视线,踏出步履,摇响头发上的发饰。

女人舞剑如流水,加入快要颤抖起来的慷慨激情唱和,把大王的歌从头唱到尾。不觉中,满座的将领也加入了,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大王的歌。

「虞兮虞兮。」

每次这样被呼唤,女人就会竖起耳朵倾听,从合唱中找到大王的声音。

所有人都哭了。

大王也哭了。

女人低头看着脸颊上留着几行泪痕的男人,平静地结束了舞蹈。

现场,唯独女人没有落泪。

微微出汗的手在衣服擦干后,重新握好了剑。

怎么想都很滑稽,意气用事到这种地步也很愚蠢。但是,女人非常满足。她从霸王手中拿回了发簪和耳环,也拿回了名字。还有一样东西必须拿回来。女人充分调整气息后,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在男人张大眼睛叫喊着什么站起来之前,女人很快地把剑抵在脖子上,毫不犹豫地往下拉曳。

女人的遗体埋在离垓下不远的山丘上。

夏初,那个墓地开了小花。

在细长的茎上楚楚可怜地绽放的鲜红花瓣,就像女人为最后一支舞而穿的深衣,也像女人那天流的血。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这个野花就被称为虞美人草了。

法家孤愤

将近傍晚,便会响起宣告一天结束的钟声。听到钟声,便双手抱起一捆一捆的竹简,在放在上司桌上的秤子前鱼贯地排成一列,是我们常见的光景。但是,唯独那一天,没有人去秤竹简的重量。

在咸阳宫工作的官吏,一天必须记载的竹简有一定的份量。官吏抱着的一捆捆的重量,就是处理完的工作的份量。把达到规定重量的竹简放在秤上的人,才能获得上司的许可回家。即便重量只差一点点,我们的上司也绝对不会放过。所以,我们都会分秒必争地埋头在竹片里。在一天比一天壮大的我国,我们沉溺在怎么写也写不完的不断涌现的工作波浪中,在竹片上拼死拼活地记载。刻下要给被新并吞的地方的命令书、刻下要在那里施行的新法。

那一天,从我在这个宫殿工作以来,第一次可以忘记竹简的存在。结束的钟声响起没多久,上司回到房间,再三嘱咐我们不可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然后命令我们回家。没有人提起竹简的事。上司毫不掩饰疲累的表情,把放在桌子一角的秤子,放回自己椅子的正面。那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秤子。走廊响起第一声叫声时,上司比谁都快从位子站起来。那时候,秤子被袖子扯到,发出巨响掉落在地上,但他看也没看一眼。

「有刺客攻击陛下!」

听到这个叫声,应该没有人会继续工作吧?当然,我们也停下雕刻竹片的手,跟在上司后面跑到走廊。官吏们异口同声叫着什么,从面向走廊的所有房间跑出来。我们完全没有办法避开那些叫喊声带来的混乱与兴奋的浊流。官吏们忙着取得更新的消息,在走廊东奔西窜。没多久,从广场传来很多人往那里聚集的气息,大家反应那样的气息,开始如溃堤般一起向那里移动。

鞋子敲击地板,形成回声,在天花板层层交叠时,有个声音钻过回声的缝隙滑进我们之间。

「陛下今天不是要接见外国来的使节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没错,照预定,现在应该是结束的时间。」

听到这件事,我大感意外。因为我一直以为,陛下只有在皇宫外才会被刺客袭击。跟我在同房间工作,小跑步走在我旁边的同僚,大概是跟我同样的想法,不由得冒出一句话:

「可是,怎么会呢……」

没有人知道陛下安全与否。在缺少最重要的消息的状态下,走在前往广场的长廊上,只听见讨论这件事的嘈杂声。

——听说外国使者是从燕国来的几个人。

——听说是在接见他们的上卿(大臣)时被袭击的。

——听说刺客身上有匕首。

——还没有那之后的消息吗?啊,陛下,您一定要平安啊!

如果是一年前刚来这个秦都的我,听说这种事,脑海里会自然浮现「刺客混在使节里,企图暗杀接见使节时的秦王」这样的情节。但是,现在的我知道,绝对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在陛下用来接见使节的殿中,连近臣都不得携带寸铁进入。当然,有配戴戟的护卫士兵。但是,他们通常在建筑物外面待命,没有陛下的命令不得升殿。在殿中,只有陛下一个人可以携带武器。这都是依据秦的律法所做的规定。

至于来谒见的使节们,不但头发里面会被搜索,连大腿内侧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拍打,确定有没有问题,根本不可能隐藏匕首之类的重金属。话说回来,他们也不可能接近陛下,起码在我所知道的接见场合是这样。

两个月前,廷尉(司法长官)李斯为了凑齐迎接外交使节时的人数,命令我的上司,把房间里的人都叫来。

第一次踏入殿中时,畏惧与感动交杂的感觉,我至今都忘不了。越过一起被叫去的同僚的肩膀,我第一次见到了陛下的英姿。坐在天子宝座上的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巨人。他挑战谁也做不到的事,把世界统合为一,是稀世的巨大存在。

我与陛下之间的距离很远,他的身体看起来非常小。使节们在比我们更远的地方,硬挤出紧张到发抖的声音,表达能为秦国效力的喜悦。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大厅堂的身影,就像小乌龟攀附在突出于水池中央的小岩石上。

刺客即便可以逃过严格的检查,把匕首带进殿中,也要从天子宝座前面很远的地方,冲上很长很长的石阶,这样能够袭击陛下吗?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迟钝的乌龟游过池水,去破坏长在池边的大树这样的画面。

「陛下应该是在宫外被袭击的吧?不从远处使用弓箭,根本不可能暗杀陛下。」

我小声对同僚这么说,试着安抚自己的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连擅自抖个不停的脚都止不住。同僚也把眼珠子转向我,轻轻点个头表示同意。

这时,有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那里的不是李斯大人吗?」

视野敞开,我们进了广场。宫殿内所有的官吏,十天一次会聚集在这里开朝会。就像那时候的光景,许多官吏往广场聚集,怒骂声此起彼落,已经超越喧嚷的程度,充斥着杀伐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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