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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9

李斯大人的身影,就在这时候出现在通往接见使节的大宫殿的阶梯上。陛下是以最高级的九宾之礼,接待来自燕国的使节。那么,李斯当然也在场。像是刚发生过什么大事般,显得十分慌张的李斯,掀动朝服的下摆,走下楼梯。他用手扶着倾斜的法冠,对着跟在他后面的人大叫。李斯向来随时保持冷静沉着的态度,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失色过。那光景给人不祥的感觉,看就知道宫殿内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胜过任何雄辩。

李斯停在阶梯中途的宽敞平台,那里正是他每次参加朝会时站的地方。他把笏摆在正面,稍微调整呼吸后,环视眼前所有的官吏一圈,倏地举起了右手。

官吏们光看到这个动作,就全部闭上了嘴巴。

广场鸦雀无声。

「陛下安然无恙!」

李斯的叫声在广场响起。

「混在燕国使节李的贼人有两名。其中一人拿匕首攻击陛下时,被陛下亲手杀死了。」

李斯放下右手,挺起胸膛,用比平时更快、更洪亮的声音告诉大家..

「陛下安然无恙!」

霎时,广场沸腾起来。男人们高声呐喊,全都卷起一边袖子,用左手握住露出袖子外的右手臂,抖动身体。我来秦国后才知道,这个地方的男人是用这样的动作,来表达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的感情。

等覆盖广场的感情浪潮到达顶点,李斯大人又举起了左手。这次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静寂。

「燕国无比卑鄙的手段,以失败收场了。但是,事情还没有解决。说不定还有其他同伙,今后会着手调查所有的线索。如果有人知道一点点关于贼人的事,请马上站出来——」

李斯先这样开场白后,才说出了被陛下亲手杀死的刺客的名字。

就在紧绷的声音传到耳里的瞬间,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抖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同僚惊讶地看着我。

「荆轲。」

李斯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当然不可能是贼人。太巧了,贼的名字的读音正好跟我一样。

「荆轲。」

这两个字猛然浮现脑海。

我还来不及讶异地想为什么,两年前在邯郓公所发生的事便历历浮现眼前。那时候,我也是在一群人当中被叫到了名字。我跟另一个男人同时回应了那个叫唤。

我的意识差点就被过去的记忆夺走了。

「吓我一跳呢,京科,李斯突然叫你的名字。」

嘴角浮现苦笑的同僚拍拍我的肩膀,拉回了我的意识。他催我说回去吧,我对他点点头。李斯已经转过身,走上刚才下来的阶梯。一群上司们也赶快追上他,快到差点跌倒。

看着他们的身影从视野消失,我们才从广场散去。在中途的长廊就不用说了,连回到房间后,同僚们都还玩味着还没退去的兴奋的余韵。趁上司不在,大家畅所欲言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刺客袭击陛下的手段。

「李斯大人说是使用匕首,可是,他离陛下那么远,怎么办得到呢?总不会是从空中飞过去吧?」

大家越说越热络,我没理他们,回到座位上。我不想加入同僚的讨论,但也没心情再开始工作。我从桌子角落的盒子,拿出全新的竹片,在小指宽的表面写下「京科」两个字,再写下「荆轲」两个字。然后,用小刀刮掉自己的名字。

用手指触摸字消失的表面,有轻微的痛感。

「再待在这里也没用,所以我要离开邯郓了。其实……是我在燕国有认识的人啦,想靠他的关系碰碰运气。」

那个男人背靠着围绕邯郓公所的土墙,对我说的话,突然如气泡般从耳底冒上来。

我注视着指尖,左右横摆好几次,才找到插入皮肤的小小竹刺。

是的。那个男人是因为我的关系,被封锁了通往官吏的道路,所以离开了邯郫。

房间里的同僚们都回家了,只有我还留在座位上。上司可能要调查什么,从架子拿出一捆捆的竹简,放在桌子上。他解开绳子,用双手把竹简一捆一捆小心地排起来。然后,把手指放在绑起来的竹片上,宛如第一次碰触女人的身体般,慎重地摊开竹简。他天生气度狭小,对部下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盛气凌人,唯独对处理竹简的方式,有值得学习的地方。那里面有着对律法的尊崇的意念。被熏过的竹子表面上的文字罗列,代表什么意义?将来会如何改变世界?唯独知道的人才会做出那样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赶快回家。」

上司终于察觉我的视线,发出了苛责的声音。

我垂下了眼睛。桌上有一枚竹片,顺着木纹躺在那里。我看着一个还留在竹片上的名字,再次嘲笑自己的多疑。只在遥远的邯郫见过一次的男人,怎么可能潜入咸阳宫当刺客嘛。况且,据稍后才回到房间的上司说,刺客是燕国的上卿本人。那个男人即使如他自己所说去了燕国,光两年也不可能晋升为一国之卿。

「不过,你也真倒霉呢,竟然跟贼同名。」

我不由得把脸转向上司,看到他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用担心,只是读音相同,字跟你不一样。」

他似乎很想看我的反应,慢慢地念出了贼的名字,也就是我的名字。

「您知道那个名字?」

「是啊,离开广场后,李斯大人说了是哪两个字。」

上司说得若无其事,把视线转回桌上。

「不过,我的感觉也很差呢。李斯大人提到你的名字好几次,每次听到我都觉得好像自己被问罪,糟透了。」

我下定决心,拿着眼前的竹片站起来,走到上司的桌子前面,与他隔着秤子停下脚步。

「怎么了?」

上司讶异地抬起头。

「是不是这个名字?」

我把竹片递出去。

「哟,你还猜得真准呢,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上司看着我手上的竹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吞口唾沫,注视着竹片上的「荆轲」两个字。

「我见过叫这个名字的男人。」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我把力气注入了丹田。

「哦?在哪?」

「在邯郫的公所。」

「对喔,你是从赵国来的吧?」

邯郸是以前赵国首都的所在地。但是,赵这个国家已经灭亡了。一年前被秦国并吞,不存在了。因为主人从赵国变成秦国,我现在才能调来咸阳。

「在那个地方,很多人取这个读音的名字吗?」

「不……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样?有话快说。」

上司的眉间开始浮现不耐烦的神色,我看着他的反应,明知那才是正常的判断,还是毅然决然地对他说:

「他可能就是那个男人。」

隔了一会,上司才说:

「袭击陛下那个贼人吗?」

他的表情显然受到了惊吓。我也知道这个想法太离谱。但是,与其让这个怀疑在心里不舒服地闷烧,我选择不如向上司确认,赶快让这个疑问烟消云散。

「是的。」

果不其然,我再认真不过的回答,马上被粗暴的笑声抹煞了。

「京科,你真的很担心这件事呢。但是,没有比这件事更适合用杞人忧天来形容了。荆轲这个名字,其他地方也多得是。话说回来,你见到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刚才你说是在邯郓?」

「城镇公所有书记官的职缺,所以举办招考补空缺。我是在考试会场遇见了他。」

「这样啊,那么你考上了?」

「是的。」

「你的荆轲呢?」

上司话中的「你的」的部分,明显带着过度诙谐的味道。

「职缺只有一个。」

「那之后,你还再见过那个男人吗?」

「没见过,但是,他亲口告诉我,他要去燕国找他认识的人。」

上司冒出「哦?」的声音。提到燕国,似乎稍微引起了他的兴趣,但也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吗?」

说完便垂下视线,又继续摊开手上的竹简。

「你也听说了吧?贼人是燕国的上卿。据李斯大人说,他在燕国的确是坐在那个位子。也就是说,并不是昨天、今天才雇用的刺客。连区区一个城镇公所的书记官都考不上的人,可以在两年之内当上燕国的上卿吗?连李斯大人都经过了十年,才被册封卿位呢。除非那个男人擅长舞剑,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无雷地摇摇头。尽管记忆已经逐渐模糊,我也清楚知道,那个男人是跟那种喜欢击剑的壮士完全相反的人。搞不好,这个人打从出生以来,就连剑都没摸过。他暴露在强烈日照下的皮肤,是怎么看都不健康的苍白。他说为了当上刀笔吏,他读书读了好多年。刀笔吏是执掌文书的官吏的别名,来自于我们经常携带用来在竹简上写字的笔,以及用来做修正的小刀。

「那个人的年纪多大?」

「比我大两、三岁吧。」

「你现在几岁?」

「二十六岁。」

「恐怕只有生在皇族家,才能在你这种年纪当上上卿吧?」上司喃喃说道,夸张地叹口气说:「京科啊,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我答不上来。望着竹片上的「荆轲」两个字,我心想我可能只是单纯想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我胸无点墨,是那个男人教会了我道之所在。然而,我却夺走了他的生存之道。

「那个男人说话有腔调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图,就有个声音反射在头脑的一隅,发出了声响。

「啊,实在太遗憾了。」

两年前,我到邯郓的公所时,有个男人仰望天空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个口吻跟我父亲一模一样。我原本觉得他不好接近,根本不可能跟他交谈,却不由自主地问他:「你是来自卫国吗?」因为我的父亲是卫国人。

「那个男人有卫国的腔调,我问他是不是来自卫国,他回说待到十五岁……」

上司没有回应,把手里的竹简举到额头附近,表情严肃地瞪着我好一会后,低着头说:「跟我来。」

「我要把李斯大人交代的典籍送过去。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对李斯大人说一次。供燕国人住宿的馆舍的人说,跟贼人交谈时,感觉贼人有卫国的腔调。跟贼人聊起这件事时,贼人回说在卫国住到十五岁。」

上司抬起了头。宛如画成一条线般的细长眼睛,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浮现强烈的紧张神色。跟打开竹简时一样,他又开始慎重地卷起了竹简。

官吏们似乎都回家了,我经过空无一人的房间前,与上司一起走向李斯大人办公的厅堂。回廊外草率地堆放着砍下来的竹子,被驱逐夕阳余晖逐渐覆盖天空的微暗吞噬,形成山丘般的黑影耸立着。

我们究竟花几天的时间,就能把那个份量的竹子,全部写满了字呢?以前,我隔壁的同僚,很气事情多到怎么写都写不完,曾经大发牢骚说这个宫殿的主人绝对不是大王,而是竹子。我想再补上一点正确的说法——缠绕着律法的竹子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上司走在我前面几步,我望着他手上的竹简。如果我想把那个竹简折断,很容易就能折断。然而,这么不可靠的竹子的汇集物,却将在今后统一世界。

律法将会统治世界。

这种主客关系的存在,是那个荆轲告诉我的。

回想起来,只能说是奇妙的缘分。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官吏。只是听到招募消息的父亲叫我去,我就去了城镇公所。因为帮父亲做过生意,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读写与算帐。我对公所的工作毫无兴趣,但是,因为秦与赵之间纷争不断,我父亲很久都不能做生意,所以为了减少家里的伙食费,我就去找工作了。

只招募一个人,却涌来了二十多个男人。考试方式是阅读放在大人物前的公文,再回答几个问题就结束了。我会读公文,但看不懂文中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知道那是关于历表的命令书,但是,当时我被问到内容写的是什么时,就乱猜说是「药的处方」,在考试官们的大笑声中离开了房间。

隔天,男人们又聚集在一起,听考试的结果。我心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我,所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我比谁都惊讶。

「京科。」

但是,更惊讶的是,有另一个男人跟我同时回应。

那就是——荆轲。

公所的男人急忙做确认,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写的是其他名字,只是读音一样,既不是京科也不是荆轲。公所的人都很困惑。从皇宫来的高官,昨天就去其他地方出差了,一时之间没办法向他确认。

当叫嚣「再重考一次」的声音,从男人当中传出来时,公所的长官扯开嗓门大叫:

「请田先生来!」

田先生是城镇的名士,以擅长占侯卜筮之术的「日者」闻名。没多久,田先生来了。绑成一束的白发长到腰际的田先生,拄着拐杖来到了公所,长官请他占卜真正上榜的人。田先生立刻答应了,要求借他一个房间。他把借他的房间打扫干净,整理好衣冠,便开始用竹签为长官占卜。

「那个男人——」

从房间走出来的老人,把拐杖前头指向坐在墙边的我后就离开了。没有人对田先生的占断提出异议。长官又叫我「京科」,命令我明天就来工作,然后就地解散了。

当然,我知道,不可能是我。高官只是写错了名字,他中意的一定是另一个男人。我掩饰我的羞愧,走出公所,就看到那个荆轲仰望天空,呆呆伫立着。我假装没看见他,正要回家时,听到很重的卫国腔调的声音。

「啊,实在太遗憾了。」

因为这句话,我跟荆轲交谈了。不过,也只是站着聊了一下子。从这个男人的说话方式,可以知道他是性格很耿直的人,就跟他那张严肃的脸一样。他绝口未提对结果的不满,只是硬挤出声音说为了成为官吏,他努力了很长的时间。我马上后悔跟他说话了。正想适度切断话题时,荆轲说:「给你。」把系在腰间的袋子塞给我。

「我已经用不着了,对你以后的工作一定有帮助。」

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状态下,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已经很紧张的我,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还是疑惑地接下袋子,跟他道别了。

这就是我跟荆轲之间的来龙去脉。

袋子里装的是竹简。上面是师父的教导内容,告诉有志当官的弟子,必须具备的知识。不知道是荆轲本人的师父说的话,还是他与其他弟子彼此切磋的竹简。不过,从变黑的竹子表面、用来绑竹片的绳子快断掉的模样,可以知道荆轲逐一摸过竹简上记载的文字,反复读过好几遍。他把这东西让给我,说要离开邯郓,究竟意味着什么?每次想到,我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开始在公所工作后,我就忘了荆轲。没多久,秦攻进来了。赵国被击溃,从地面上消失了。重新设置的郡的长官,发出了命令书,指示送一名书记官去咸阳。可能是因为从懂事以来,我就跟着父亲四处行商,所以对赵国的执著不像周遭的人那么强烈。我把去咸阳当成大好机会,接下了这个命令。想搭上即将来临的秦国新时代浪潮的野心与追求功名的念头,悄悄搔动着我的心。

离开邯郓前一天,我整理行李时,摸到了好久没再看过的荆轲的竹简。从那场考试到现在,快一年了。我漫不经心地解开竹简的绳子,眼睛逐字往下看,大吃一惊。我竟然看得懂里面的意思。荆轲交给我时,我还只能抓到大概的意思,可能是工作经验的累积、知识的增长,我可以理解得非常透彻了。

竹简中记载的是,法家弟子之间的应对。我开始在公所工作时,没有人知道法家那一群人。但是,大家渐渐知道,成为新主人的秦国,把以法治国当作最高原则的法家的主张,摆在政治的中枢。

我住进咸阳后,又忘了荆轲。在邯郓以前的皇宫都无法比拟的雄伟宫殿里,我被彻底灌输了法家的思想。以前我所知道的世界,是先有国家,才有人民。在人民之间产生的律法,是国家规定的律法。但是,法家提倡的观点不一样。首先要有律法。律法之下存在着国家、存在着人民。如同被捆成一卷的竹简,由律法将国家与人民捆成一团。这个思想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统一。这几百年来,世界分成好几个国家,长久以来纷争不断的历史,就要被秦国终结了。

为了达成这个庞大无比的目标,率领强大军队,站在前头的人,当然是秦王,而经常成为影子支持他的是李斯大人。在咸阳就任的所有官吏,都有义务要阅读李斯大人的著作。那是不可思议的经验。巨大的概念会透过竹简的小小文字,渗入大脑。我知道李斯大人也是不输给秦王的巨人。他的文字非常纯粹,充满坚强的意志。李斯大人要做出一片云,一片覆盖整个大地的广大无边的云。那片云会降下名为律法的雨。不管任何人想在大地上成立怎么样的国家,都一定会降下雨,渗入土壤。

秦王的军马蹂躏过的土地,李斯大人会接着把律法的军队送进去。在咸阳当官的官吏,被要求整顿为不带刀的兵。我们宛如着了迷似的,把律法记载在竹简上,送往一天天持续膨胀的新国土。李斯大人连剑都没挥一下,就想改变世界。我认为他的作为很勇敢,他的理想很美丽。

「喂,到了。」

走在前面的上司突然端正姿势,干咳两、三次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走廊尽头有扇大门,上司停在门前,高声说出了部属与名字。听到「进来」的低沉声音,上司以碰触竹简时同样的慎重,把手伸向了门。

我在李斯大人面前报告在邯郫发生的事时,不停有人走进厅堂,把竹简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

因为摆着很多烛台,所以室内亮得像白天。深深靠在椅背上的李斯,把摊开的竹简放在手掌上,像是要洗脸般,拿到靠近鼻尖的地方。乍看会觉得很古怪,但是,在我们之间,这绝对不是稀奇的光景。因为不分昼夜都在追逐文字,所以他的眼睛严重恶化。这是老官吏常见的毛病,但李斯大人应该还不到五十岁吧。他的视线像是在寻找盘子表面的裂痕,扫过手上的竹简。看他那样子,就可以清楚知道,至今以来他是如何与文字纠结在一起。

「那个人擅长用剑吗?」

那是我报告完后,李斯大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对于跟上司同样的问话,我回说我认为不是。李斯大人点点头,把手上的竹简放回桌上。他对随侍在侧的官吏简短交代处理的方式,在官吏恭敬地拿着竹简离开后,吃力地站起身来。

「来。」李斯大人用下巴向上司示意,跨步往前走。我不知道该怎办,呆呆站在那里,上司用焦躁的声音说:「京科,你也来。」李斯大人听到这句话,低声笑着说:「原来如此——京科、荆轲啊!」

李斯大人从不是入口的另一个门,走出了厅堂。左右土墙如悬崖般耸立,窄到人不能并行的通道,长长地延伸。抬头一看,上面是狭窄的天空,宛如一条长长的带子。夜幕尚未低垂。缺损一半的月亮,绽放着淡淡的光芒,孤独地飘浮在那里。

「如果贼人是练剑的练家子……」

走在前头的李斯大人,突然发出含混的声音。上司慌忙应和。

「陛下可能就没命了。」

这回连上司都没能马上应和,通道一片静寂,只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

「我们都太疏忽了,没想到贼人会做如此执拗的准备。连我刚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根本看不见,太丢脸了。」

李斯大人扭扭脖子,自嘲地歪起嘴角,指着自己的眼珠子。

「没有人可以去救陛下,因为我们身上都没有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也不能叫卫兵入殿,因为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们都不可以入殿。但是,遭刺客袭击的陛下,根本没空下命令。最后,陛下自己与刀交战,给了贼人致命的一击,才终于可以叫卫兵入殿。平息骚动,把陛下带到里面后,你们知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就是准备修法。陛下已经获准,明天就要施行新法了。以后陛下遭遇危险,就可以依据臣子的判断叫唤卫兵。怎么样,听起来滑稽吧?倘若陛下失去了性命,国家就完蛋了。我们订定的律法,转眼间就会变成没用的竹屑。然而,我们却遵从律法的规定,没有人去叫卫兵,即便看到主人就快没命了。你们觉得怎么样?我们是一群笨蛋吗?」

上司没办法回任何话,逃避似的低下了头,我的视线就与李斯大人的视线直接对上了。我还没摇头说:「不是。」李斯大人的嘴巴又活泼地动了起来。

「是的。自古以来,我从没听说过这么滑稽的事。救陛下的人,不是夸口说在战场上砍过上百个敌人首级的将军,也不是以在黑夜也能射下雁子为傲的武官,而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御医拼了命扔出去的药袋,很幸运地,重重击中了贼人的脸。要不是这样,陛下就被涂有毒药的匕首刺中了。」

以压倒人的气势说完一长串话后,李斯大人从鼻子不愉快地冷哼一声,又把头转向了前方。

「的确是很滑稽,但这就是所谓的法治。」

那个声音不是冲着我或上司而来,仿佛是在向前方不断延伸的黑暗通道宣言,飘荡着某种孤独的味道。尴尬的沉默又回来了,我只能叹着气,跟在上司后面。通道的终点有篝火。李斯大人举起一只手,卫兵立刻打开了铁门。我从森严的氛围猜测,门后面是监狱,果然猜对了。

「看不见,拿火来。」

李斯大人一出声,狱吏马上拿着蜡烛走过来。

「我来认犯人,带我进去。」

狱吏无言地点点头,先跨出步伐走在前面。天花板很低,空气也很糟。中途,旁边有像地窖般的地方,躺着一个男人。狱吏的火光稍微照到他时,我看到他下面有一摊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黑影还是血,我赶快撇开了视线。

火光的摇晃停止了,李斯大人绕个圈子走到墙边站住,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京科。」

李斯大人前面有张台子,上面躺着一个赤裸裸的男人。李斯大人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当我知道「啊,他不是在叫我」时,李斯大人面向我说:

「怎么样?」

上司让开位子,叫我往前走。我隔着台子,站在李斯大人前面,低头看男人的脸。狱吏配合我的动作,用蜡烛照亮。剑术再怎么高明的人,都不可能一剑就把对方刺死,要刺好几刀,对方才会因出血过多而死。这是有过战场经验的同僚告诉我的。贼人的半边脸如石榴般裂开,又丑又肿,毫无血色的上半身也浮现好几条刀伤,验证了同僚说的话。

尸体张开着嘴巴。可能是拼命想取陛下的性命,在叫吼中死去了。但是,我没有听到他的叫喊。

「啊,实在太遗憾了。」

那时候,他仰望天空说出来的卫国腔调,从微暗的监狱天花板飘下来。是荆轲没错。被那个半吊子的占卜者害惨的可怜男人,被砍得遍体鳞伤,成为尸体仰卧在我眼前。

我说是我在邯郫遇见的男人没错。尽管告诉自己要冷静,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脚也自行往后退,撞到上司才停下来。

回到厅堂,我又向李斯大人报告了一次在邯郓发生的事,然后跟上司一起退出了厅堂。

三天后,荆轲与其他被捕的燕国外交使节,都被砍断了四肢,头被挂在路旁的树上示众。森严的戒备没起作用,是陛下手刃了刺客。或许是不容许这么粗心大意的事流传出去,事件被包装成「计划在事前曝光,所有人都被活捉」,所以荆轲在那之后又被杀了第二次。

像是在等待季节变迁似的,讨伐燕国的军队从咸阳出发了。想靠一把匕首刺杀秦王的小国的企图,反而触怒了巨人,最终只落得加快了自己的灭亡。

荆轲等人被处刑后,下了噤口令,但经过一段时间后,那天在殿内发生的事还是慢慢传了出去。如李斯大人所形容的「执拗」二字,燕国在入秦之前,的确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为了谒见陛下,带来了两个大礼物。一个是首级。他们杀了叛逃到燕国的前秦国将军,献出他的首级,以示恭顺。因此,获得了直接拜谒陛下的机会。另外还呈上了督亢的地图。他们表示愿意割让燕国最肥沃的土地,借此取得可以在陛下面前展现地图的机会,而不是隔着长长的阶梯。

但是,只有两个人可以进入谒见陛下的场所,而且,只有其中一个人可以前进到御前。由荆轲担任这个任务。他解开用来画地图的绢帛,请陛下拿着前端,假装要继续做土地的说明,乘机抽出藏在卷轴中心的匕首,猛然突击了陛下。

匕首抹了毒药。那个距离理应不会失手,但荆轲的刺杀却没能伤到陛下。他用左手抓住陛下的袖子,右手挥出刀子时,袖子被扯断了。

告诉我这件事的同僚说到这里时,拉扯我的袖子,苦笑着说:

「这点力气就扯破了,可见裁缝偷工减料很严重。」

陛下有佩戴长剑。幸运逃过荆轲那一刀后,陛下拔起了剑。追上去的荆轲,被御医丢出去的药袋绊住了。真要打起来,匕首也绝对赢不了长剑。陛下重整架式,打倒了荆轲。那之后才下令叫卫兵进来,几个卫兵就把贼刺死了。

「另一个燕国同伙吓呆了,站在阶梯下一动也不动,直接被卫兵抓走了。」

从那位同僚的口吻,我感觉他似乎在下意识中认同了荆轲的勇敢,于是我收集桌上的竹简,站起来走开。工作结束的钟声已经响起。我把一天份的竹简,放在上司前面的秤子上。坐在桌前的上司,把视线移向秤子的盘子,看到超过了规定的重量,又默默把视线拉回到手中的竹简上。

出兵的军队在易水之西大破燕君的消息传到咸阳时,我剐好借出差的名义,难得回到了邯郫的故乡。

先回家问候过父母后,才去了以前工作的公所。为了迎接从咸阳来的监察人,那里看似飘荡着紧张的空气,但知道监察人是我,紧张的空气就被欢呼声取代了。公所的长官粗暴地拍着我的背说:

「早知道京科会这么飞黄腾达,当初我就应该自己去咸阳了。」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举办了欢迎宴会,我被熟悉的赵国腔调包围,喝得酪酊大醉。在宴席上,大家聊起了燕国大败的事,有一个人提起了荆轲那件事。当然,话中没有出现荆轲这个名字。他们当然无从知道,在场有几个人,在两年前的考试时见过荆轲。但是,对秦王被袭击那天的事,他们却描述得十分详细。我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觉得醉意逐渐退去。在咸阳必须避开众人的眼光,只能小声说的事,踏出外面一步,就可以说得这么露骨,让我知道了世间的现实。我尤其受到强烈打击的是,谈到荆轲的行为时,话申明显流露出赞赏的意味。其中,甚至有人提起「义」这个字,称赞荆轲一个人对付秦王的勇敢。

虽然怀念赵国治世的声浪依然强烈,对秦国的忠诚度也很低,是这里的人情风俗,但撇开这些不说,他们看荆轲的眼光,还是远远超出我的想像。在咸阳的官吏中,也有不少人认为那样的蛮行是愚蠢的,却在心底角落悄悄认同他的勇气。但是,咸阳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在这里是公然发出支持的声音呢?

在手里摊开竹简,弓着背,像观察盘子般看着竹简的李斯大人的身影,忽然浮现脑海。李斯大人要塑造的那片云,或许没那么容易扩展开来。我怀着阴郁的心情,喝光了酒杯里剩下的酒。

宴会结束,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往屋内看,父母都睡着了。我觉得格外清醒,毫无睡意,便走向了独立小屋。我打开门,拉出墙边架上的盒子,这个盒子依然摆在我去咸阳之前的位置。我摸到底部,拿出皮袋子。走到外面,打开袋口,破旧的竹简便呈现在月光下。

我坐在地上,解开竹简的绳子,在手里慢慢摊开来。用来绑竹片的绳子已经到处脱落,映在地上的影子跳来跳去。这会是荆轲的亲笔竹简吗?我借着月光看如黑渍般浮现,绝对称不上好看的文字。

那个男人应该是忠诚的法家徒弟,为什么会沦为刺客呢?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荆轲的行动。在大家还不认识法家的时候,他就读透了这个竹简,无庸置疑,具有先发制人的特质。据我所知,他是被拔擢为燕太子的顾问,纯粹凭他的实力爬到了上卿的位子。在东山再起的地方,他成功地达成了目标。然而,他却以刺客的身分,潜入了几乎可以说是把他所学之道——法家思想——结晶化的都城,带着抹上毒药的匕首,企图杀死与这个竹简的内容所示的志向划上等号的秦王。

我想问为什么?我绝不认为荆轲是勇敢的,更不可能把荆轲当成义士。能前进到陛下御前的周密计划,的确非常优秀,但一个可以成为上卿的聪明男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使用匕首的本领有多差。结果,陛下连擦伤都没有,倒是荆轲转眼间就丧命了。

「啊,实在太遗憾了。」

从我映在地面上的影子的周围,传来非常悲伤的卫国腔调。我粗暴地卷起手中的竹简,站起身来。

计划彻底失败了,讽刺的是,荆轲的行动却把某种东西植入了人们的内心。在刚才的宴会上,我听说街头巷尾都以「燕人刺秦」的说法,来宣扬他的义举。倘若,那个胡说八道的占卜的结果不一样,就可能会跟那些人一样,当个小官吏度过一生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因为一把匕首,甚至成了与大国对峙的存在。

我走进家里,抓起炉灶前的打火石和一束枯草,又走到外面。今后,人们会继续欣然地宣扬荆轲的行为吧?或许是秦国越强大,就越会把他捧成曾经尝试杀死秦王的英雄。没有人认识真正的荆轲,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荆轲。

「荆轲、荆轲、荆轲——」

我重复他的名字,打起了打火石。中途,我渐渐搞不清楚,我念的是自己的名字?或是两者中的哪个名字?但我还是继续叫。究竟,人们看到了什么?那个男人又做了什么?

「荆轲、荆轲——」

我停下敲击打火石的手,仰头望向天空。月亮被薄薄的云层遮蔽,淡淡的月光渗入云中。我们就是想成为那片云,怀抱着无比庞大的野心,试图完成谁也无法完成的事。在这种状况下,针对荆轲的行为,只该问他手上的匕首碰到了什么?人们却都不这么想,把雄伟视为粗暴,把卑微视为纯真给以赞赏,把野蛮当成正义,争相编织起新的故事。对我们今后即将创造出来的新世界,看也不看一眼。

我压抑好想大叫的心情,敲击一下打火石。好几道火花如弹开般四溅。好久都没能点燃枯草,我不耐烦地连打好几下打火石。枯草终于烧起来了。我等风吹过来,火焰慢慢大起来,再把竹简拿到火的顶端。

荆轲就是这个小小的火种。人只要不抬头,望遍整个天空,就不会发现覆盖天空的云朵是多么广大。但是,在黑暗里发亮的火种,可以轻易吸引任何人的目光。那么,我是什么呢?我没办法在天空做出云朵,也不能变成渗入大地的强雨。现在的我,只能这样被延烧到竹简的火光照亮,成为从那个男人诞生出来的一片影子,在地面上延伸。

「荆轲。」

我不是叫我,斩钉截铁地叫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一天,你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一条道路,而你却舍弃了这条道路。」

我抓着竹简的一端,把竹简摊开来。原本卷起来的竹简,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黑暗中跃动。火焰舔过摇来晃去的表面,排列的文字瞬间被火光吞噬了。

「再过没多久,世界就会合而为一。到时候,你就好好反省吧。我会亲眼看着,原本是你应该走的道路,尽头会是什么。即便有时候会太过残酷,我还是相信唯有律法能统一这个世界,带领人们走向公平。这个竹简还给你。以后,这不再是跟着你走的道路,而是我独自一人前进的道路。」

就在我一口气说完时,绳子被火烧断,一团失去支撑的几十片竹片,弹开火花,同时掉落地面。

我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回应声。

是的,荆轲,我再也不会提起你的名字。

父司马迁

我曾看过马死去的瞬间。

父亲带我去雒阳给祖父扫墓,在回家的途中,我坐在马车的货台上,呆呆望着后方的风景,突然看到一匹马奔驰在街道左右的宽阔草原。没有人骑乘的一匹马,鬃毛飞扬,优雅地奔驰着。屁股朝向这里,身影越来越小。我不由得把身体探出货台,看得入神。马在我视线前方停下来了。

接着,慢慢向旁边倒下。

就那样,再也没起来了。

我哑然失言,从货台追逐着马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草丛缝隙里的黑色马肚。

住在雒阳的三天,我完全没有记忆。唯独那匹马的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不过,我每次提起这件事,两个哥哥就会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他们也坐在货台,在我旁边看到了同样的景色,却完全没有看到马的记忆。哥哥们都说,怎么可能会有没配马鞍的马在街道旁乱跑。我反驳说这个道理我也知道,所以才到现在都还记得啊。哥哥们还是对我嗤之以鼻,不理会我。最后冷冷地说:「荣,你当时才三岁,怎么可能记得。」就结束了这件事。

听母亲说父亲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浮现的是无声无息倒下的马的身影。父亲平安地出狱回来了,为什么我却偏偏想起了畜牲的死亡呢?

母亲在告诉我这个消息时,直到最后都是以「那个人」来称父亲。成为她新丈夫的男人,就待在隔壁房间,所以她那么说或许是为了对那个男人宣示忠诚,也或许是对已经离婚的父亲的真实感觉。冷冰冰的嗓音,飘荡着极为疏远的味道,仿佛只是在对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们尽最起码的义务。

我们兄妹之间,这三年来从没聊过父亲的事。或许,在我们心底某处,都认定父亲已经死了。也因为这样,工作结束后被叫回家的哥哥们,跟我一起听母亲说完这件事后,心情的起伏都很剧烈。他们两人一起骂了父亲,不时提到「耻辱」两个字。我试着想起父亲的模样,但怎么样都想不清楚。不过,他在独立小屋,把脸靠近桌面,不停地写着什么的身影,成为视觉暂留的影像,斑斑驳驳地烙印在我脑海。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可以去看看父亲吗?

哥哥们各自回家,现在是我父亲的男人也外出了,只有我跟母亲两人待在炉灶前时,我不经意地冒出了那么一句话。母亲沉默不语。浮现她眼底的神色依然严峻,甚至给人可以说是「厌恶」的感觉。母亲什么话也没说,叹口气,把手里的菜刀放进用来装待洗物的篮子里。我把她这样的动作当成是答应了。

尽管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我还是有我自己的态度。我也跟母亲、哥哥们一样,跟父亲断得非常彻底。我知道要抹去这样的心态,不是件容易的事。隔天,下雨了。雨停了,道路也会泥泞难行。我以此为借口,第二天、第三天都往后延,到第四天才穿越集市,沿着连「怀念感」都已经消失的道路,往以前的家走去。

父亲被皇上赐死。

行刑的官吏大早就来了,没告知理由,就把跟平常一样准备出门的父亲带走了。从此以后,父亲没有回来过。几天后,我听母亲说父亲被赐死了。母亲瘫坐在屋里的一隅,呆呆望着黑暗。我问父亲犯了什么罪,大哥说父亲是在皇上御前说了触怒皇上的话。听完大哥的话,我大吃一惊。我知道父亲在宫殿工作,但作梦也想不到,父亲的职务大到可以跟皇上直接说话。我又问父亲说了什么,二哥用压抑愤怒的嗓音告诉我,父亲是为投降匈奴的将军辩护。

在我和哥哥们诞生之前,在遥远的北方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就持续不断。父亲为什么会为那样的叛徒辩护,谁也说不出理由。而且,听说父亲与那位将军,平日也几乎没有往来。

风平浪静的生活,突然陷入黑暗。哥哥们代替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母亲,为父亲的事到处奔波。大哥带了一个年轻男人回来。那个男人名叫任峻,长得一副穷酸相。父亲担任太史令时,他在父亲手下工作。父亲长年在这个长安城担任官吏,最后来到我们的家的人,却只有一个怎么看都像小吏的瘦弱男子。但是,他也没什么力量。任峻向母亲说明律法的结构,说缴纳五十万钱赎罪,便可免于一死。那个金额远超过父亲十五年份的俸禄。我家不可能有那么大一笔钱,所以母亲又坠入了沉默的深渊。哥哥们频频拜访亲戚,不断地恳求,都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任峻也求救于父亲的朋友,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要求。大家都害怕,跟皇上直接降罪的人扯上关系,会被连累。

坐牢的父亲,只是个等待行刑的可悲的罪人。下次再有官吏来我家时,应该就是通知父亲的死亡。我如石头般蜷缩在母亲的旁边,每天忍着不叹气,等待结束的到来。

但是,再怎么等待,那个时候都没有到来。倒是在状况整个绝望后便消失了踪影的任峻,气喘吁吁地跑来通知父亲免于一死的消息。然而,他的脸上没有开心的表情。父亲的确免于一死,但绝对不是罪被豁免了。这意味着什么,任峻告诉了母亲,也告诉了哥哥们。我已经十二岁了,但他可能把我当成年纪还小的小女儿,只对我摇摇头,给我一个悲哀的眼神,就离开了。

之前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哭过的母亲,那之后反反复覆哭了三天。哥哥们每天晚上都不在家,白天回来时脸上都严重挂彩,后来就窝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想问,但我有感觉,母亲与父亲之间已经产生了决定性的决裂。

没多久,母亲那边的亲戚来了,把我们从家里带走。母亲与父亲离婚,半年后,听从亲戚的建议,嫁给了妻子刚病逝的新的男人。哥哥们改名字,找到了新的工作。哥哥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从远祖延续至今的姓。为了在这个京城活下去,他们必须这么做。父亲触怒了皇上。连还不懂人情世故的我,想到皇上这个存在,都会有绝对巨大、恐惧的感觉,就像涂满深灰色的天空,如泰山压顶般压下来。我们抛弃父亲,选择了逃脱那个沉重压力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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