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哥哥后来都娶了妻子,现在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我要去见父亲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哥哥们。听到这件事,他们应该会反对吧?
我穿过集市,走过了河川上的古桥,当旧家的屋顶出现在一排土墙的前方时,周遭空气忽然变得熟悉起来了。
爬上坡度平缓的坡道,走到尽头就是旧家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觉得门变小了。不,不是那样,是我自己长大了。我带着心痒难耐、忐忑不安的感觉,踏入了大门。暌违三年的家,一点都没变。我们离开时往外丢的椅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在哥哥暴怒下被扔向墙壁而破裂的盘子、壶子,都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父亲还没回来吗?
我带着涌现的疑心,战战兢兢地从敞开的家门往屋内瞧。没有人影,但有用过餐的痕迹。打开入口处旁的瓮一看,里面装满了新的水。父亲果然回来了。
我往独立小屋走去。
独立小屋是父亲的城堡。有很多木简、竹简插在靠墙而立的一整面架子上,比在集市里的书店还多。还有用来观察星星的道具,拥挤地排列在地上。只有哥哥们可以进入独立小屋,我是女生,不可以进去。不过,门大半是敞开着,所以,当父亲教哥哥们读书写字时,我可以从外面偷看。强忍着度过无聊时间的两个哥哥,会轮流传送焦躁的视线给我,看到他们那样子,我就很开心。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这种状况下,首次踏入独立小屋。我在紧闭的门前驻足,想要叫唤父亲,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把声音压住了。我原本打算悄悄把手伸向门把,脚却先狠狠地撞上了门。不得已,我只好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拉门。
有光线照入微暗的室内。
发现没有人在,我正要放松肩膀的力量时,地板上有东西动了起来。我不由得大叫,就看到一个黑影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
「谁啊?有什么事?」
我一直以为,坐牢坐了三年的父亲,应该会变得跟以前那个任峻一样瘦,眼前的父亲却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不,是胖了两圈。我呆呆望着他浮现在黑暗中那张变得圆润的脸,半晌才发现少了胡子。从下巴覆盖到耳朵的胡须不见了,因此脖子四周的肉看起来格外醒目。
三年前任峻没有告诉我的事,现在我也知道了。
大哥趁母亲不在时告诉了我。
他说父亲已经不是人了。
视野莫名地摇晃。看到父亲的脸后,浮现在我脑海一隅的光景,果然还是从雒阳回家时,倒在草丛里的那匹马的身影。马的腹部离摇晃的马车货台越来越远。坐在隔壁的哥哥,用阴沉的嗓音跟我说话。
他说名叫司马迁的我们的父亲已经死了。
※
我逃走了。
冲下坡道,跑到架在河川上的桥才停下来。大概是从集市回来的三个女人,腋下夹抱着笼子,在与我擦身而过时,满脸讶异地看着我。我看到其中有我认识的人,对方似乎不想被我发现,很快又聒噪地聊起天来,走上了坡道。
从桥上往下看的河水,映着我扭曲的脸。胸口的悸动尚未平息。我摸摸脖子,头发都被汗水黏在上面了。
我边调整气息,边再三回想在独立小屋看到的情景。
打开门时,我的注意力全在父亲身上,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看到不知哪来的木片,覆盖了整片微暗的地面。当我发现那些木片是用来观测的道具被打碎了,还有插满架子的竹简、木简被扯下来了,甚至整个架子都倒下来了,我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时,我听见了说话声,但不知道说了什么。说不定是叫唤我的名字「荣」。当躺在地上的身影,从散乱的木片中爬起来,把手伸向我时,我「呀」地尖叫起来,转身跑了。
我抬起望着河流的视线,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沿着坡道歪斜延伸的土墙前方,可以看到我家的屋顶。我记忆最深刻的父亲的身影,是他把道具搬上那个屋顶,每晚观察星星动向的模样。后来哥哥告诉我,他是在做新的历表。听完哥哥的话,我才知道父亲在宫殿是做什么工作。
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我看到的情景。
那些观测道具,是同样担任太史令一职的祖父的遗物,父亲比什么都珍惜。小时候,哥哥们曾经私自进入独立小屋,把道具拿来玩。父亲发现后,不容分说就把他们两人拖出屋外,毫不留情地狠打一顿。从此以后,包括我在内,孩子们都被禁止进入独立小屋,直到二哥十二岁,兄弟俩开始跟着父亲学习读写为止。
我们离开家的那天,独立小屋还是父亲被带走前的模样,没有人碰过。那么,是父亲亲手破坏了那些有很深的感情的东西。
那真的是父亲吗?忽然,这样的疑问在我心中冒出了头。在微暗中,我会不会看错了呢?这么一想,我就突然没了自信。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好像跟父亲不一样。再说,人坐了三年的牢,身体可能会长那么多肉吗?我也没有充分的时间确认他的脸。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没有胡子。可是,父亲有必要剃胡子吗?正常的大人都会留胡子,我所认识的父亲,当然也留着浓密的胡子,一直延伸到到耳朵。
再回去看一次,便可真相大白。但是,想到可能是陌生男子赖在那里不走,私自破坏了父亲的道具,我就没有勇气一个人折回去。
脚很自然地走向了回家的路。走在通往集市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父亲的事。以前跟父亲一起生活的记忆逐渐渗出来,仿佛要与至今三年来被刻意遗忘的部分做核对。
不过,我几乎没有跟父亲好好说话的记忆。
除了吃饭时间外,父亲都窝在独立小屋。做完新的历表后,他就很少在半夜拿出道具观察星星,都是坐在书桌前,专注地写文章。以前,哥哥曾指着北方天空,告诉我北极星的位置。还把头顶上可以确认的二十八宿的星星,用手指一一描绘给我看。我真的很羡慕哥哥。哥哥们被允许进入独立小屋,是因为父亲认为有朝一日,或许哥哥们可以继承从祖父时传下来的太史令一职。父亲不只教哥哥们文字、书籍的知识,还教他们如何使用观察星星的道具。哥哥们因为那些道具触怒父亲的事,已经成为昔日的回忆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哥哥们不再读书了。我也知道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既然通往官吏的道路被封锁了,父亲教的学问也无用武之地了。为了生存,哥哥们都抛弃了司马的姓。也就是说,不再是父亲的儿子了。对哥哥们来说,不是他们与父亲断绝了关系,而是父亲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因为父亲的缘故,哥哥们的锦绣前程被永远地封锁了。
多么讽刺的事。
父亲只重视哥哥们,总是把身为女生的我独自排除在圈外。父亲只对哥哥们说话。而今,却只有我这样来探望父亲。我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我思考着该怎么对母亲说,就在穿过集市中心时,想到在那之前应该先去找哥哥商量。大哥因为行商,去了很远的都市。二哥是在郊外某间卖热汤的店工作。我改变前进方向,走向哥哥的店。在看到店的外观前,从味道就知道快要到那家店了。店很大,总是人声鼎沸。我往店里张望,以前见过几次面的店老板就帮我叫哥哥出来了。店中央有个扛着大锅的炉灶,哥哥蹲在那前面,顾着火候。听到老板的声音,哥哥抬起了头。看到我,他就把工作交给了隔壁的男生,走到了外面。
「怎么了?」
可能是看到我的模样不对劲,哥哥连满脸的汗珠子都没擦,就先问我了。被他一问,离开独立小屋后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犹如溃堤般从喉咙冲了出来。
哥哥默默听到了最后。
说完后,因为太亢奋,我的心脏又狂跳起来。哥哥用严峻的眼神低头看着我,一面用袖子拭去脸上淌落的汗水。
「笨蛋,你为什么自己跑去?」
哥哥说了重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充满了愤怒。
「他是父亲没错。」
「咦?」
「我也去见过了。听母亲说他已经出狱那天,我就跟哥哥一起去了。他是父亲没错。不再是男人的人,会越来越像女人。嗓音会变高,再也长不出胡子。他已经不是男人了。」
「你跟父亲说过话了?」我战战兢兢地问。
哥哥露骨地浮现污辱的表情,歪着头说:
「他只是一具空壳,只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我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但他连那点价值都没有。大哥看到他,也哑然失言。我们认识的父亲已经死了。其实……从他受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四个男人大笑着走进店里。我的视线追逐着他们的背影,哥哥丢下一句:「不要再去了。」就回店里了。我在那里呆呆伫立了好一会,从入口外看着哥哥又在炉灶前面蹲下来。
哥哥看得懂古书,甚至有星官的知识。在这个长安,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年轻人呢?然而,哥哥负责的工作,却是看管冒着蒸汽的一大锅热汤的热度。
※
有所谓的宫刑。
父亲没有钱抵偿皇上所赐的罪。为了免于死罪,父亲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宫刑。
宫刑是使男人不再是男人的刑罚,也有人把这种刑罚称为腐刑。这样的刑罚即便不清楚内容,光听名称就知道有多可怕。父亲接受了这个刑罚,否则,他就会被腰斩而死。
哥哥们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他们不能原谅父亲,因为父亲选择不论活着会遭受多大耻辱也要留在这世上。父亲的耻辱成了哥哥们的耻辱,烙印在身上,所以他们不愿意再当父亲的儿子。
回到家,我也不敢告诉母亲我去了父亲那里。
母亲应该知道我半天不在家的原因,但她也绝不问我父亲的事。哥哥辛辣的言语带着炽热,上床睡觉后都还在我心底隐隐刺痛。父亲的体型、声音都变了,连胡子都不见了。哥哥说他「越来越像女人了」。我有点难以相信,人可以对人做出这么诡异的事吗?哥哥还说「那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父亲躺在散落着道具残骸的地上,是在想什么呢?长年担任刀笔吏的父亲,应该非常清楚,受宫刑的人必须面对空虚、孤独、悲惨的现实,而他的家人也必须面对世间毫不留情的冰冷视线。尽管如此,父亲还是选择了宫刑。
为什么父亲没有选择死亡?——
大家只是嘴巴不说,心里都暗自这么想。不觉中,我也在朦朦胧胧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像哥哥那样,对父亲感到愤怒。不会想握起拳头,怒骂他是耻辱。想必这就是我与父亲之间的距离的写照吧。我与父亲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我没办法产生与哥哥们相同的激情。我对父亲也知道得太少,所以没办法理解他的决断。
在即将入睡之前,不,或许是在已经陷入梦里之后,往日的记忆浮现了。
小时候,我常跟哥哥们一起做竹简。我们负责准备父亲在独立小屋用来书写的竹简。把竹子去节、削细,再烘干杀青。用火炙烧,把竹子汁逼出来,虫就不会去吃了。把完成的竹简交给父亲,看父亲的心情,有时候会拿到少许的报酬。
有一次,我把杀青完的竹简塞满竹笼,一个人去了独立小屋。在门口出声叫唤,正在桌上写字的父亲便站起来,走过来拿竹笼。他在放在地上的竹笼前蹲下来,把笔衔在嘴里,双手伸进竹笼里。挑出形状不好看、炙烧太久而变色的竹简后,他抱着竹笼站起来。
这次没有拿到报酬,我暗自觉得失望。捡起地上的瑕疵竹片时,我的视线忽然落在父亲还衔在嘴里的笔。
我拜托父亲,可不可以教我「荣」字怎么写?以前有哥哥在的场合,我都不好意思开口问。父亲暂时放下竹笼,从我手中抽走一根竹片,拿起衔在嘴里的笔,用工整的笔迹写下了一个字。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你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字吗?」父亲问。
我摇摇头。父亲从架子拔出一卷竹简,又走回来。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小时候,我父亲对我说过好几次里面写的内容。」
父亲解开绳子,在手上摊开竹简。我斜斜望过去,只看到一片黑。父亲小心翼翼地摸着被文字覆盖的竹子表面。
然后,父亲说起遥远的三百年前,一个住在齐国的男人的事。这个男人很重义气,赌上性命完成了贵人委托他的事,最后为了隐藏身分,自己剥掉脸皮、挖出眼珠子、剖腹挖肠,就此丧命了,是个凄惨的故事。而且,他接受的委托,也是杀掉他国的大臣,所以是再血腥不过的内容。意外的是,从父亲的口吻,可以听出父亲对这个男人非常有好感。
故事又转到男人的姐姐身上。男人的尸体被暴露在集市示众。这么做无非是想找出贼人的身分,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时候,男人的姐姐听到这件事,千里迢迢从齐国赶来,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叫:
「士为知己者死!」
接着,她告诉周遭的人,弟弟是个非常重节义的人,所以把生命献给了信任自己的贵人,还怕会连累姐姐,才选择这么凄惨的死法。听到她这么说,周遭的人都担心她会因为暴露身分而被问罪。但姐姐说,让弟弟没没无闻地死去,她会更后悔。她对着上天呼唤三次名字,便自杀身亡了。
「这个姐姐名叫荣。在这个国家,那是我最尊敬的女人的名字。她比谁都有贯彻事实的勇气,是个烈女。」
直到现在,我可以正确写出来的字,都只有「荣」这一个字。我对这对姐弟的故事没什么好感,因为太血腥了,可是,听到父亲讲名字的由来时,流窜全身的兴奋与骄傲,至今仍存在于我的体内,不管父亲的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没有任何减损。
※
十天后,我又去了父亲那里。
在度过河川上的桥时,我差点退缩了,但没停下脚步,走上了坡道。
再次面对父亲,是否能毫不畏怯地交谈,我没有自信。但是,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父亲交谈,再看清楚他的模样。说不定父亲也有话要对母亲说,那么,就只有我可以扮演这个角色了。
住屋里没有人。我走向独立小屋,看到拉门敞开着。我心想他应该听到我的脚步声了,便干咳几声往里面看。
不知何时,道具的残骸已经整理干净了,被拖倒的架子也立在原来的位置。从架子掉下来的竹简,还没放回原处,堆在地上的角落。到处都看不到我要找的父亲。
我沮丧地走回住屋。在墙角下,我看到哥哥们摔破的盘子碎片。我花了一些时间,把三年来扔下不管的东西整理干净,等父亲回来。以前母亲常坐的椅子倒在地上,我要拿起来时就坏掉了,大概是木头腐烂了。我咂着舌弯下腰时,入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我以为是父亲,赶紧站起来,结果是个完全不像父亲的男人。细细的脖子、下巴往前突出的走路方式,看起来很眼熟。就在我想起来时,男人先发出了确认般的声音。
「你是荣小姐?」
是任峻。三年不见了。原本就很瘦的身体,现在更瘦了。「你长大了呢。」他重复这句话好几次后,问:「你见过司马迁大人了吗?」
他的语调跟以前大不相同,不再是对小孩子说话的措词。我犹豫着该不该把十天前的事告诉他,但他似乎把我的犹豫当成了「没见过」的意思,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说:「这几天,他都是早早出门,傍晚才回来。好像每天都去集市。」
「你常常来看我父亲?」
「我听说司马迁大人出狱了,就在工作结束回家前先绕过来看他。你去独立小屋看过了吗?」
我无言地点着头。
「那已经是大大整理过了。我看到时,可不是那个样子。道具被破坏了,架子也被拖倒了。我大约整理了一下,竹简还来不及归位。」
任峻指着独立小屋说:「过来。」跨出了步伐。
「昨天,司马迁大人放火把我堆成一叠的东西烧了。」
听到火这个字,我慌忙追上了任峻。土墙旁边有烧过的痕迹,任峻在那里停下来。看到烧过后还保持原来形状的木片,我哑然失声。那些都是观测用的道具。因为这些东西,父亲曾经勃然色变,把哥哥们痛打一顿,连母亲都忍不住介入阻拦。
「他说既然不可能再回去当太史令,这些东西就没用了,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还说要把竹简也烧了,我拼命阻挡,告诉他绝对不可以。可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采取行动。我也有工作,不能一直盯着他。今天也是很担心,赶来看看。」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你跟我父亲没有关系了吧?」
我们的视线瞬间交会,但任峻很快就避开了。
「司马迁大人是对的。」
任峻似乎很难过,脸部扭曲,注视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到可以说是惨白,皮肤的光泽与我在热汤店看到的哥哥的手迥然不同。
「三年前,只有司马迁大人一个人,替李陵大人说话。群臣毫无根据便信口说李陵背叛,司马迁大人在御前痛斥了他们的轻率,并高声宣书相信李陵大人的高洁。那些话触怒了佞臣,竟然以他欺骗皇上为由,判他诬罔之罪。然而,在北方之地,李陵大人并没有背叛。司马迁大人是对的。欺骗皇上的是那一大群愚臣,只有司马迁大人把真相告诉了皇上。」
任峻提到的我不认识的人,应该就是传闻中投降了匈奴的将领。我注视着覆盖任峻下巴的胡子,在心里反刍「是对的」这句话。事到如今,这句话已不具任何力量,只给人不胜唏嘘的感觉。
「我没能救司马迁大人。」
「这并不是你的错。」
透着强烈焦躁的声音冲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我想接着说:「那不是你做得到的事。」但是,看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突然垂下头的样子,我就不忍心再拿他来发泄了。
「如果把藏书烧了,司马迁大人就没有情愿受宫刑的理由了……」
任峻的身体虽然更瘦了,但表情气质几乎跟以前一样。看着他爆出青筋的脖子,我才惊觉他已经老了。
「为了争取赎罪的援助,我拜访过司马迁大人所有的朋友和上司,每个人都问我,他那些书卖了吗?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书里有不少前人传下来的价值不菲的古书。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先从隗始』,意思是没有钱就该先卖自己的藏书。我把这件事告诉荣小姐的母亲,她马上同意卖书了。我有认识的狱吏,便透过他把话传给司马迁大人。但是,在牢里的司马迁大人,直到最后都不答应卖任何一册。」
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
三年前,父亲宁可舍弃自己的身体、舍弃名誉、甚至舍弃家人,也不肯舍弃塞满独立小屋的书籍。
「如果……把书都卖了呢?」
任峻垂下眼睛,摩擦双手。我看到他的右手中指关节,有凸出的东西。父亲在同样地方,也有更凸出的东西。哥哥告诉我,那是与笔接触的地方,磨出了老茧。
「听到司马迁大人接受了宫刑,大家都无法相信。没想到他会保护自己的书,胜过保护自己。在宫中走廊,曾有重要人物叫住我,对我说太史令如果把书卖了,就能凑到免罪的钱吧?认为太史令犯的罪不至于死的人,比想像中多很多。」
一口气把话说完后,任峻握起了拳头,压抑内心的懊恼。
为了避开他沉重润湿的视线,我去捡坏掉后原封不动摆在那里的椅子,然后抱着腐朽的木头回来,放在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看到脏兮兮的灰烬飞起来,我又想起哥哥没好气地把父亲说成「失去灵魂的空壳」的声音。不管肉体起了什么变化,父亲还是留在那里面。但是,倘若他把牺牲一切换来的书都烧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浮现眼底的,依然是倒在草原中央的马的身影。
随风摇曳的草丛里,可以看到马的腹部。马已经不动了。
我从货台无言地呼唤了好几声「起来啊」。
马没有再起来过。
※
在父亲回来之前,我和任峻一起待在独立小屋,把地上的竹简放回架子上。这些竹简一定有各自的固定收纳位置,但任峻说:「这样放在地上,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我听他的话,随手抓到一册就往空的地方插。
太阳开始西沉时,从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听到任峻说「回来了」,我全身僵硬起来。
「荣小姐来了,我们正在整理这里……」
原本要往远处走的脚步声,被头探出门外的任峻叫住,改变方向,往这里走过来了。我装出正忙着整理书籍的模样,但察觉门口有人时,不由得抬起了头。
父亲站在那里。
「今天我先走了。」
可能是不想打搅我们,任峻不等我们回答,就从父亲旁边走过去,快步离开了。父亲默默看着我,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我无法再面对他的视线,把抱在手里的竹简移到空的架子上。
「荣。」
父亲在叫我,那是我熟悉的声音,但听起来又不太一样。
「欢迎您回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欢迎他从哪里回来。父亲脱掉鞋子,走上铺着木板的房间,在我身旁停下脚步。
「几岁了?」
「十五。」
我把最后一卷放到架子上,才面向父亲。
我先观察他没有胡子、丰腴的下巴一带,再观察同样没有胡子的嘴巴,最后观察他的眼睛。
「你过得好吗?」
「很好。」
我们的视线正面交会了。他果然是父亲,比三年前白了许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因此特别醒目。虽然丰满有福态,但看到他绝不能说是健康的粗糙皮肤,我不禁脱口而出:
「您有按时吃三餐吗?」
「随便吃吃。」
「听任峻说您每天早上都会去集市,总不会是……想见哥哥?」
「不是,」父亲冷漠地摇着头说:「他们大概也不想见我,所以我都去其他集市。」
他举了离这里有点远,但在长安也是很热闹的集市的名称。
我们的交谈在此中断了。
父亲拿起刚插入架子的竹简,把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移到刻在绳结附近的题字上。
「您不再写了吗?」
看到触摸竹简的中指关节上,有跟任峻同样的凸起,我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疑问。
忽然,从父亲脸上闪过用力咬紧牙关而产生的黑影。
「写给谁看?」
高八度却十分阴沉的声音,从干燥的嘴唇溢出来。
「变成这副德行、只是活着受尽侮辱的腐人说的话,谁要听呢?」
我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揍了一拳,垂下了头。父亲握着竹简的手在发抖。我听着竹简的倾轧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全身僵直。
「我要向谁报告?我已经不能再跪在祖先的坟前了。因为我不能让父亲、母亲看见,我如此肮脏的身体。我羞辱了所有沉睡在坟墓里的先人。我还失去了孩子。我玷一污了司马的血统,还让这个血统断绝了,这是身为人最大的不孝。我再也不能向任何人报告了,为什么还要写那种没用的东西?」
我抬不起头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悲伤,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试着不要发出声音,可是呜咽声还是响彻了寂然无声的独立小屋,我忍不住跑向了门口。
「荣。」
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听说她再婚了——她好吗?」
我在快走出门口的地方,转过身来,用袖子粗暴地擦拭眼角,想要点头回应,但父亲没有看着我。
「您有什么话要转告母亲吗?」我用颤抖的声音问。
父亲可能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呆呆仰望着书架。
「荣。」
「是。」
「我臭吗?」
咦?我听不懂他在问什么。竹简在我的注视下,从父亲手中滑落。
「我有腐烂的臭味吗?」
在撞击地面的清脆声中,几乎听不见的含混声音抚过耳朵。「腐刑」这个词,还有父亲自己说的「腐人」,突然浮现脑海。以前哥哥说过,伤口会散发那样的臭味,所以称为「腐刑」。
「没有!」回神时,我已经握紧拳头,尖声大叫起来:「绝对没有这种事!」
父亲面向了我。他拍拍女儿哭泣的脸,无力地笑了起来。仿佛不想让我再多说什么似的,他在半空中挥挥手,喃喃说道:「好了,你走吧。」
我又飞也似的冲出去,抛下了父亲。在到家之前,我都掩着脸偷哭,不想被跟我擦身而过的人发现。
父亲的眼睛毫无颜色。愤怒就不用说了,连悲哀都没有,宛如把那些情感都深深埋入了水底,眼睛是空洞的。三年前,我们非常痛苦。为了逃离痛苦,我们抛弃了父亲。那期间,父亲一个人被关在牢里,如今出狱了,却依然活得万分艰辛。
我试着回想父亲开朗的笑容。然而,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那样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底。
※
二哥回来家里。
一如往常,他把从店里带来的食物交给母亲,临走前才对我说:「来一下。」我心想有什么事吗?跟着他一起走出去,他说任峻有话拜托他转达。
任峻以为哥哥们从来没去见过出狱后的父亲,所以把写了父亲近况的信送来给二哥。信上最后写着,有件事要拜托我。内容是——如我前几天所说,荣小姐的父亲还是每天去集市,我希望您可以去集市看看,确认他去集市做什么。
「如我前几天所说是什么意思?你在哪里跟任峻说过话了?我叫你不要去,你还是去那里见那个人了?」
我老实地点点头,但没有把那天的事告诉哥哥。哥哥们记忆深刻的道具,全被烧毁了,还有,三年前,父亲是丢下我们不管选择了书籍,如果把这些事告诉哥哥,只会唤起他空虚的愤怒。
「那个人每天都来集市吗?我一次也没遇见过。」
「父亲说他去了其他集市。」
我还是不敢告诉哥哥,他是因为怕哥哥们不想见到他。父亲对我说他失去了孩子,还说血统断绝了。意思是哥哥们抛弃了司马的姓,所以没有人传宗接代了吧?是的,在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我的存在。如同以前他只让哥哥们进入独立小屋那般,不管再过多久,我也进不了那个圈子。
「哥哥读书时,不是可以进入那间独立小屋吗?那么,哥哥知不知道父亲老窝在那里写什么?」
哥哥露出「怎么突然问这个」的讶异表情,低头看着我。
「他在写纪录。」
「纪录?什么的纪录?」
「这个国家的纪录,记载从黄帝之世代代相传至今的历朝成立经过,及帝王绩业的兴衰。」
「那是他的工作?」
「不,太史令是执掌天时、星历,与他的工作无关。」
「那么……他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继承了很多祖父的藏书吧?听说祖父四处旅行,搜集古老的故事,一一记载下来。他可能想汇整那些东西吧。你不记得了吗?以前我们不是去雒阳替祖父扫过墓吗?回家时,马车上堆满了成山的竹简,所以我们被迫坐到后面的边缘,感觉好拥挤。那些就是祖父的藏书。」
看到我一脸木讷,哥哥的嘴角浮现捉弄的笑容。
「你一会说马自己在跑、一会说马倒下去了,吵翻了天,却不记得自己后面堆积如山的东西?也难怪啦,你那时候才三岁,当然不记得了。」
我从鼻子冷哼一声,瞪着哥哥说:「我真的看见马了。」就是不承认我对竹简的事毫无记忆。
「那么,任峻说的事怎么办?你真的要去?」
「不知道。」
「算了,随便你。」
哥哥很干脆地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以前任峻帮过我们很多忙,他可能是基于对任峻的义理,才来转达信上的内容。但是,从他的口吻,已经听不出对父亲的愤怒,又回到了这三年间的冷漠、不关心。倘若,哥哥知道父亲在独立小屋最后问的话,他的心是不是会有些动摇呢?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快要窒息。
两天后,我去了集市。
任峻的信,说不定也只是借口。自从听说父亲每天都去集市后,他就一直很想知道父亲到底在做什么吧?
第一次去的那个集市,盛传是长安第一,果真比哥哥工作的集市大多了。沿着细长的巷子往前走,整排都是商店,我很快就搞不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了。
卖肉的摊贩绵延不绝,我边挥赶擦过鼻尖的苍蝇,边穿过巷子,突然来到了安静的区域。好几间店头摆着竹简的书店,聚集在这里。可能是靠近皇宫的关系,有几个穿着打扮像是公务人员的男人,在店头严肃地看着摊开的竹简。其他也有贩卖笔、墨等道具的店,还林立着贩卖用来做成竹简的竹片的店。我拿起一片来摸摸看,与我和哥哥们为了获得报酬而做的竹片相比,这里的竹片表面特别光滑,摸就知道写起字来有多么顺畅。
我看着密密麻麻地摆满书店架子的竹简、木简,不禁把父亲在独立小屋里的书架上的书量拿来做比较。那么庞大的藏书中,究竟有多少是传承自祖父呢?父亲在教我「荣」字的时候,也是拿着祖父的竹简,告诉我名字的由来。父亲开始写哥哥所说的「纪录」,大约是在我学会「荣」字的时候,也就是在父亲入狱前五年左右。如果不只烧了道具,把竹简也烧了,等于是把传承自祖父的东西,连同父亲自己花五年的时间写出来的东西,都从这世上抹去。
因为低着头走路,所以猛然抬起头时,一个背部塞满了我正前方。就在鼻子受到强烈撞击的同时,粗犷的声音自上而降:「小心点!」我慌忙道歉,观看周遭状况。似乎刚好来到了集市的广场,聚集了好多人。因为被男人们的背部挡住,看不到前面,我稍微往旁边移动,把头从一堆女人中间伸出去,看到中年人与年轻人的双人组,站在高台上,正要开始表演什么才艺。
「来、来,快过来看啊。现在要演出的是,众所皆知的『荆轲刺秦』。话说这个荆轲,是出生在卫国——」
可能是很受欢迎的演出节目,中年人一发出洪亮的声音,周遭便「哗」地涌现欢呼声与掌声。
两个男人边彼此交换适合的角色,边演下去。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两个男人的一搭一唱迷住了。我握紧拳头,祈祷名叫荆轲的男人能够成功。那个荆轲只带着一把抹了毒药的匕首,就闯入宫殿去杀那个恶名昭彰的秦王了。
然而,他都走到皇帝御前了,使出浑身力气的一刀却刺偏了。他抓住秦王的袖子,试图把秦王拉过来,没想到袖子竟然断了。秦王从宝座站起来,逃走了。荆轲追着秦王跑。周围的男女齐声为荆轲加油。秦王绕着柱子,不停地逃。荆轲挥舞着匕首。
「在那里,荆轲!」
我也跟着周遭的人,浑然忘我地叫喊。
但是,秦王重整架式,拔出长剑后,荆轲便陷于劣势,最后终于丧命了。
沸腾状态急转直下,听到荆轲最后对秦王撂下的话,从左右传来了啜泣的声音。所有演出结束,最后琅琅宣读赞赏勇敢的荆轲的话语后,两人一鞠躬,整个广场便被热烈的掌声包围了。有人把钱丢进放在两人前面的箱子里,有人带着充血的眼睛,向上天哀悼荆轲之死,有人走向广场角落的摊贩,大家三三五五地散去了。
我还没从热血沸腾中醒来,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二哥工作的集市,没有可以看这种表演的广场。观赏、听故事、呐喊,都是第一次的经验。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有过这种感觉。「对了,这种感觉,就跟我在独立小屋听父亲讲『荣』的故事时一样。」当我这么察觉时,突然在眼前熙攘往来的人群中,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也同时发现了我。
表演的二人组开始整理箱子,我隔着他们注视着父亲。最令我惊讶的,不是能在这样的人潮中遇见父亲,而是看到父亲的外观完全改变了。我不知道用越来越像女人来形容,是否正确。比起他刚出狱,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皮肤更白了,身材也更丰腴了。以前认识他的人,现在跟他擦身而过,恐怕没办法马上认出他来吧?
我慢慢走近父亲。
「您每天都来看表演吗?」
「除了这里,还有另一个地方,也有其他人表演。有时会听老人说话。有很多人从地方来到京城,到现在都还记得故乡的古老教喻的旧闻。」
我没问父亲为什么那么做。父亲也没有做任何说明。我说我迷了路,不知道这是哪里,父亲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便用下巴指示我说这边,自己先跨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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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不想经过以前的职场,父亲刻意绕圈子,远远避开宫殿,踏上了回家的路。他选的都是我不认识的路,所以走出集市后,我也只能跟在父亲后面。结果,我们一次都没交谈过,就在不觉中到了以前的家。
父亲没叫我进去,也没叫我回家。
我口好渴,所以自己走进去,从瓮里舀了一杯水。本想喝完就走,但还是很想看看独立小屋怎么样了。我趁父亲忙着拿晒在住处旁边的衣服时,偷偷往里面看。
竹简都收到架子上,完全恢复原状了。可能是又开始写东西了,书桌也放在原来的位置。但是,没看到写过的竹片。依父亲的做法,写完的竹片不会马上用绳子绑起来,会一片一片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等到墨水干掉。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下移,看到门口旁边有个眼熟的箱子。
我弯下腰,没多想就打开了盖子。
背后响起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但我无法把视线从箱子里的东西移开。我伸出空着的手,拔出了一片。
是竹简的竹片,表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但是,不但没用绳子绑起来,还从中间粗暴地折断了。
箱子里满满都是被折弯的竹片。是把几片叠起来,一口气折断的。我看着从竹片裂缝突出来的竹刺,觉得好心痛。
「这些是我现在要烧掉的。」
我回过头,看到父亲站在那里。
他从我旁边经过,要走进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张开手,挡住了他。
「为什么?那些都是您一直写到现在的东西吧?」
「我说过了,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可是,您其实是想写吧?所以,每天都去集市,听很多人说话,写下了这么多的文字——」
「不,那些都是以前写的,我不会再拿笔了。」
「您说谎,您看——摸会沾到墨水,三年前写的墨水不可能没干掉。」
其实,我并没有沾到墨水,只是把手上的一污渍推到父亲眼前,又很快地缩回来而已。父亲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脸,明显产生了扭曲。
「我听任峻说,您不但烧了道具,还要把书也烧了。那些是祖父传给您的书,您一直很珍惜,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您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竹简,才落得那么凄惨吗?如果把书烧了,我不知道父亲被关在牢里三年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和母亲、哥哥,承受痛苦至今,又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没想到女儿会知道这么多,父亲脸上明显闪过猝不及防的紧张神色。但是,混乱的心情很快就转成了怒气。
「住、住口!」
父亲发出高八度的叫声,举起了右手。
我心想要打就打吧。
「士为知己者死!」
当我豁出去时,沉睡在记忆深处的话就自然冒了出来。
要往下挥的手,戛然静止了。我直直注视着父亲的眼睛,把力气注入腹部,用快要颤抖起来的声音,一口气把话说完。
「您不记得了吗?这是您在教我『荣』字怎么写的时候,一起教给我的一句话。三年前,您是对的,所以您没有选择死亡。因为那些人对您毫不了解,所以您拒绝死亡。纵使对方是皇上,您也不认输、不屈服,直到最后您都比任何人勇敢。」
要挥向脸颊的手还没挥下来。
「士为知己者死。」
这次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从父亲的嘴唇,猛然溢出急促的呼吸。可能是晈紧了牙关,他的嘴唇扭得很奇怪。我仿佛看见小小的龟裂,在面对必须承受的压力时,扩大成大裂缝的瞬间。父亲忽然把右手放下来,摆在胸前,似乎在压抑涌上来的苦楚。从他紧握的拳头间,我看到中指的隆起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您说没有人会读吗?那又怎么样?只要您写下来,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您告诉我的远在三百年前的名叫荣的女人的故事,如果是我,就不会把那种人的故事留下来。因为我讨厌这个故事,太恐怖、太悲哀了,可是,也有像您这样喜欢这个故事的人。还是会有人想让这个故事流传下来。那么,您写的东西,也大有可能在三百年后,被谁读到而流传下来,不是吗?」
说着说着,我的脸颊一带开始麻痹,连头都晕了起来。父亲把右手按在胸前,没有从那个地方移动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在父亲面前张开的双手。
「所以,请您一定要写。」
脸色更加苍白的父亲,咬住了嘴唇。
「父亲,您不能不写。」
先撇开视线的是父亲。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脸旁,移到背后的书架上。
「我原本要把道具和书都一起烧了,但又打消了念头。」父亲说得有点吞吞吐吐。隔了一会,又含糊不清地说:「我作了梦。」
「梦?」
「跟小时候的你,还有你的哥哥们,一起搭乘马车的梦。我坐在马夫旁边,悠悠忽忽地看着风景。这时候,看到远处有一匹马在跑。那匹马没有配马鞍,在草原自由自在地奔驰。我站起来,追逐它逐渐往后方远去的身影。没想到,马突然停下来,往旁边倾倒,就再也不动了。简直就像是我带来了死亡,我连叫了好几声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