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听着父亲说的话。我想打断父亲的话，对他说那不是梦，但父亲接着说出了令我难以置信的后续。
「过了一会，连倒下去的身影都快看不见了。这时候，露出草丛外的腹部抖动起来，马又抬起了头。」
父亲又说：
「它扭动身体，在草上摩擦背部，然后飒爽地站了起来，仿佛在告诉我，它只是在嬉戏。这时候，我听到我父亲说话的声音。父亲司马谈对我说——遵循天道。站起来的马，一直盯着我看，宛如父亲的灵魂附在马身上。」
我无法判断，父亲是不是真的在说他作的梦。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了。我遵循天道，做自己相信的事，却遭受这样的灾难。现在我不禁要想，真的有适用于这个世间的天道吗？」
我回过头，看到塞满背后并排的架子的大量竹简，终于了解了一件事。这些堆积如山的书籍，才是父亲的灵魂所在。并且，透过「写」，才能为灵魂带来光辉。哥哥说父亲是「失去灵魂的空壳」，其实不是。不管多少人侮蔑父亲是腐人，只要有被这些竹简包围的智慧与知识的城堡，父亲的灵魂就绝对不会死。
「在集市听到的荆轲的故事……父亲知道吗？」
「不是有个御医出来，把药袋扔向了荆轲吗？亲耳听到那个御医说这件事的人，在我刚当上太史令时，曾经说给我听。」
「那么，您打算怎么写呢？」
我没得到回应。无论如何，父亲就是不肯显露他对写这件事的情感。
「可不可以现在稍微写一点？就像以前您教我写荣字那样，现在就写给我看？」
父亲嘴角浮现苦笑，可能是觉得我又说了很可笑的话。
「没有东西可以写。能用的竹片，全都丢进那个箱子了。」
他的视线从我手中弯曲的竹简，移到了脚下的箱子。
「况且，你是个不认识字的女人，写给你看又能怎么样？」
我知道那只是推托之词。然而，当我发现他看着我的眼睛带着笑时，三年来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愤怒的木柴，啵地点燃了火。
瞬间，我当机立断，把手里弯曲的竹简扔向了墙壁，再把脚下的箱子踢倒。父亲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往后退了一步。我扔下那些倒出来的竹片不管，进入独立小屋，走到书桌前。
「您要这样唠唠叨叨、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了吗？说这种话也太窝囊了。为什么您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呢？不就是『写』吗？不是只有『写』，才是您司马迁应该遵循的天道吗！」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边吼边与父亲正面相对。父亲的眼里，完全没有笑容。从容的神色，也从表情消失了。我在板着脸看着我的父亲面前，脱下了短上衣，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肌肤。
「请写在我的身上。然后，请您发誓，一定会写到最后。」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牙齿却抖得合不起来。我一点都不想哭，一滴泪水却沿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单薄的乳房上。当温湿的感觉在肌肤上画出一条线时，父亲宛如冻结般文风不动，注视着我的脸。
「拜托您。」
我边调整呼吸，边背向他跪下来。
沉默带着压力，一举从地面爬了上来。这时，冰凉的背部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我的心里好难过。我等待着父亲。没多久，令人怀疑背后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的寂静，使我手臂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讨厌的尿意也涌了上来。尽管如此，我还是绝不回头，等待着父亲。
听到地板嘎吱作响，我的身体震颤起来。踩过地板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我紧紧按住了卷到胸前的短上衣。就在拉开旁边书桌抽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我听见了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
当我察觉背后有人时，从上方传来了喃喃低语。
「你这个傻瓜。」
像笔尖般的东西碰触到我的右肩，湿冷的感觉让我差点叫出声来，硬是忍住了。父亲的笔一举往下移动。
「荆轲者卫人也——」
父亲念给我听，声调还是比我熟知的高了一些。
不觉中，眼前展开了一片草原。
远方的草丛里有个黑影。
当我察觉「啊，是马腹」时，黑影抖动起来，弹起了长长的尾巴。霍地抬起头来的马，摆好前脚，一鼓作气地爬了起来。
我对马大声叫唤。
马只匆匆回头一望，便迎着风扬起马鬃，宛如要确认大地状况般，又狂奔了起来。
※
三个月后，可能是因为关于李陵一案，同情声浪高涨，父亲突然被任命为中书令，后来成为宦官，随侍在皇上身旁。哥哥们也因此开开心心地辞去了商业性质的工作，在宫殿里担任官吏。
父亲的「纪录」名为《太史公书》，在出狱后的第六年完成。又三年后，父亲突然因心病辞世了。他在世时，去集市听故事是他每天的乐趣。当他自己讲给孙子们听时，经常因为语气太过逼真，把小孩子吓得号啕大哭。
在孙子辈中，最常被父亲吓哭的我儿杨惮，被封为平通侯时，宗奉祖父司马迁之学说，受到皇上的瞩目，从此以后，父亲的书便广为流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