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发呆,呼吸似乎变得急促。
「是谁打了你?」她又问,依然是充满关切的语气。她向桌子对面的马克伸出手,他抬起双手来迎接。她盖住他的手时,他的嘴角发出一声轻叹。
巴迪向杰佛瑞使了个眼色,杰佛瑞摇摇头,示意他安静。大卫·范恩则一语不发看着马克和丽娜的手。
丽娜用大拇指抚摸着马克的刺青。杰佛瑞不必看在场的另外两个人,也知道他们对这动作有那么点不安。屋内弥漫着股微妙的气氛。
丽娜说,「怎么回事,马克?告诉我吧。」
他眼中泛着泪光。「你非找到莱希不可。」
「我们会的。」丽娜说。
「必须在她出事以前找到她。」
「她会出什么事呢,马克?」
他摇头,啜泣着。「太迟了。没人救得了她了。」
「你知道带走她的人是谁吗?你认不认得那辆车?」
他还是摇头。「我要见我妈。」
丽娜用力呑咽着,杰佛瑞知道她也感受到了马克的柔弱。
「我要见我妈妈。」马克又说,声音很飘渺。
大卫·范恩向马克伸出手,男孩仓皇退避,所幸巴迪替他稳住椅子,马克才总算没绊倒。
「别碰我!」马克大叫,站了起来。
丽娜跟着站起,半跑着绕过桌子。她想碰触马克的手臂,但他慌忙跳开,差点撞上墙壁。他一直退到房间角落,把头缩进墙角。丽娜按着他的肩膀,悄声说着什么。
「马克。」大卫·范恩双手一摊说,「冷静,孩子。」
「你为什么没陪着我母亲?」马克问,「我母亲快死了,你的鬼上帝在哪里?」
「晚上我就去看她。」范恩声音颤抖的说,「她要我来陪你。」
「谁来陪莱希?」马克说,「她当街被坏蛋掳走的时候,有谁陪在她身边?」
范恩低下头,杰佛瑞猜想牧师一定也和所有人一样,对莱希·派特森怀着无比愧疚。
「我不需要你。」马克大叫。「妈妈才需要。她需要你,而你却跑来这里,好像你真能帮得上忙似的。」
「马克——」
「去陪我母亲!」马克大吼。
范恩张嘴想说什么,但随即又闭上。
马克摇头,别过脸去。丽娜两手按着他的肩膀,领着他回座位。
巴迪用手指关节轻叩桌面,吸引杰佛瑞的注意,然后指着门口。
杰佛瑞站起,并且示意范恩也一起出去。牧师迟疑着,然后照着他的指示,跟随巴迪来到走廊上。
「要命。」巴迪说着连忙道歉。「牧师,对不起。」
范恩点头,两手插着口袋。他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着房内,喃喃说着,「我会为他的灵魂祷告。」
巴迪将身体重重倚着拐杖,问杰佛瑞,「这两人在搞什么鬼,局长?」
杰佛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问,「大卫,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范恩吃惊的说,「我也不知道。上次我见到马克时,他的状况还不错,很为他母亲难过,不过还好。」
「什么时候的事?」杰佛瑞问。
「前几天在医院里。那晚我去为葛蕾丝祷告。」
杰佛瑞说,「你和珍妮·威佛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珍妮·威佛?」范恩一脸困惑。
杰佛瑞提醒他。「你说你曾经在圣诞节前后到她家去探望她。」
「噢,对。」范恩说,「布雷德要我去看看她。她不再上教堂了,他担心会不会出了问题。」
「有吗?」
「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范恩皱着眉回答。「她不肯和我谈。他们都不肯和我说话了。」
「他们指的是谁?」杰佛瑞问。
范恩指着房门。「马克和莱希。我和葛蕾丝谈过,可是对于这事她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解释成是青少年叛逆期的关系。」他伤感的摇头。「许多孩子都会在这年纪停止上教堂,不过,过个几年通常就会回来。不过葛蕾丝很忧心,因此我还是找他谈了一下。」
「他怎么说?」杰佛瑞问。
范恩红了脸。「只能说,他用了许多让我不想转述给他母亲的字眼,就别提了吧。」
杰佛瑞点头,不再追问。他也曾好几次听马克说话,知道这孩子的能耐。他问,「葛蕾丝的状况如何了?」
「她病得很重。我想她或许熬不过这个周末。」
杰佛瑞想起,刚才马克嚷着要见母亲。「那么严重?」他说。
「是啊。」范恩回说,「到了这地步,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减少她的痛苦。」他回头看着窗内。「我不知道这个家庭少了她该如何走下去。可能会分崩离析吧。」
「你没参加去年圣诞节的青少年团契营,对吧?」
范恩摇头。「我留在镇上了。我对团契营的事情涉入不多。那是青少年部牧师的事。布雷德·史帝芬。」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范恩对他们说,「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些孩子的榜样。」
杰佛瑞说,「包括马克,对吗?」
「可以这么说。」范恩回答,「他并未真的敞开心灵。我可以翻一下我的笔记,有任何发现的话会告诉你。」
「那就麻烦你了。」杰佛瑞对牧师说,「明天上午你会在哪里?」
「医院吧。」范恩看了下手表说,「事实上,我想今天晚上就过去,除非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去吧。」杰佛瑞说,「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会到医院一趟。记得把笔记带着。」
「很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范恩说着,和杰佛瑞、巴迪握手,然后离去。
巴迪看着牧师离开,转身对杰佛瑞说,「你那位警探和我的委托人之间发生的状况令我很不爽。」
杰佛瑞试图假装听不懂,但又想这不会有用的。「今天晚上我会把他列入自杀观察对象。」
巴迪没买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杰佛瑞回头看着房间。丽娜已经说服马克坐下,他在哭,她揉着他的背安抚他。
杰佛瑞说,「也许这跟珍妮的枪击事件有着关联。」
「唉,可恶。」巴迪咒骂着,用拐杖蹬了下地板。「谢谢你告诉我啊,局长。」
「我不太确定,」杰佛瑞撒谎,「你知不知道他就是珍妮拿枪要胁的对象?」
「这不是单纯的人身侵犯案件?」
「的确是。」杰佛瑞说,「我是说,以前是。」
「可以说得清楚些吗?」
杰佛瑞望着房间内。丽娜仍然将手放在马克背上,抚慰着他。
「老实说,巴迪。我也弄不懂怎么回事。」
「从头说起吧。」
杰佛瑞两手插着口袋。「我们在溜冰场发现的婴孩,」他说,巴迪点着头,「我们推测马克是那孩子的父亲。」
巴迪又点头。「很合理。」
「我们认为孩子的母亲可能是他妹妹。」
「被绑架的那个妹妹?」
杰佛瑞点头。想到莱希·派特森可能遭遇的不测,他的胸口一阵紧缩。
巴迪说,「我以为那是珍妮·威佛的孩子。」
「不是。」杰佛瑞说,「莎拉进行了验尸。珍妮不是孩子的母亲。」他没说出详细的验尸结果。
「我还没听说朵蒂·威佛要提出告诉。」巴迪说,「市长紧张得跟什么一样。」
「也许她想等到葬礼结束吧。」杰佛瑞心想,葬礼不知什么时候才举行。他总觉得莎拉应该不会接获邀请,而她也从来没提过这事。
「无论如何,我必须在这几天之内取得你的口供。」巴迪命令说,「趁着你记忆犹新的时候,把它做成书面纪录。」
「我想这段记忆永远都不可能淡去的,巴迪。」杰佛瑞说,心想珍妮·威佛的死将伴随着他一辈子。
「还有别的吗?」巴迪问,「别瞒着我。」
杰佛瑞又将手插进口袋。「马克手上有一枚刺青。」
「心形的那个?」巴迪问。
「是啊。」杰佛瑞说,「那是一种符号。」
「儿童色情。」巴迪替他补足,让杰佛瑞吓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另一个委托人身上也有相同的刺青。」巴迪说,「几周前在奥古斯塔接触过的一个家伙。我是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才接这案子的。」
「什么样的案子?」
巴迪左右张望,似乎犹豫着是否该向他吐露。
杰佛瑞提醒他。「我对你可是有问必答啊,巴迪。」
巴迪认了。「好吧,」他说,「他因为藏有古柯碱被逮。不多,可是足以构成贩毒罪名了。他握有一些资讯可以换取无罪。」
「我听说了。」杰佛瑞说,「他也发行色情杂志,对吧?」
巴迪点了点头。
「他转成了秘密证人,来让自己免除牢狱之灾。」
「对啦。」巴迪说,「你怎么知道的?」
「平常的管道。」杰佛瑞不想透露太多。
「什么管道?」巴迪问。
杰佛瑞转移话题。「你的腿呢?」他指着巴迪右膝盖以下的空处。
「妈的。」巴迪叹了口气说。「被我女友拿走了。不肯还我。」
「那你怎么办?」
「烂警察。」巴迪倚着拐杖说。「只会责怪受害人。」
杰佛瑞大笑。「要我找她谈谈吗?」
巴迪眉头一皱。「我自己会处理。」他说,「你到底说不说,你的消息哪来的?」
「不要。」杰佛瑞说。他看着讯问室,马克趴在桌上,丽娜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杰佛瑞打开房门。「丽娜。」他示意她到走廊来一下。
丽娜张嘴,也许是想要求他让她待在里头,但又打消了念头。她起身,没看马克,也没碰触他,直接走出房间。
「他说了什么?」杰佛瑞问她。
「什么都没说。」丽娜回答,「他想去医院看他母亲。」
「你回家吧。」杰佛瑞说,留下她一头雾水,转身进了房间,巴迪紧跟在他后面。
「马克。」杰佛瑞在丽娜空出的椅子坐下。「刺青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马克仍然低着头。桌子由于他的哭泣而微微震动。
「我们知道那代表什么。」
巴迪隔着桌子对马克说,「孩子,为了你自己的权益着想,你最好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杰佛瑞说,「马克,你知不知道带走你妹妹的可能是什么人?」见他没回应,他又说,「马克,我们担心她落入坏人手里。她说不定会受到伤害。你必须协助我们。」
他还是不吭声。
「马克,」杰佛瑞再试探,「林顿医生说,她看莱希的样子似乎不太舒服。」
马克抬头,用两手抹着眼睛。他笔直盯着前面的墙壁,身体前后摇晃起来。
杰佛瑞问,「莱希怀孕了吗?溜冰场发现的婴儿是她的孩子?」
马克不停的前后摇摆,像是被那面墙壁催眠了似的。
杰佛瑞又问,「你是不是孩子的父亲,马克?」
马克的眼神依然呆滞。杰佛瑞在男孩面前挥了挥手,马克动也不动。
「马克?」杰佛瑞叫着,然后提高声音。「马克?」
马克毫无反应。
「马克?」杰佛瑞弹着手指,不停呼唤。
巴迪把手放在马克肩上,但是男孩理都不理他。巴迪说,「我们最好替他找个医生。」
「莎拉可以——」
「不。」巴迪打断他。「莎拉这一整天也折腾够了。」
杰佛瑞一直到十点才离开警局。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打电话给各地分局,确认他们已经收到莱希的协寻传单,而且都已开始搜寻那辆黑色雷鸟。许多警员试图在电话中把一些侦办中的案件向他详述,可是杰佛瑞觉得有些案子自己恐怕帮不上忙。他费尽唇舌解释,唯恐线上的警员误会他只是在虚应故事。葛里芬市的巡逻警员在街上意外碰上那辆黑色雷鸟,应该比杰佛瑞找回某个警佐母亲家里被偷走的大荧幕电视的机会大得多了,不过他还是把对方报上的案件编号抄了下来。
除了他告诉尼克的那些以外,杰佛瑞也想看看自己能在网路上搜寻到什么。借由布雷德的协助,他找到数千个包含有「小女朋友」字眼的网站。浏览到第三个网站时,布雷德的脸都绿了,杰佛瑞只好让这位年轻巡警离开,自己逛起了网站。
凭着有限的网路知识,杰佛瑞仍然透过许多连结进入一个个网站,发现各种摆出顺服姿态的儿童照片。下线时,杰佛瑞迫切的想要冲个澡,来洗净脑海中的某些画面。莎拉说的对,也许他应该和这案子保持距离,以便看得更清楚。他起身,一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他驱车前往莎拉的住处,努力不去想刚才在电脑里看见的那些。离开警局前他打了电话通知她,莱希依然没有消息,还有要是她仍然想见他,他马上就赶过去。所幸,她想见他。他把车开进车道,发现她为他留了几盏灯。他下车,听见屋内传出轻柔的爵士音乐。莎拉显然不停在窗口探看,因为他还没敲门,门便打开了。当他看见她站在那里,这几天所有烦心的事顿时离他而去。
「嗨。」莎拉诡秘的微笑着。
杰佛瑞没说话,只盯着她看。莎拉的头发垂落在肩头,卷成柔和的波浪状。她身上那件光滑的黑色裙装轻裹着她的躯体,美好的曲线展露无遗。侧面一条长开叉让她的腿若隐若现。她穿着高跟鞋,小腿肚紧绷的线条让他很想狂啸。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进屋子。杰佛瑞在走廊里停步,将她拥入怀中。她的高跟鞋让她足足高出三吋之多。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一边踢去鞋子,恢复可以和他平视的高度。
「好点没?」她问。见他没反应,她挨近他,轻轻吻着他。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她吻他。她的嘴唇很香甜,有股葡萄酒和巧克力的味道。
杰佛瑞在身后把门带上,仍然紧盯着她。她额头上贴着绷带,然而他却不记得曾经见过她有比这更美丽的时候。
她说,「我不想谈今天的事,你的或我的,都不想谈。」
他只能点头。
她一手靠在墙上,困惑的看着他。「你的舌头被猫吃了?」
杰佛瑞手按着胸口,试着表达他的感受。「有时候,」他说,「我会忘了你有多美,然后,当我又见到你……」他拖长语尾,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只有惊叹的份。」
她眉毛一扬,似乎在问他是不是在对她念台词什么的。
「我爱你,莎拉。」他说着,朝她走近一步,「我真的好爱你。」
她要笑不笑的,这点让杰佛瑞更加爱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到现在她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他的恭维。
她说,「我猜这表示你喜欢这件衣服吧。」
「要是它掉到地上,我会更加喜欢。」
她退开一步。他看着她伸手到背后不知做什么。她在那件裙装底下没有穿任何衣服,因此当它滑落地上时,她便光溜溜的站在他面前了。
杰佛瑞尽情欣赏着她,她的渴望热切得令他害怕。他双膝落地,亲吻她直到她再也无法站立。
星期三
12
丽娜梦见她听见铁锤敲钉子的声音。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以为会看见自己被钉在地板上,没想到看见的却是汉克,正在把她卧房的门铰链敲掉。
丽娜在床上坐起,大叫,「搞什么?」
「我说过我们必须改变现状。」汉克说,继续敲着固定门铰链的固定栓。
「老天。」丽娜两手捂着耳朵,难以忍受铁锤的敲打声。她看一下化妆台上的时钟。「都还没六点。」她大叫。「再说今天我九点才上班。」
「这样时间更充裕了。」汉克说着,把门铰链的固定栓拔下来。
「你想把我的门拆掉?」丽娜问,边把床单拉到胸前,尽管她穿着厚运动衫和长裤。「你以为你是谁啊?」
汉克不理会她,开始拆最顶端的门铰链。
「住手。」丽娜喝令。她裹着床单下了床。
汉克继续敲打,还是没理她。
他说,「从今天起,情况不同了。」
「什么情况?」
他从长裤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笔记纸。「拿去。」他把纸递给她。
丽娜打开纸张,眼睛却无法集中在那些文字上。她想起在少女时期,汉克不赞同她和一个男孩交往。他的解决方式是把丽娜卧房的窗户钉死,让她再也无法在晚上偷溜出去。当时她抗议说要是发生火灾就危险了,汉克却说他宁可她被烧死,也不想看见她和那个人渣鬼混。
丽娜想抢走他的铁锤,可是力气敌不过他。
她说,「可恶,我不是小孩。」
「你是我的小孩。」汉克拿起铁锤猛敲。他把门上最后一根固定栓敲落地上。「我用这双手抱你。」他放下铁锤,对着她摊开双手。「晚上你哭闹的时候我陪你去散步。我让你每天上学都有午餐可吃。我还借钱给你,让你付这栋房子的头期款。」
「我已经全部还清了。」
「这是利息。」他张开两手握住门板,吆暍一声把它举起。
丽娜错愕的看着他把门板搬到走廊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惊叫。「汉克,住手。」
「这屋子里不准再有秘密。」他喃喃说着,弯身把门板靠在墙边。「你每天都得遵守这清单上的所有规矩,否则我就去找你老板谈。懂吗?」
「别想威胁我。」她跟着他走回卧房。
「你要说这是威胁也无妨。」汉克拉开她的衣柜抽屉。他翻弄着她的内衣,关上抽屉,接着拉开下一层。
「你在做什么?」
「有啦。」他拿出慢跑裤和T恤。「把这穿上,五分钟内下楼去。」
丽娜看着他,这才注意到汉克身上不是平常的牛仔裤和夏威夷衬衫。他穿着印有啤酒广告的
白色T恤和短裤,全都新得可以看见刚拆开包装的折痕,脚上是新运动鞋和拉到膝篕下方的白袜。他的腿苍白得她连眨了几次眼睛才分辨出腿和袜子的界线。
「下楼做什么?」她抱着胳臂说。
「我们跑步去。」
「你要和我一起去慢跑?」她简直不敢相信。汉克的身材臃肿得就像轮椅里的老人。他连走到邮筒都懒得。
「五分钟。」他离开了房间。
「浑蛋。」丽娜气呼呼的,不确定是否该跟着他走。她气得两眼昏花,但仍然脱去长裤,将运动裤套上。
「烂家伙。」她喃喃骂着,穿上T恤。最令她气愤的是,她根本没得选择。只要汉克把丽娜这阵子行为的半数告诉杰佛瑞,她就只能卷铺盖走路了。
丽娜瞄了一下那张清单。第一条是「每天运动」,结尾是「三餐正常进食」。
突然间,她担任警察这十年听过的各种诅咒不知从哪儿一涌而出,从她嘴里劈哩啪啦吐出,一股脑倾倒给汉克。她以「……操你妈」收尾,然后抓起运动鞋下了楼。
丽娜坐在杰佛瑞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他已经迟了十分钟,在丽娜的记忆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也许她该庆幸他还没来,因为她需要坐一下,以便平抚一下早上和汉克慢跑之后的恶劣情绪。那个顽强的老家伙,从一开始丽娜便被他超前。丽娜不得不承认,她的强韧意志有一部分是来自她的舅舅,因为他和她是如此相似:一旦下了决心要做某件事,什么都挡不了他。哪怕丽娜在背后哀求,肺部就快爆炸了,肚皮由于活跃的胺基酸代谢而抽痛不已,他也只是板着脸孔在原地跑步,等她喘过气来然后继续往前。
「嗨。」杰佛瑞冲进办公室。他的领带松松的围着脖子,外套挂在手臂上。
「嗨。」丽娜说着起身。
他挥手要她坐下。「抱歉来晚了。」他说,「塞车。」
「哪里?」丽娜问,因为镇上唯一会塞车的地点是学校周边,而且只在某些时段才会。
杰佛瑞没答腔。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单手解开领子钮扣。丽娜不太确定,不过她似乎瞥见他脖子上有红印子。
她问,「还没有莱希的消息?」
「没有。」他开始系领带。「我在车上和大卫·范恩通过电话。他带了辅导马克期间做的笔记。」
「他准备把它们交出来?」丽娜问,又一次庆幸自己没去找这个牧师倾吐她的问题。
「是啊。」杰佛瑞把领带抚平。「我也很讶异。」
丽娜叉着手臂,看着她的上司。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十点他会在医院和我碰面。」杰佛瑞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迟了。」
「我以为你要我跟你一起去?」丽娜说。
「我要你和布雷德一起带马克回家一趟。」杰佛瑞对她说,「让他换上干净衣服,洗个澡,总之打理好一切,然后带他到医院去。」
「为什么?」
「昨晚他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杰佛瑞说,「范恩说她或许撑不过今天上午。」他轻敲着桌面。「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不希望他连他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话让丽娜有点感动,但她尽力不动声色。
杰佛瑞指着她,警告似的说,「一定要和布雷德一起去,丽娜。不准你和马克独处。懂吗?」
她试图辩解,但他说的没错,她也不想和马克·派特森单独在一起。他身上有种非常原始的气息。也许她在他身上投射了过多情感。
「丽娜?」杰佛瑞催促着。
她轻咳一声然后回答,「遵命,局长。」
一如以往,布雷德遵守着最高限速将车子开过镇上。丽娜一边压抑着不耐,一边努力忽视坐在后座的马克。她不必回头看也知道马克正在盯着她看。她和杰佛瑞一致认为,由马克的父亲来告诉这孩子他母亲病危的消息比较妥当,可是此刻坐在这里,马克距离她的背两尺不到,丽娜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虽然前后座之间有安全护栏,她总觉得马克好像随时会穿越护栏抓住她,要她说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于马克,昨晚医生让他吃的药似乎发挥了功效。他已回复成平时那个乖戾阴沉的他,丽娜替他戴手铐时故意贴近她站着,当她带他走向车子时还发出近似挑逗的声音。丽娜不解造成这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前一天马克还紧张兮兮的。
「外面真热。」布雷德在商店街左转。
「是啊。」丽娜赞同的说,很想认真的聊天。「比去年的这时候更热了。」
「真的是。」布雷德回说,「记得我小时候,天气好像没这么闷热。」
「我也这么觉得。」丽娜说。
「家里直到我十二岁才装了冷气呢。」
「我们家直到我十五岁才装。」她笑着记起往事。记得丽娜和西碧儿一直站在那台冷气机前面,两人的脸差点结冰。
「我们还哀求老爸把管子接到院子里。」布雷德一阵轻笑。「还记得我堂弟班尼到家里来玩——」
马克踢了一下前后座之间的护栏。「闭嘴。」
布雷德猛踩煞车,回头说,「你再踢一次,咱们走着瞧。」
丽娜从没见过布雷德威胁任何人,她很惊讶他也有这一面。她第一次发现到布雷德其实并不喜欢马克·派特森。
「冷静点,小子。」马克说。
丽娜回头看马克一眼,他挑逗的舔着舌头。她转身,望着车窗外,不让他察觉她已经受了他的影响。
车子略为颠簸的向前行驶,布雷德一路无话。丽娜用手指给他派特森家拖车的方向,而不用口头指示。她努力不去想马克就坐在后座,可是每隔五分钟她便又想起,感觉马克似乎就在她耳边吐气。
「到了。」丽娜指着拖车说。没等布雷德把车停妥,她迅速跳下车。她走动时感觉大腿肌肉阵阵酸痛,忍不住又咒骂起汉克早上逼她去慢跑。
布雷德打开后车门。「现在你愿意守规矩了吧?」
马克慢呑呑下了车。他站立时比布雷德矮了好几吋。他对这位年轻巡警说了不知什么话,只见布雷德尴尬得胀红了脸。
「嘴巴放干净点。」布雷德说,不过没有威吓意味,却比较像是惊愕。布雷德抓起马克手腕上的手铐,拉着他向拖车走去。
在拖车门口,丽娜从口袋掏出一串马克的钥匙。那是他被捕时登记的所有物。她猜想拖车大门的钥匙应该就在这付钥匙圈上吧。
「第三支。」马克说,「有绿色套环的那支。」他朝布雷德暧昧的笑着说,「套子,套套,套环。」
布雷德咬着牙,紧盯着门板,好像可以凭意志让它打开似的。
丽娜找到那支钥匙,把它插进锁孔。她把门打开,一阵冷风从屋内吹出。
马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紧闭眼睛,猛吸着那股扑鼻而来的紫丁香气味。
「进去吧。」布雷德将男孩往屋内一推。
丽娜质疑的看了眼布雷德,心想他到底怎么了。布雷德一向是脾气温和的人。
「把他的手铐解开。」丽娜说。
布雷德摇头。「不能这么做。」
丽娜叉着手臂。「戴着手铐,要他怎么洗澡换衣服?」
马克朝布雷德眨眼。「你可以陪我一起洗,警官。帮我刷背。」
丽娜还没弄清楚状况,她的手已经往马克后脑勺啪的打过去。「闭嘴。」她说,气他故意让布雷德难堪。她对布雷德说,「你何不到拖车后门去守着,以免他溜出去?」
这建议似乎让布雷德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走了出去。
「你对他说了什么?」她问马克。
「只是说我想帮他纡解压力,他看起来压力很大的样子。」
「老天。」丽娜吐着气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不行吗?」马克反问。
丽娜拿出手铐钥匙,示意他过去。他把手铐紧靠着胯部,这样她开锁时就非碰触到他不可。
「手伸长。」丽娜下令。
他夸张的叹气,但还是照做了。「你喜欢被绑起来吗?」他问。
「给你十分钟时间洗澡。」她松开他的手铐。「要是我不得不进去抓你,我可一点都不会客气。」
「晤……」马克拉长声音说,「好像很可口。」
丽娜把手铐夹在腰带后方。「十分钟。」她说,边想今天早上汉克使唤她的感觉是否就像这样。她走向沙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然后坐下。马克站在厨房里,盯着她看了约莫一分钟之久,才走进他的卧房。几分钟后,她听见浴室传出冲水声。丽娜阖上杂志,心中的重担总算暂时放下。
她离开沙发,扶着壁炉架伸展着四肢。早上的跑步在一年前只能算是小意思,却让她的腿酸痛得要命。她不该这么虚弱的。说什么她的身体都不可能这么差劲才对。
丽娜拿起一帧装框照片,是马克和莱希站在不知是哪里的云霄飞车前的合照。两个孩子都笑咪咪的,马克的手绕在莱希的肩膀上,她的手则搂着他的腰。看来大约是三年前的照片。他们一脸的幸福。
「那是在六旗游乐园拍的。」马克说。
丽娜假装若无其事。马克站在大约三尺外,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去穿衣服。」她说。
他撇着嘴,懒懒笑着。她发现自己太大意了,竟忘了检查他的房间是否藏有违禁品。
「你嗑了什么药?」她问。
「忘忧草。」他笑着倒在沙发上。
「马克。」丽娜说,「起来。去穿衣服。」
他望着她,微张着嘴唇。
「怎么?」她说。
他继续盯着她看了一秒钟,然后问,「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的双手,她交叉手臂,不让他看见她手上的疤痕。她摇头。「别问了。」
「我爸爸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了。」
「相信他一定很乐在其中吧。」
马克皱着眉头。「并没有。这种事不会让泰迪兴奋。」他必定察觉到丽娜的诧异了,因为他又说,「现在的老泰迪可是规规矩矩的。乏味得很。」
丽娜转身看着照片。「去穿衣服,马克。我们没时间聊这些。」
「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把我的告诉你。」
丽娜大笑。「你电影看多了。」
「我是说真的。」
「还是不要吧,马克。」
她听见几声喀啦响,转身发现马克正点燃一根大麻烟。
「把它熄掉。」她说。
他没理会,深吸一大口。
他说,「你不想知道真相?」
「我要你去穿衣服,然后到医院看你母亲。」
他笑了笑,舒服的在沙发上窝着。「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你会真的扣扳机。」
丽娜想也没想,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那天你看见我了?」她问,受到冒犯的尴尬还没有被逮到的感觉来得强。
他点头,又吸一大口大麻。
「你躲在哪里?」
「在工具棚旁边。」他说,「我真担心你的车会撞过来。」
丽娜一阵羞愧。
「那个人站在屋子侧面。我以为他看见我了,可是他在看你。」马克吹着大麻烟头。「他是你老爸?」
「我舅舅。」她回答。
马克又猛吸一口大麻,把烟含在嘴里好一会儿,缓缓吐出,然后说,「把枪含在嘴里,那是什么感觉?」
「错了。」她试着平抚情绪。「所以我没动手。」
「幸好。被强暴呢?」他说,「是什么感觉?」
丽娜环顾着屋内,心想她和这孩子谈这些做什么呢。
「很糟。」她耸耸肩说。「反正……很不好。」
他忍不住大笑。「我想也是。」
「嗯。」丽娜说。接着,为了拿回谈话的主控权,她说,「该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马克?」
「你恢复性生活了吗?」
她不喜欢他用「恢复」一词,好像那是迟早的事。「这不关你的事。」她说,暗暗吃惊她竟能如此轻松的谈起这事。这是许久以来,丽娜头一次感觉能够掌控自我和自身的情感。她觉得自己变得坚强,有能力应付这小子。虽说仅仅一天前她才企图自杀,对此她仍感到相当意外。
丽娜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妈快死了。」他说。「你知道这事,对吧?」
「对。」她低头看着双手,不希望他从她脸上看出实情。「这就是你想和我谈的?谈你母亲?」
他没回应。
「马克,」丽娜说,「你知道你妹妹在哪里吗?」
他看着她,眼里泛着水光。她再度惊觉到他果然只是个孩子。
他说,「知道吗?我们真的很相像。」
「哪方面像?」
「这里。」他一手按着胸口。「被强暴是什么感觉?」
她摇头,不让他转移焦点。「我们哪里相像了,马克?谁曾经伤害过你是吗?」
他眼里迅速闪过什么,就在一瞬间,她发现他背负着巨大的痛苦。丽娜心向着他,她感觉内心有股类似母性本能的东西,让她想要照顾马克·派特森,尽管她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
她问,「是谁伤害了你,马克?」
他把一条腿架在咖啡桌上。「你为什么会当警察?」
「因为我想帮助别人。」她说,虽说这已经不尽然是事实。「让我帮助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头回避这问题。「那是什么感觉?」他追问,「你被强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吸着大麻,终于抽完。他左右寻找着丢烟蒂的地方,丽娜将咖啡桌上的碟子推给他。
他翘起双腿,两手抱着膝盖。「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会做某些事情。」
「我也会。」她说,「例如,为什么珍妮想要杀你?」
他手一挥。「她没有要杀我。」
「所以你很气自己?」
他大笑。「少自作聪明。」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马克?」
「她以为她有能耐阻止。」
「阻止什么?」
「我?」他反问,好像丽娜理当知道答案似的。
「阻止你做什么?」她等着他回答。见他迟迟没回应,她又问,「告诉我那次派对的事,卡森和几个男孩参加的那次。」
他眉头一皱。「卡森是娘娘腔。」
「你为什么要珍妮和他们上床?」
「我什么都没要她做。」他驳斥。「是她自己要的。她想让我吃醋,想告诉我那根本不代表什么。」
「可是你把她灌醉了。」
「哈,是啊。」他无所谓的挥挥手。
「珍妮以为她可以阻止什么事,马克?」丽娜问,「在溜冰场的那个晚上,她想阻止什么?」
马克撇着嘴,像是准备告诉她,但似乎又打消了念头。他问,「你想你能找到我妹妹吗?」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低垂着头。她猜想着,这是因为他知道莱希的下落,或者因为他不知道而觉得羞愧。
丽娜靠着椅背,两手抱胸,等着他把想说的话给说完。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真的。」他说,「譬如我在这房间里,呼吸着空气,可是没人看得到我。」他揉着眼睛。「然后我就想,也许我根本不在这里,我应该到别的地方去。也许我应该干脆一点,扣下扳机。你懂吧?」
丽娜点头,因为她确实了解。
「是什么让你住手的?」他问她。「你为什么没扣扳机?」
关于枪的事情,她说了实话,但没告诉他呑药的事。「我想象我的工作伙伴,一大早发现我的尸体的情况,我没办法那样对他。」
「你相信上帝吗?」
「我不敢说。」她回答,「你呢?」
他摇头表示不相信。
「所以你才停止上教堂?」
他忿忿的望着她。「别像警察那样拷问我。」
「我本来就是警察,马克。」丽娜刻意保持冷静,不呼应他的怒气。她伸手按着他的臂膀。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珍妮为什么想杀你?」
他叹了口气,懒懒的靠着软垫。「她实在是个好女孩。」他说,「我真的很在乎她。」
「这我知道。」
「是吗?」他说,「我是说,你真的知道在乎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吗?」
丽娜想起西碧儿。「是的,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说遇见珍妮之前。我真的不懂什么叫做在乎一个人。」
「你也爱你母亲。」
他大笑,空洞的声音在他胸腔回荡。「她就快死了,不是吗?」
丽娜紧抿着嘴唇。
「我有感觉。」他手捂着胸口。「今天早上我感觉到了,她不想再拖延下去,她想要放手。」他哭了起来。「我们之间有感应,你知道?我可以感应到她的感觉。」他突然转向她,渴切的问。「你妹妹死的时候你知道吗?」
「知道。」丽娜撒谎。当时她正开着新车离开美肯市的汽车经销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这里有感觉。」她抚着胸口说。
「那你一定了解。」他说,「你知道那种空虚感。」
丽娜点头,没说话。
马克别过头去,然后闭上眼睛。她打量着他的侧面轮廓,坚挺的鼻梁和方下巴。泪水滚下他的脸颊,滴落在他胸膛。
「第一次,」马克声音低沉的说,「是在感恩节。」
丽娜保持静默,让他慢慢来。
「莱希和珍妮在走廊另一边的莱希的房间里,我想向她借一张CD。」他叹了口气,胸口随着一阵起伏。「她突然向我大吼大叫,疯婆子似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妈妈大概听见她的叫声,就跑过来要我们别闹了。」
丽娜心跳加速,暗暗祈祷着千万别让布雷德选在这时候冲进来。她略为算了下他离开后过了多久时间,可是她不敢看手表,也无法确定。
「莱希把她房间的收音机开得好大声。」他说,「妈妈不管她。一向都是如此。她永远是受宠的那个。」他摇头。「可是你知道吗?莱希其实很善良。也许她被惯坏了,可是她是好女孩。她心肠很好,就跟妈妈一样。」
丽娜等待着,默默数了二十五下,马克才又开口。
「后来她到了我的房间。」他说,「她大概知道我还在生气,想过来安抚我。她一向如此,很怕事情闹大。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吧,因为她这方面很行。」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但仍然紧闭着眼睛。「她把手放在我的颈背,然后不知怎么,我们开始亲吻。我是说那种很深很长的吻。」
丽娜记起杰佛瑞说的,别让个人情感影响了工作,可是想到马克·派特森亲吻他亲生妹妹的画面,她忍不住一阵作呕。她很想说句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宁可一辈子不知道这故事,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