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是怎么发生的。」马克说,「我们亲吻着,然后她开始抚摸我,感觉棒透了。」他看着她,征询她的同意。「我知道那是错的好吗?可是感觉太棒了,我不想停止。」
丽娜点头,努力压抑着情绪。她很怀疑莱希·派特森会诱惑自己的哥哥。推说受害者是「自找的」,这本来就是性暴力犯惯有的托辞。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他说。「可是你不知道我的状况。我老爸对我非常严厉。」他用拳头捶着大腿。「他就是不肯放过我。向来如此。」
「我知道。」丽娜勉强伸手碰一下他的臂膀。「这点我了解,马克。我真的了解。」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他说,「不是我逼她的。」
「我相信你。」
「一开始是她来找我。」他说,「是她自己跑进我的房间。是她自己主动吻我、抚摸我。」
丽娜点头,因为她只能这么做。
「她已经为我湿透了。我……」他摇头,眼睛紧闭,像在回味着,像在唤醒记亿。「在她里面感觉自在极了。她也要我。我看得出来她要我。她用手圈住我脖子,紧抱着我不放。」
丽娜压下怒气。
「抚摸她,和她在一起,在她里面,」马克说,「让我感觉好完满。你知道?就像事情终于上了正轨。」他一手蒙着眼睛。「她真行。我是说,她那么行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似乎在等一个真实的答案,可是丽娜无法给他。
「我是说,每次我看着我爹。」他说着摇摇头。「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丽娜脱口而出。「你爹也和她上床过?」
「还用说吗。」他说,觉得她是蠢蛋似的。
丽娜捂着嘴巴,想着可怜的莱希·派特森以及她承受的一切。
她说,「谈谈珍妮吧。」
马克朗声大笑。「啊,珍妮。」他说,「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和她来往了一阵子。」他停了下。「她人很好。她的事我都告诉你了。」
「你似乎是把她当好友。」
「是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些微嘲弄。「在她逮到我们之前,她算是个好友。」
「她拿枪对着你就是为了这事?」
「我想那是一部分原因。」他说,「你知道,她希望那件事能结束。她时常这么说,她要它结束。」
「她忌妒是吗?」
他缓缓点头。「她不想再见到。」
「她亲眼看见你们在一起?」
他又点头,同样的慢动作。「她和莱希放学回来,撞见我们在我床上。」
丽娜的心跳仿佛就快停了。她张嘴想提一个疑问,但又收口。她不想知道。要是她还能移动身体,她会捂着耳朵跑出这房间,再也不要听这些。然而她无法动弹,直挺挺坐在沙发上,像观看车祸意外那样盯着马克。
「你知道,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我想大约在圣诞节那阵子吧,就在她们去参加那次鬼团契之前。」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妈妈让我放学后待在家里。我们有大半天时间可以在一起。」他笑着说。「她会点些蜡烛,我们一起悠哉的洗澡,然后做爱。」
丽娜发现她在憋气。
「我们大概是忘了时间吧。」马克苦笑着说,「莱希和珍妮走进我房间,就这么被逮到。」
丽娜捣住嘴巴来制止自己说话。
「珍妮很爱我妈。也许珍妮没机会看见我妈妈过世也是好事。不然她一定会难过死的。」
「说的也是。」丽娜勉强应和。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是她爱我啊。知道她爱我感觉真好。因为莱希一向比较受宠,但结果她来找我了,我才是受宠的孩子。我才是她的最爱。」马克又哭了起来。丽娜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回神发现马克已经将头埋在她颈窝里。
丽娜勉强吐出一声「马克」,并且试着把他推开。
「不要。」他轻声说着,贴在她皮肤上的湿儒嘴唇令她好想吐。
「马克,别这样。」她说。见他不动,丽娜用了最大力气将他一推。「走开!」她大叫。
从他注视着她的表情看来,她所有的嫌恶感觉已然明白写在脸上。
「马克——」
「贱人。」他说着站起。「你这他妈的贱人。」
「马克——」
这时房门打开,布雷德站在那儿,手按在枪柄上。丽娜用手势要他退后。在这同时,马克向她逼近。
马克说,「我以为你会了解。」
「我了解。」她惊慌的说,「我真的了解,马克。」
「臭贱人。」他咬牙骂着,「你了解才怪。」
「马克——」
他两步并一步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把它高举在两人之间。「我以为你了解。」他说。她知道他指的是她的疤痕。「我以为你知道,因为你也有经验。你了解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你了解。但是你不肯承认,因为你是胆小鬼。」
丽娜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喂。」布雷德抓住马克的臂膀。
「滚开,娘娘腔。」马克尖叫着甩开布雷德的手。他谴责的指着丽娜,咬牙说,「你耍我。可恶,你们都一样。她说的没错。你们是一群软脚虾,从来不敢做正确的事。」
丽娜轻咳一声,试探着。「马克——」
马克走向长廊,脚步沉重得让整辆拖车震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布雷德问,手仍然搁在枪上。
丽娜摇头,好一阵子无法说话。
「你还好吧?」布雷德走向沙发。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有抗拒。
「我不敢相信……」丽娜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布雷德在她身边坐下,牵起她的手。「丽娜?」他拍着她的手。「说话啊。」
她摇头,把手抽回。「他只是个孩子。」她说。
「顽劣的孩子。」布雷德说,「有时候我不懂他们怎么会变成那样。我在他这年纪的时候,连性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约会好玩的地方就是在最后亲吻一下。」
丽娜点点头,听他聊着自己纯真的年少回忆,感觉很有隔阂。
「我觉得奇怪。」布雷德说,「是什么让他们变成那样?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们的父母。」丽娜说,可是她知道并非如此。她把头发拨到耳后,试图将那份震慑压下。她看了下手表,犹豫着是否该去叫马克。他已经离开一阵子了。
「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布雷德问,「珍妮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丽娜终于回神。「什么之前?」她问。
「在停车场的时候。」布雷德说,「记得吧,她说大人总是一错再错?」
「噢,老天。」丽娜惊呼,感觉肺部的空气被抽光似的。她从沙发上跳起,朝走廊奔过去,布雷德紧跟着她。
「马克?」她呼叫着,敲打着唯一紧闭的那扇房门。她转动门把,发现上了锁。
「糟了。」丽娜用肩膀冲撞房门。没什么用。她示意布雷德。「把门踢开。」
他靠着走廊另一侧墙壁,用力往房门一踹。没想到那扇门是空心的,布雷德的脚就陷在破裂的门板里。他扶着丽娜当杠杆,把脚从洞里抽出来。她弯下身,窥探着房内,透过那小孔寻找马克的身影。
「噢,老天。」丽娜倒抽一口冷气,退后一步猛踹着布雷德踢破的小洞。他也加入,两人合力将那开口扩大到足够丽娜钻入的大小。飞溅的木片扫向她的脸和手臂,然而她只顾着爬进房间,几乎没意识到痛楚。
「马克。」她说,声音由于惊慌而变得高亢。「撑着点,马克。」
布雷德从后面将她一推,她跌进了房内。马克把自己吊在衣柜上方的横杆下。这辆拖车的天花板不高,因此他的两腿拖在地上,可是他脖子上的腰带仍然勒得很紧。他的脸已经发紫,舌头微微露出。她抓住他的双腿,将他往上撑起,来分散颈子所受的压力。
「可恶,布雷德。」她咒骂着。「快进来。」
布雷德终于把门洞踢大,然后挤了进来。丽娜抱着马克的腿,让他用折叠刀把腰带割断。刀子在皮革腰带上永无止尽的切割,丽娜抱着马克双腿的手臂开始抽搐发麻。
「别死,千万别死。」丽娜尖叫着,让马克倒在地上。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探寻着心跳声。过了几秒钟,她终于听见一声隐约的撞击,接着又一声。
「他还好吗?」布雷德解开马克颈子上的腰带。
丽娜点点头,从床上拉下一条毯子。她用毯子裹住马克的身体,然后说,「快叫救护车。」
13
「莎拉?」茉莉叫着,然后又叫,「莎拉?」
「唔?」莎拉说。茉莉、甘蒂·尼尔森和她的三个孩子全都期待的看着她。
莎拉摇了下头。「抱歉。」然后开始检查。她在担心莱希·派特森的事,想着她现在不知如何了。
「深呼吸。」莎拉对丹尼·尼尔森说。
「我已经深呼吸了十分钟了。」丹尼抱怨。
「嘘。」他母亲说。
莎拉知道茉莉在盯着她,但仍继续照料丹尼。「很好。」她对他说,「你把衣服穿上,我要和你妈妈说话。」
甘蒂·尼尔森跟着她来到走廊。
莎拉说,「我想送他到一位专科医生那里去。」
这位母亲按着胸口,好像莎拉刚告诉她丹尼只剩几个月可活。
「没什么好担心的。」莎拉安抚她。「我只是想让别的医生仔细检查一下他的耳朵,那位医生在这方面比我专精多了。」
「你确定他没事?」
「我确定。」莎拉说,「茉莉,请你写一封转诊信给亚芳戴尔的麦特·德·安德利医生好吗?」
茉莉点点头,然后莎拉进了她的办公室,把听诊器放在桌上。她坐下,忍着不发出叹息。她发现自己在想念杰佛瑞。她感觉浑身带劲,只是身上有点瘀青。她的背痛得厉害,不过—并不奇怪,因为昨晚他们直到凌晨三点才走出房间。
「所以,」茉莉打断莎拉的思绪,「这表示我们以后可以接杰佛瑞的电话了?」
莎拉红了脸。「这么明显?」
「《格兰特郡观察家报》上的广告都比你来得含蓄。」
莎拉对着这位护士眯起眼睛。
「没有病人了。」茉莉微笑着说,「你要到停尸间去吗?」
莎拉正想回答,走廊那端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咒骂。莎拉朝茉莉翻了下白眼,然后沿着走廊大步走向浴室。之前一个六岁小朋友,心血来潮把他的宝贝火柴盒小汽车冲进马桶里,造成排水管阻塞。莎拉犹豫是否该打电话请她父亲来一趟,她知道今天黛莎也会陪着他一起工作。因为她没有合适的工具可以修理马桶,加上昨天下午她才刚请假,今天没时间管这些。况且,要是她没请父亲来帮忙,他肯定会很难过。
「爹。」莎拉顺手把浴室门关上,细声说,「这里是儿童医院,你不能骂脏话。」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们姐妹从小听我诅咒长大的,也没变坏啊。」
「爹……」莎拉无奈的说。
「这就对啦,」他说,「我是你爹。」
她不再说什么,在浴缸边缘坐下。小时候,莎拉常观看父亲工作。对莎拉和黛莎而言,艾迪的表演十分精采,敲打水管,两手拿着扳手和通管器忙进忙出。他想教导女儿们灵活运用双手,不畏惧干粗活。莎拉常想,他或许很失望她毕业之后没有加入家族事业,却选择去念医学院。他替她付了奖学金没有支付的部分学费,而且确保她生活无虞,但是莎拉知道艾迪内心一直巴望着她能住在家中,跟在他身边疏通排水管、焊接铅管。有时候莎拉相当动心。如果她是水管技工,工作时间一定短得多吧。
艾迪轻咳一下说,「西部故事,好吗?」
莎拉笑了笑,知道他要开始说笑话了。「好。」
「有个警长走进一间酒吧,说,『我在找一个身穿棕色纸背心和棕色纸长裤的牛仔。』」他略为停顿,确认莎拉注意听着。「酒保问,『什么罪名?』警长回答,『沙沙作响』。」
莎拉放声大笑。
艾迪回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把马桶钻子丢进马桶里。他身边的卷轴缓缓的转动,柔软的金属蛇管不断延伸出去,用它的尖钻头清理阻塞物。
他说,「那孩子又把什么冲进去了?」
「火柴盒小汽车。」莎拉说,「应该是吧。」
「小杂种。」艾迪念念有词的说。莎拉摇头,知道再怎么提醒他都不会有用。早在大约三十年前的一场尴尬至极的亲师会当中,她就认知到这点了。莎拉用手肘支着膝盖,看着他工作。艾迪·林顿绝对称不上是重视衣着的人,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他穿着一件文化俱乐部合唱团的演唱会T恤,那次演唱会是他在莎拉和黛莎念高中的时候带她们去的。他的绿色短裤已经旧得垂下许多线头。她弯身去扯其中一条。
「喂。」他说。
「你应该等我去拿剪刀。」她说。
「你没病人吗?」
「今天得去停尸间。」她说。停尸间有一大叠文件等着她处理,但她就是不想去碰。事实上,她很乐于整天待在这里陪她父亲。至少等到杰佛瑞下班。
艾迪回头看着她。「你在乐个什么劲儿?」
「因为你来啦。」她揉着他的背说。
「是啊。」他把蛇管用力丢进马桶。「这真是要命。你应该向那小子索赔。」
「我会看看他的保险公司怎么说。」
艾迪半蹲着。「你妹妹在车上。」
莎拉没回应。
他严肃的看了她一眼。「我参加战争的时候,看过很多人死亡。」
莎拉大笑。「你是在吉兰堡修马桶,老爸。你根本没离开过乔治亚。」
「这个嘛……」他手一挥。「有个从康乃狄克来的下士吓得丧胆了。」艾迪抱着胳膊,严肃看着她。「总之,我的意思是,人生很短暂。」
「没错。」莎拉赞同说。她几乎每周都会在停尸间看见人生苦短的证据。
「你们姐妹俩有事要告诉我吗?」他低吼着说。
「情况很复杂。」她对他说。
「不会吧。」艾迪两手交替,把蛇管从马桶拉出来。「我敢说一定很单纯。」他把金属蛇管绕在卷轴上,对她说,「去替我把电动钻孔器拿来。」
「我还得工作。」她说。
「等你拿了钻孔器再说。」他把蛇管卷轴交给她。
莎拉犹豫着,把它接过。「我不是因为听你的话才这么做的。」
他两手一摊。「一九七九年以后你就没听话过了吧。」
她朝他吐着舌头,离开了浴室。莎拉从后门出去,绕到医院前,以免被候客室里的病人看见。基本上她已经下班了,可是总会有认识她的人,而现在莎拉不想被拦下来。
艾迪的小货车就停在莎拉车子旁边的停车位上。车子侧面漆着「林顿父女」字样。油箱后方画着便器和粉红色纸卷图案的标志。莎拉走近,看见黛莎坐在驾驶座上,窗子摇上,引擎开着。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至少半小时了吧。
莎拉打开乘客座的车门。黛莎没抬头看。她显然看见了莎拉走近。
「嗨。」莎拉在隆隆的空调噪音中打着招呼,把蛇管卷轴丢向后车座。她爬上小货车,顺手把车门带上。
黛莎不情愿的回了声「嗨」,然后问,「他们找到莱希了没?」
「还没。」莎拉背靠着车门,面对她妹妹。她脱去木屐,让脚趾头勾在黛莎座椅的边缘。
「这边是我的。」黛莎说。这是她们小时候出门时争车位的惯用语。
「说,」莎拉用脚拇指轻戳着黛莎的腿,「你打算怎么办?」
「别这样。」黛莎拍一下她的脚。「我在生你的气。」
「我也在生你的气。」莎拉说。
黛莎转过身来,两手搁在方向盘上。「抱歉我说了那些话。」她停了下。「说你无法怀孕。」
莎拉等了片刻。「很抱歉我问你戴文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唔……」黛莎耸耸肩。「如果你真的怀疑,他确实是。」
「我没有。」她说,其实也不能说她从没怀疑过。
黛莎转身,背靠着车门,面对莎拉。她盘起双腿,两姐妹就这么无言的面对面。
莎拉打破沉默。「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她说,努力表现出真诚。「如果你真的非做不可……我会支持你。你知道的。」
黛莎问她,「你干嘛说这种话?」
「我……」莎拉试着将她的感受适当的表达出来。「这星期我看到许多孩子伤害自己,我实在……」她拖长声音。「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并不重要,黛莎。这是你的选择。」
「这我知道。」
「我知道那是你的抉择。」她重复说,「我知道你不会轻率的决定……」
「那可不一定。」黛莎打断她。
「怎么说?」
黛莎望着车窗外,静默下来。过了片刻,她说,「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泰丝。」莎拉牵起妹妹的手。「你害怕什么?」
「和爸妈有关。」她说着哭了起来。「如果我不如他们怎么办?如果我是个糟糕的母亲?」
「不会的。」莎拉安抚着,将黛莎的头发往后拢。
「你以前说的没错。」黛莎说,「我很自私。我总是只想到自己。」
「我没这个意思。」
「有,你有。我知道你有,因为这是事实。」黛莎用手背抹着眼睛。「我知道我很自私,莎拉。我知道我很不成熟。」她嘲讽的大笑。「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还跟父母住在一起。」
「不住在同一个屋顶下。」
黛莎边哭边大笑。「老天,拜托别替我辩护了。」
莎拉跟着大笑起来。「黛莎,你是个好人。你喜欢小孩子。」
「我知道。可是整天和小孩子在一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摇头。「要是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要是我把小孩弄丢了,或者明明是女儿我却把她打扮得像广告里的时髦小子?」
「那么我们就把你押起来。」
「我是说真的。」黛莎嘀咕着,但也忍不住大笑。「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爸妈会帮你的。」莎拉提醒她说。「还有我。」她停顿一下,又补充,「我是说,如果你决定这么做的话。如果你决定把孩子留下。」
黛莎倾身向前。「你一定是个好母亲,莎拉。」
莎拉紧抿嘴唇,忍着眼泪。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莎拉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你不必急着下决定。」她说,「你可以再等个几天,等震撼的感觉消退之后你的感觉如何。」
「是啊。」
「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告诉戴文。他有权利知道。」
黛莎缓缓点头。「我知道。」她说,「也许我不想告诉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会怎么说。」她狡狯的一笑。「他一定会称心如意的。」
「你不必和他结婚。」
「是啊,害爸心脏病发作,自己则生活在罪恶之中?」
「我不认为他会心脏病发作。」莎拉笑着说,「他只会打你一顿屁股……」
「是啊。」黛莎从中央置物箱抽出一张面纸。她分作三次短促擤着鼻水,她小时候的擤鼻涕方式。「或许是该有个人来打我一顿。」
莎拉紧捏着她的手。「由你自己决定,黛莎。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谢谢。」黛莎咕哝说着,又抽了张面纸擦鼻子。她再度把背靠着车窗坐着,久久打量着莎拉。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露出微笑。
莎拉问。「怎么?」
「好明显喔。」
「什么好明显?」
黛莎笑个不停。「被操得好明显。」
莎拉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内回荡。
「感觉如何?」黛莎问。
莎拉望着车窗外,略带恶作剧的说,「你指的是哪一次?」
「你这荡妇。」黛莎尖叫,把用过的面纸丢过去。
「喂。」莎拉单手把面纸弹回去。
「别对我耍老大姐那一套。」黛莎警告着说。「快把经过告诉我。」
莎拉感觉脸颊烧热。「休想。」
「你为什么会改变想法?」她问,「我是说,上次你还说你根本不想和他约会。」
「因为妈妈,」莎拉回答,「她要我自己做决定。」
「然后呢?」
「我们玩这愚蠢的分分合合游戏太久了。」莎拉顿了一下,想着该如何表达。「我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要不就彻底和他断绝关系然后向前走,或者彻底的接纳他,和他一起走下去。」
黛莎问,「性美满吗?」
「很高兴能有不同的感觉。」她想起那天晚上。「很高兴能暂时抛开罪恶感。」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恐惧。」
「对那个失踪女孩?」
「对一切。」莎拉不想细谈。她答应自己绝不和家人谈停尸间的事。不只为了保护他们,也保护了莎拉本身。她的生活总得有个不被死亡和暴力所盘据的角落。「很高兴……」
「能有惊人的高潮?」
莎拉咂着舌头,微笑说,「的确很惊心动魄。」她摇头,因为那并非事实。「整体来说,算是相当可观——」
「糟糕。」黛莎端坐着,擦着眼睛。「爹来了。」
莎拉也跟着坐正,尽管她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艾迪总不会因为她在停车场上坐太久而罚她回房间吧。
「钻孔器呢?」他打开莎拉那侧的车门,问说,「你们俩在这里聊什么?」见没人回答,他又说,「你们可知道这样有多耗油?坐在那儿让引擎空转?」
莎拉大笑。他拍一下她的腿,问她,「要是你娘看见你这表情,她会怎么说呢?」
黛莎回答,「她大概会说,『也该是时候了。』」
两人咯咯笑着,艾迪瞪了她们一眼,然后关上车门走开。
停尸间位于格兰特郡医学中心地下楼层,无论外面多燠热,这间铺着磁砖的地下室永远那么凉爽。莎拉走回办公室的途中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嗨,林顿医生。」卡洛斯用他那轻柔、口音浓重的声音说。他一如平时穿着绿色手术衣,手上的夹板斜斜顶着他的肥肚。莎拉是在六年前雇用卡洛斯的,那时他刚高中毕业。就他的年龄来说他算是矮小了点,而他剪的双层次发型对他的圆脸也没怎么加分。不过卡洛斯很有效率,而且从来不抱怨工作有多繁重龌龊。莎拉完全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停尸间里的一切事务,并且守口如瓶。
莎拉济出微笑。「有什么事?」
他把夹板交给她。「那具婴孩遗体还在这里,你要我怎么处理?」
想起那个婴儿,莎拉的心一紧。朵蒂·威佛没有理由认这个孙子,因为莎拉已经告诉她那并非珍妮的孩子。想起那柔弱的小女婴孤零零躺在冰柜里,莎拉的心都碎了。
「林顿医生?」卡洛斯问。
「抱歉。」莎拉道歉,「你说什么?」
「我问你要我如何处理那两具遗体。」
「两具」二字让莎拉摇了摇头,心想难道是她弄错了。她看着夹板,发现珍妮·威佛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莎拉翻着文件,发现她在周日就签发了这具遗体,可是并没有葬仪社的相关文件可以证明珍妮已经被移走了。
「她还在这里?」莎拉问。
卡洛斯一手插腰点着头。
「布洛克没有来电话?」她问,指的是镇上葬仪社的经理。
「没有,医生。」他说。
莎拉回头去翻文件,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合理解释似的。「她母亲也没和我们联络?」
「没有任何人和我们联络。」
「我来打几通电话。」她说着走进办公室。
莎拉早把布洛克葬仪社的电话号码熟记在心,她拨了电话,透过窗玻璃望着卡洛斯。他背对着她,动作缓慢而从容的拖着地板。
电话响第一声就有人接听。「布洛克葬仪社。」
「布洛克。」莎拉认出经理的声音。丹·布洛克和莎拉年龄相仿,而且两人从幼稚园开始便每天一起上学。
「莎拉·林顿。」布洛克说,声音透着真诚的喜悦。「你好吗?」
「我很好,布洛克。」她回答,「真想和你多聊聊,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接获请你来运送珍妮·威佛的通知?」
「上周末被枪杀的那个?」他问,「没有啊。不过我正在等呢。」
「怎么说?」
「朵蒂·威佛和我上同一间教堂。」他说,「我想她应该会找我帮忙。」
「你和她很熟?」
「只是点头之交。」他说,「况且珍妮那孩子很不错。她曾经在儿童唱诗班待了一阵子。歌声美得像天使。」
莎拉点着头,记起布洛克闲暇时也担任儿童唱诗班的指导。「莎拉?」布洛克催促着说。
「抱歉。」莎拉说,心想自己最近似乎很容易恍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而且报上也没有登。」
「登什么?」
「讣闻啊。」布洛克自嘲似的一阵轻笑。「我们这一行的习惯。我们喜欢看谁是哪一家做的,你懂我意思?」
「报上没提到?」
「连个屁都没有。」他说,「也许他们把她送去北方了?我记得她爹好像在那里。」
「如果是这样,报上还是会登的,对吧?」莎拉继续装傻。由于殡葬行业的特殊性质,布洛克的口风相当紧,但她还是很怕流言传出。
「应该吧。」他说,「不然也会张贴在教堂布告栏。可是我也没看见。」他顿了下,又说,「唉,莎拉,你也知道有些人对死亡的态度。他们就是不肯面对它,尤其是小孩子的死。也许她悄悄办完了丧事,希望能早日熬过去?」
「你说的有道理。」莎拉说,「总之,谢谢你透露了这么多。」
「我听说葛蕾丝·派特森的病不太乐观。」他说。她心想,他这么多话,生意大概不怎么好。「这家人有得熬的了。」
「你也认识她?」
「她这次发病前,还替我张罗过唱诗班的事。真是个好女人。」
「我也听说了。」
「根据我的了解,她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说,「像这种案子最难处理。」他的声音一沉,似乎是真的感伤。「总之,莎拉,你了解我的意思。」
莎拉确实了解,而且也能体会他的哀伤。她想她一定做不来丹·布洛克的工作。或许他对她的工作也有同样的感觉。
「失踪的女孩还没有消息是吧?」他问。
「没有。」莎拉说,「据我所知是没有。」
「杰佛瑞是好警察。」他说,「如果说有谁能找到她,一定是非他莫属。」
莎拉很想相信他的话,可是根据最近她对这案子的了解,她实在没把握。
布洛克佯装轻快的语气。「保重了,」他说,「替我向你母亲和其他家人问好。」
莎拉也客气了几句,然后挂上电话。她等线路畅通,拨了杰佛瑞的电话。
14
丽娜假装没听见杰佛瑞和莎拉·林顿通电话。这非常不容易做到,因为她和杰佛瑞就坐在他车子的前座。丽娜望着窗外,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她内心有一部分仍然为几小时前马克发生的事震惊不已。他是否熬得过去,就只能交给时间了。他的脑部有一段时间呈现缺氧状态,必须等他醒来才能判断受损的程度。
丽娜瞥了眼杰佛瑞,他正把马克所自白的他和母亲葛蕾丝的关系告诉莎拉。无论莎拉如何回应,想必十分切中要害,因为杰佛瑞立刻赞同了她。
「晚上见了。」杰佛瑞说着,把电话放回支架上。他劈头就对丽娜说,「我说过不准你和马克单独在一起的。」
「我知道。」丽娜回说,想再度向他解释她为何让布雷德离开拖车。他举起手来制止她。
「有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丽娜。」杰佛瑞说,似乎已经忍耐很久了。「我是你的上司。」
「我知道。」
「别打断我。」他瞪她一眼,喝令着。「我做这工作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我要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她想开口表示同意,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
「警探这职务有一定的自主性,可是到头来你还是得听令于我。」他看着她,似乎预期她会抗辩。「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听从命令都做不到,我让你继续留下来做什么?」
显然轮到她说话了,可是她想不出该说什么。
「仔细想想吧,丽娜。我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而且一旦下了决心就有能耐把它做好,可是发生了那些事之后……」他难以苟同似的摇着头。「即使还没发生之前也一样。你不肯服从命令,就这点看来你比那些恶徒更危险。」
丽娜感觉他句句带刺,连忙为自己辩解。「要是布雷德在场,马克根本不会向我吐露那么多。」
「而且他也不会想要自尽。」杰佛瑞说。他很冷静,边开车边看着前方道路。他叹了口气,加了句,「这么说也不公道。」
丽娜没吭声。
「也许马克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他是个麻烦的孩子。不该怪你。」
她点头,不太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至少他还想要安抚她,比起之前他们在车上讨论珍妮枪杀事件时的她尽力多了。
「不单是马克的事。我问你,你准备找心理治疗师谈了吗?」
她摇头。
杰佛瑞说,「丽娜,我真不想现在提这个,但也找不到更好的时机了。」他顿了下,仿佛谨慎斟酌着字句。「你必须认真考虑是否要继续留在警界的问题了。」
她点头,咬着舌尖让自己不至于哭出来。她怎么能不当警察呢?如果她不是警探,那么是什么?当然不是姐姐,也谈不上是女人。有时候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算不算是人类。
「你是个好警察。」他说。
她又点头,一手遮脸,望着侧车窗,以免他看见她的表情。她强忍着不哭出声,难受得都快窒息了。她真痛恨自己这么软弱。一想到在杰佛瑞面前崩溃的尴尬,说什么她都得把眼泪去。
「等这案子结束我们再谈。」杰佛瑞说,语气十分委婉,但毫无作用。「我很想帮助你,丽娜,但也得你想接受我的帮助才行。」
这话听起来很像汉克的戒酒协会的宣传语,丽娜这辈子已经听得太多。她轻咳一声然后说,「好的。」仍然望着窗外。
杰佛瑞默默的开车,她也一路无话,直到她发现他错过了通往镇上和车站的西道。
「你要去哪里?」她问。
「朵蒂·威佛的住处。」他说,「她一直没去停尸间领取尸体。」
「有一阵子了。」丽娜说着,偷偷用手背抹着眼睛。「你想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杰佛瑞欲言又止。
「你想她会不会做了什么傻事?」丽娜问,「像马克那样?」
他只简短点了下头,于是她不再追问。
杰佛瑞指着道路说,「前面是蓝道夫路对吧?」
「是的。」丽娜说。杰佛瑞把车转进蓝道夫路。这里的私人车道很少而且相距遥远,每栋住宅都和道路有一大段距离,各自坐落在三、四亩大的土地上。这里是格兰特郡的旧社区,房屋都是早在大量廉价住宅争相推出之前建造的。杰佛瑞把车停在一只灰色邮筒前面。这只邮筒的前盖打开,里头的邮件挤得满满的,恐怕得用铁撬才能把它们取出来。
「就是这里。」他倒车开上一条夹荫车道。也许他注意到了车道尽头躺着四份用塑胶袋包起来的《观察家报》,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威佛家的房子比丽娜想象中还要远离道路。不久,一栋小平房出现在眼前。这房子加盖了二楼,和底层显得有些不相衬。
「你有没有看见车子?」杰佛瑞在一处开放式车棚前停车。
丽娜左右张望了一阵,奇怪他为何问这种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没。」
两人下了车,丽娜沿着房子周边绕过去,查看着一楼的所有窗户。每一扇窗子的布帘或百叶窗都阖上了,她看不见屋内的状况。有一道双扇门通往可能是地下室的地方,但也上了锁。地下室的几扇小窗子从里面漆成了黑色。
她绕回来,听见杰佛瑞敲着前门。「威佛太太?」
丽娜站在门廊阶梯下,用手臂擦着额头的汗水。「什么都没看见。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她把地下室和漆成黑色的窗玻璃的状况告诉了他。
杰佛瑞环顾着院子,她感觉得到他的焦虑。朵蒂·威佛已经好一阵子没出来拿报纸和邮件了。她已经离婚,女儿又不幸遇难。也许她会觉得生命已经失去意义。
杰佛瑞问,「你查看了窗子没?」
「全都关得紧紧的。」她回答。
「破掉的那扇也是?」
丽娜明白他的意思。身为执法者,他们必须在没有搜索令的情况下找个理由进入威佛家。光凭不祥的感觉还不够,破掉的窗户就可以。
她问,「你是指地下室那扇破窗?」
他朝她点了下头。
「要是警报器响了呢?」
「那我们就报警。」他说着走下台阶。
丽娜可以自己去把窗子打破,但是她很感激杰佛瑞尽力的避免让她涉入法律的灰色地带。她靠着门廊栏杆,等着玻璃破裂的声音传来。一分钟后声音响起,接着又过了几分钟,毫无动静。她正想绕到屋后去,屋内传出脚步声。
他站在门口,一手放在门钮上,另一手拿着件鲜黄色雨衣。
「莱希的?」丽娜拿过雨衣。这件雨衣看来小了点,不过它背后的标签说明了一切。有人为了预防雨衣遗失,在上面绣上了孩子的姓名。
「老天。」丽娜咕哝着,抬头看着杰佛瑞。他摇摇头,意思是他没有在屋子里找到莱希。
他退开,让她进入屋内,热气立刻将她围绕,这屋里感觉比外面还要热。第一个房间很大,也许是起居室,不过很难说,因为所有家具都清光了,连地毯也被移走,周边的黏剂像尖牙般竖立。
「怎么……?」丽娜走过房间。她注意到杰佛瑞已经掏出枪,枪口指着地板。丽娜也跟着做,同时暗暗责怪自己的愚蠢。看见莱希的雨衣和这房子的状态让她太过吃惊,以致忘了这屋子里或许还躲着什么人。刚才他们在外面制造的那许多声响,不管屋子里藏着谁,这人早已有所警觉了。
杰佛瑞点头示意她跟随他进入厨房。这里头的状况和大房间大致相同,所有橱柜门都打开着,里头的层架空荡荡的。丽娜越过餐室,还有一个小房间和一间小书房,所有房间都空的,地毯也全部不见了。
这房子有种不祥的气息,她有种想法,这或许也是杰佛瑞刚才发现那件黄色雨衣时的想法。莱希很可能来过这里。她或许还在这里。至少她的尸体或许还在。
「闻到没?」杰佛瑞轻声说。
丽娜嗅了嗅,闻出还未全干的油漆味和某种刺鼻的气味。「克罗拉斯漂白水。」她小声回答。「还有别的,我闻不出来。」
「你逮捕马克的时候替他拍了照片。」杰佛瑞说,「他的衣服上好像沾了油漆?」
丽娜点点头,在房间里转了个弯。她环顾着屋角,找到了楼梯。「你上去过了吗?」她才开口,楼上突然一阵啪哒响。
两人同时高举着枪,丽娜抢先一步在杰佛瑞之前登上楼梯,枪口对着天花板。她试探的踏出每一步,同时注意到连楼梯上的毯子也被剥除了。她全身肌肉紧绷,肾上腺素激增。
到了楼梯顶,丽娜在长长的走廊前停步。她的左侧是一整面墙壁,高处有一扇刚才从外面没注意到的小窗子。窗子开着,几片树叶和碎屑飘落在地上。一支横杆上垂挂着底部缝着重物的黑色窗帘。窗子下方墙壁的油漆由于重物的不断敲击而斑驳,布帘边缘也沾了些白色新漆。丽娜把这指给杰佛瑞看,心想刚才他们听见的声音也许是这么来的,杰佛瑞耸耸肩,好像是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丽娜开始沿着长廊走过去。不过杰佛瑞已经抢在前面,逐一查看着敞开的房门。她尾随着他,发现一间浴室和两间卧房就和楼下房间一样,全部被清空了。她猜想着杰佛瑞每次在门口探头是否都心头震一下,想着莱希·派特森或许就在里面。丽娜正想起早上和马克的荒唐事,杰佛瑞在走廊尽头一扇关闭的房门前停步。
他站在门口,两手握着枪。不知什么原因,他僵在那里不动。丽娜想上前支援,可是他脸上的表情阻止了她。他是否害怕即将看见的东西?丽娜知道她很害怕。
他朝门板倾身,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她用嘴型问,「什么?」
他摇头,似乎是说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一下。丽娜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做决定,贴在门边墙壁上的肩膀都汗湿了。她希望他别考虑太久,因为像这样停下来思考已经让她的决心流失了不少。
最后,他示意她退到他背后,然后再退后。他不断挥手要她退往走廊另一端,甚至退到了楼梯上。一直到她站在楼梯顶的第二阶,必须伸长脖子才能从转角看见他,他才终于满意。丽娜蓄势待发,看着他抬起腿来往房门踹过去。只见门后迸现一道闪光,门板往后飞出,将杰佛瑞撞倒在走廊上。几秒钟后房内爆出轰的一声,一团火球沿着走廊滚过来。丽娜仓皇躲进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