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她惊呼,用双手掩护身体,跪在楼梯上。她等着热气将她包围,或者火焰将她呑噬,然而什么都没有。她缓缓站起,绕过墙角探看着走廊。杰佛瑞被门板压住,但是在蠕动着。门板顶端被烧得焦黑,两侧墙上有一排污黑的烟灰痕迹,可是没有火焰。一定是热气太旺盛,以致于一下子就燃烧殆尽。
她听见左侧一阵爆裂声,迅速转身,发现黑色窗帘着火了。丽娜脱下外套,用它猛拍火焰,直到窗帘从杆子上掉落下来。她把地上残余的火焰踩熄,这时杰佛瑞也已把门板推开。
「怎么回事?」他摸着脸和身体,大概在检查是否有哪里烧伤。在丽娜看来他应该没事。那片门板保护他逃过了爆炸的冲击。
「我也不知道。」她说着丢下外套,走过去扶他站起。
「刚才我好像在门外闻到什么味道。」他几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究竟怎么回事?」
她问,「你闻到什么味道?」
「汽油味吧,我也不确定。混杂着油漆,很难说。」他拍拍长裤,不过这实在没必要。他们低头看着他的鞋子。鞋底已经被热气融化了。
「可恶。」他嘀咕着。「上星期才买的。」
丽娜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撞坏了脑袋。
「你没事吧?」他说着,替她把肩上的细屑弹掉。
「我很好。」她说。她确实没事,而且完全是因为杰佛瑞命令她站在楼梯间的缘故。
「那也破了?」他指着窗户说。爆炸的冲力把窗玻璃轰掉,连窗框都被震碎。窗帘燃烧时还在墙上留下许多污痕。
「是啊。」丽娜把头发往后一拢。烟屑纷纷飘落,她猜想发尾大概也都烧焦了。
杰佛瑞沿着长廊走过去,在房门外停步。他谨慎寻找着房内是否有别的机关。最后他走进房间然后转身。「这扇门上方有个扳机装置。」他抚着胸口。丽娜奇怪他怎么还能够如此冷静。刚才那场爆炸差点要了他的命呢。
杰佛瑞指着门框说,「那里有一条电线延伸到……」他的视线随着某种路径移动,缓缓绕过整个房间。「这里。」
丽娜睁大眼睛,想弄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她发现墙角堆着三只汽油罐。上面是一条烧焦的浴巾,和一只看来像是改造过的自动定时开关收音机的东西。塑胶壳已经爆裂,里头的电线露出。房间墙壁和天花板一片焦黑,百叶窗的塑胶片也都烧熔了,但显然并没有任何东西起火燃烧。
丽娜看着那装置,心想会是谁布置了这么粗糙的东西。几个金属汽油罐被紧紧焊接在一起,那只定时钟甚至也没有连接上金属。她摸着浴巾,嗅了嗅。不管这炸弹是谁装设的,这人甚至没把毛巾浸在汽油里来帮助燃烧。
她说,「手法真拙劣。」
「是啊。」杰佛瑞也赞同。「那么,爆炸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着环顾着房间。这,时她才发现,这间卧房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还保留了家具的房间。地毯还在原位,墙上也还贴着少年合唱团海报。原本是粉红色的墙壁、白色家具和摆满动物绒毛玩偶的层架,让这房间散发着小女孩的气氛。房门对面是一张铺着粉红色毛毯的大床。毯子看起来很僵硬,好像曾经浸湿然后用热气烘干那样的。丽娜摸着毛毯,再嗅一下手指。
她说,「汽油。」
杰佛瑞也在房里四处查看。「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泡过汽油。」他说,「窗户是紧闭的。也许汽油气越来越浓,门一打开,启动定时钟,气就烧起来了。」杰佛瑞望着走廊。「火焰需要氧气才能燃烧。也许走廊那扇打开的窗户使得火焰往外冲?」
「从我刚才站的位置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丽娜说,「装设炸弹的这家伙也预期会这样吧。」
「没错。」他说着,从胸前口袋拿出行动电话。他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回警局,要法兰克通知炸弹小组赶来,另一通打给乔治亚调查分局的尼克·薛尔顿。他要求他们立刻派一支犯罪现场小组过来,滴水不漏的搜索这屋子。
「他们赶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杰佛瑞挂掉电话说。
「好极了。」丽娜喃喃说着,心想这满屋子的热气和浓烟,没等执法人员来他们或许就先窒息而死了。
「她为什么不把这房间的地毯也拿掉?」杰佛瑞说。
丽娜耸耸肩。「也许珍妮死了以后,她一直不忍心进入这房间。」
「也许吧。」他含糊应着,边把眼睛里的什么擦掉。「可是,如果他们知道这屋子迟早会被炸毁,为什么还要费事的把东西清光?」
「纵火调查员什么都查得出来。」丽娜说,「你只要看Discovery频道就知道了。」
「好像她很恨她似的。」杰佛瑞不肯罢休。「我可以理解不把这房间清光的理由,可是那些……」他指着汽油罐。「实在令人费解。」
丽娜想起马克,想着他会如何蓄意安排让这炸弹不引爆。
「谁会这么做呢?」他说,「葛蕾丝?朵蒂?还是马克?令人想不透。」
为了找点事做,丽娜环顾着房内。化妆台上有一组猫雕饰,和许多明显是属于小女孩所有的化妆品。
「也许她不想再想起珍妮?」丽娜说这话时,感觉嘴里有种奇怪的味道。「炸弹会把所有东西都炸毁。」
「也许朵蒂被绑架了?」杰佛瑞猜测着。
「被谁?」丽娜问,「没道理。况且如果是这样,莱希的雨衣怎么会跑到这儿来?难道抓走莱希的人又来把朵蒂绑走?还费劲的把屋子里的地毯和东西全部清光?」
杰佛瑞问,「你认为那枚炸弹是朵蒂装设的?」
丽娜耸耸肩,尽管她心里确信是马克布置的炸弹。他衣服上的油漆、身上的化学剂气味,这些至少显示了过去几天当中他来过这屋子。至于来做什么,就难说了。
杰佛瑞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说,「马克衣服上沾了油漆。我们可以请化验室拿它和墙上的油漆比对一下。」
「看来是新漆。」丽娜犹豫的说。
「朵蒂·威佛为什么要把房子清理得这么干净?为什么不等女儿葬礼举行过后再说?」
丽娜再度怀疑他是否撞坏了脑袋。他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以为她会突然冒出答案似的。她正想问他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只见他转了个弯,打量着房间中央那张大床,好像它会开口和他说话。注视了一阵子,他抬起脚,把整片床垫踢翻过去。
「什么东西?」丽娜问。其实她已经看得够清楚了。床垫和弹簧箱之间藏着大约二十本廉价杂志,所有杂志的封面照片都是些儿童正在做儿童不宜的动作。上头全都用花俏字体印着杂志名称《小情人》(Child-Lovers),并且在「o」的位置嵌入熟悉的心型图案。
丽娜手扶着墙壁来稳住自己。
「你还好吧?」杰佛瑞抓住她的手肘,怕她晕倒似的。
「那个图案。」
「和马克手上的刺青是一样的。」他把那些杂志拉出来,喃喃说着。「以前我也在床垫下藏过东西。」
「马克为什么要这么做?」丽娜难以释怀似的。「他为什么要把它纹在手上?」
杰佛瑞转身看着床垫。「也许他用这方式来证明,他喜欢的是年轻女孩。也许这是那些家伙用来识别彼此的记号。」他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几页,又拿起另一本。他停在某一页,下巴紧绷起来。
「怎么?」丽娜从他背后瞄着。一张大概是几年前拍的马克的照片,被当作中央折页。
丽娜拿起一本来翻着,不久发现另一张马克的照片。珍妮也在里头,两人正做着某种令丽娜难以想象的动作。更糟的是后面还有几张马克和一些成年男人与女人的合照。这些成人的脸部没有露出来,可是马克从头到脚袒露无遗。他的表情十分痛苦。看见他委屈至此,让丽娜湿了眼眶。看见马克所做的以及显然是被迫做的这些,丽娜心痛到了极点。她终于了解他为什么问被强暴是什么感觉。他想要做个比较。
杰佛瑞翻着杂志,咬牙喃喃说着,丽娜几乎听不清楚。「印刷不是很精致。大概用的是小型印刷机吧。」
「也许吧。」她赞同的说。
「老天。」杰佛瑞冲着杂志某一页忿忿的说,「这家伙还戴着结婚戒指。」语气里的轻蔑足以让墙上的油漆剥落。「这是珍妮。」他说。
丽娜探头看着照片。里头是珍妮·威佛,一只男人的手紧箍着她的颈背让她躺下。他手上的金戒指闪着亮光。丽娜心想,也许这是那些病态读者看杂志时的快感之一,他们想着这家伙已经结了婚,却跟小女孩性交。
她说,「好恶。」
「这一张也是同样的戒指。」杰佛瑞说,但没把照片给她看。他继续翻看。「又一张。」
丽娜问,「你确定是一样的——?」
「妈的死变态。」杰佛瑞骂着,把杂志扭成一团然后往墙上丢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大叫。她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浮起。「有多少孩子牵涉在里头?」
丽娜两手插着口袋,任由他发泄。
杰佛瑞转身,望着窗外的后院。他说话时声音柔和了些,但仍听得出怒意。「有没有别的孩子是你见过的?」
丽娜拿起一本杂志,但被他阻止。「我不要你看这些鬼东西。」他说,「这事就交给尼克他们去处理吧。」他抚着额头,好像剧烈的头痛就快发作似的。「有多少孩子牵涉在里头?」他反复的问,「格兰特郡有多少孩子受害?」
她无法回答。他也明白。
他再度打开手机。「我叫尼克过来看看。」他说,「你到医院去,看能不能从葛蕾丝那儿问出些什么。」
她不解的摇头。
「她和马克还有珍妮关系暧昧。她一定知道什么。」他对她说,「我可以自己去找她谈,但我怕我会扯掉她的喉咙。」她看见他捏紧手机。「语音信箱。」他等了几秒钟,然后说,「尼克,我是杰佛瑞。请尽快回我电话。莱希·派特森案有新发现。」他挂掉电话,对丽娜说,「这事应该够紧急了吧。」
丽娜点点头,心想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愤怒,即使对她都没有过。
他又拨了另一个电话号码。他趁着等待的时间指示丽娜,「尽管向葛蕾丝正面挑战。把马克对你说的那些全部告诉她,务必查出个究竟来。」
「你认为她会对我说实话?」
「她女儿失踪了。」他提醒她。「我们在这里找到她的雨衣。」
丽娜低头看着双手。「想想她对马克做的那些,你认为她会在乎?」
他又挂掉电话,正眼注视着她。「老实说吧,丽娜,对于所有和这案子有关的人,我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了。」
他正要掀开手机,它突然响了起来。接听前,他把车钥匙交给丽娜,朝门口点了点头说,「去吧。」
星期四
15
杰佛瑞感觉好像身上黏着一片木门板飞过走廊。臂膀酸痛,膝盖似乎再也无法正常弯曲。在威佛家的工作几乎耗去一整天。到了凌晨一点,他打电话给莎拉,她却毫不客气的要他马上赶过去。他一方面有点担忧他们这么容易就在一起。他一直在等着她的下一步,等她说出她没办法和他这样耗下去。另一方面他又很庆幸能回到她身边,想尽可能把握和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就算只是一起泡在浴缸里,闲聊着这桩或许是他处理过最骇人的案件,都让他感觉无比自在。
他看着浴缸那头的莎拉轻啜着酒,显然是在沉思刚才他告诉她的那些。杰佛瑞几乎忘了她这间主卧房浴室里的爪足浴缸有多舒服,六尺的长度加上中央水龙头,极适合两人泡澡。他们的婚姻生活有一半时间是待在这浴缸里的。
莎拉把酒杯搁在膝盖上。「丽娜人呢?」
「在医院。」杰佛瑞说,「葛蕾丝还在苦撑。」
「她说了什么吗?」
「葛蕾丝?」杰佛瑞问。莎拉点点头。他说,「她的意识相当清楚,不过必须靠注射吗啡来止痛。」
「乳癌真是非常痛苦的死法。」
「很好。」他伸手到浴缸外去拿他的酒杯。基于双亲立下的恶例,杰佛瑞一向不碰酒精,但是经过这一整天,他需要喝一点来纡缓怒气。和莎拉见面之前,他感觉脑袋里天旋地转,老是没办法集中心思。这案子有太多零碎片段需要整合,有太多疑问等着他去破解。酒精总算让他能够专注。
莎拉问,「你真的觉得葛蕾丝会做临死前的告白?」
「不。可是谁知道呢……」他停顿,斟酌着字句。「丽娜一直替马克辩护。」
「怎么说?」
「她一直坚持马克是被强暴的。」
「本来就是。」莎拉说,「难道你以为他是心甘情愿替那些杂志摆各种姿势,还引诱了他母亲?」
「当然不是。」他很高兴她赞同这观点。「目前我最担心的是丽娜。」
「她自有分寸。」莎拉说,「给她一点时间。」
「我不能让她冒这种险啊,莎拉。」他揉着眼睛,依然闻到手上的汽油味,尽管他已经将身体用肥皂彻头彻尾洗刷过。
他说,「她就快崩溃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倒下。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走出那段回忆。」莎拉若有所思的说,「但愿真有那么一天。」
「她连找个人谈都不肯。」
「你不能强迫她这么做。」莎拉反骏说,「等她准备好了自然就会找人谈的。」
他凝视着酒杯,没吭声。
「那么,」她知道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事,「换个话题吧。」
「好。」
她把目前确定的事项归纳了一下,扳着手指列举出来。「在威佛家发现的杂志,里头有马克和珍妮的色情照片。葛蕾丝·派特森和她的亲生儿子有染。」
「没错。」
「那泰迪·派特森呢?」
「也许他是关键人。」杰佛瑞说,「他是货车司机。也许是他载着杂志分送到各地去。」
「现在他人呢?」
「不是在医院就是在拖车里。法兰克一直在看着他。」杰佛瑞喝了一大口酒。「他似乎不怎么关心他有个孩子可能脑死,另一个被绑架。」
「他都在做些什么?」
「大半时间都在陪他老婆。」
「也许他不喜欢分心?」莎拉推想着。「他妻子快死了,他就专心陪她。这点至少他可以做得到,而不是无奈的坐在那里干着急。」
「相信我,他这人不可能会觉得无奈的。」
「你想他会采取行动吗?」
「我想他老婆一死他会马上离开镇上。」他说,「我和尼克谈过。我们认为泰迪可能会跟尼克在奥古斯塔逮捕的那家伙碰头。」
「藏有儿童色情杂志而被尼克逮捕的那个人?」
他点头,犹豫着是否该把实情全部告诉莎拉。他决定对她坦诚。「他们约定明天中午会面。」
「谁跟谁?」她问。他看见她眼里的担忧。
「尼克逮捕的这家伙,这个色情杂志的发行人,不久前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男人的声音。」他停顿,评估着莎拉的反应。「我不认得这人的声音,总之,他们约好了在奥古斯塔一家旅馆转交杂志。」
「我猜你也会去?」
「是啊。」他说,「我猜你很难接受?」
她叹了口气。「记得我们结婚以后,每次电话响起,我总是心惊胆跳的,而且永远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又喝了些酒,沉思着。「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知道。」她又转换话题。「所以,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朵蒂和葛蕾丝制作杂志,泰迪负责运送,尼克逮捕的那家伙负责在这一带发行?」
「差不多。」杰佛瑞说,「我们推测泰迪或许在东南方各地都布了点。等我们把他逮捕以后,尼克会向运输部调出他的所有纪录。」
「为什么不现在就调?」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向他通风报信?」杰佛瑞指出。「况且他被法兰克盯得紧紧的,无论做什么都别想逃过。」
「为什么要现在逮捕泰迪?为什么不追踪他的开车路径,把所有转手杂志的人全部抓起来?」
「尼克说他们有个电话网。只要其中一个没有依约打电话给下一个,整个联系网络便马上中断。老练得很。」
「我猜大概没人知道莱希的下落吧?」
「难说。」
「乔治亚调查分局注意这个色情集团多久了?」
「好几年了。」杰佛瑞说,「他们必须找出引介人究竟是谁。」
「也许和朵蒂有关?」
杰佛瑞耸耸肩,因为目前什么都无法确定。「但愿这女人没有联系网络什么的,因为那表示她有个安全的地点可以躲藏,表示她在世界各地都有联络人,这些人由于长期接受她的变态杂志而乐得协助她。」他说着又恼火起来,赶紧深呼吸来让脑袋冷静,发现这没什么效果,于是又喝了几口酒。
「这些人拿小孩进行交易,」莎拉谨慎的说,「莱希很可能早就被送往加拿大或德国了。」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也可能朵蒂把莱希留在身边凌虐。也许朵蒂把她藏在某个地点,对她做一些难以想象的事。」说到最后,莎拉担忧的提高嗓门。
杰佛瑞揉揉眼睛,想把这抹掉似的。「一个女人,一个做母亲的,怎么会对小孩做出这种事来?」
「根据我的经验,」莎拉说,「会虐待小孩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具有性虐待倾向。我想这是因为她们知道女人比较不容易被逮到,她们知道没人会相信女人也会伤害小孩。」她补充说,「尤其被虐待的如果是男孩的话,情况就更糟了。男孩和一个年长女人做爱,人家只会拍拍他的背安慰一下。同样遭遇的女孩则会被当作受害人。待遇非常悬殊。」
杰佛瑞说,「我连想都没想过问题出在他母亲身上。」
「你怎么可能想到?根本没有头绪。」
「不过,对于泰迪·派特森有嫌疑这点,我倒是从来没动摇过。」
莎拉往后靠着浴缸,仔细聆听。
杰佛瑞说,「威佛家的房子还需要进一步搜索,不过初步发现地下室有印刷墨水。」
「印杂志用的?」莎拉问。「我以为那些杂志是用大型印刷机印出来的。」
「那些杂志并不花俏,」杰佛瑞说,又喝了几口,「所有文章都是教人如何寻找适合的小孩。」
莎拉紧抿着嘴唇。
「告诉你吧,莎拉,我真希望我从来没看过那些东西。」
她用脚尖摩挲着他的腿。「你们找到那些被拆掉的地毯没?」
「布雷德和法兰克会每天一大早到垃圾场去检查。根据他们在地板上找到的纤维样本,那些地毯沾有液体。」
「人的体液?」她问,「渗了进去?」
他点头,同样对这感到很不舒服。「地下室还有个房间,似乎是被当作暗房使用。」他把酒杯放在浴缸边缘。「我推测,他们应该是在那栋房子里拍照并且印杂志。」
「发生爆炸的话,或许就可以摧毁所有证据。」
「是啊。」他赞同的说,「我还是不懂她为什么不把珍妮房间的地毯也拆掉。」
「其实她并不需要珍妮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对吧?」
「应该是吧。」他说。
「你们在那里头找到什么证物了吗?」
「没有。汽油也许会盖掉精液的痕迹。我也不知道。」
「可是没找到明显的证物?」
「没有。」他说,「没有一张照片是在那里面拍的。整栋房子或许只有那间卧房是干净的。」他揉着眼睛,疲倦极了。「真不敢相信镇上发生这种事,却没半个人知道。」
莎拉拿起酒瓶,替他把酒杯斟满。「你还记得她对我说了什么吗?」她问,「她问我有没有把珍妮切开来。也许她在担心阉割的事被发现?」
杰佛瑞想了一下。「有这可能。」
「我不断回想那次谈话,每次想到这里,朵蒂态度的突然变化便浮现脑海。你明白我的意思?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也许吧。」杰佛瑞说,尽管他毫无印象。那次讯问似乎已经非常久远了。
莎拉说,「我打了电话到医院。马克还没有恢复意识。」
「医生做了预后观察吗?」
「ABI不容易做预后诊断。」她说,「缺氧性脑部损伤(anoxic brain injury)。」他点头,于是她往下说,「他的大脑有很多肿块,必须等这些肿块消除才能判断损伤程度。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不利。」
「有机会恢复正常吗?」
她摇头。「没有。」她停顿一下,怕他不了解似的。「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意思是,如果他醒来的话。损害是无法避免的了。」
「他就像个叛逆小子。」
莎拉喝光了酒,把杯子放地上。「你想马克到医院来之前,是不是被泰迪揍了一顿?」
杰佛瑞已经忘了这段。「我觉得有可能。莱希呢?马克为什么要追她?」
「也许她吵着要把真相说出来。」
「我们没发现莱希的照片。说不定这是泰迪安排的?」
「很可能。」她说,「也许坐在那辆黑色雷鸟里的人就是他。」
「他大概在医院里。」杰佛瑞说,「我很肯定,不过我还是会让法兰克去查看一下。」
「如果说莱希是那名婴孩的母亲,你认为父亲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杰佛瑞蒙着眼睛,试图理出头绪。最近他经手的案子似乎都带着点怪诞的成分,让他深陷其中。他多么希望动机是单纯的金钱或情感纠葛。他什么都能承受,就是无法容忍孩子们受伤害。
莎拉必定感受到了他的痛楚。她滑向他,杰佛瑞也挨近了点,让她把头靠在他胸口。
「你身上还有烟硝味。」她说。
「爆炸的威力。」
她用手指滑过他的胸膛,不过比较像是为了确定他在那儿,而不是想挑动什么。她用手指卷弄他的胸毛。「明天你得小心点。」
「我已经很小心了。」
莎拉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要比平时更小心。」她说,「为了我,好吗?」
「好。」他点头,将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我们这样算什么?」他问。
「我也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感觉很棒。」
她笑了笑,轻抚他的嘴唇。「是啊。」
他张嘴想说什么,这时他的手机唐突的响起。
「真会挑时间。」杰佛瑞无谓的抱怨着。手机放在马桶盖上,莎拉伸手替他拿来。「也许是尼克?」
他看一下来电显示,「局里。」
保罗·詹宁斯是个高大、胸膛厚实的男人,深黑的胡子衬托着一张圆脸。身上的白衬衫缀绉的,棕色的人造纤维长裤也一样。不过以他脸上的殷切表情看来,杰佛瑞感觉他很像高中数学教师。
「谢谢你赶过来。」他说,「我本来想等一等再打电话给你,可是我睡不着。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关系。」杰佛瑞领着他进入办公室。
「我知道那是枪声。我有感觉。」他反复的说,「于是我马上搭飞机过来。」
「抱歉没有马上回你电话。」杰佛瑞说,「我的秘书以为你是推销员。」
保罗对他说,「我在纽渥克一家乙烯外墙板公司工作。我想先解释一下我打这电话的原因。」他顿了一下。「我找我女儿已经很久了,而且失望过不知道多少次。」他无奈的将双手一摊。「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很难相信她们会突然出现。」
「我了解。」杰佛瑞说,尽管他并不能深刻体会这个人十年来所受的煎熬。「要不要咖啡?」
「不用。」保罗说着,在杰佛瑞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刚刚泡了一壶。」杰佛瑞绕到办公桌后面。他知道这人是谁,知道他想说什么。杰佛瑞想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他需要一点空间。
「这是温蒂三岁那年的照片。」保罗将一张模样十分快乐的小孩照片拿给他看。虽然这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杰佛瑞还是看得出照片中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会变成珍妮·威佛。
「这是她失踪前的照片?」杰佛瑞把桌上的照片推还给他。
男人点点头,让杰佛瑞看另一张照片。「在那之后不久,她就被汪妲带走了。」
杰佛瑞端详着第二张照片,一眼便看出这个汪妲·詹宁斯就是他认识的朵蒂·威佛。他把照片推回去,看着保罗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朵蒂·威佛的照片放在底下,这样他们谈话时就不会看见她的脸。
杰佛瑞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妻子和女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保罗挪动了下身体。「我念研究所的时候我们住在加拿大。」他说,「外墙板公司的工作并不在我原来的职业规划里头。可是,当温蒂被带走……」他突然停顿,哀伤的笑着,「汪妲在医院里担任护士。我记得她在那儿工作了大约五个月就开始遭人指控。」
「什么样的指控?」
「她在产科病房工作。」保罗说,「有流言说情况不太对劲。有怪事发生。」他深吸一口气。「当然,我没有理会。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三年,我很爱我老婆,说什么我都不相信她会……况且女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不是吗?」
杰佛瑞没答腔。两人都明白答案是什么。
「总之,」保罗继续说,「她不得已只好请了事假接受调查。婴儿当然没办法说他们的遭遇,可是有传言说是发现了一些物证。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们说的那些,直到有一天,两个警察找上门来,说要和我谈谈。」
「当时你的妻子在哪里?」
「她出门购物去了。我猜他们大概一直在监视我们的房子,因为她才离开十分钟,他们就来敲门了。」
杰佛瑞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他们把发现物证的事告诉了我。」他说,「他们有照片和……」他顿了一下,「图表。」
「你不需要说出他们发现了什么。」杰佛瑞说。保罗似乎松了口气。
「他们说要替温蒂检查一下,看她有没有被……」他又停顿。「我始终不相信汪妲会做那种事,当然更不可能伤害我们的女儿。汪妲非常擅长博取别人的信任。」
「是啊。」杰佛瑞赞同的说,因为他亲自领教过。
「汪妲购物回来,我把警察的话拿来正面质问她。我们吵了一架。后来她说服我相信警方弄错了,是医院里的另一个女人做的。」他眼里泛着泪光。「人总是不愿面对真相,对吧?」
杰佛瑞点头。
「大概过了三星期,警察又来了。这次他们带了搜索票,要求搜索我们的房子。」保罗看着小孩照片,手搁在它旁边。「前一天他们找她谈过。是正式的讯问。我猜他们大概已经找到充分证据,可以行动了。」他回头看着杰佛瑞。「他们一大早就来了,大约清晨六点,我还在睡觉。」他苦笑着。「前一天我熬到很晚,百思不解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总会有办法应付的。」
「是啊。」他说,显然无法接受这说法。「她们走了。汪妲趁半夜把温蒂带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们。」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我有个朋友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是替我们外墙板公司处理信用卡的,我曾经要求他替我留意看有没有出现她们的社会保险卡编号。大约一星期前,有一件Visa卡申请书上出现温蒂的卡号。地址是你们镇上的一间邮局。」
杰佛瑞点点头,心想自称朵蒂·威佛的这个女人一定以为经过这么多年,应该可以放心使用她女儿的卡号了。事实上,要不是保罗如此警觉,她或许根本不会被发觉。
「你有邮局地址吗?」杰佛瑞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朵蒂显然很需要这张信用卡。她应该会回来拿才对。
保罗把一张纸条交给他。杰佛瑞认得那是麦迪逊市某间邮局的地址。他把它抄下,将纸条还给保罗。也许这线索能帮助他们追踪到朵蒂,甚至找到莱希·派特森。
「我非亲自过来一趟不可,」保罗把纸条塞回口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保罗等着杰佛瑞说话,可是杰佛瑞想不出该如何告诉这个男人他女儿的遭遇。更甚者,杰佛瑞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寻找女儿多年的父亲坦承,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就是杀死温蒂·詹宁斯的凶手。
「她在这里吗?」保罗又问,充满期待的语气撕扯着杰佛瑞的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保罗。总之汪妲失踪了,而温蒂死了。」
杰佛瑞不敢想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反应,不过保罗·詹宁斯的表情却很令他惊讶。一瞬间,他似乎因为他终于知道女儿的下落而松了口气,接着又因为寻找了这许多年却发现她死了而深受打击。他脸色一沉,双手掩着眼睛,痛哭起来。
「请节哀。」杰佛瑞说。
保罗声音颤抖的说,「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周末。」杰佛瑞向保罗详细解释事发经过,只省略了他女儿的性器官被阉割一事。聆听的过程中,保罗不断摇头,难以接受这事实。当杰佛瑞说出他本身如何涉及珍妮的死,这位父亲错愕的张大嘴巴。
「我没有……」杰佛瑞犹豫着。他想说当时他没有选择余地,可是他并不确定,也许他是有其他选择的。也许珍妮根本就不会扣扳机。也许珍妮原本可以好好活着。
两个男人隔着办公桌凝视着彼此,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保罗眼神呆滞,仿佛由于太过震惊而无法思考了。
「至于她母亲,」保罗终于说,「我本来以为会更糟。」他指着桌上的照片。「我对她的观感就是这样,陶立弗先生。我只想着我的小女儿。我不去想汪妲会如何对待她,会让她过如何悲惨的生活。」他停顿,哽咽起来。「我只想着我心爱的小女儿。」
「这样最好。」杰佛瑞感受到这男人的悲痛,泪水涌上眼眶。当保罗发现他的眼泪,他似乎再也无法克制。
「啊,老天。」保罗捂着嘴巴惊呼,全身颤抖着啜泣起来。「我可怜的小女儿。我的心肝宝贝。」他前后摇晃着身体来稳定情绪。
「保罗。」杰佛瑞难过得声音也哑了。他伸手到桌上去拍拍男人的手,保罗却握住了他的手。杰佛瑞从来没握过其他男人的手,这么做似乎有些奇怪。然而,要是这样能对保罗的哀伤起一点安慰作用,他是很乐意的。
保罗紧捏着杰佛瑞的手。「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我知道。」杰佛瑞也将他的手捏紧。「我的妻子莎拉照料过她。」杰佛瑞突然发现自己失言了。「我是说我的前妻。她是小儿科医生。莎拉。」
他抬头,眼里充满期待。「她照料过温蒂?」
「是的。」杰佛瑞说,「莎拉说她是个开朗的孩子。非常聪明,非常可爱。她很有爱心。」
「她的身体还好吗?」
杰佛瑞这次蓄意撒了谎。没有必要让这位父亲知道他女儿受的苦。「很好。她是个健康宝宝。」
保罗松开杰佛瑞的手,拿起女儿的照片。「她好可爱,从小就看得出来。有些小孩就是这样。她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杰佛瑞拿出手帕来擤鼻子,然后突然想起应该先让保罗用才对。
「抱歉。」杰佛瑞说。
「我不怪你。」保罗说,「我只怪她。我怪汪妲。这女人带走我的孩子,对她做出那许多可怕的事。」他轻咳一声,抹去鼻水。「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他注视着杰佛瑞说,「我不怪你。」他用热烈的语气强调。「千万别有罪恶感,陶立弗先生。我一辈子活在罪恶感里头。要是当初我没和她结婚?要是我相信了那些流言?要是我让警方检查女儿的身体,看她有没有被她母亲……」他捂着嘴巴,再度颤抖着身子哭泣起来。
杰佛瑞也跟着再次涌出泪水。他努力镇定自己。此刻他唯一想到的,是放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莱希·派特森协寻海报上的学校生活照。他想着珍妮遭遇的种种,想着马克一旦醒来势必得面对的艰难人生路程。他想起莎拉,想着她会有多么难受、带着多么大的罪愆,因为这些孩子都是她的病人。他们也都是杰佛瑞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小孩,因此觉得对镇上所有的孩子都负有责任。可是瞧瞧他让镇上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只因为他没能察觉隐藏在每个家庭后院的邪恶,害得多少孩子因而受苦?
「你已经尽力了。」保罗仿佛看穿杰佛瑞的心事似的对他说,「你必须尽你的职责去保护那个男孩。」
可是杰佛瑞却没有对那个叫做珍妮·威佛的女孩伸出援手。他也没有解救马克或莱希·派特森。唯一受了他保护的人就是朵蒂·威佛,那个曾经坐在这警局里大言不惭的对他们撒谎的女人。
保罗说,「她离开镇上以后,很多事情才爆发出来。」他低头望着双手。「她曾经利用周末兼职当保母。那些孩子也受到了虐待。」
杰佛瑞起身,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成了焦点。他问,「有没有收到拘票?」
「没有。」他嘲讽的笑着。「过了几天,他们发了拘票逮捕另外一个女人,可是她也离开镇上了。」
杰佛瑞突然想起莱希·派特森,颈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她姓马克森,」保罗擦着鼻水说,「葛蕾丝·马克森。」
16
丽娜坐在葛蕾丝·派特森床边,聆听着一旁心脏扫瞄器缓慢的哔哔声响。房间的百叶窗是关闭的。那扇窗户俯瞰着医院停车场,不过反正这时候也没什么可看的。泰迪·派特森坐在病床另一侧的一张高躺椅上,头往后靠,张着嘴巴打鼾,一副世事与我何干的样子。刚才丽娜暗示葛蕾丝可能和他们的一对儿女发生的事有关时,还被他嘲笑了一阵。泰迪曾经坐过牢,他打从心里不信任警察。当然,如果他根本就是共犯,当然更不会告诉丽娜他女儿被拘禁在什么地方了。泰迪甚至要丽娜离开,可是不知为什么,葛蕾丝让她留下。他唠叨了一下,但还是顺从了她。泰迪被老婆压得死死的,没她允许连个屁都不敢放。泰迪的生活似乎是以葛蕾丝为重心,丽娜和他共处一室越久,越是清楚了解到他对他的两个孩子根本毫不关心。
丽娜看着葛蕾丝·派特森,看她沉睡着,心想这个女人对家人的影响力何其大。她拒绝使用呼吸辅助器,但是戴了可以供应她氧气的面罩。她身体底下和周围垫了许多枕头来保持舒适,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正与死亡痛苦缠斗着。在丽娜初次见到她之后,才短短几天葛蕾丝的病情急速恶化。也许是因为住院的关系,但是看来葛蕾丝确实已进入临终状态。她的皮肤蜡黄,两颊凹陷。她的眼睛充满黏液,不断流出在常人身上应该是泪水的东西。
丽娜在椅子上变换着姿势,想让自己舒服些。她的尾椎骨好像被球棒打过似的僵麻,双手双脚就像那次被攻击过后一样的疼痛。一个钟头前,她突然发现这是因为她一直握着拳头、蜷缩着脚趾的缘故。她的身体僵硬,光是和派特森夫妇待在这房间里,已经足以让她的肚子和其他部位一样紧绷。她真想勒住他们的喉咙,提醒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莱希遭遇不测的机率也越来越高了。
也许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丽娜在场的缘故。在丽娜看来,泰迪不太像是即将丧偶的悲痛丈夫。他妻子睡着时他都在看电视,被情境喜剧逗得大笑,看动作片时还一边不知对谁解说着剧情。
「他会鞭打那人的屁股。」泰迪不时喃喃说着。或者说,「给那家伙一点教训。」
报导新闻时泰迪便睡着,而且似乎睡得很沉,连护士进来检查葛蕾丝的心电图状况,他都照睡不误。
这也使得丽娜有时间好好观察葛蕾丝·派特森,以及思考过去几天内发生的事。马克没有住进她母亲这间医院,因为救护车把他带往距离最近的急诊室了。他未来的情况还很难说,不过没有一个医生认为,经过那番折腾,他还能够恢复健康。
丽娜想着马克。他和所有男孩子一样,渴望爱、渴望母亲的关注,而且用尽一切办法去获得。她想起自己在这年纪的时候,生活一团混乱。一切都那么情绪化,而她是那么渴望得到汉克的认同。她以为学校里那一小群流氓眼中的她就是真实的自己,而她利用这假象所得来的,如今回想起来也只是假的关注。
丽娜十五岁时开始和拉斯·弗莱明上床。当她的身体准备好接受肉体关系时,她的情感却是一片荒芜。当时拉斯二十二岁,这点让汉克很难接受,可是丽娜自以为深爱着他,而拉斯则将她玩弄于股掌间。他要什么,她给什么。他是个阴晴不定的浑球,丽娜则像温度计那样顺着他,一下子极力安抚他,一下子又得试着诱惑他。她的日子就这么起伏不定,端看拉斯如何对待她。她要不是躲在房间里哭泣,就是坐在门廊前焦虑不安的等他回来。当时的她年轻又愚蠢,以为拉斯给她的那些就是爱。
如今回想起来,丽娜明白他只不过是个利用一个无知少女发泄性欲的偏执狂和毒虫,可是当时她却把他当作生命中最美好的际遇。人在年轻的时候是多么傻气,多么渴求被爱、被关怀。马克在他母亲眼里,必定就是这样的俎上肉。他必定感觉自己就像一道迸裂的伤口,并且深信只有他母亲能将他治愈。如今,他曾经承受的那一切却让他难堪得只想死掉。丽娜太清楚这种一翻两瞪眼的窘境了。
葛蕾丝猛抽一口气,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仿佛她的大脑正试图弄清楚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丽娜很想提醒她,对她说她就快死了,可是葛蕾丝似乎自己回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