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恩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或许也接受小女孩。」
杰佛瑞肩膀一紧,发现范恩知道的或许比表面上要多得多,想要撕裂他喉咙的冲动才总算冷却下来。
「你坐牢坐定了。」杰佛瑞对牧师说,「你知道在监狱里他们都怎么对待像你这种人吗?」
「我常看电视。」范恩说,「我知道你只是在唬人。」
「唬人?」尼克说,「到时候你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屁股红通通的就知道了。」
范恩竟然有脸露出得意之色。「我不认为我会坐牢。」
尼克说,「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手上握有筹码。」范恩笑着说。
「什么筹码。」杰佛瑞追问,避免显出急切的样子。要是让范恩取得主控权,他便不会把他知道的全部供出了。
「等我的律师来吧。」范恩伸出双手,等着被铐上。「没有律师在场,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就在大拘留所里好好考虑吧。」杰佛瑞说着,拿出手铐。
「老天。」尼克猛抽一口气。「大拘留所。」
「那是什么?」范恩问,掩不住声音里的焦虑。
杰佛瑞替范恩戴上手铐。「监狱。」
「不过呢,是很有意思的监狱。」尼克说,「那里有许多家伙,在成长过程中都遇见过像你这种人。」
范恩回头。「这是什么意思?」
杰佛瑞笑着把范恩推向门口。「意思是,趁着你等候那位从亚特兰大来的昂贵律师的空档,你可以好好向你的牢友们解释一下,你所谓的爱是怎么一回事。」
「等一下。」范恩停在原地,不理会杰佛瑞的催促。「我要专属的牢房。」他说,以为真的能如愿似的。
「休想,你这病态家伙。」杰佛瑞将他猛力一推,多亏尼克把他扶住才没跌跤。
「法律规定的。」范恩坚持。「你不能把我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
「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杰佛瑞对他说。
「等一下。」他重复的说,惊慌得声音颤抖。「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杰佛瑞抓起牧师的衣领,将他往门外提。
「不要。」范恩想攀住门框,可是溜了手。他焦急的想抓住什么,指甲嘎的刮过门板。
「你有话要说吗,大卫?」杰佛瑞把他推向走廊。
「救命。」范恩向一个从盥洗室走出来的巡逻警员求助。那名警员看看范恩,再看看杰佛瑞,然后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往前走。
「快走。」杰佛瑞仍然揪着他的领子。
「谁救救我啊!」范恩大叫,跪倒在地上。杰佛瑞继续拉着他的衬衫领子,将他拖过走廊。「救命!」范恩尖叫。
「救你,那谁来救珍妮?」尼克走到他旁边。「救你,那谁来救莱希?」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范恩两手按着地面来抗拒前进。
杰佛瑞看见玛拉从转角探头。她看一下范恩,然后走开了。
「救命!」范恩叫嚷着,拼命挣扎,声音都哑了。「上帝,救救我。」
杰佛瑞的手开始抽筋。他松了手,范恩跌在地上,啜泣起来。「上帝,助我摆脱这些人。」他祈祷着。
尼克在他面前蹲下。「天助自助者。」他说。
「不过你可以继续祈祷,大卫。」杰佛瑞说,「祈祷报纸不会把你死于屁股破裂的消息登出来。」
尼克一手按着范恩的肩膀。「真不希望你老婆和孩子看见这类报导,大卫。但这也是无奈的事。」
范恩抬头,泪水滑下脸颊。「好吧,」他说,「好吧。」
「好什么?」
「好吧,」他反复的说,「或许我知道她的下落。」
杰佛瑞开车,尼克坐在后座,旁边是范恩。在他们后面远远跟着一辆载有四名乔治亚调查分局探员的便衣警车。
「你最好不是在唬我们,大卫。」杰佛瑞说着,把车子右转,第三度沿着这街区绕行。
「我说过我不知道详细地址。」范恩坚持说,「朵蒂只带我来过一次。」
「她带你来这儿做什么?」尼克问。
「不为什么。」他含糊应了声,望着车窗外。
杰佛瑞从后照镜看着他。「你最好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本来就不是。」范恩断然说,「我说过了,这是她从事某些活动的地方。」
「什么样的活动?」杰佛瑞问。
范恩似乎不情愿回答,但还是答了。杰佛瑞很希望范恩是因为愧疚而说出这些,可是根据他多年的警职经验,这多半只是因为愚蠢的缘故。
范恩说,「有个家伙,这人有时候会把小孩藏在这里。」
「你确定他是单独在这里?」杰佛瑞说。
「确定。」范恩说,「这里一向被当作安全的所在。」
「对谁安全?」尼克说。
「你认为呢?」范恩反问,「通常是存放照片,但是有好几次,我看见有小孩子和一些照相机。」
「想必你也出于善心报了警。」尼克说。
范恩望着窗外,或许又自怜了起来。他们花一个钟头开车到了美肯,又花了两个钟头到处绕,寻找一栋据范恩说只要他见到就能认出来的房子。杰佛瑞看着后照镜,心想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向美肯警局报案,说有两辆可疑的车子在街上闲晃。
他们的处境算是相当诡异。原则上,整个州都是乔治亚调查分局的辖区,可是基于礼貌,他们应该知会美肯警局他们正在这地区进行搜索。但由于杰佛瑞和尼克无法确定范恩是否真的来过这里,以及莱希·派特森是否确实被拘禁在这一带,他们能告诉美肯分局的实在有限。在没有地址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申请搜索令,不过尼克相信眼前的挑战应该可以让他们免掉那些官样文章。他们可以在事后声称他们看见那屋子里有异状。事关孩子的安危,而且时间急迫,他们已经管不了自己是否会因此遭到惩罚了。
「在这里转弯。」范恩说,「左转。这里看起来很眼熟。」
杰佛瑞照着做,心想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因为这条街之前他们已经来过了。
「然后在这里右转。」范恩声音里透着兴奋。
杰佛瑞将车子右转,进入另一条街道。他和尼克交换了下眼色。
「就是这里。」范恩说,「右边有铁栅门那栋。」
杰佛瑞没有放慢速度,但他看得很清楚,那栋房子的所有窗户的百叶帘子都关上了。虽然是大白天,屋外的警示灯也都开着。铁栅门上有一只大型挂锁。无论这是为了避免外人闯入或者把人关在屋内,都是相当醒目的做法。
杰佛瑞把车停在街道尽头,等另一部车子赶上来。距离他们停车地点不到三十尺的州际公路的车流声清楚可闻。杰佛瑞猜想,这一带的居民大概都已经习惯那噪音了,不过在他听来,那一声声车响就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似的刺耳。
渥雷斯探员下了车,把另外两男一女留在车内。尽管他穿着肩带,还是整理了下腰带。他是个健壮的年轻人,时常健身的结果使得他衬衫的短袖紧绷得就快迸裂开来。他颊上的胡须剃得非常光溜,杰佛瑞几乎可以看见那上面的剃刀痕迹。
「有栅门的那家?」他摘下墨镜。
「咱们那位大爷说的。」杰佛瑞回答。
渥雷斯回头看着车子,正好迎上大卫·范恩的视线。他朝路面啐了一口,双手抱胸。「他妈的狗杂碎。」他嘀咕着说。
尼克刚才在车子另一边打电话给美肯警局。「他不怎么开心。」尼克说。
「想也知道。」杰佛瑞回说。要是有个乔治亚调查分局的人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有个任务正在格兰特郡进行,却不告诉他任何细节,他一定也会非常光火。
尼克说,「他们得花一点时间才会到达这儿。」
「你告诉他们这房子的地点了吗?」
尼克笑着说,「我连这条街的街名都搞不清楚。」
杰佛瑞大笑,庆幸自己已经来到这儿。
尼克打开车后门,抓住范恩的双手。他还没来得及抗拒,尼克已经将他的手铐在车门的皮带上。「别乱跑。」
范恩说,「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
「如果我是你,」尼克说,「我会好好享受这段独处的时间。」
范恩红了脸。「刚才你在警局答应要让我单独住一间牢房的。」
「是啊。」杰佛瑞说,「不过那是在警局里。等你住进监狱,我就帮不上忙了。」
尼克咯咯笑,敲着车顶。「别担心,大卫。我相信你一定会在监狱里遇见不少知己的。」
「你不能这样。」范恩依然坚持。
尼克笑着说,「别担心,牧师。他们大部分都已经找到上帝了。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尽情的祷告。」
范恩惊慌的看着杰佛瑞。「真的?」
「我只负责局里的牢房,大卫。」杰佛瑞提醒他。「至于监狱的事,我就管不着了。你必须自己去和州政府商量。」
「你答应我可以谈条件的。」
杰佛瑞说,「或许可以缩短刑期,不过你还是得去坐牢。」
范恩继续抱怨,但尼克已经把车门砰的关上。
「娘儿们。」尼克说。
「迟早的事。」杰佛瑞应和着,用遥控锁将车门关上。
「可恶。」尼克仔细检查着手枪。「没想到我会在一天当中出两次任务。」
「屋子里可能有小孩。」杰佛瑞指示看样子就快跳起来的渥雷斯。杰佛瑞自己大概也一样吧。他血液里的肾上腺素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心脏病发作。
尼克三步并两步走向另一辆车子,要车内的三名探员负责从屋子后方围堵。
「我们再等个两、三分钟就开始行动。」尼克看着表说。像这种情况时机往往稍纵即逝。
尼克回头看着对面的车子。大卫·范恩还在噘着嘴骂。「这种大热天我绝不会把狗留在车子里。」
「我也不会。」杰佛瑞说,却没有替他摇下车窗的意思。
他们沉静下来,望着州际公路上的繁忙车流,一边等待尼克的信号。
终于,尼克看着手表说,「走吧。」
杰佛瑞把枪放回肩袋,一行人向前走。他也戴了脚踩枪袋。平常这样的枪械装备总让杰佛瑞感到不安,但此时他已准备好应付那栋小屋可能发生的任何状况。
从街道看过去,那屋子被树木和高大的灌木丛遮去一大半。走近一看,杰佛瑞发现它是一栋有着乙烯板饰条和檐突的石砖房屋,连排水槽也漆得雪亮来搭配白色饰板。屋子很小,也许只有两房一卫和一间起居室兼厨房的空间。这样的房子在格兰特郡到处可见,是在战后大量建造,提供给退役军人安家用的。地基由水泥砖砌成,留有许多通风孔。
「没有地下室。」尼克说。
杰佛瑞点点头,指着屋顶四周。这屋子没有二楼,不过阁楼里很可能藏着人。
渥雷斯率先上前,轻易从树丛茂密的这侧翻过那道五尺高的铁链围篱。尼克就有点吃力了,到了那边还因为脚下一滑、臀部先着地而闷声唉了一下。杰佛瑞跟着翻过去,奇怪膝盖为何有点疼痛,然后才想起是之前扑向范恩时撞伤的。
等所有人都安然越过围篱,尼克从口袋拿出一具小对讲机。「过来了。」
对讲机传出微弱的「收到」,其他探员也已就位。
杰佛瑞掏出手枪,带领其他人从前门逼近。走近时,他们听见屋内传出轻柔的音乐。杰佛瑞听出那是某个男孩乐团的歌曲,可是想不起团名。
渥雷斯在大门前停下,把枪高举在头侧。他数到三,然后踢了下门。
没有回应。
「可恶。」渥雷斯抖着腿说。杰佛瑞心想,他们说不定找错了房子。接着他想到,也许有人躲在门后,拿着双管散弹枪等着轰掉他们的脑袋。他突然想起莎拉,想起她有多么担心他的安危,接着他想起莱希·派特森,于是将一切抛到脑后。
杰佛瑞向渥雷斯示意两人一起踢门。他倒数三下,这次门被撞开了。
「警察!」尼克尾随着进入,边大叫。没人拿着散弹枪躲在屋内。只有一个穿着粉红色短袖T恤和同色内衣的小女孩,午睡刚醒的样子。
杰佛瑞把枪口指着天花板。他正想问小女孩是否没事,她突然举起手,指向一条走廊。
杰佛瑞脱下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在这同时,尼克和渥雷斯已经到屋子另一边去检查。他催促她出了大门,要她站在栅门前面等他。他很想说几句话安抚她,拥住她的肩膀对她说她已经没事了,然而这小女孩的茫然神情让他无法这么做。似乎再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了。
尼克和渥雷斯回来,摇头表示房子另一端没人。尼克用下巴指了指,示意他要带头进入走廊去查看。他们进了走廊,杰佛瑞边想起朵蒂·威佛家的房子。格局类似,但气氛很不一样。硬木地板上的脏旧长条地毯吸去他们的脚步声。墙上挂着几张装框的儿童绘画。
最前面的尼克背贴着墙面,缓缓靠近一扇紧闭的房门。音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杰佛瑞听清楚了副歌。「我爱你,爱你,亲爱的宝贝。」
尼克伸手打开房门,然后迅速在门口蹲下。他脸上闪现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他站起,举着枪走进房间。杰佛瑞跟着他进入,一眼看见一张特大号床铺,四周围绕着镜子。床单凌乱,好像才有人用过,房内弥漫的气味令杰佛瑞猜都不想猜。音响叠放在它原来的包装箱子上,喇叭不断飘送出甜腻的音乐。一台摄影机装设在脚架上,镜头对着床铺。四面墙上的镜子映出杰佛瑞的身影。他呆站着,只想逃离这房间。一旁的尼克正检查着床底下,然后打开一扇衣橱门。
渥雷斯出声吸引他们注意,然后往走廊点了点头。杰佛瑞出了房间,尼克检查完最后一只衣橱,也跟着出去。
渥雷斯凑近杰佛瑞耳边,悄声说,「我看见一个男孩走进那里。」他指着走廊对面一扇关闭的房门。
尼克则指着从通向阁楼的那道活动扶梯所在的天花板垂下来的一段绳索。绳子是静止的,不过很难说阁楼上面没人。
杰佛瑞从浴室门口经过。浴室又脏又小,洗手台上和空浴缸里堆满玩具。没有浴帘或柜子,不过走廊里沿着墙壁有一排置物柜。杰佛瑞打开第一只柜子,里头的物品没什么特别:毛巾、抹布和一些尿布。不知为什么,那些尿布让他很有感触,让他突然失去他心中仅存的能够活着找到莱希·派特森的一点希望。
尼克按着他的肩膀。杰佛瑞感觉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屋里剩下最后一个房间,这次由杰佛瑞带头,像尼克那样紧贴着墙面前进。他打开房门,手握着枪缩在墙角。这房间似乎是空的。
三张单人床塞在墙角,上头堆着脏兮兮的床单。没有床架或床台,床垫就那么平放在地上。床单像画框上的帆布那样牢牢钉在窗户四周。房间内只有一只柜子。杰佛瑞走过去,已有最坏的心理准备。他站到一旁,打开柜子,发现里头的层架上满满堆着盒子。盒子上贴着写上红色号码的标签。杰佛瑞拉出一盒,皱着眉头发现里面装满了照片。他看看其他盒子,判断盒子上的号码或许是照片中孩子的年龄。最上面一排当中有几盒标示着「0/1」。
他想起渥雷斯看见的那个小男孩,半蹲着弯下身。柜子底部的一些盒子有些凌乱,杰佛瑞把它们抽出来。他凑近,看见一个吓坏了的男孩。男孩不超过六岁,头夹在膝盖中间。男孩看见杰佛瑞,伸手想把那些盒子放回自己身上。他害怕得连盒子都拿不稳。
杰佛瑞站起,心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孩子的恐惧表情。他很想把男孩从他躲藏的地方拉出来,告诉他坏事已经结束,可是杰佛瑞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加害他的人很可能还在这屋子里,还是让这孩子暂时躲在这里还比较安全。
杰佛瑞听见尼克靴子的声音,回头看见他走出房间。他看着尼克把阁楼扶梯放下。弹簧吱嘎的响,声音清楚传进杰佛瑞耳里。他把扶梯展开,木头撞上地面,发出空洞的声音。尼克拿出一支小手电筒,把它咬在嘴里,一手攀爬梯子,另一手拿枪。杰佛瑞屏息看着尼克把头伸进了阁楼。他迅速看了几眼,摇摇头,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
「空的。」尼克说。他拿出对讲机,问说,「有人从后门出去吗?」
一阵杂音,接着是女人的声音。「没有,局长。后门和屋子两侧都有我们的人。」
尼克重重叹着气,一脸的失望。「让罗宾继续在那里守着,你和彼得进来,协助我们再搜寻一次。」
「你认为我们遗漏了什么地方?」渥雷斯说。
「我也不知道。」尼克说。他拿起扶梯,把它折回去,可是手一溜,梯子又掉回地上。他再试一次,但是杰佛瑞拦住他,指着地面。
尼克摇头,但仔细一回想,明白了杰佛瑞的意思。刚才扶梯掉落地面的声音有些奇怪。尼克终于点头,弯下身,指着一道地毯被掀起然后再放下所形成的尘埃痕迹。
杰佛瑞拉起扶梯,把它收回阁楼里。他把枪插回枪袋,将地毯掀开。地板上有一道大小约三尺平方的密门,中央挖了个小孔。杰佛瑞示意渥雷斯站在密门的后方,要他叉开两腿,弯身把门打开。尼克和杰佛瑞则分据左右,举枪等候着。
时间缓缓溜逝。地下密门打开时,杰佛瑞仍然可以听见从他们到达这儿之后,便一直在播放的那首蠢音乐换成了另一首同样滥情的歌曲。汗水淌下他的脸颊。他紧咬嘴唇,咬得渗出血来。密门打开,他看见莱希·派特森害怕的缩着身体,躺在大约三尺深的密穴中。她全身脏兮兮的,头发短得紧贴着头皮。她的额头有一道瘀伤,眼睛几乎睁不开。她要不是被喂食毒品就是被毒打,或者两者都有。
「老天。」渥雷斯惊呼。
为了能看得清楚些,杰佛瑞趴在地上。「莱希?」
那孩子没有回应,不过从这距离,他似乎看见她的嘴角有白色的什么东西。
「莱希?」他再度呼唤,把枪放在一旁地面,然后伸长了手去触摸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湿冷,摸起来沙沙的。
杰佛瑞对渥雷斯说,「抓住我的脚。」然后将身体探进洞穴中。他把两手伸进她的臂膀下,将她牢牢抓住,然后在渥雷斯的支撑下慢慢的把她拉出来。她那么小,身体却有如千斤重。他要尼克过来帮忙,三人合力将她拉出了洞穴。
「你没事了。」尼克扶她坐在卧房的地板上。
杰佛瑞席地坐下,拍去额头上的灰尘。这地下洞穴脏透了,乔治亚州特有的黏土被热天气烤成了粉尘。
突然间,房子底部传出一阵窸窣声响,很像有人在活动。杰佛瑞想也没想,立刻潜进洞里,并且用双手缓冲以免跌个倒栽葱。房子的底部非常阴暗,到处窜爬的管子看来有如迷宫。他拼命眨眼,试图适应这黑暗,突然看见房子另一头出现一道闪光。
「尼克!」他边叫边闪避,用手肘和双脚支撑着爬过窄小的空间。从头顶传来有人跑过屋子的脚步声,他默默祈祷驻守在后门的尼克手下能及时采取行动。
这时他远远看见有一双脚从小通风孔外面走过。他拼了命追上去,头撞上了瓦斯管线。他继续朝那光线爬过去,最后转过身来,用双脚猛踹那个小孔。这旧房子的灰泥十分脆弱,砖头被他一踢便飞了出去。杰佛瑞翻转回来,从那处缺口钻了过去,粗糙的砖头刺破他的长裤,他感到阵阵剧痛。
「站住!」罗宾的声音。他只是个大男孩,两腿大张,高举枪枝,指着从他面前跑过去的那个身影。
杰佛瑞已经料到会发生什么事,而且果然发生了。跑过去的那人给了罗宾一拳,逼得他丢了枪。杰佛瑞站起来,看见那个跑步的人,吃惊得无法动弹。
「朵蒂!」杰佛瑞大叫。
朵蒂站在那里,两人四目相对。她举起两手,好像打算投降的样子,然后拔腿朝着后院跑过去。杰佛瑞跪下,迅速从脚踩枪袋抽出手枪,瞄准目标,但随即停住,因为朵蒂已经跳过围篱,跑进隔壁的后院。那里有一群孩子正绕着秋千玩耍。
杰佛瑞迈开大步追上去,跳过围篱时也没有减缓速度,像障碍赛跑似的在小孩群当中穿梭。他看见朵蒂跑进屋子,然后随手关了门。杰佛瑞三步并两步的追上,用肩膀顶开大门,进了玄关,差点撞上一排小孩。第一个孩子的身高还不到杰佛瑞的腰部。他闪过这个小男孩,整个人往墙上冲过去。他的手臂着了火似的烧痛,连枪也丢了。
「先生?」一个年轻女人对他说。她大约二十岁,深褐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看来非常惊恐。
杰佛瑞直起身子,来回捏着手臂,看有没有哪里摔断了。刚才的狂奔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他面前围着至少十个小孩,全都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害怕的望着杰佛瑞。他这才发现这里是日间托儿所,暗暗吃惊。这么多小孩,就住在朵蒂隔壁。他不敢推想这究竟代表什么。
「先生?」女人又说,把几个孩子拉到身边。
杰佛瑞从后裤袋拿出警徽,出示给她看。他气喘咻咻的问,「那个女人……在哪里?」
「你说温蒂?」女孩说,「温蒂·詹姆斯?」
杰佛瑞摇头,心想她并不知情。
「她离开了。」女孩说,「她从这里跑过去,然后——」
杰佛瑞一跃而起,先把那些孩子驱散,然后拿出枪来。他从敞开的前门跑出去,通过院子到了街上。他看见前方有一辆车,正右转开上繁忙的州际公路。车子可能是白色、棕色或灰色。可能是四门、双门或掀背车。他不确定那是哪一型的车子。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已经不见踪影。
20
杰佛瑞走向莎拉屋子后面的船坞。月亮高悬在树林上方,阵阵微风从湖面吹来。杰佛瑞站在草地上,看着莎拉,感觉心中的重担变轻了不少。她坐在船坞的躺椅上,轻松的交叉着脚踝。在月光中,杰佛瑞看得出她在凝视着湖上的岩石。两只灰狗陪着她,她一手放在巴布头上。她穿着短裤和他的旧衬衫。杰佛瑞打量着她,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比几天前更美了。
她听见船坞上的脚步声,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比利和巴布仍然低头看着湖水。
「别被它们吓着了。」莎拉开玩笑的说。
「它们可真凶狠。」杰佛瑞说。他单脚蹲下,拍着巴布的头。狗儿在地上翻滚,让杰佛瑞抓它的肚皮,左脚踢啊踢的。
莎拉轻按杰佛瑞的肩膀。「莱希情况如何了?」
他叹气。「好一点了。安眠药的效力已经减退,不过她还没完全清醒。」
「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找到最近的虐童证据。」杰佛瑞说。
「最近的?」
他点头。「有一些以前发生的。」
莎拉感觉他不想说得太详细。她问,「她父亲怎么说?」
杰佛瑞继续搔抓巴布的肚子,享受着那单纯的快乐。「他说他很高兴能找到她。」
「他同意我明天去找他女儿谈谈吗?」
「应该没问题。」杰佛瑞说。「他仍然以为是朵蒂一个人干的。」
她替他把头发撩到耳后。「他们查出那些孩子的身分了吗?」
「他们正在做指纹比对,难说会有什么结果。其中有一个口音像是加拿大人。那孩子……」他犹豫起来,要他把那屋子里发现的东西告诉莎拉,他还真说不出口。那就像是癌细胞,每次他一想起,便侵蚀着他的脑子。
「屋子后面的日间托儿所呢?」
「她才刚开始下功夫。」杰佛瑞说,「一星期左右吧。所有孩子都接受了检查,他们判断她还没来得及行动。」
接着莎拉问了那个让他失眠了一整夜的问题。「你觉得你找得到朵蒂吗?」
「我们只能希望她还没发现我们已经追踪到珍妮的社会保险卡。」他说着一视同仁的抚摸起比利的耳朵和肚子。「根据一名邮局员工的说法,她曾经去那里拿过邮件。她租下那个邮局信箱已经将近一年了。她有另外两个信箱的邮件都转到那里去了。」
莎拉紧抿嘴唇。「这么说来,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J
「我们已经和信用卡公司取得协调。他们会在明天寄出她的卡。应该再过几天就会在信箱里了。」他耸耸肩。「然后我们就等着看吧。她应该很快就会去拿的。无论她是什么身分,我相信她一定很需要钱来开店。」
「你认为她一直在做这勾当?」
他冲着她苦笑。「那个邮局员工说,她的信箱里已经躺着一张别家公司发的信用卡了。」
「他们这么合作?」莎拉问。她比谁都清楚,这年头很少有人愿意协助警方办案。「难道他们都没坚持等被传唤了再说?」
「没有。」杰佛瑞说,「大家一听到是跟儿童有关的案件,都很乐意帮忙。」
「那,」莎拉说,「下一步呢?」
「我们得找学校谈谈,查出有多少孩子受害。」
「我会仔细清查医院的所有档案。」
「茉莉会帮你吗?」
莎拉点头。「我已经和她谈过了。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才行。比较棘手的是那些从来没跟大卫·范恩、朵蒂或葛蕾丝接触过的孩子的父母,他们恐怕会无中生有。」
「真会有这种事?」
「会的。」莎拉说,「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总之,我们必须找个方法区分真实和虚构的案子。所幸这案子牵涉的都是比较大的孩子,有能力说出自己的遭遇。」
「从照片看来有些还很小。」
「调查局会派人鉴定他们的年龄。他们会使用泰纳性发育分级法。根据一些指标来判定一个小孩的年龄。」
「真讨厌,连这种东西都有。」
「要我陪你到学校去吗?」
杰佛瑞叹了口气,心想接下来几天可有得熬了。不过话说回来,和莱希谈话原本也不是她的职责所在。他说,「你不需要这么做,莎拉,不过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她说,「当然愿意。」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孩子们要保护这些人?」杰佛瑞说,因为他老是想不透这点。「为什么莱希或珍妮不把这事告诉老师,或者向你求助?」
「他们的处境很艰难。」莎拉解释说,「孩子们只能靠他们的父母。他们又不能搬出去,然后找个工作什么的。很多时候做父母的会告诉他们这种事很平常,或者说他们没别的选择。」
「很像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他说,「受害者爱上施虐者。」
「这比喻很好。」莎拉说,「做父母的用他们的方式虐待孩子,然后买冰淇淋给他们吃。或者让他们内疚、哄骗他们,来遂行自己的私欲。孩子并不了解这是不对的。」莎拉叹息。「重点是,孩子们爱自己的父母,想要取悦他们。他们不想替父母惹麻烦。他们很希望事情能结束,但又害怕失去爸妈。」她顿了下。「这当中有着很微妙的依赖关系。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是父母,结束痛苦的也是他们。」
她又说,「我一直在想那名婴儿的事。」
他没看她,只说,「怎么?」
「葛蕾丝生的是女婴。也许珍妮是为了保护这个女婴,所以她才协助葛蕾丝把婴儿丢弃。」
他思索着,心想珍妮是那么害怕葛蕾丝,为了不触怒她,或许什么都愿意做。最后他说,「也许吧。」
「我真的认为是这个原因。」莎拉自信满满的说,「葛蕾丝强迫她帮她杀了婴儿,而珍妮难过得只好杀马克来泄恨。」她的语气那么笃定,他忍不住抬头看她,看得出来这事已耗尽她的心思,就跟他一样。
杰佛瑞站起来,两手高高伸向天空。他不想再为这件事烦心了。他不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和珍妮或马克一样遭到父母凌虐的孩子,他不要再想朵蒂·威佛把莱希拘禁起来好等着剥削那孩子的事。凡事总有个限度。他不想知道朵蒂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继续干她侵犯孩童的勾当,他不想知道她是否正准备入侵另一个小镇。
他说,「有点凉了。」
「凉风很舒服吧?很久没来了。」
「这么暗,你不害怕?」
「怎么会?」她反问。
他注视着她。「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坚强到不行。」
她笑了笑,示意他在她身边坐下。
他嘿咻一声坐下。直到此刻,他才发觉他真的累了。他仰头,看着夜空。云层遮蔽了星星,看来八月的燠热正悄悄的舒缓。秋天就快来了,树林将飘下枯叶,气温将渐次转凉,而珍妮·威佛仍然不会活过来。
杰佛瑞问,「他们把尸体接走了?」
「嗯。」她说。
「婴儿呢?」
「我和布洛克谈过。他会为她义务举行葬礼。罗诺克墓园有一小块地。」
「钱我来付。」
「我已经处理好了。」她说,「你和我一起去参加葬礼,好吗?」
「当然。」他说。起码这是他做得到的。
「保罗·詹宁斯要我转告你,要你记得他提醒你的那些。」
杰佛瑞沉默不语。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应该为那件事责怪自己。」他说,「说我不应该活在罪恶感中。」
她伸手捏一下他的臂膀。「他说的没错。」
「他说我应该怪朵蒂。」
「也许你是该怪她。」
「大卫·范恩也怪罪朵蒂。」
「这是两回事。」她说着在椅子上坐正。「杰佛瑞,看着我……」她等着他转头。「你只是在尽你的职责。」
「我阻止了珍妮杀掉马克,到头来却让他上吊自杀。」杰佛瑞说,「他到现在都还昏迷着。说不定永远醒不来了。」
「这是你的错?」她问。「我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能耐,杰佛瑞。」她列举着说,「你让珍妮拿枪对着马克。你让马克上吊。把朵蒂带到这儿来的该不会也是你吧?是你要她绑架莱希的?是你安排朵蒂和葛蕾丝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是你让她对小孩子做出那种事?」
「我没这么说。」
「你有。」她坚持说,「要是你非责怪某个人不可,那就怪我好了。」
他摇头。「不。」
「我认识他们。」莎拉说,「马克和莱希一出生,我就认识他们了。珍妮也是我的病人。所以都该怪我?」
「当然不能这么说。」
「那为什么该怪你呢?」
杰佛瑞用手撑着额头,不想让莎拉看见他难过的样子。「你没有扣扳机。」他说,「你没有动手杀她。」
莎拉离开椅子,在他面前蹲下。她牵起他的双手。「你还记得我说过,每次我不知道你人在哪里,突然听见电话响起,总是胆颤心惊的?」
他点头。
「我会担心是因为我了解你。」她捏紧他的手强调说,「我了解你是哪一种警察,哪一种人。」
「我是哪一种人?」他问。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会毫不迟疑的把门踢开而不让丽娜冒险的人。会为了保护别人的安全完全不顾自己生死的人。我爱这样的你。」她说,「我爱你的坚强,总是想得很透彻,从不莽撞。」莎拉抚摸他的脸颊。「我爱你的温柔,爱你为丽娜担心,对镇上发生的每件事都心有戚戚焉。」
他想开口说话,但她用手指压住他的嘴唇,自己则往下说。「我爱你,因为你知道如何安慰我,如何让我神魂颠倒,如何让我爹气得想把你打成肉酱。」她压低声音说,「我喜欢你抚摸我,还有跟你在一起时的安心感。」她亲一下他的手。「你是个好人,杰佛瑞。」她说,「相信保罗·詹宁斯,相信我。你没做错。」她把他的双手拿到唇边,亲吻他的手指。
「你可以质疑自己,杰佛瑞。现在你质疑过了,该往前走了。」
他凝视着湖面突起的岩石,心想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会不会有哪一天不想起珍妮·威佛,还有他在这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莎拉说,「你是个好人,杰佛瑞。」
他不相信她的话。要不是他扑向大卫·范恩时撞伤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或者踢亚瑟·普莱恩肚子的那股痛快还残留着,也许事情会单纯多了。要不是在美肯的突袭行动中,躲在衣柜里的那双惊恐的眼睛还映在他脑海,也许情况就不同了。
「杰佛瑞。」莎拉反复的说,「你是好人。」
「我知道。」他撒了读。
「要真心相信。」她用手指贴在他胸口。
杰佛瑞将莎拉的头发拢到耳后,只想到这么一句。「你真美。」
对这赞美,莎拉翻了下白眼。「你没别的话好说了?」
他说,「我们何不先进屋去,我再好好的回答你?」
莎拉双手撑着身体往后倒,嘴角挂着笑。「这里不行吗?」
星期五
21
丽娜咬牙沿着人行道跑步。她背后传来汉克沉重的脚步声,他那双在沃尔玛买的廉价运动鞋,发出像棍子敲打油桶的咚咚声。
「跑这么慢?」他说着快步超前。她让他带头,看着他的背后。太阳有点和他过不去,没让他晒黑,却把他的苍白肤色烤得泛红。他臂膀上的暗红色刺青被衬托得格外显眼,而他颈后的皮肤却红通通的。
他的呼吸声好像气喘,但是当她加速跑到他身边时,他却努力的憋气。灰黄的头发贴在他汗湿的脑门上,鸡脖子似的喉咙随着脚步来回晃荡。不过丽娜仍然觉得,就一个老人来说,他的体格还不坏。她看过更糟的。
「这里。」他说。
丽娜跟着他转弯下了道路,沿着一条林间小径继续跑。脚下的柔软泥土让她膝盖的疼痛纡缓了些,当脚伤再度发作时,大腿肌肉似乎也不再像要烧起来似的疼痛了。之前,这一直是她生活的重心:剧烈的疼痛,还有克服疼痛。只凭着意志力超越肉体的痛苦,逼迫自己跑完全程。她感觉无比强壮、浑身充满力量而且无所不能,像又变回以前的她。
她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不过当墓园出现眼前时,她还是免不了吃了一惊。他们跑过一排排石碑,眼睛直视着前方,一路来到西碧儿的墓前。
丽娜一手搁在墓碑上,用它稳住身体,边伸展着双腿。黑色石碑冰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触摸它就像触摸西碧儿。
汉克站在她旁边,掀起T恤来擦眼睛上的汗水。
「真是的,汉克。」丽娜遮着眼睛来闪避他那白得刺眼的肚子。那上头也有刺青,不过她没说什么。
「天气真热。」汉克说,「不过我想就快转凉了,对吧?」
丽娜想了一下,确定他是在跟她而不是西碧儿说话,才应了声,「是啊。」
汉克继续谈天气的事,丽娜站在那里,尽力不把内心怪异的感觉表现出来。
她看着西碧儿的墓碑。当初这墓碑是汉克安排的,碑文也是由他斟酌。日期上面刻着「西碧儿·玛莉·亚当斯,侄女、妹妹、朋友。」丽娜很意外他没有为南恩·汤玛斯加上「爱人」。那比较像是他的作风。
「瞧这个。」汉克嘀咕着,在石碑前弯腰。有人在碑前放了一只插着朵白玫瑰的小花瓶。在清晨的高温下,花朵已开始凋萎。「很美吧?」
「是啊。」丽娜说,不过从汉克惊讶看着她的表情看来,他那句话应该是对西碧儿说的。
他说,「一定是南恩放的。西碧儿一向喜欢玫瑰。」
丽娜没说话。这花也许是南恩这天早上刚刚放的。她一定都是趁着一大早来这里,因为丽娜从来没遇见过她。当然丽娜并非三天两头来探望西碧儿的墓。一开始她不常来是因为她无法走路,更别提坐在车上从家里一路到这里。后来是因为难堪,觉得西碧儿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的丽娜。最近,来探望死去的妹妹总让她觉得怪异。汉克和西碧儿说话的样子,好像她还活着,让丽娜很不自在。
汉克说,「白色衬着黑色很好看,不是吗?」
「是啊。」
两人站在那里,丽娜抱着胳膊,汉克两手插着口袋,注视着墓碑。那朵玫瑰衬着黑色大理石,看来的确显眼。丽娜向来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送花到葬仪社。现在她终于了解,花是让活人欣赏的,提醒人们世上仍然有生命,人应该继续往下走。
汉克转向她,等她回神。「我想回雷斯去了。也许明天吧。」
丽娜点头,咽下喉咙里的硬块。「好吧。」她说,「这样也好。」她对他说过,杰佛瑞已经对她发出最后通牒:要不就去找心理医生谈谈,要不就甭回警局了。她一直没把它说出来,因为她不希望汉克替她做决定。他一定会把她带回雷斯,在他的酒吧里为她安置一份工作,这样他便可以好好的看管她了。但这毕竟不是办法,因为总有一天汉克也会走。他老了,他不可能永远守着她,到时候丽娜该怎么办?
想到汉克总有一天会死,她忍不住湿了眼眶。她别过头去,努力镇定自己。他悄悄的从后裤袋掏出手帕来递给她。手帕早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而且温温的,但她还是拿来擤了鼻涕。
「我可以延后回去。」他说。
「不必。」她说,「也许这样也好。」
「我可以把酒吧卖掉,」他说,「然后在这里找份工作。」他又加了句。「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她摇头拒绝,眼泪又不听使唤了。她无法对他说,她难过的是有一天他会死,而不是他要回雷斯。这念头太可怕了。况且她真正需要的,其实只是每次拿起电话都能找到他的安心感。这是丽娜对汉克唯一的要求。事实上这也是一直以来他唯一给过她的。
汉克轻咳一声说,「你总是那么坚强,小丽。」
她大笑,因为她这辈子从不曾有过比现在感觉更脆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