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西碧儿,我知道她需要我,走每一步都需要我牵着她的手。」他停顿,回头望着最近一场葬礼的棚架。「你就不一样了。你根本不需要我。」
「很难说。」
「本来就是。」他继续说,「你一向都是独断独行。休学,跑去念警察学校,搬到这里来住,都是先做了才告诉我。」
丽娜感觉有些话她必须说清楚,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反正。」他把手帕拿回去。她看着他把它折好。「我还是明天回去算了。」
「好吧。」她点点头,背向着西碧儿的墓。
「你应该还得在这里忙一阵子吧。」汉克说,「那个女孩被找到了,但我相信这一带肯定还有更多小孩子牵涉在里头。这些人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孤僻。」
「的确。」丽娜同意的说,「他们活络得很。」
「所幸那个女孩没事。」汉克又说,「你们局长找到了她。」
「是啊。」丽娜说,却无法安心。莱希在那间屋子里遭遇了什么?她将带着什么样的记忆走完她这一生?甚至她是否能承受得住,或者会像她哥哥那样选择自戕?根据自身经验,丽娜很清楚能够不必再想那些事的诱惑有多么大。尽管那许多难关都熬过来了,很难说明天她会不会突然决定放弃一切算了。
汉克说,「抱歉一直逼你和范恩牧师谈。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吧。」
丽娜冷静接受了他的歉意。「布雷德是个警察,连他都没想到。」她说。当然了,要是汉克了解布雷德,他会明白这算不上是安慰。
汉克把手帕塞回裤袋。他两手垂在身侧,手背轻轻擦过她的手。和丽娜一样,他的手也是黏答答的,一股温热从他的皮肤传了过来。
过了片刻,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知道吧?你知道我随时都会在的。」
丽娜笑了笑,这次是真心的笑。「知道了,汉克。」她说,「我知道。」
丽娜走过医院,努力用嘴巴呼吸,不让那气味入侵她的身体。这栋建筑物里有股气味,很像混合了尿液和酒精。让她想起汉克的酒吧。
她按下电梯钮,在幽闭恐惧中缓缓升向三楼。她的脖子湿黏黏的,她伸手擦了擦。和汉克慢跑过后她彻底洗了个澡,可是现在又热得飙汗了。
电梯门打开,丽娜松了口气,尿味总算不再侵害她的鼻孔。和较低楼层的病患比较起来,马克这个楼层的病人大都插着尿导管并且常消毒,因此比较没什么气味。
她进入走廊,从电梯对面的窗户眺望出去。云层黑而浓密,饱含着雨水,似乎等不及要降下。她想起葛蕾丝死的那天清晨,她站在呼呼大睡的泰迪背后,看着太阳升起,想着躺在床上那个怪物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照拂脸颊的喜悦了。丽娜对于自己让葛蕾丝在愧疚中死去这点一点都不后悔。她知道这么做是对的。她心中没有半点怀疑。
「有什么事?」当她来到护理站前,一个女人问。
「我想找马克·派特森。」丽娜说。
「喔。」女人说,一脸惊讶。「他从来就没有访客。」
丽娜早就料到泰迪不会来探望他儿子,但还是相当吃惊。
明知道答案,丽娜还是问了。「他清醒了吗?」
女人摇头说,「没有。」然后指着走廊。「三一〇号病房。」她说。「右转,再左转,在床单储藏室对面。」
丽娜向她道谢,照着她的指示向前走。她边走边用手指滑过走廊上的栏杆,故意拖延时间。丽娜没有理由来看马克。这案子不是她负责的。老实说,她连自己是否仍然是个警察都不敢确定。
尽管马克不可能开口请她进去,她还是敲了敲三一〇号病房门。她走了进去,让房门开着。房里没开灯,也没人把百叶窗打开来透光。马克躺在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房里低低回荡着仪器运转声,病床边的栅拦垂下一只满满的尿袋。房间显得十分冰冷、制式化。床头桌上没有鲜花,靠在墙边的单张椅子从来没人坐过。电视机关着,黝暗的荧幕带着不祥的气氛。
「我们来把窗子打开一点吧。」丽娜想不出别的事情可做。她转一下百叶窗的控制杆,叶片打开,光线洒了进来。她回头看着马克,调整一下叶片,免得强光照在他脸上。
他嘴里插着一条呼吸管,四周冒出唾液。丽娜到浴室去,用温水把一条毛巾浸湿,回到床边替马克擦拭嘴巴。然后,她开始做她自己住院时很感激的一件事。她把毛巾折起,开始抹他的脸、颈子和手臂。接着她从放在床边架子上还没打开的病患照顾袋拿出一瓶乳液,倒出一些用掌心加温,抹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脸上也拍了一点。丽娜不太确定,不过当她抹完后,觉得他的肤色似乎红润了点。
「看来他们对你还不错。」丽娜说,尽管心里并不确定。「我……」她说,突然又停顿。她看着门口,心想,像这样和马克说话实在很蠢,他又听不见,这跟汉克对着西碧儿的坟墓说话又有什么不同。
但她还是握着他的手。「莱希没事了。」她说,「她回来了。他们在美肯找到了她,她……」
丽娜环顾着房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正在注意邮局信箱。」她又说,「局长认为朵蒂很快就会现身。」丽娜深吸了口气,憋了会儿才缓缓吐出。「我们会抓到她的,马克。她逃不掉的。」
她静默下来,听着他借由仪器把空气打入他肺部而产生的呼吸声。马克没有回应,这是可以肯定的,她再度感觉这么做很愚蠢。汉克为什么要对西碧儿说话呢?对她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这跟对着空气说话没两样。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丽娜大笑起来,明白汉克为什么这么做了。对着一个无法回应你、无法用声音来表达想法或不赞同或怨怒的人说话,其实是极致的自由。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必顾虑对方的反应。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当警察。」她告诉马克。这话一出口,她突然有些晕眩。其实这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就像小孩玩的弹珠在迷宫里兜圈子一样,只是直到此刻她才终于面对这事实。
「再过几天我得找局长谈谈。」她停顿,望着马克手上的刺青。她突然思索着该怎么帮他把这枚刺青除掉。有方法可以把这东西去掉。她看过电视上有这类广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局长谈。」丽娜说,还是觉得怪怪的。「我和汉克谈过了。我知道我可以和他一起回雷斯去。」她顿了下。「不过很难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丽娜发现他的毯子松了,于是绕过床铺,把毯子塞回去。她抚摸着毛毯,边说,「反正,我不想让西碧儿一个人留在镇上。我知道南恩会照顾她,可是……」
丽娜在房内踱步,想着该说什么才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内回响,感觉很突兀。可是把这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事说出来,真的舒服多了。
她把椅子搬到床边,椅脚吱嘎的拖过地板。她坐下,再度握着马克的手。「我想说的是——」她开口,却无法继续。最后,她强迫自己出声。「我想说的是,很抱歉当你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我竟然是那种反应……」她顿了下,像是在等待回应,然后补充说,「我是指你和你母亲……」
丽娜看着他的脸。「我想告诉你,我了解。我的意思是说,我尽了力去了解。」她摇头。「我是说……」她开口,又停顿。「我知道那需要多少勇气,马克。我知道你费了多大的勇气才对我说出那个秘密。」她顿了下,突然记起要呼吸。「你说的对,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能了解你的感受。」
她再度抬头看他,他仍然不语。他的胸膛随着那具强迫他呼吸的仪器起伏着。心跳监测器跟着他的心脏哔哔的响。
「我没想到这么艰难。」她悄声说,「我以为我很坚强……」她又停顿。「你说的没错,我是胆小鬼。我确实胆小。」
丽娜深吸一口气,憋住直到肺就要爆开来。她感觉房间越来越小,突然间,她又回到那个阴暗的地方,瘫在地上,他在屋内的某个角落,当她不存在。最糟的是,当迷药逐渐失效,她开始了解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发生了什么事,了解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她感觉胸腔被压迫着,仿佛有人挖空了她的肺腑然后注入一方黝黑的孤寂。当她去到那个地方,那个空无一物的荒凉地点,门下的灯光变成她的救赎,她发现自己不计代价的想见他、听他的声音。
「当时我好害怕。」她对马克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过了多久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喉咙一阵紧缩,整个人被记忆淹没。「他把我钉在地板上。」她对马克说,尽管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把我钉得牢牢的,我根本无法移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等,任他为所欲为。」
丽娜的呼吸急促起来,感觉又回到那个房间,深陷困境,全然的无助。「迷药……」她说着又停顿,想着马克一定也曾经用药物来麻醉自己。不同的是,丽娜从来没机会选择用哪一种药或者什么时候用。
「他让我吃了些迷药。」她说。「那些药让我感觉…」她搜寻着妥当用语。「很自由。」她说。「轻飘飘的,凌驾在一切之上。我的男友——前男友——葛瑞格也在那里。」她又停顿,想着在她的迷幻梦境中出现的那个葛瑞格,而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在她的幻境中,葛蕾变得自信许多,在他们的性关系中也主动得多。在她梦中,他极尽所能的逗弄她,逗弄她到了极限,让她再也分不清痛楚和愉悦,而且再也不想知道。在那种状态下,她只想要他留在她体内,触摸她,充满在她之中,不断的推挤,直到她以为自己会爆裂开来。最后,到了这境地,解放时也是宛如仙境。她对他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体验的愉悦也是前所未有的。
她对马克说,「葛瑞格不是那样的。我知道。我心里明白。」她紧捏马克的手。「我清楚得很,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只想亲近他。」
她伸手捂着嘴巴,可是太迟了。「然后,药效逐渐退去。」她说,感觉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开始有了感觉。我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明白自己是谁。」她用力呑咽着。「还有我和他做了些什么。」丽娜感觉肠胃一阵翻搅欲呕。「还有我发出的声音。」她细声说,全都回想了起来,她是如何回应他,如何像恳求情人那般恳求着他。
她的手落在胸口,一颗心狂跳不已。「然后我哭了。」泪水簌簌的滑下她的脸颊。「我哭了,因为我厌恶自己,我哭了又哭,因为我觉得好孤单。」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我哭是因为我不想孤单一个人,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当他回来找我……」她轻声说,「当他回到房间里,我终于有了伴……」
丽娜不得不暂停,免得因为过度换气而休克。她看着马克的手,伸手抚摸着那枚刺青。
马克的告白潮水似的涌入丽娜脑海,此刻她终于听出当时她在拖车中所不敢面对的。他像恋人回味某段炽热恋情那般叙述着他的罪行。丽娜反复的在脑中重播他的每一句话,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在自己身上烙印那枚刺青。她了解马克心中就像绑着铁砧似的承受着罪恶感。他的一部分永远是属于他母亲的。永远会回到拖车里,听着CD,让他母亲进房间来强暴他。他的一部分将永远记得在她体内的感觉有多么美好,纵使那么短暂。无论他到哪里或者做什么,马克心中永远烙着这印记。而这枚刺青只是让人们能够看见。马克用这方式来告诉所有人,他不属于他们所有,而永远只属于他母亲。她对他所做的,在他心中烙印的,永远无法用针或墨水在他皮肤上雕刻出来。
终其一生,或许包括此刻,尽管他被囚禁在这肉体中,马克永远不会忘记,他曾经喜欢那感觉。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是母亲最疼爱的人,那或许是他生平初次体验到他以为是爱的东西。葛蕾丝·派特森用极其病态、扭曲的方式让她儿子有被爱的感觉,而他也以爱回报她,即使他始终因为她做了如此谬误的事而痛恨着她。
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的声响轰轰的传进丽娜耳中。她听见一种尖锐的呻吟,但知道那只是她脑袋里的声音。她很想站起来,离开马克,留他在床上等死,因为她在不在他并没有差别。
可是她哗啦啦说了这么多。没人阻止她,没人质疑她说的那些有多疯狂。房里只有丽娜一个人,而如果马克在,如果他真的在那里陪着她,听她说话,那么他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了解她在说什么的人吧。
「他把我留在那里的时候我好孤单。」丽娜说,粗嘎着声音。她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可怖的房间。她咬着牙,不确定是否该继续。让她畏缩不前的正是这个部分,其实也是让她四个月来一直不肯找心理医生谈,或者告诉任何人在那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的原因所在。
「当他回来,回到房间里,而我不再孤单……」丽娜哽咽起来。她实在说不出口。她无法对任何人倾吐这件事,即使对马克,即使对这副已经不是马克的空洞躯壳也一样。她还不够坚强。她克服不了这障碍。
「可恶。」丽娜大叫,努力不让自己崩溃。她浑身颤抖,哭得不成人形。要是马克还有感觉,他一定会发现她的双手发抖,身体被有如铁牢的恐惧囚禁。他会了解她痛楚是如何触动她内心无人能一探的角落。没有药物可以令她遗忘,就连贯穿脑部的子弹也无法把这念头清除,而且丽娜知道就算她真的动手,真的扣下扳机,呑下所有药丸,她脑中残存的最终念头将依然是他。
「不。」丽娜猛烈的来回摇头。「不、不、不。」她大叫,想起南恩说过的话,还有西碧儿如果在这里会怎么说。
「坚强一点。」丽娜代西碧儿发声。「再坚强一点。」
丽娜又想起汉克,他坐在她房间地板上大哭,就像她现在一样。j「当他回到房间里陪着我。」丽娜强迫自己开口,说出他的名字。「当他回到我身边,」她重复说着,二部分的我觉得安心多了。」她停顿,知道这仍然不是真话。她可以告诉马克的,因为他了解。他了解一个人可以空虚到别人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的程度。他了解被锁在额暗房间里,除了等待什么都不能做的那种孤寂。他了解有些时候,你的意志告诉你这么做是错的,但
你的肉体却背叛你,不顾一切只求得到一点抚慰。
她呑咽着,再度开口。「当他回到房间里,」她说,「我内心有一部分觉得……快乐。」
22
在儿童医院的后面房间,莎拉和莱希·派特森面对面坐着。几天前莱希才来向她求救,现在,在熬过难以言喻的经历之后,她又回来了,而莎拉所能做的只是聆听这女孩说话。
「朵蒂把你留在韦恩家的房子里?」莎拉说。
「嗯。」莱希低头看着鞋子。不知为什么,她要求坐在地板上,莎拉为了尽量让女孩感觉自在,当然也同意了。她不愿意莎拉靠近她,因此最后她们决定让莎拉在一尺外,背靠着关闭的房门而坐。莱希坐在房间中央。
莱希说,「我吃了药,很想睡。」
「所以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等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了?」
她点头,然后开始咬手指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女孩始终低头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皮,玩着自己的手指头,直到莎拉伸手制止她。
「你会弄伤自己的。」莎拉说。但是从莱希的表情可以看出,这警告有多么愚蠢。
莱希继续咬着指甲皮。「马克会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
莱希泪盈盈的,但没有哭泣。「我不是故意弄伤他。」她说。
「你怎么弄伤他的?」
「他又来抓我,我就拿起刀子。」
「他的伤口就是你造成的?」
她点头,换咬另一根指头。「他们在朵蒂家,把东西全搬出去,然后漆墙壁。我躲起来,可是被马克发现。我就用力踢他的头。」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马克不准我来这里找你。我本来想跟你说再见,可是太害怕了变得很不舒服。对不起。」
「没关系。」莎拉安抚她说。「所以你来了,马克也追了过来?然后你跑掉,朵蒂坐着那辆黑色车子把你带走?」
莱希点头,但还是不肯说出驾驶车子的人是谁。她问,「你觉得,他是因为这样自杀的吗?因为我打了他?」
「不是的。」莎拉笃定的说,「我想马克还有很多别的麻烦,让他以为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我可以见他吗?」她小声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莎拉靠着门板,看女孩咬手指头。莱希的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也许朵蒂故意把她乔装成男孩一阵子,等时机到了再将她用高价转卖出去。
「我爹很快就会回来吗?」莱希问。
「你很想见他?」
「他不知道。」她说,仿佛看透莎拉的心思似的。「我知道马克和妈妈的事,可是爹不知道。」
「你确定?」
她点点头。「要是他知道,不杀了马克才怪。」
「你呢,亲爱的?」莎拉问,「马克有没有碰你?」
她别过头去。
「莱希?」
她激烈的摇头,可是莎拉不相信她。关于马克的事,她还是有所隐瞒,一方面他是受害者,但在另一方面,他显然是个加害者。
莱希说,「马克对我很好。」
莎拉不再追问。「朵蒂曾经替你拍过照片吗?」
「没有。」她说,「可是马克和珍妮都拍过。他们拍了一些照片,也拍过影片。我看过他们拍片。」
「但是你没拍过?」
莱希捂着嘴巴。「马克说要是他发现我拍那些东西,他就要告诉爹。」
「马克不要你做那件事?」
「可是我很想。」她用孩子气的任性语气说。「珍妮常常做,她还参加派对,跟很多男孩一起做。」
「你看见珍妮很高兴的做吗?」
「我试过一次,可是被马克发现了。」她的手垂到大腿上。「所以他才打我。」
莎拉思索着这事。她想也没想过马克会努力保护他的妹妹。
「就是马克被捕的那次,对吗?」
莱希似乎很惊讶莎拉知道这事。「对啊。」
「可是他没告诉你爹?」
「我对他说,要是他敢告诉爹,我就把他跟妈妈的事抖出来。」
她说「他跟妈妈」时的语气流畅极了,似乎经常练习。莎拉想象得到,莱希不只一次把这当作威胁手段。她的内心还是个孩子,而大多数孩子都会用尽方法让自己脱困。
「反正我不喜欢就是了。」莱希说,「我告诉马克我不想再做了。我很不喜欢。」她皱着眉头。「这时候朵蒂就变得很凶。跟我们平常一起玩的时候不一样。」
「你跟她一起玩?」
「她有时候会做我们的保母。」莱希笑着说。「她常常让我们玩一种游戏,我们全部穿上正式的衣服,然后她带我们去看电影,一直盛装唷。」
「很好玩的样子。」
「可是有时候就不一样了。」莱希开始枢腿上的一块痂皮。「她有时候很凶。我很不喜欢。」
「不怪你。」莎拉说,「她跟你们提过关于纯净的事吗?·」
莱希猛抬头。「谁告诉你的?」
莎拉决定撒谎。「马克说的。」
莱希摇头。「他不可能会告诉你这个。」
「你确定吗?」
她耸耸肩,但莎拉看出她并不确定。「朵蒂很气珍妮,因为珍妮对那件事很着迷。」
「对什么事着迷?」
「他们对小女孩做的一些事。」她含糊的说。「去年珍妮写了一篇报告,是关于非洲一些部落的。她说那里的女人很幸运,因为她们属于别人,属于她们的爹地或丈夫,只要她们不犯错就不会有危险。」
「你相信这种事吗,莱希?」
她没理会莎拉的问题。「朵蒂很生气,因为珍妮不肯住手。连我妈妈劝她都没有用。」她把头转向一边。「妈妈常常可以让别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这方面她很行。」
莎拉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孩子所揭露的讯息。她问,「你的妈妈和朵蒂要珍妮别再谈论关于割礼的事?」
「她们担心她会在学校惹上麻烦。以前她们就因为这样不得不搬家。一个学校的辅导员到家里来。朵蒂说他要报警,因为珍妮说了一些话。」
「关于女孩的器官被切除的事?」莎拉很难想象一个女孩会对切除性器官的事着迷。
「珍妮说那里的女人不必担心一些事情……」她停顿,接着又说,「像是性方面的事。还有朵蒂做的那些事。那里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小孩子都很神圣。女孩子都受到保护。」
「朵蒂为什么会对她进行割礼呢,莱希?」
「她没有。」莱希说,「圣诞节旅行过后,珍妮决定自己动手。」
莎拉难以置信的摇头。「她不可能自己做那种事的,甜心。」
「真的。」莱希坚持。「她用刮胡刀,可是一直尖叫,朵蒂跑上楼去,也开始大叫。」
「当时你也在?」
「我和妈妈在楼下,因为那天发薪水。」
莎拉心想,这些女人订了固定的发薪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她们是很认真的在经营她们的病态事业。她们已经做了十三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珍妮叫得好大声,好像快死掉了。」莱希说,「妈妈跑下楼来,告诉我珍妮做的事。」
莎拉点头要她继续,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不能带她去医院,所以妈妈说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完成……」莱希停了下来。
「所以,她们就动手了。」
「她们有没有先将她麻醉?」莎拉问。
「妈妈给她吃了一点药,让她不会发生感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莎拉说,「她们在替她切除器官之前,有没有先让她昏迷过去?或者先让她睡着,才不会感觉到痛?」
「她们开始动手的时候,她好像自己睡着了。」莱希回答。「反正后来她就不再尖叫了。」
莎拉咬着嘴唇,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她问,「珍妮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去滑雪的时候,卡森和洛利常常取笑她,好像她很想跟他们出去,其实她根本不想。」
「跟他们出去,是指上床吗?」
她点点头。「她说她才不要,说他们不干净。他们很气她,说她是烂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后来库柏对她说,她以前还不是做过,于是她就跟马克去了他们家。」她耸耸肩。「马克在她的饮料里放了东西,让她做出奇怪的事,而且什么都不记得。」
「你知道放了什么吗?」
「会让你第二天难受得要命的东西。」莱希回答。「她肚子痛,向学校请了两天假,朵蒂说她只是感冒。」
FM2,莎拉心想,约会强暴药丸。
莱希继续说,「反正她也想做。马克说那些药只会让人做本来就想做的事。」
「不是这样的。」莎拉说,「尤其他让她吃的那种药更不是。」
莱希耸耸肩,好像那不重要似的。「反正她很喜欢库柏·白瑞特。」
「他有没有参加滑雪团契?」莎拉问。
「他、洛利和卡森都参加了。」她说,「他们从旅馆房门底下塞纸条进来,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有人在房门号码上写了很恶毒的字眼。」她抬头看着莎拉。「我猜她学校寄物柜里的东西也是他们偷走的。」
「什么东西?」
「照片之类的。他们把照片撕成碎片,后来她除了书以外,什么都不敢放在那里。」
「我猜她一定很难过。」
莱希耸耸肩,但莎拉看得出来这让她很困扰。
「你认为,马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莎拉问,「是朵蒂要他带珍妮去参加派对的?」
莱希点头。莎拉抚着肚子,想象着马克替珍妮拉皮条,来为朵蒂招募更多孩子。
「珍妮很气他们一直骚扰她。」莱希说,「朵蒂要珍妮再跟他们出去,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烦她了,可是珍妮不肯。她说她要保持纯净。」
「所以她才切除自己的私处?」莎拉问。
莱希说,「她起了头,是朵蒂帮她完成的。」
莱希又开始枢痂皮。莎拉看着她不停的咬,咬到出血。
莎拉从口袋掏出面纸,帮女孩擦去腿上的血。她问,「那天晚上,你亲眼看见朵蒂对珍妮做了什么吗?」
她还是摇头。「她们不准我跟她说话。」
「为什么呢?」
「因为妈妈不准。」她说着又低头枢起疖痂。「妈妈说,要是我再跟珍妮说话,她就让朵蒂对我做同样的事。」她指着她的裙摆。「下面那里。」
「你母亲也很气珍妮吗?」
莱希低着头,声音很含糊。莎拉非常仔细的聆听。「妈妈说马克曾经和珍妮在一起,说那是不对的。珍妮疯了,因此对自己做出那种事。」她顿了下。「小孩子只能跟大人在一起,因为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孩子不懂。」
「你确定你爸爸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摇头,嘴唇紧抿成一直线。「不然他早就杀了马克了。」
「难道他不会也对你母亲生气?」莎拉决定稍微催促她一下。「难道你不觉得他也会对你母亲怀孕的事发怒?」
莱希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可多呢。」莎拉对女孩说。
「她怀孕都是马克的错。」莱希说。那熟练的语调再度让莎拉一震。这显然是大人灌输给这孩子的观念。「妈妈病又发作的时候告诉爹地,她不能跟他在一起了。所以她才知道是马克的。」
莎拉又倒抽了口冷气。她真的开始怀疑,他们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婴儿的父亲究竟是谁了。
「上周六,」莎拉又问,「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到溜冰场去找马克,然后突然很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莎拉问。
莱希低头看着她的腿。「她开车到那里找马克,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到盥洗室去。」
莎拉回想着葛蕾丝·派特森的体格。她是个娇小的女人,黛莎很可能把她错看成十几岁的女孩。
莎拉问,「你跟着她进了盥洗室?」
莱希点头。
「然后珍妮也进去了?」
「她看见我们进去。」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莱希长长叹了口气。「婴儿从她两腿中间跑了出来,她流了好多的血……」她停顿,仍然没抬头看莎拉。「妈妈说,葛蕾丝吃的治疗癌症的药让婴儿生病了,她们必须把它处理掉。」
莎拉用力呑咽着。
「她们要我在车上等着,她和珍妮在里面处理婴儿。」
「她为什么让珍妮留下?」
「为了惩罚她。因为这一切都是珍妮造成的。要是一开始她没有跟马克在一起,妈妈就不必那么做了。」
莎拉往后靠着门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诧异葛蕾丝和朵蒂对这些孩子的影响力竟然如此巨大。莎拉经常和她们见面,竟然没察觉出有任何异状,这点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莱希先取得她的注意,然后说,「妈妈告诉珍妮说,要是她不留下来帮忙,她就把珍妮做的那些事全部告诉你。」
「我?」莎拉难掩错愕的说。
「珍妮很想和你一样,当小儿科医生。」女孩说,「她觉得,要是你知道她和那么多人上床,一定不会帮她。」她说这话时那熟练的语气又回来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告诉林顿医生你是个贱货。』」
莎拉非常惊骇她的名字竟然被拿来恐吓小孩子。「不是这样的。」莎拉激动的说,「根本不是这样的。」
莱希不在乎似的耸耸肩。
莎拉很想把她摇醒。「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她的,莱希。就像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
「我已经不需要帮助了。」莱希说,那语气像是在暗示一切都太迟了。
莎拉气愤得眼眶含泪。她替那婴儿验了尸。她很清楚葛蕾丝和珍妮对那可怜的孩子动了什么手脚。想到珍妮因为害怕莎拉知道她的事而同意下此毒手,让莎拉喉间一阵苦涩。
「妈妈经常这么说,」莱希说,「珍妮希望你认为她是个好人。」
莎拉抚着喉咙。「她本来就是好人。」
莱希低头看着地板。「无所谓啦。」
「珍妮的遭遇太凄惨了。那不是她的错。」
莱希还是耸着肩膀。
「亲爱的。」莎拉努力用抚慰的语气说。她伸手去握莱希的手,但女孩把手缩了回去。
莎拉静待了会儿,然后问,「你认为,珍妮为什么威胁着要杀马克?」
莱希耸耸肩,但是莎拉看得出来她知道答案。
「是不是因为她不想继续?」
她又耸肩。
「你想她会不会认为只有这办法,只有拿枪对着马克,才能阻止这事继续下去?只有让自己……」莎拉停顿,感觉胸口无比沉重。珍妮知道自己到头来会躺在验尸台上。她故意让杰佛瑞开枪,来迫使莎拉看见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莱希抬头,面无表情的说。「珍妮没这么天真。」她说,「她知道那些事永远都不可能停止。」
莎拉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心中却害怕极了这女孩说的是事实。「我们会在朵蒂故技重施之前逮到她的,莱希。我保证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来阻止她。」
「是啊……」她耸耸肩,好像莎拉说的是梦话。她说,「我爹快来了吗?我好想回家。」
「莱希。」莎拉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抬头,眼里闪着泪光。过去这几天里,她老了许多。她不再是个无忧无虑、担心的只是自己是否能把啦啦队带领好的小女孩。凌虐她的那些人都已经离去,然而她们造成的伤害将永远留在她心中。莎拉看着她,感觉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沮丧。她很想做些什么,想扶她一把,可是她知道已经太迟了。她还知道曾经有许许多多和莱希一样的孩子——而且未来还会有更多孩子——落入朵蒂·威佛的陷阱。
莱希用手背唏哩呼噜擦着鼻涕。她朝莎拉挤出一丝微笑,再问,「我爹快来了吗?我好想回家。」
星期日(大约一周后)
23
黛莎在莎拉对面的餐椅上扑通坐下。「我这辈子都得像这样吐个没完吗?」
「希望不会。」莎拉含糊应了声。她正在看一张图表,努力想辨识她自己潦草的笔迹。「这是什么字?」她把图表推向黛莎。
黛莎研究着那涂鸦。「干燥苹果?」她猜测着说。
「我看也是。」莎拉喃喃说着拿回图表。她盯着那几个字,试图理出头绪来。
黛莎伸手从莎拉的公事包里抽出一本杂志。
「那是医学期刊。」莎拉对她说。
「也许我不是医生,但我还算识字。」黛莎嘲讽的说,翻看着杂志。不一会儿,她把杂志阖上。「连张照片都没有。」
「后面有几张。」莎拉说着,伸手到餐桌对面,把一张鲜红、放大的阑尾特写照片拿给妹妹看。然后她翻到杂志的某页,照片中是切除后的血淋淋阑尾。
「老天。」黛莎惊呼,捂着嘴巴离开餐桌。她冲出餐厅,差点撞上凯西。
凯西说,「她怎么了?」边将一盘芥末蛋放在餐桌上。
「不晓得。」莎拉盯着图表说。「啊。」她终于看懂。「经触诊之阑尾。」
凯西皱眉。「你非得在餐桌上看那种东西不可吗?」
莎拉把图表叠好。「不看了。」她说,「最后一张。」
凯西在餐桌对面坐下,啜一口莎拉的冰茶。「进行得如何了?」她指着那些图表说。
「很缓慢。」莎拉回答。「不过比我预期的要好,我是说,对格兰特郡来说比较好。她在这里行事相当低调。」
「就像你父亲说的,要给自己留点退路。」
「正是。」莎拉说,笑得有些僵硬。
「说到这里。」凯西说,「听说大卫·范恩要上法庭了。」
莎拉点头。「他觉得他可以不必坐牢。」
「我觉得对他来说,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凯西说着又啜了口茶。「关于莱希放学后到医院帮忙的事,你和她父亲谈过了没?」
莎拉点头,把图表塞回公事包。「他会好好考虑。」
「我想他在镇上也待不久了。」凯西给了她意味深长的一瞥。「无论他怎么说,大家都会认为其实他知情。」
莎拉耸耸肩。和母亲谈论这事让她有些不自在。
凯西说,「听说几天前,他把车停在Piggly Wiggly超市外面,结果被人刺破轮胎。」
莎拉打量着母亲,不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凯西终于说,「我不想看到你接近那女孩,然后又让她父亲把她带走。」
莎拉装作忙着收拾公事包。前几天晚上杰佛瑞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要知道,」凯西又说,「你可以领养小孩的。」
莎拉硬挤出微笑。她拿下眼镜,放在桌上。「我……」她苦笑起来。要是事情这么单纯就好了。
凯西等着莎拉开口。
「我现在真的不想谈这些,妈。」
凯西牵起莎拉的双手握在掌心。「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
黛莎回到餐厅,拍了下莎拉的后脑勺,小声说,「骚货。」
莎拉大笑,黛莎吐了下舌头。
凯西站在桌边,眉毛一耸,但什么都没说。她问黛莎,「你感觉还好吗,女儿?」
「很好,妈。」黛莎回答,尽管看样子并不好。莎拉有点后悔把照片拿给她看。
「确定?」莎拉问。
「我好极了。」黛莎顶撞。「我头发油腻,皮肤粗糙,裤子紧得要命。」她停下来,扯着短裤的裤管。「一直往我的裤裆济上来。」
「自然界讨厌真空状态。」莎拉说着,狂笑起来。
「莎拉。」凯西警告她,但走回厨房时也忍不住大笑。
黛莎坐回餐桌前,拿起一盘芥末蛋。「杰佛瑞呢?他迟到半小时了。」
「我也不知道。」莎拉看着妹妹猛呑鸡蛋。「你不是说肚子不舒服?」
「对啊。」黛莎说着,又拿起半盘蛋。「可是已经……好多了。」
莎拉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一辆车子驶进车道。「杰佛瑞来了。」她匆忙站起,连带把餐椅给撞倒。她及时在椅子着地前扶住它,然后冲着黛莎狡绘的一笑,示意她把到舌尖的评语呑回去。
莎拉从容走到门口。杰佛瑞正要敲门,她替他开了门。她想上前吻他,却发现他的表情不对劲。「怎么了?」
他拿出一卷录影带当作回答。
她摇头。「什么?」
「咱们到地下室去谈。」他说着带头下了楼梯。她从杰佛瑞走路时肩膀紧绷的样子看出他非常气愤。他的姿态僵硬,下巴紧缩着。
莎拉坐在沙发上,看着杰佛瑞将带子放进录放影机里。他在她身边坐下,按着遥控器直到影像出现。莎拉从它的黑白格式看出这是监视录影带。
「亚特兰大的邮局。」她说。
杰佛瑞靠着沙发,莎拉紧挨着他,两人开始观看那卷带子。场景相当平常,一个房间里陈列着许多邮局信箱,中央摆着张桌子。杰佛瑞让带子快转,从画面中出现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的地方开始播放。
「很像马克·派特森。」莎拉看着那孩子走向房间内部,轻声说。当他走近摄影机,他和马克之间的酷似更是明显。同样纤细的体格、轻挑傲慢的态度。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的模样散发着相同的中性味道的性感。
杰佛瑞说,「他的样子好像马克。」
荧幕上,男孩走过房间的步伐相当可疑。他停下来,鬼祟望着四周,然后才打开信箱。他背对着摄影机,挡住了镜头,他拿出信箱里的东西,再度环顾了一圏,把那些信件塞进裤腰。然后他经过镜头前面朝邮局出口走过去,边整理着衬衫下摆。
杰佛瑞让带子暂停,男孩的身影冻结在镜头上。
「她派了别人去拿信。」莎拉猜测着。
「他走到停车场,进了一辆黑色雷鸟,然后把车开到当地一家购物中心。」杰佛瑞说,「他没有和任何人会面。他等了几个钟头,然后打了公用电话。」
「打给谁?」
「尼克从那号码追踪到一支行动电话。没人接听。」
「这孩子呢?」
「大卫·罗斯,又叫罗斯·戴维斯。」他说,「尼克比对了他的指纹,发现他在十年前的某个大白天从家里被诱拐,报了失踪,推测已死亡。」
莎拉的心一沉。「十年前?」
「是啊。」杰佛瑞气愤的说。「他和哥哥在屋外玩耍。朵蒂开着车出现。他们认为是朵蒂。汪妲。不管她叫什么。反正是个女人。罗斯·戴维斯跟着她走了,从此没了踪影。」
莎拉手抚着胸口。「可怜的父母。」
「他已经不是他们的孩子了,莎拉。他和马克一样。他不肯说话。尼克讯问了他六小时,这孩子什么都不说。甚至不肯承认他认识朵蒂。只说他是到邮局拿他的信件。」
「他身上也有和马克一样的刺青吗?」
杰佛瑞摇头。
「他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