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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凯琳.史劳特/译者:王瑞徽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他问,「从哪里搬来的?」

「好像是从北方吧。她母亲似乎是经历了离婚的痛苦,才决定搬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的?」

「孩子的双亲告诉我不少事情。」她停顿。「不过我并不知道珍妮已经怀孕。她至少有六个月没来医院了,也许更久。」莎拉将手搁在胸口。「非常可爱的女孩,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来。」

他点点头,揉着眼睛。「曾经进出盥洗室的人,泰莎一个都指证不出来。布雷德会到学校去要一本年刊,看是否能找到眼熟的人。我希望你也去看看。」

「没问题。」

「人太多了,」他指的显然是溜冰场,「来不及逐一讯问就都走光了。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追踪到所有人。」

「目前有进展吗?」

他摇摇头。「你确定只有两个人走进盥洗室?珍妮和另一个女孩?」

「我只看见两个。」莎拉回答。只是过了今晚,她大概再也不敢说对任何事情有把握了。「我没看清楚那个女孩。我想,如果她是我的病患,当时我应该会认出她来吧。」莎拉又停顿,试着在脑中回想,但理不出半点头绪。「她的个子相当高,好像戴着棒球帽。」

这话让他猛的抬头。「你记得是什么颜色吗?」

「当时很暗,杰佛瑞。」莎拉回答,知道他必定很失望。现在她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证人提供伪证了。她觉得自己又蠢又没用,竟然对另外那个女孩的身分一无所知。为了补偿这点,她的脑子忙着胡乱抛出许多似真似假的记忆片段。

莎拉说,「仔细一想,我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棒球帽。我没注意看。」她挤出微笑。「当时我在找你。」

他没有还以微笑,只说,「我和她的母亲谈过了。」

「你说什么?」

他那种轻率的调调又来了。「『我枪杀了你的女儿,威佛太太。非常抱歉。』」

莎拉咬着下嘴唇。换作较大的郡,杰佛瑞不会负责去通知家属;他会被判停职并且接受调查。当然,格兰特郡算不上是大郡,所有差事还是落在他肩上。

「她不希望给婴儿进行验尸。」他说。「我向她解释说她恐怕没得选择。她说这等于是……」他顿了一下。「她说这等于是再杀她一次。」

莎拉不由得一阵愧疚。

「她说我是孩童杀手,」他说,「我成了凶手了。」

莎拉摇头否定。「你没有选择余地。」她说,心中明白这是事实。她和这个男人关系亲密,和他共享生命中的一切。他绝不可能误判。

莎拉说,「你只是按照标准程序行事。」

他嘲讽的大笑。

「杰——」

「你认为她真的会开枪?」他又问。「我不认为她会,莎拉。我想了又想,她应该会走开的。也许她会——」

「听我说。」莎拉打断他,指着验尸台。「她杀了她的孩子,杰佛瑞。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也杀了孩子的父亲?」

「不可能有答案了,不是吗?」

沉默有如乌云罩顶。停尸间位在医院的地下室,是一个铺磁砖的宁静空间。冰柜的压缩机是唯一的噪音来源,关闭时的巨大喀啦声在四壁回响。

「那孩子活着吗?」杰佛瑞问。「她出生的时候是活着的吗?」

「没有医疗急救的话可能也活不了多久。」莎拉答非所问的说。不知为什么,她很想保护珍妮。

「她出生时活着吗?」他又问。

「她非常小,」她说,「我觉得她没办法……」

杰佛瑞走回验尸台边。他两手插着口袋,凝视着婴儿。「我想……」他说,「我想回家了。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好。」她回答,听见他的话,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了解他的意思。

他说,「我想跟你做爱。」

莎拉的眼睛必定透露了她的惊愕。

「我想——」他欲言又止。

莎拉望着他,胸口一阵窒闷。「你想要孩子。」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从没想过这问题。她感觉受到极大羞辱。她的心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他摇摇头。「那不是我想要说的。」

莎拉别过头去,脸颊烧热。已经出口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回。

他说,「我知道你不能——」

「别再说了。」

「我真的——」

她气的是自己,不是杰佛瑞,可是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却十足尖锐。「我说别再说了。」

杰佛瑞等了几秒钟,显然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比较妥当。当他一开口,语气充满了哀痛。「我想回到几小时以前,懂吧?」他等她转过身来。「我想和你一起回到溜冰场,当我的呼叫器响起,我要把它丢进垃圾桶。」

莎拉注视着他,不确定是否该回应。

「这才是我想说的,莎拉。」他强调说。「我没有别的念头。刚才你说的—」

她举起手来阻止他。又有下楼的脚步声,两个人。莎拉走回办公室,一边擦去眼泪。她从桌上的可丽舒面纸盒抽出一张来擤着鼻涕,然后慢慢数到五,整理好情绪,咽下刚才的屈辱感。

她转身,看见丽娜·亚当斯和布雷德·史帝芬两位警探走进停尸间,站在杰佛瑞旁边。看杰佛瑞的样子,大概已经和莎拉一样迅速回复镇定。三个人都背着手,这是警察身在现场时为了避免意外污染任何物品所惯采的姿势。此时此刻,莎拉讨厌他们所有人,就连布雷德这个像苍蝇一样无害的人都不例外。

「嗨,林顿医生。」她走进房间,布雷德拿下帽子来招呼。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里泛着泪光。

「你能不能……」莎拉说,又停顿。她轻咳一声。「你能不能到楼上去替我拿几块布下来?」她说。「床单。大概四件。」莎拉并不需要床单,只是布雷德曾经是她的病人,她总觉得有必要保护他。

布雷德冲着她一笑,显然很高兴有事情可做。「好的,女士。」

他离开后,丽娜若无其事的问,「你们结束了吗?」

杰佛瑞回答,「结束了。」尽管他并不在场。他瞥见验尸台边缘的报告书,把它拿起来。莎拉没说话,看着他从前胸口袋拿出笔来,在验尸报告末尾的地方签名。就形式上来说,单是没有一人以上的证人在场这点,莎拉就违反了好几项验尸规定。

「女孩在冰柜里吗?」丽娜问,朝着冰柜走去。她的步伐很轻快,好像只是在查看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莎拉知道丽娜这阵子经历不少事,但对这女人的态度还是相当气愤。

「这里吗?」丽娜问,手搁在冰柜门上。

莎拉点点头,待在原地。杰佛瑞走上前去协助丽娜。莎拉下意识的将婴儿尸袋的拉链咻的拉上。看着丽娜和杰佛瑞把装有珍妮·威佛遗体的轮床推进房间,她的心打鼓似的狂跳不止。他们把轮床停在验尸台旁边,等着莎拉搬动尸袋。最后,还是杰佛瑞把宽松的婴儿尸袋抱了起来。当他用手兜着显然是头颅的部分,莎拉别过头去。他朝冰柜走去,尸袋的尾端在地板上拖行。

丽娜不耐的看了下手表。莎拉真想给她一巴掌,但还是走向水槽旁的金属补给柜。她打开一只消毒包,套上手术袍,回头望着冰柜,心想杰佛瑞为何迟迟没回来。莎拉协助丽娜将尸体搬上验尸台时,他终于再次出现。

「我来。」他取代丽娜的位置,和莎拉一起将珍妮·威佛的遗体移到铺着白磁砖的台子上。威佛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孩,他们将她定位时,放在台子头部位置的软管被压得窸窣响。

莎拉将她的头部用一块黑砖垫着,努力设想自己是验尸官而不是这女孩的医生。当了十年格兰特郡验尸官,莎拉只遇过四个她认识的验尸对象。珍妮·威佛则是第一个曾经是她医院病患的案例。

莎拉把一只装有干净器具的托盘车推过来,确认她需要的用具都在里头。头部附近的两条软管是用来在验尸时排空尸体的排泄物的。再过去是一只测量器官重量用的大型秤子。台子尾端有一只解剖器官用的托盘。整个验尸台是微凹的形状,两侧高起以避免液体溢出,台面倾斜朝末端一只大型黄铜水槽延伸过去。

莎拉的验尸室助理卡洛斯已经拿一条白床单盖在珍妮·威佛身上。尸体的喉咙部位浮现一片中等大小的红色渗血区域。莎拉照料婴儿时也已经让卡洛斯同时处理珍妮的尸体。当莎拉苦恼着该如何妥善处置婴儿的当时,他替珍妮做了X光摄影并且准备好让她接受验尸。当莎拉告诉卡洛斯,要他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回家去,他或许有些讶异,但并未表现出来。

莎拉把床单拉下,到女孩胸口上方的部位停住。伤口的状况很糟,尤其颈子右侧的大部分肌肉都像生肉片似的挂着。软骨和骨头从伤口周围已经凝固的黑色血块穿出来。

莎拉走向墙上的灯箱,把它打开。灯光一阵闪烁,接着映照出卡洛斯刚才替珍妮·威佛拍摄的X光片。

她仔细研究那些片子,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看见的影像。她先检查了验尸图表上的签名,才说出她的观察。「你可以看见左肱骨有一些淡淡的骨折痕迹,我判断形成的时间不到一年。看来不是普通骨折,尤其她并不是运动员,因此我推测也许是受到某种肉体凌虐。」

「你替她医治过这伤痕吗?」杰佛瑞问。

「当然没有。」莎拉回答说。「否则一定会报警处理。任何医生都会这么做的。」

「好吧。」杰佛瑞无奈的两手一摊。他的口气大概比平常尖锐许多,因为丽娜突然把头垂下盯着地板。

莎拉继续研究X光片。「肋软骨附近也有一些损伤痕迹,在肋骨的这一带,」她指着胸腔灯片,「这里,在胸骨附近,这儿有一处挫伤,疑似被人用力向后推、摔或撞击所造成的伤痕。在背部。」她停顿了一下,心想不知道珍妮是否有去找医生看过这伤痕。即使是生嫩的实习医生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伤痕。

莎拉说,「我猜想,这个伤害她的人个子比她高,而且伤口是最近造成的。」

莎拉把另一张X光片放在灯箱上。她双手抱胸,观察着灯片。「这是骨盆带。」她解释着说。「注意坐骨上这条浅淡的线条。这表示耻骨受到压迫性挫伤,也就是所谓的压迫性骨折。」

「什么压迫?」杰佛瑞问。

莎拉吓了一跳,因为她没想到丽娜回答了这问题。

「她被人强暴。」丽娜说,好像在说这女孩的眼睛是蓝色的那么轻松。「强暴得很惨。对吗?」

莎拉点点头。她正要开口,突然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从懒散的步伐来判断,应该是布雷德回来了。

「拿去。」布雷德回到房内。他怀里抱着满满的床单,一手拎着帽子。

莎拉叫住他,「你有没有拿枕头套?」

「噢。」布雷德愣在那儿。他摇摇头。「抱歉,没有。」

「我记得好像放在顶楼,」莎拉说,「你能替我拿四个来吗?」

「好的,女士。」他把床单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丽娜交叉手臂,看着他离开。「他不是三岁小孩。」她说。

从丽娜进入停尸间到现在,杰佛瑞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不像他会说的话,「闭嘴。」

丽娜红了脸,但没吭声;这也不像她的作风。

「她胸口的挫伤大概只能用泰诺止痛药来治疗,」莎拉继续说,「至于骨盆的骨折可以自行痊愈。也许这是她最近体重增加的原因吧。她很难到处走动。」

杰佛瑞问,「你认为那个男孩对她凌虐?」

「是某人。」莎拉说着,回头看灯片,担心自己遗漏了什么。她担任珍妮·威佛的医生期间,自始至终没想过她可能遭到凌虐的问题。这孩子如何隐藏得住,以及为何要隐藏,莎拉不知道。当然,莎拉不会为了珍妮喉咙痛就替她照X光,她也不曾脱去衣服,事实上珍妮从来就不曾脱去衣服让她检查。青少女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神经质,莎拉一向是将听诊器伸入珍妮的衬衫底下,去检查她的胸肺,以免她觉得难为情。

莎拉走回台子前,继续初步的验尸工作。她两手微微颤抖着掀开床单,专注着让手停止发抖,一时没发现床单底下的情形。

「老天。」丽娜说着,低声吹着口哨。

这次杰佛瑞没斥责她,而莎拉也明白为什么。只见女孩身上布满割痕,尤其是手臂和腿。这些伤口新旧程度不一,有些看起来似乎是最近几天才形成的。

「怎么回事?」杰佛瑞说。「她想自杀吗?」

莎拉看着死者皮肤上的割伤。没有任何伤痕是出现在手腕或者容易被他人察看到的部位。这至少解释了为何这女孩在炎夏中竟还穿着长袖T恤。珍妮的左边小手臂分布着一条条细而深长的割痕,开头在手腕上方大约三吋处,也就是袖子卷起的地方。深色的疤痕显示这些伤痕经常发生。腿上的伤痕比较深,而且呈现类似十字交叉的痕迹。从结疤的状况看来,莎拉判断这些深长的割痕是从膝盖往腿股延伸的。是女孩自己动的手。

「这是什么?」杰佛瑞问,尽管他应该很清楚。

「割伤。」丽娜回答。

「自残。」莎拉纠正她,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好过些似的。「以前我在医院看过。」

「为什么?」杰佛瑞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要是因为愚蠢。」莎拉对他说,没来由的恼火起来。她见过这女孩多少次了?究竟有多少讯息被她遣漏了?「有时候人这么做只是想体验一下那种感觉。有时候人只是莽撞的去做,没想到后果。不过,像这样,」她突然停顿,望着珍妮左大腿股上的深刻割痕,「情况不太一样。这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且不希望别人知道。」

「为什么?」杰佛瑞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支配。」丽娜回答他说,莎拉不喜欢她对这孩子的态度。太阿谀了点。

「是严重的精神异常。」莎拉反驳说。「通常是过食症或厌食症,是一种自我厌弃的行为表现。」她给了丽娜意味深长的一眼。「通常有它的成因,例如虐待或强暴。」

丽娜短暂的和她四目交接,立刻别开眼睛。

莎拉继续说,「还有许多别的原因。像是肉体虐待、精神疾病、学校或家庭问题。」

莎拉走到补给柜前,拿出一只塑胶扩张器。她戴上第二层手套,打开扩张器包装,发出喀啦一声张开。丽娜稍微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莎拉很庆幸这位警探终于露出一点感情。

莎拉走向台子尾端,准备将尸体的双脚打开。她突然愣住,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她把扩张器丢在台子上。

丽娜问她,「怎么了?」

莎拉没回答。她原本以为过了今晚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吓住她。她错了。「怎么了?」丽娜又问。

「她没生下小孩。」莎拉回答说。「不可能。」

杰佛瑞指着还没使用的扩张器。「你都还没仔细检查,怎么能这么肯定?」

莎拉看着他们两人,不知该怎么解释。「她的阴道被缝合了。」她久久才开口。「从伤口愈合的程度看来,我推测这情形已经持续至少半年了。」

星期日

4

丽娜望着车窗外,舔着上排牙齿。她还无法适应临时假牙的不自然感觉。再过三周,她将会装上四颗永久假牙,像小灯泡那样锁进她的牙龈。她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可是现在这些临时假牙只是让她不断想起四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

她看着飞越的景色,想抹去那记忆。格兰特郡是个小地方,但丽娜和妹妹西碧儿生长的地方雷斯更是小。她们的父亲在她们出生前八个月殉职,她们的母亲也死于分娩。养育这对姐妹的责任于是落在她们的舅舅汉克·诺顿身上。一个公认的怪胎和酒鬼,在女孩们的童年时期他一直和酒瘾纠缠不清。某个晴朗的下午,酒醉的汉克在车道上倒车,撞上了西碧儿。丽娜一直责怪他把西碧儿撞瞎了眼睛。她永远无法原谅他在这起意外中的角色·,而对于她的恨意,他的反应则是一贯的怒气冲冲。两人之间那段不愉快的过去使得他们有了隔阂。如今,西碧儿死了,丽娜一切如常,但是对她来说,汉克·诺顿仍是她这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外面好热。」汉克用一条脏旧的手帕拍着颈背,喃喃说着。汽车空调呼呼的响,丽娜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汉克的旧宾士是辆大型轿车,所有装备都大得夸张。座椅非常庞大。踏脚空间大得足够容纳一匹马。仪表板上的操控装置又大又显眼,它的设计也是意在夸耀。不过,坐在这样稳固的车子里,感觉很安心。即使是驶离丽娜住处那条碎石车道的时候,这辆车仍然平滑如飞。

「真是热。」汉克又说。他年纪越大,这习惯越严重,好像不断重复说话就能弥补无话可说的尴尬似的。

「是啊。」丽娜附和着,继续望着窗外。她知道汉克在看她,或许想和她聊一下天。几秒钟过去,他似乎决定放弃,转而打开收音机。

丽娜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之前她答应出了医院之后就尽快选个周日陪舅舅上教堂,后来陪舅舅上教堂成了习惯。丽娜时常跟着他与其说是为了告解,其实是因为她害怕独自待在家中。在她心里,她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事情祈求赦免了。四个月前她已经向上帝、造物主尽了义务,强暴和毒品让她落入一个充满痛苦和虚情假意的世界。

汉克再度打断她。

「你还好吗,孩子?」

真是蠢问题,丽娜心想。真是他妈的蠢问题。

「小丽?」

「嗯。」她勉强从齿缝挤出声音说。

「南恩又来电话了。」他对她说。

「我知道。」丽娜说。南恩·汤玛斯,西碧儿过世时的情人,一个月来一直在设法找他们。

「她手上有一些西碧儿的东西,」汉克说,尽管他明白丽娜应该知道这事,「她想亲手交给你。」

「为什么不交给你?」丽娜反驳说。她没有非见那女人不可的理由,汉克也很清楚,但他还是不断提起这事。

汉克转换话题。「昨晚那个女孩,」他说着,关掉收音机,「你也在场,对吧?」

「没错。」她还是从齿间嘶嘶的发声。丽娜咬牙,强忍着不哭出来。她还能正常的说话吗?会不会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只会让她不断想起他对她做的事?

他,丽娜想着,无法直接说出他的名字。她的两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一条条疤痕。要不是汉克在旁边,她会把手掌翻过来,看着她被钉在地板上时,手心被铁钉刺穿的伤痕。她的两脚也有同样的伤口,在趾头和脚踝之间。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她总算能够正常使用双手,走路时也不再畏缩,可是疤痕将永远不会消失。

对于自己被绑架的事,丽娜只有少许清晰的记忆。只有靠着这些疤痕和医院的病历,她才得以了解整个过程。她只记得,当迷药效力消退,他朝她走了过来,好像在《圣经》研习营里那样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好像他们是情侣,想深入了解对方那样的,诉说着他的童年和一生的故事。

丽娜满脑子是他的故事:他的初吻,他的第一次做爱,他的梦想,他那些病态的迷恋。她轻易便会想起这些,仿佛那是她自己的记忆似的。她可曾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他?她不记得了,而这比种种肉体的凌虐更让她害怕。有时丽娜会觉得,比起她和那人之间的亲密对话,她身上的疤痕都不算什么了。他操控丽娜,让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他不仅强暴了她的身体,也强暴了她的心智。

就像现在,属于他的和她自己的记忆混合在一起,她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是发生在她或他身上。就连西碧儿,唯一能够化解她的困境、帮助她找回正常生活的人,都被他带走了。

「小丽?」汉克打断她的思绪,递出一包口香糖。她摇头说不要,看着他边握方向盘边抽出一片黄箭口香糖。他的衬衫袖子卷起,她看见他苍白的小手臂上的伤痕。那些疤看起来非常可怕,而且让丽娜想起珍妮·威佛。昨晚杰佛瑞不停问她,人为什么会故意割伤自己,然而丽娜很清楚,痛苦也可以是一种安慰。丽娜出院大约六周以后,她不慎让手指撞上车门,一阵难忍的灼痛传遍整条手臂,而就在一瞬间,丽娜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痛楚,想着,再度拥有感觉真好。

她闭上眼睛,两手在大腿上紧握着。一如往常,她用手指触探那些疤痕,一条条摸索着。伤口形成时她并不觉得痛。迷药让她感觉有如漂浮在海中,很安全。她的脑子创造了另一个不同于强暴者带给她的现实。当他触摸她,她的脑子告诉她,在她体内的是她的旧男友葛瑞格·米契。丽娜的身体是对葛瑞格起反应,而不是他。

然而自从事发之后,有几次丽娜终于能够短暂的进入梦乡,她梦见的却是那个侵犯她的人,而不是葛瑞格。搁在她乳房的是他的双手。在她体内的是他。当她惊骇的醒来,她在黑暗空荡的房间内寻找的人也不是葛瑞格。

丽娜紧缩着拳头,一股甜腻的口香糖气味从汉克那里向她袭来。她的胃毫无预警的一阵抽搐。

「停车。」她勉强把话说出口,一手捂着嘴巴,另一手抓住车门把。汉克赶紧把车子转到路旁,就在这时丽娜吐了。她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这下子连同别的全部呕了出来。不久她开始干呕,胃里激烈翻搅着。她努力直起身子,虚脱得流出泪来,身体不停颤抖。

约莫几分钟过去,她的恶心感终于消褪。丽娜正用手背抹着嘴角,汉克拍拍她的肩膀,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那条布温温的而且带有他的汗臭味,但她还是接受了。

「你的口香糖。」她含糊说着,紧抓仪表板试着坐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关系。」他简短回了句。他按钮打开车窗,把口香糖吐掉,然后重新上路。汉克直视着前方,紧编下巴。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汉克似乎在生气,可是她知道,他的怒气是针对自己,气自己帮不上忙,而不是冲着她。自从她出院以来,他们之间几乎每天上演这种戏码。

丽娜转身去拿放在后座的皮包,里头有她这时最需要的胃达宝胃药和欧托滋薄荷喉糖。她讨厌休假。工作时的她总是忙得没空闲生病,总是有填不完的表格、打不完的电话。在警局时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和布雷德到处巡逻——起初她对这差事非常排斥——让她感觉自己很能干而且安心。

她投身工作并非因为当警察是唯一让她能够保持活力的事情。丽娜明白并非如此。就算她在五金行担任出纳或者在高中当工友,感受也是一样的。犯罪案件和罪犯对她来说,并不比找钱给顾客或者在自助餐厅清洁地板来得有意义。这阵子工作带给她的是规律。她必须在早上八点到达警局。一早就有许多工作在等着她。布雷德需要人带领。到了中午,他们就吃午餐,或者该说是布雷德一个人吃,丽娜最近没什么胃口。下午三点,他们到麦迪逊的甜甜圏王喝咖啡。六点钟他们回到警局,丽娜的世界就此崩解,直到次日再回到工作岗位上。有些夜晚——例如昨晚——杰佛瑞会允许她加班,让她简直感激涕零。

汉克问,「你还好吧?」语气里仍然带着谴责。

她迅速回了句,「别再提了。」

「好吧、好吧。」他边说边打方向灯,然后在教堂前面的一长列车阵后头停下车。他们默不作声坐在车内,等着进入停车场。

丽娜抬头看着白色小教堂,心里只觉得厌恶。她从来就不喜欢教堂,十二岁那年还曾经因为撕毁圣经而被赶出主日学校。汉克责骂她时,她对他说是因为无聊才那么做,事实上在那样的年纪,丽娜就已经十分厌恶循规蹈矩。她讨厌别人指使她该怎么做。她没办法遵循任何没经过她验证的权威。她能够胜任警察职务的唯一理由是,她在这工作上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当她下令时,他们都得听她的。

「那个女孩,」汉克重拾这话题,仿佛过去十分钟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事,很悲惨。」

「是啊。」丽娜耸耸肩,并不真的想谈这事。

「人总会有迷失的时候吧,我想。」汉克说。「不肯求助于人,结果造成遗憾,」他停顿一下,又说,「结果造成遗憾。」

她知道他的用意。他是在拿那女孩和她作比较。大概是从哪一本戒酒协会手册看来的,就是印在封底,填写保证人姓名和联络电话的空格旁边那段文字。

丽娜突然说,「要是我想自杀,回家的第一天我就动手了。」

「我不是在说你。」汉克还击说。

「才怪。」她没好气的说。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去。」

「没错。」他回答。

「那就好。」她说,此时她这话是当真的。自从丽娜出院回家以来,一直和汉克住在一起,她已经受够了分分秒秒被他紧盯着的生活。

「我还有生意得照顾。」他说,好像他那间位在雷斯郊区的简陋酒吧是IBM似的。「我必须赶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今晚就走。」

「没问题。」她说,然而想到即将夜夜独处,她的心又忐忑起来。丽娜不想和汉克住在一起,可是一旦他走了,她将会孤独无依。即使在白天,当她在警局工作,而汉克回去看顾酒吧,她都会担心他会不会遇上车祸或者决定不再回来,害怕必须回到黑暗空荡的家中。汉克并非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他是她的屏障。

他对她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没吭声,但是她在心里不断呼喊着——拜托别走、拜托别丢下我。然而这话哽在喉咙。

车子跳了一下,因为汉克突然加速,转入教堂旁边的停车位。他猛的煞车,这辆老旧轿车前后晃动了好一阵子才静止下来。

他回头望着她,看出她的心思。「你真的要我走?那就开口吧。以前你要求我走总是说得很顺口的。」

她紧咬着嘴唇,很想尝尝血的味道。她的身体静止,只是动着牙齿。记忆涌现,她吃惊的捂住嘴巴。

「怎么?变哑巴了?」

丽娜强忍泪水,内心的情感汹涌着。

汉克别过头去,等她冷静下来。丽娜知道,他可以忍受一屋子吵嚷着想在手臂上扎一针或者喝两杯威士忌的陌生人,却难以招架她的泪水。而且她也隐约知道,他讨厌丽娜哭泣。西碧儿一向是他的宝贝,受到他呵护,丽娜则是不依赖任何人的坚强孩子。如今角色互换,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汉克怒气未消的大声说。「你们局长要你去。这是规定,可是你一直没遵守。」

她猛烈的左右甩头,手仍然捂着嘴。

「你很久没去慢跑。你几乎不运动了。」他又说,像是在控诉她的罪状似的。「你九点就上床,早上也总是非得不到时候不起床。」他继续说。「你已经很久没好好照顾自己了。」

「我会照顾自己。」她含糊的说。

「你去看医生,不然我今天就走,小丽。」他握住她的手,让她不得不转过头来。「我这可不是玩笑话,孩子。」

突然间,他的表情一变,脸上的深刻皱纹随着软化。他替她把头发推向后脑,手指轻刷过她的皮肤。汉克试图向她展现父爱,可是他碰触她的温柔方式却只让她想起曾经被他触摸的恶心感觉。那份温柔正是最糟糕的部分:那温柔的肤触,他用舌头和手指安抚、挑动她的细腻方式,他那令人难忍的缓慢的性交方式,好像他是在和她做爱而不是强暴她。

丽娜开始发抖。她实在忍不住。汉克迅速把手收回,好像不小心碰了什么死掉的东西似的。丽娜往后退缩,头撞上了车窗玻璃。

「别再那么做。」她警告他,声音充满恐惧。「别碰我。再也别那样碰我。听见没?」她急喘着,努力压下涌上喉头的胆汁。

「我知道。」他说,手举在她背后,但没碰她。「我了解。对不起。」

丽娜伸手去握车门把,但由于抖得太厉害,连抓了好几次才成。她下车,猛吸了几口气。热气团团将她包围,她眯起眼睛,努力不将热气和她漂流在海上的梦境连结在一起。

她听见背后传来熟悉和善的声音。「嗨,汉克。」教堂牧师大卫·范恩打着招呼。

「早安,牧师。」汉克回应他的声音无比亲切,是他和丽娜谈话时从未有过的。她听过汉克用这语调说话,不过只对西碧儿一个人。至于对丽娜,永远就只有挑剔苛求。

丽娜努力调整呼吸,然后转身。她笑不出来,但还是扬起嘴角,朝牧师露出苦笑。

「早安,警探。」大卫·范恩说,那种牧师特有的悲悯口吻,比起汉克在车子里说的那些更让她难过。过去四个月,汉克一直催促大卫·范恩来开导丽娜,也劝丽娜找这位牧师谈谈。范恩牧师同时也是个心理医师,据他说是这样,经常在晚上接见病人。丽娜不想和牧师谈天气,更别提和他谈自己的遭遇。并非因为范恩是反基督,而是在所有人当中,丽娜说什么都不会找牧师谈那件事。汉克似乎已经忘了她在那个黑暗房间里所遭受的一切。

她简短打着招呼,「牧师。」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像跳蚤市场里的老妇人那样,将皮包紧抱在胸前。

她感觉他正盯着她的背后,走远时边听见汉克向他道歉。丽娜突来一阵羞愧,觉得自己不该对范恩如此无礼。他没有错——其实他算是个好人——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白。

她加快脚步,眼睛直视着前方往教堂走去。门口一群人纷纷退开,让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强迫自己缓缓前进,抑制着想快步跑进教堂的冲动。所有人——布雷德·史帝芬除外,他像条小狗似的咧着嘴对她笑——在她登上阶梯的时候全都左顾右盼。在丽娜调到巡逻小组之后,成为法兰克·华勒斯工作伙伴的麦特·霍根,专注的点烟,像是企图在手中制造核融合似的。

丽娜高抬着下巴,别开眼睛,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她说话了。但是她还是感觉得到他们在盯着她看,她也知道她一走远他们便会立刻开始说悄悄话。

上教堂最恼人的一件事就是遇上人群。镇上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遭遇。他们都知道她被人绑架并且强暴。这案子的细节报纸有非常详细的报导。他们一路盯着她渐渐康复然后出院回家的整个过程,和盯着肥皂剧或足球赛没两样。每次丽娜到店里购物,总会遇上有人瞄着她手上的疤。每次她走过挤满人群的房间,总感觉有人向她投来悲悯的目光。好像他们非常了解她经历了什么,好像他们非常了解一个原本坚强无畏的人,瞬间甚至从此变得全然无助是什么感觉。

教堂的门紧闭着,让热气进不来,冷气出不去。丽娜和一名执事同时将手伸向门把,两人的手擦碰了一下。她像是被火烫到似的迅速退缩,等着门打开,眼睛低垂着。她穿过前厅,进入教堂,一路盯着红色地毯和罗列在大房间里靠背长凳的白色雕花椅脚,免得有人想找她攀谈。

以浸信会的标准来看,这间教堂的内部相当朴实,相对于这城镇的规模来说也只是小教堂。年纪较大的镇民习惯到史托克斯街的初始浸信会去做礼拜,他们的捐款也跟着到了那里。至于这间新月浸信会教堂大约有三十年历史,经常在地下室举行单身派对、失婚者和单亲聚会。新月很少提那个复仇心重的上帝,其布道内容大都是宽恕、爱、慈悲与和平。范恩牧师绝不会责备信徒们的罪行或者拿地狱之火来吓唬他们。这里只有喜悦,至少教堂的布告栏是这么写的。丽娜一点都不意外汉克会选择这座教堂。他参加的戒酒协会聚会就是在这里的地下室举行的,就在青少年养育讨论会旁边。

丽娜选了张靠近前面的长椅,因为她知道汉克在他例行的周日宽恕课中,会希望和牧师亲近一点。她前面坐着大卫·范恩的妻子和两个小孩,所幸他们没回头看。丽娜翘着腿,把长裤抚平,突然发现坐在长椅子另一端的一个女人盯着她的手看。丽娜交叉手臂,看着讲台上。只见讲道坛立在中央,左右两侧陈列着许多丝绒座垫大椅子。在那后面是唱诗班厢席,旁边是风琴,风管有如横躺的肋骨般竖立在洗礼坛两边。台子中央是耶稣像,双臂伸出,两腿交叉。

汉克在她身边坐下,她别开头去。她瞥了眼手表。九点半的讲道就要开始了。大约一小时结束,接着主日课又耗去半小时。十一点左右离开教堂,然后前往二号公路下的松饼屋,汉克吃午餐,丽娜慢慢享用一杯咖啡。中午回家。丽娜打扫屋子然后写几份报告。一点半,她必须到警局去参与讨论珍妮·威佛的案子。运气好的话简报大约会耗去三小时,接着回家随便吃点东西,到教堂参加晚课。之后好像有一场圣歌合唱,大约在九点半结束。等到他们回到家,丽娜的睡觉时间也到了。

她想着这些,缓缓吐着气,无比欣慰的想,今天她至少有事可做。这一天她没有虚度。

「快要开始了。」汉克小声说。风琴乐声扬起,他从面前的架子拿起一本圣歌歌词。他把弄着那本册子,然后说,「范恩牧师说你明天下班后可以来找他。」

丽娜假装没听见,然而她脑中的时钟已经把这约会记下:至少多了件事可做。至少答应了这次会面,应该可以让汉克在镇上待久一点。

「小丽?」他说。最后,圣歌吟唱开始,他只好放弃。

丽娜和所有人一同站起。汉克唱着「上帝让我靠近祢」,他的男中音在她耳中震荡。丽娜连做嘴型都懒。她舔着门牙,视线跟着汉克的手指在歌词间滑动。最后,她抬头看着十字架。看着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丽娜感觉轻松起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平和。纵使她不愿承认,但它的熟悉感确实带来了慰藉。

5

莎拉开着她的深绿色BMWZ3经过哈斯戴尔镇闹区,车速维持在二档。这辆车子是冲动购买的产物,如果花钱超过三万元也可以算是冲动购买的话。莎拉买这辆车的时候,她离婚证书的墨水还没干,她需要做点疯狂、出轨的事来转移心情。这辆Z3正符合这需求。遗憾的是,当她从美肯市的汽车经销商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发现新车并没有让她好过些。相反的,她只觉得招摇又愚蠢,尤其她的家人相当不谅解。两年后,每当她看见这辆车停在车道上,偶尔还是会心生尴尬。

比利——她的两条灰狗当中的一条——坐在乘客座上,低垂着头,因为这辆小跑车的车厢顶对它来说低了点。它不时舔着嘴,不过大致上很安静,对着将它一双尖耳朵吹得往后飞的空调紧闭着眼睛。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很享受兜风之乐似的。莎拉从眼角看着它,心想要是自己的生活也那么单纯该有多好。

商业街十分空荡,因为所有商店在周日都关门休息了。除了五金行和杂货店,大部分商店在周六中午就都关门了。莎拉是本地人,就出生在这条街上的格兰特医疗中心,那时候这一带就只有这家医院。她熟悉这条街的程度,就像熟读一本钟爱的书。

莎拉在学院门口缓缓转弯,将车子驶入她在哈斯戴尔儿童医院前的停车位。虽说车子开着冷气,她打开车门时仍发现自己贴着皮革座椅的双腿湿黏黏的。她早有心理准备迎接外面的热气,但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就连比利都犹豫了一下才跳下车。它环顾着停车场,心里或许很后悔跟着莎拉到这里来,而没有陪巴布一起留在凉爽的家中。

莎拉用手背抹着额头。早上出门时她随意套上牛仔短裤、小背心和杰佛瑞的旧衬衫,可是海湾的湿热却是挡也挡不了。就算难得下场雨,也无法浇熄这燠热。有时候热得莎拉都忘了什么叫凉爽天气了。

「来吧。」她对狗儿说,轻拉一下它的可伸缩颈绳。

比利像以往一样不理会她。她放松颈绳,看着它瘦长的背部,任由它朝医院后面溜过去。它的后腿和臀部残留着以前在赛狗场上起跑时被铁栅碰撞的伤疤。每次她看见这些伤痕,心里总难免一阵抽痛。

比利从容的办它的事,对着最靠近医院的一棵树懒懒翘起腿来。医院后方的土地所有权属于学院,他们在这里种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天气不那么热的时候,常有学生沿着里头的小径慢跑。早上她看了萨瓦纳市的电视新闻,知道他们建议人们除非不得已,否则尽量别出门晒太阳。

莎拉摸索着钥匙圏,找到后门的钥匙。等到她打开门锁,颈子和背部早已汗水淋漓。门边有一只碗,趁着比利在草地上伸懒腰,她拿屋外的水管在碗里注满清水。

医院里面也是热,主要是因为巴尼医生——毕竟是小儿科医生而不是建筑师——他坚持将屋前那片朝南的墙壁装上隔热玻璃砖。莎拉很难想象候诊室的温度会有多高。她只知道后面这里热得都可以煮开水了。

莎拉嘴巴干得无法吹口哨。她让门开一条缝,等着比利踱进来。慢呑呑喝完水之后,它终于朝屋子走来。莎拉看它停在走廊半途,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咕哝着在地板上躺下。看着这懒散的动物,让人很难想象它在埃布洛赛狗场上的风光生涯。莎拉弯身拍拍它,替它解开颈绳,往后面的办公室走去。

这间医院的设计和大部分小儿科医生的办公室没两样。一条L型长廊贯穿整栋建筑物,两侧各有三间诊疗室。走廊后方有另外三间诊疗室,但其中一间被用来储藏杂物。走廊中央是作为医院枢纽的护理站。这里有一台电脑,储存着现有病患的资料,还有一整排高达天花板的档案柜,里头是较近期的病历。候诊室后面有另一间病历档案室,保存着一九六九年至今的所有病历资料。他们迟早必须把那些资料清掉,可是她没那个时间,也无法开口要同事去做她自己都做不来的差事。

她走过干净的磁砖地板,脚下的网球鞋嘎嘎作响。她没有开灯。即使在黑暗中她对这地方也够熟悉了,不过这并非主要原因。萤光灯一亮,灯管苏醒时的刺眼亮光,似乎会惊扰了眼前的工作。

等她走到护理站对面的办公室,她已经解开衬衫钮扣,把它缠在腰间。她没穿胸罩,但并不担心会突然撞见外人。

她的办公室墙上贴满小病人的照片。最早是有个母亲给了莎拉一张孩子在学校的生活照。莎拉把它贴在墙上,经过一天,又有一张照片加入,她把它贴在第一张照片旁边。十二年过去,如今墙上的照片延伸到了走廊和员工浴室。莎拉记得所有这些孩子:他们的猛流鼻水和耳朵痛,他们的学校压力和家庭问题。布雷德·史帝芬的小学高年级照片就贴在浴室莲蓬头附近。有个名叫吉米·鲍威尔的男孩,一个几个月前才被诊断出患有白血病的孩子,莎拉把他的照片贴在电话旁边,好每天提醒自己记得他。现在他住院了,而莎拉心里明白,再过几个月她即将再一次参加她的小病人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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