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威佛的照片不在墙上。她的母亲不曾带她的照片来。莎拉只能凭着她的病历来温习她们之间的共同记忆。
莎拉打开吱嘎作响的档案柜抽屉。这组柜子的年龄和巴尼医生有得比,而且同样难缠。喷再多WD—40滑轨润滑液也救不了它。
「废物。」看柜子抽屉向前歪斜,莎拉咬牙说。最上面的抽屉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还得用空的那只手扶住柜子防止它倒下。
莎拉用手指迅速搜寻着档案标签,在第二次浏览时找到威佛的档案夹。她把柜子一推,砰的关上抽屉。那声音在小办公室里回荡。莎拉很想再把它拉开然后关上,只为了制造一点声音。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并且打开桌灯,汗湿的腿在人造皮革座椅上打滑了一下。也许她应该把病历带回家看,至少比较舒服。可是莎拉不要舒服。她把坐在这大热天里当成一种赎罪,苦思着过去三年里她到底遗漏了什么。
她的金属框眼镜放在衬衫前襟口袋里,莎拉突然慌张起来,担心刚才坐下时把它给压碎了。眼镜有点弯曲,不过没破损。她把它戴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病历。
三年前,珍妮·威佛来到她的医院。那时她十岁,相对于身高,她的体重在正常范围内。她的第一个小病痛是喉咙痛,结果用抗生素治愈了。病历上有追踪纪录。根据莎拉当时潦草写下的附注,她曾经在一周后用电话和朵蒂·威佛联系,确认珍妮对药物治疗的反应良好。她的确这么做过。
大约两年前,珍妮的体重开始增加。不幸的是,这在当时并不算罕见,对珍妮这样的女孩尤其如此,她的十一岁生日刚过不久便来了月经。这些女孩通常较欠缺运动,而且也吃太多速食。肉类中的荷尔蒙和乳制品缩短了发育过程。莎拉曾经在期刊上看过一些报告,针对提早八年进入青春期的女孩研究治疗方法。
莎拉继续浏览珍妮的病历资料。体重开始增加后不久,珍妮出现泌尿道感染症状。三个月之后,她又得了阴道霉菌感染。根据莎拉的纪录,当时她并没有对此产生怀疑。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她的判断很有问题。因为这类感染极可能是某种恶性循环的开端。她翻到下一页,看了下日期。一年后珍妮再度因为尿道炎来就医。一年算是相当长的时间。莎拉拿出一张纸来写下这些日期,包括珍妮在这之后的另外两次就医日期,两次都是因为喉咙痛。也许珍妮的双亲都拥有监护权。应该可以追踪这些日期,看是否和她父亲造访的日期相符。
莎拉把笔放下,在记忆中搜寻着有关珍妮父亲的片段。孩子们大都是由母亲陪着到医院来,莎拉不记得曾经见过珍妮的父亲。有些女人,尤其是刚离婚的女人,会趁着孩子不在场的时候主动谈起关于她们丈夫的事。这种时候莎拉总是不太自在,而且会在切入正题之前打断她们。可是有些女人毫不在乎,侃侃而谈着些做父母的永远不会让孩子知道的私密事件。朵蒂·威佛相当健谈,甚至多话,可是她从来不曾在医院说过她前夫的不是,不过莎拉从她相当零散的付费方式看出,她的经济并不宽裕。
莎拉揉揉眼睛,眼镜往上推。她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到双亲家午餐的时间是十一点,接着一点半左右杰佛瑞将在警局等她。
想起杰佛瑞,莎拉不禁摇头。一股难忍的疼痛进驻她的脖子根部,让她无法专心思考。她摘下眼镜,用榇衫衣角拭着镜片,巴望着这能让她把事情看清楚些。
「哈啰?」莎拉打开双亲家的大门,叫唤着。屋内的冷风让她的黏腻皮肤起了阵鸡皮疙瘩。
「来了。」她的母亲在厨房里说。
莎拉把公事包搁在门边,踢掉网球鞋然后朝屋后走去。比利小碎步走在她前面,回头瞪她一眼,好像在责怪她,有这么凉爽的地方,干嘛在闷热的医院待那么久。为了表达它的不悦,它在走廊中途侧身躺下,让莎拉不得不从它身上跨过去才能走到屋后。
莎拉进了厨房,看见凯西站在火炉前炸鸡肉。她母亲仍穿着上教堂的服装,不过已经脱掉鞋子和丝袜,腰间松松系着条印着「别和厨师瞎搅和」字样的围裙。
「嗨,妈。」莎拉亲一下她的脸颊。莎拉是全家个子最高的一个,她可以不必伸长脖子,轻松的将下巴搁在她母亲头顶。泰莎遗传了凯西的娇小身材和金发。莎拉则遣传了她的实际。
凯西不以为然的瞥了眼莎拉。「你早上忘记穿胸罩了?」
莎拉脸颊一阵红热,赶紧解下围在腰间的衬衫,套在T恤外面,然后说,「我刚才在医院。我本来没打算在那里待太久,所以没开冷气。」
「这天气不适合油炸,」凯西又说,「可是你父亲想吃炸鸡。」
莎拉一向被教导要为家人牺牲,不过她还是说,「你可以叫他到速食店去吃。」
「他不需要吃那种垃圾食物。」
莎拉不再说什么,像比利那样唉声叹气起来。她把衬衫钮扣一路扣到底,苦笑着问母亲,「这样总可以了吧?」
凯西点点头,伸手到流理台抽起一张纸巾擦着额头。「还不到中午,外面恐怕已经有三十度了。」
「我知道。」莎拉回了句,盘起一条腿往厨房高凳子上一坐。她看着母亲在厨房里走动,很高兴一切如常。凯西穿着件绿色垂直细条纹的亚麻裙装。她的一头金发——只带着几抹银丝——梳往后脑扎成松松的马尾,几乎和莎拉一样的发型。
凯西用纸巾擤了下鼻子,然后丢进垃圾桶,「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着回到炉子前。
莎拉耸耸肩。「杰佛瑞是不得已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我在意的是你撑得住吗?」
莎拉咀嚼着这问题。老实说,她有点撑不住了。
凯西似乎感觉到了。她将一片打扁的生鸡肉放进热油里,转身对女儿说,「昨晚我打电话给你,想知道你的状况。」
莎拉凝视着母亲,强迫自己不可以移开视线。「我在杰佛瑞那里。」
「我想也是,不过你爸爸开了车到他家去查看。」
「是吗?」莎拉惊讶的说。「为什么?」
「原先我们以为你会来找我们,」凯西回答,「后来发现你不在家,就猜你大概在他那里。」
莎拉叉着手臂。「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唐突?」
「再唐突也比不上生小孩。」凯西断然说,用叉子指着莎拉。「下次记得打电话。」
莎拉就快要四十岁了,凯西依然有本事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莎拉望着窗外,感觉就像做坏事被逮到一样。
「莎拉?」
莎拉含糊应了声。「什么事,妈妈?」
「我很替你担心。」
「我知道,妈妈。」
「一切都还好吗?」
莎拉的脸颊一阵烧热,不过是为了别的原因。「泰莎在哪?」
「还没下楼呢。」
泰莎住在双亲家的车库楼上。莎拉的房子就在距离这儿一哩外的同一条路上,不过已经足够给她独立的感觉了。泰莎却不在乎和双亲住得如此近。她和她们的父亲艾迪一起工作,是家族水电公司的员工,她可以每天轻松的下楼来报告工作上的事。况且,泰莎算是半个青少女,她还没想过要拥有自己的房子。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凯西将炸鸡肉翻面,把叉子搁在锅子边缘沥油。她把叉子放在小碟子里,转身对着莎拉,叉着手臂。「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莎拉回答。「我是说,只有昨晚那个女孩。还有婴儿。我猜你大概也听说了那个婴儿的事了。」
「我们还没走进教堂,消息就已经传遍了。」
「这个嘛,」莎拉耸耸肩,「的确有点棘手。」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那工作,孩子。」
「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凯西站在那儿,等着下文。「然后呢?」她催促着。
莎拉捏着颈背。「杰佛瑞那里……」她说,「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她母亲问。
「我是说,在那方面……」莎拉两手比划着,示意她母亲自己想象其余的部分。
「噢,」凯西终于懂了,「肉体上的?」
莎拉又红了脸,算是回答了。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他很……」莎拉斟酌着字句,「他很……突然。我的意思是说,我尽力了……」她再度欲言又止。
「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莎拉耸耸肩。这是第一次发生在她身上,至于杰佛瑞和其他女人之间就难说了。「最糟糕的是,」莎拉犹豫着说,「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狂乱。他非常气愤。我真担心他会揍人。」
「我记得有一次,你父亲不肯——」
「妈。」莎拉阻止她。和她母亲谈这事而不提起她父亲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万一杰佛瑞发现她告诉别人他表现不佳的事,不杀了她才怪。对杰佛瑞来说,性能力几乎和身为好警察的荣誉同等重要。
「是你先提起的。」凯西提醒她说,然后转身继续处理炸鸡。她从纸卷撕下一张纸巾铺在盘子上,把炸鸡块放上去。
「好吧,」莎拉说,「我该怎么办?」
「凡事顺着他,」凯西回答,「不然就别理他。」她拿起另一块炸鸡。「都到了这地步,你确定还要继续?」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底要不要和他在一起?也许这才是重点。你离婚以后就一直和他纠缠不清。」她把叉子在锅边敲了敲。「你父亲说的对,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前门砰的打开,莎拉听见泰莎咚咚的踢掉鞋子。
泰莎大喊,「妈?」
「在厨房。」凯西应声说。她给了莎拉严厉的一瞥。「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了解,妈。」
泰莎大步通过走廊,一边喃喃念着,「笨狗。」显然正从比利身上跨过。厨房门弹开,泰莎一脸恼火的走了进来。她穿件粉红色旧浴袍,里面是绿色T恤和运动短裤。脸色苍白,带着点病容。
凯西问她,「怎么了?」
泰莎摇摇头,走向冰箱打开门说,「我需要喝杯咖啡。」
凯西不理会这要求,亲了下她的额头,探触着她的体温。「你的身体好热。」
「外面起码有三十八度那么热,」泰莎抱怨着,紧贴着冰箱,但没有钻进去,「我当然热了。」接着好像为了强调这说法,她连着好几次把浴袍打开又合上,让冷空气进入。「老天,我要搬到四季分明的地方去。我发誓一定要。我才不管他们的语言有多可笑或者会不会调玉米糊。总该有别的地方可去吧?」
「这就是你心情不好的原因?」莎拉问,伸手摸泰莎的额头。身为医生,莎拉知道凯西的亲吻和体温计具有同样的功效。不过泰莎是她的妹妹,她总得有些行动。
泰莎挣脱开去。「我月经快来了。我好热,我要吃巧克力。」她抬高下巴。「看见没?」她指着一颗大青春痘说。
「想不看都难喔。」凯西说着,把冰箱门关上。
莎拉大笑起来,泰莎撞一下她的臂膀。
「不知道爸爸会替它取什么名字?」莎拉揶揄着,拍一下她的背。两个女儿还在青春期时,艾迪常喜欢拿她们脸上的痘疤开玩笑。有一次父亲将她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说这是莎拉和她的新痘子波波。莎拉每次想起这事都还会脸红。
泰莎正要回嘴,电话响了。才响第一声她就拿起了话筒。
两秒钟过去,泰莎低声咒骂着,然后大声说,「知道了,爸。」艾迪显然已经拿起楼上的分机来接听了。
莎拉微笑着想,这天就像是过去二十年来的许多周日。不同的是没看见父亲走进来,傻气的说看见他的三个女孩光脚站在厨房里真是件快乐的事。
泰莎说,「等一下,」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她转身问莎拉,「你在吗?」
「是谁?」莎拉问,其实已经猜到了。
「你认为呢?」泰莎打断她。她没等莎拉回应,直接对着话筒说,「等等,杰佛瑞。她在。」
6
格兰特郡警局在杰佛瑞之前的局长班恩·渥克,把他的办公室设置在警局后面的简报室旁边。每天,班恩都会坐在那张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的大办公桌前,每个找他谈话的人都必须坐在这巨大木桌的另一端,两人的膝盖顶着桌脚,背部磨擦着墙壁。每天早晨,一群侦查小组的警官——当时都是些男人——都会被召集到这里,听取当天的任务指派,然后他们离开,局长把门关上。之后班恩便一直待在里面,直到下班时间才出来,开车经过两条街到他常去的餐厅吃晚餐。
杰佛瑞接局长职位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班恩的办公桌移出去。为了通过门口,他们还把那橡木制的怪物拆了开来。杰佛瑞把班恩的旧办公室改作储藏室,自己则选了小组办公室前面的小房间当作办公室。某个寂静的周末,杰佛瑞给房间安装了一扇大窗子,如此一来他可以看见小组人员,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能看见他。窗子有百叶遮帘,不过他很少将它关闭。此外杰佛瑞也让办公室门随时敞开。
他望着外面的小组房间,想着不知道他的手下对珍妮·威佛枪杀案会有什么看法。杰佛瑞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深重的罪恶感,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当时他毫无选择余地。每次他想起这事,总觉呼吸艰难,好像肺里氧气不足似的。许多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他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珍妮是否真的会无情的开枪射杀那孩子?莎拉似乎是这么认为。昨晚她说要是杰佛瑞没有制止那女孩,今天他们手上恐怕是两具青少年尸体。当然,昨晚莎拉还说了很多其他令他丧气的话。
杰佛瑞握着双手举在脸的前方,头靠在两根大拇指上,想着莎拉。有时候她会为了替自己争口气而说个没完。莎拉最性感的地方之一是她的嘴唇。很可惜她不懂得适时的闭嘴,把它用在对杰佛瑞有益的地方,而不是光说个不停。
「警长?」法兰克·华勒斯敲了敲门。
「进来。」杰佛瑞回应。
「外面真热。」法兰克说,仿佛在解释自己为何没系领带。他身穿有着廉价光泽的深黑色套装,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底下的黄白色汗衫。法兰克像以往一样呑云吐雾。刚才他大概在后门外抽烟,想在进来开会之前给杰佛瑞一点准备时间。这种大热天,为何还会有人想在手上拿根热烫的香烟,杰佛瑞永远搞不懂。
法兰克原本可以接班恩·渥克的职务,只要他提出要求。不过这位老警官精得很,不会这么做。法兰克大半辈子都待在格兰特郡警局,见识过这地方的种种变化。有一次,法兰克告诉杰佛瑞,警察局长是属于年轻人的工作,但是当时杰佛瑞的想法和现在一样,觉得他的意思是说警察局长是傻瓜干的差事。在格兰特郡待了一年,杰佛瑞了解到,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甘心承受这种压力。可是已经太迟了。这时他已经遇见莎拉。
「相当忙碌的周末。」法兰克将周末治安报告递给杰佛瑞。档案比平时厚得多。
「是啊。」杰佛瑞指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洗衣店疑似被闯入。玛拉把这案子告诉你了吗?还有,校园里有两、三桩酒醉吸毒驾驶案件,和平常差不多,喝得烂醉而且闹得凶。还有几件家庭案件,都没有备案。」
杰佛瑞心不在焉听着法兰克念出报告内容。又长又令人泄气。连格兰特郡的治安都这么糟,其他大城市就更别提了。平时的情况比这平静多了,热天显然让人变得暴戾。自从当上警察之后,杰佛瑞便深深了解这点。
「就这些……」法兰克把档案阖上,「报告完毕。」
「很好。」杰佛瑞接过报告。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弹着,然后悄悄的把珍妮·威佛案的档案推向桌子彼端。档案像头白象躺在那儿。
法兰克活像看着占星报告似的狐疑望着那份文件,犹豫了一下,才拿起来看。法兰克在这职位上待久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可是当他看见莎拉拍的照片,还是难掩一脸惊愕。
「老天。」法兰克轻叹一声,伸手进口袋。他掏出香烟,然后大概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又把它收回去。他没看完档案,匆匆将它阖上。
杰佛瑞说,「那小孩不是她生的。」
「是啊。」法兰克清清喉咙,不安的交叉双腿。他今年五十八岁,已经到了可以领一笔优渥退休俸的年龄。为什么他还继续做这工作,没人知道。像这种案子大概会让他疑惑自己干嘛每天到这儿上班吧。
「真要命。」法兰克问。「这是什么东西?」
「女性生殖器切除。」杰佛瑞告诉他。「非洲或中东的习俗。」他举起手,制止法兰克继续发问。「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们是南方浸信会信徒,不是回教徒。」
「那她这种想法是哪来的?」
「这正是我们得去调查的。」
法兰克摇摇头,像是要把那影像逐出脑海。
杰佛瑞说,「林顿医生正赶来向我们做简报。」觉得用这头衔来称呼莎拉有点奇怪。法兰克是艾迪·林顿的牌友。他可说是看着莎拉长大。
「那孩子也会一起来吗?」法兰克指的是丽娜。
「当然。」杰佛瑞正眼注视着他说。法兰克眉头一皱,显然他并不赞同。
尽管法兰克充满偏见——性别歧视,也许加上种族歧视,可以肯定的是年龄歧视——他非常关心丽娜。他有个女儿,大约是丽娜的年纪。从杰佛瑞将她和法兰克编成一组开始,他便一直极力反对。每星期法兰克都会进他的办公室,要求杰佛瑞替他换个搭档,而每星期杰佛瑞也都会告诉他最好赶快习惯。因为这城市延揽杰佛瑞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他能激发这地方的潜力。杰佛瑞到警察学校精心挑选了丽娜·亚当斯,有心培植她成为警局第一位女性警探。
现在杰佛瑞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让她暂时和布雷德·史帝芬搭档,直到她的手伤痊愈,希望她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调适心情,好回到工作岗位。就在上个月,她的医生告诉她可以恢复日常活动了,可是丽娜想要和她的旧搭档合作。至于法兰克,他甚至连丽娜和他打招呼都无法正眼看她。杰佛瑞听法兰克说过无数次,这个女人不属于警界,而丽娜的遇难似乎正好证明了他的看法。
基本上,杰佛瑞不赞同法兰克的说法。女警对警察团队很有帮助。理论上,警力的结构应该反应社会的结构。丽娜为这工作注入了一丝体贴。她很适合处理某些类型的罪犯,也很懂得该如何面对女性受害者,她在侦查小组的前辈们很少能做到这点。再者,有了一名女警之后,也激励了更多女性加入。现在巡警队已经有十五名女性了。班恩·渥克离职时,警局里少数几个女性职员是秘书们。尽管有了这种种进步,当杰佛瑞想起丽娜的遭遇、她所受到的对待,他真的很想把她关在家里,拿把散弹枪站在外面保护她,免得她再度受到伤害。
法兰克打断他的思绪,问他,「咱们内部会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吗?」他顿了一下,用指尖枢着档案夹一角。「我是说威佛枪杀案。」
杰佛瑞点点头,坐回椅子里。「早上我和市长谈过了。请你负责找布雷德和丽娜做笔录。由巴迪·康佛担任这案子的市府律师。」
「他是公设辩护人。」法兰克指出。
「是啊,不过这案子不一样,」杰佛瑞对他说,「必须为这女孩的母亲着想。市政府对这类事件设有保险政策。也许他们会在庭外达成协议。我也不清楚。」杰佛瑞耸耸肩。「那女孩拿枪威胁着要杀人,处理起来很棘手,你懂吧?」
「当然,」法兰克回答,「我懂。」他等了几秒钟,才又问,「你没事吧,局长?」
杰佛瑞的决心开始动摇。昨晚和莎拉一起时的那种失落感又浮现,沉甸甸压着胸口。他从来没枪杀过任何人,更别说枪杀一个小女孩。他脑海中不断重演着和珍妮对峙的那一幕,仔细回想每个细节,想找出他的谈判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应该可以说或者做些什么,来让她把枪放下。应该有别的办法才对。
「局长?」法兰克说。「无论如何,布雷德和丽娜都会挺你到底。你知道吧,局长?」
「是啊。」杰佛瑞回答,对法兰克的话感到不安,正因为他知道布雷德和丽娜就算知道他做了错事,也依然会挺他。司法有不少灰色地带,但是在紧要关头,警察一定会互挺。布雷德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相当崇敬杰佛瑞,丽娜这么做则是因为她感觉对他有所亏欠,因为他让她恢复警职。
对杰佛瑞而言,这并不能令他稍觉宽慰。
两人沉默不语。杰佛瑞回头,看着排列在对面墙上的层架。他的所有枪击战利品都在那里,他的高超射击术的奖赏。放在底部层架上的,是一只他参加奥本足球联赛时的旧足球。还有一些格兰特郡和过去伯明罕的旧同事的照片,旁边是他和莎拉度蜜月时替她拍的几张照片。直到最近他们又开始约会,他才把它们摆出来。可是现在他却有点后悔这么做,虽说他很希望两人能破镜重圆。杰佛瑞相当在意昨晚她的冷淡态度、被他碰触时的僵硬反应,还有一直指点他该怎么做,好像他从来没做过似的,好像他从来没和其他比莎拉柔顺千百倍的女人做过似的。
法兰克在椅子上转身,因为侦查小组和接待室之间的分隔门突然打开。莎拉走了过来,手上提着公事包。她穿件很像是长T恤的淡蓝色裙装。看得出来她决定穿着网球鞋,但不穿袜子来搭配服装。说不定连腿毛都没刮。
两个男人望着莎拉走向办公室。她的头发凌乱,杰佛瑞怀疑她连头发都懒得梳。莎拉向来不是追逐时尚的女人,也很少化妆。有时候这很性感,有时候却让她显得邋遢,好像她把医生的身分看得比身为女人更重要。当她朝他们走来,他发现她戴的眼镜有些弯曲。不知怎的,这比任何事情更令他恼火。
看她走进办公室,法兰克立刻站起,杰佛瑞也跟着起身。
「嗨。」她不自在的笑着招呼。杰佛瑞很高兴她觉得不安。
「嗨。」法兰克说着,把外套钮扣扣上。
莎拉冲着法兰克微笑,然后说,「我打了电话给尼克·薛尔顿,」她指的是乔治亚州调查局格兰特郡分局探员。「我请他找出所有类似的肉体残害案件。他说最迟周三就会有结果。」
见杰佛瑞没回应,法兰克好意的说,「干得好。」
「另外,」莎拉又说,「我也打了电话到各家医院。昨晚没有人上医院去做产后治疗。我留是艾迪·林顿的牌友。他可说是看着莎拉长大。
法兰克拉着衬衫领子。「这么说来,你认为那女孩会不会是自己动手的?我是说割礼?」
「老天,不可能。」莎拉被惹恼了似的。「还有,那不叫割礼。」他对他说。「这情形相当于男性去势。她的阴蒂和阴唇全部被割除,残余的部分则用线缝合起来。」
「噢。」法兰克说,对这说明露出一脸不安。
莎拉撇着嘴。「就像男性的阴茎被割掉一样。」
法兰克不安的看着杰佛瑞和莎拉,然后视线又回到杰佛瑞身上。
「总之,」莎拉指着公事包说,「我准备好开始做简报了。」
「延后了。」杰佛瑞说,知道自己语气冷酷,但也无能为力。之前他打电话要莎拉早点来,却没解释原因。他对她说,「再过十五分钟,朵蒂·威佛也会赶来。我想尽快让她离开这儿。」「噢,」她讶异的说,「好吧。我可以回医院去写报告。我几个小时以后再回来好吗?」
杰佛瑞摇头。「我希望你在场听她接受约询。」
莎拉疑惑的看着他。「我又不是警察。」
「丽娜是,」他对她说,「到时候由她负责讯问。我希望你在场是因为她认识你。」
她手叉着腰说,「丽娜还是朵蒂?」
法兰克轻咳一声。「我得去打几通电话。」他朝莎拉礼貌的点头,然后离开房间。
他离开后,莎拉转向杰佛瑞,质疑的看着他。
他问,「那是睡衣吗?」
「什么?」
「你身上穿的,」他指着她的衣服,「很像睡衣。」
莎拉尴尬的大笑。「不是。」她说,像是听了不太高明的笑话。
「你应该穿一套比较专业的服装。」他说,想着昨晚她穿的衣服。她的运动裤和邋遢的旧T恤没有丝毫情趣可言,而且她的腿摸起来比他的腿还要毛茸茸。
他问,「穿得像样点会死吗?」
莎拉压低声音,每次她生气时都会这样。「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好像你是我老妈。」
他胸中生起一股怒火,强烈得让他紧闭着嘴,只怕出口伤人。
「杰佛瑞,」莎拉说,「你怎么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关上房门。「帮我个忙会死吗?」
「帮忙?」她摇头,好像他说的是外国话。
「留下来陪威佛女士。」他提醒她说。
莎拉长吁了口气。「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算了。」他说。他把百叶遮帘关闭,只为了找点事做。「当我没说。」
「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她说,声音冷静但充满愠怒。「你要我回家换衣服?要我离开,让你独自静一静?」
他转过身来说,「我要你别再操我,就这样。」
莎拉揉着下巴。这回似乎轮到她呑回差点冲口而出的话。
他眉毛一抬,催促她说话。「什么?」他问,明知自己在逼迫她,但也渴望能一抒胸中的怒气。
莎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杰佛瑞没回应。
她用指背抚摸着他的领带,掌心贴在他胸前。「拜托,杰佛瑞,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为之语塞。他转过身子,不知该做什么好,只好走去把遮帘拉开。他感觉莎拉的手搁在他肩上。
她说,「没关系。」
「我知道。」他猝然说,可是他并不知道。他感觉脑袋仿佛着了火,每次他眨眼,脑中便浮现珍妮·威佛颈子被子弹贯穿、头猛的往后仰的画面。
莎拉用两只手臂环抱住他,嘴唇贴着他的颈背。「没事的。」她轻声说,吐出的冰凉气息抚慰着他。她又吻了下他的颈子,让嘴唇在那儿逗留了好一阵子。他的身体逐渐放松,杰佛瑞不禁想昨晚她为何没这么做。然后他记起来她的确做了。
她再度对他说,「没事的。」
自早晨以来,这是他头一次感到平静。他又可以顺畅的呼吸了。这一瞬间,他感觉舒坦极了,似乎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例如哭泣,或者更糟,告诉莎拉他爱她。
他问,「你到底要不要加入这次约询?」
她松开双手。他感觉得到这不是她期待的反应。他望着她,思索着该说什么,然而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她点了下头,对他说,「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杰佛瑞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镜看着莎拉安抚朵蒂·威佛。他向来没办法和莎拉赌气太久,主要是因为莎拉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朵蒂·威佛是个身材稍胖的女人,有着褐发和橄榄色皮肤。发型有些过时,不过很适合她。她有一张杰佛瑞所说的老人脸,就是那种十岁时的模样看起来和四十岁时差不多的脸。她的脸颊肉呼呼的,身上大概挂了二十磅的赘肉。她鼻梁上方的额头有深刻的皱纹,让她的表情显得相当严肃,就连哭的时候也一样。
杰佛瑞转头看着丽娜,她就站在他身边,两手叉在胸前。她正用她一贯的专注力打量着莎拉和朵蒂。这两人,全警局最情绪化的两个人聚在这里,一起负责调查昨晚究竟出了什么事。杰佛瑞明白自己要求莎拉在场,其实是为了自私的理由。她能够让他保持神志清明。
杰佛瑞回头对丽娜说,「我这是在利用你。」
她没回应,不过这并不奇怪。若是六个月前,丽娜·亚当斯一定会激烈抗拒参加这类约询。她一定会大摇大摆的在警局里嚷着她是局长的人马。现在,她只乖乖的点头。
「因为你是女人,」他解释说,「也因为你的遭遇。」
她望着他,那空茫的眼神令他凉到了骨子里。十年前,杰佛瑞在位于美肯的训练学校,看着丽娜像脱兔般的飞越障碍跑道。在五尺四吋身高、一百二十磅左右体重的组员当中,她是身材最娇小的一个,但是她以强韧的意志力弥补了不足。那天,她的顽强和精力吸引了他的注意。此刻看着她,他怀疑当时那个丽娜还会回来吗?
丽娜别开目光,回头继续看着莎拉。「是啊,她应该会替我觉得难过。」她语气平板的说。她的毫无所觉让他不安。他宁愿她像过去那样大发雷霆,也不想看见她变成机器人似的。
「慢慢来,」他把档案夹交给她,建议她说,「我们得尽量多取得一些线索。」
「还有呢?」她问。他们还不如讨论天气算了。
杰佛瑞告诉她没有,她便一言不发离开了。他继续看着镜子的那端,等着丽娜走进讯问室。当这位年轻警员重回工作岗位时,杰佛瑞曾经要她去寻求专业协助,来处理她遭遇的悲痛。根据他的了解,丽娜一直没有去做。他应该催促她一下。杰佛瑞明白他应该这么做,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丽娜嘎一声开了门。她走进房间,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她穿着黄褐色宽松棉裤和深蓝色排扣衬衫,及肩的棕发利落的塞在耳后。今年三十三岁的她,脸上终于有了岁月痕迹。丽娜一向极有魅力,虽然在侦查小组待了这许多年,依然不减女人味。
杰佛瑞别开头去,对自己的这念头感到不安。在她遭遇了那种种之后,他实在不该有这想法。
「威佛女士?」丽娜问。她伸出手。杰佛瑞和朵蒂·威佛同时退缩了一下,因为他们看见丽娜摊开的手掌。她掌心的疤痕太可怕了。莎拉是唯一没有反应的。
丽娜缩回手,略显尴尬的在身侧紧握着。「我是丽娜·亚当斯警探。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
「谢谢。」朵蒂终于开口,她那属于中西部的浓重鼻音,和丽娜轻声细语的腔调形成鲜明对比。
丽娜和莎拉、朵蒂隔着桌子而坐。她把双手搁在桌上交握着,再度让人注意到她的伤疤。杰佛瑞心想,她还不如脱掉鞋子、把两只脚放在桌上好一些。
「很遗憾……」朵蒂开口,又止住,「我是说,对你的遭遇。」
丽娜点了下头,像是需要稳定情绪似的垂下眼睛。杰佛瑞最早教给这位年轻警探的讯问秘诀之一是,沉默是警察最好的朋友。人大都不喜欢冷场,总是会想办法填补它。而且人这么做的时候往往不太用脑袋。
「还有你的妹妹,」朵蒂又说,「非常可爱的女孩。我是在科学博览会认识她的。珍妮很喜欢科学。她很……」
丽娜猛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不过她的反应也仅止于此。「西碧儿是个老师,」丽娜说,「她喜欢教小孩子。」
房内回复静默。杰佛瑞发现自己盯着莎拉。她的马尾有几绺暗红色发丝松脱下来,黏在她的颈子上。她那付扭曲的眼镜不在鼻梁上,而被推到了头顶。她看着丽娜的眼神,仿佛是在注视着一条蛇,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毒蛇。
丽娜问,「我们需要联络你的丈夫吗,威佛女士?」
「叫我朵蒂。」这位母亲回答。「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他会参加葬礼吗?」
朵蒂没吭声,抚弄着手腕上的细银链子。当她再度开口,却是对着莎拉说话。「你把她切开来了,对吧?」
莎拉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丽娜抢先替她回答了。
「是的,女士。」丽娜说。「林顿医生负责验尸工作。过程中我也尽力帮忙。我们希望珍妮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朵蒂来回看着丽娜和莎拉。突然间,她像是被人一拳击中肚子似的趴在桌上,耸着肩膀。「她是我的独生女,」她啜泣起来,「她是我的心肝。」
莎拉想伸手去拍抚妇人的背部,但是被丽娜用眼神制止。丽娜倾身向前,牵起朵蒂的手,对她说,「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感受。我非常清楚。」
朵蒂紧捏丽娜的双手。「我知道。我知道。」
杰佛瑞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等着这一刻。丽娜总算有了突破。
丽娜问,「她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噢。」朵蒂从皮包里抽出一张面纸。「你知道,我们处不太来。他希望生活过得更精采些。结果和他的秘书跑了。」她回头对莎拉说。「你也知道,男人就是这么回事。」
杰佛瑞有点恼火,因为她显然是在暗指杰佛瑞的不忠。小镇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瞒不住。
「不过他并没有跟她结婚。」朵蒂接着说。「那个秘书。」她的嘴角胜利的微微上扬。
「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也经历过这种事。」丽娜说,将自己和威佛女士之间的桥梁搭建得更加牢固。「她父亲也为了别的女人抛弃她们。有一天他突然头也不回的离开。她们再也没见过他。」
「噢,萨缪尔倒不是这样,」朵蒂说,「至少一开始不是。在还没被调派到华盛顿州的史波肯以前,他每个月都会来探望珍妮。」丽娜点点头,朵蒂又继续说,「他最后一次见她,大概是在一年多前吧。」
「昨晚你把事情告诉他时,他有什么反应?」
「他哭了。」她说,泪水淌下了脸颊。她转向莎拉,也许是因为莎拉认识珍妮吧。「她那么可爱。她的心是那么善良。」
莎拉还是点头,不过杰佛瑞看得出来,她对丽娜主导这次谈话的方式感到相当不安。经过昨晚的验尸工作,不知道莎拉还能有什么期待。
朵蒂擤着鼻子。当她再度开口,语气变得笃定许多。「她只是被一群朋友拖累了。那个叫派特森的男孩也一样。」
「马克·派特森?」丽娜问,指的是那个被珍妮拿着枪威胁的男孩。
「没错,就是马克。」
「他们是否在交往?约会?」
朵蒂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是集体行动,珍妮和他妹妹莱希是朋友。」
「莱希?」莎拉问。接着似乎发现自己打断了节奏,赶紧向朵蒂点头,要她继续。
「她父亲离开以后,珍妮和我变得非常亲近,比较像朋友而不像母女。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我的精神支柱。也许我们太亲近了。也许我该让她自立自主一些。」朵蒂又停顿。「马克看起来那么老实。夏天他还帮我们割草呢。他常常到家里来打工赚零用钱。」她说着不带丝毫幽默的大笑起来。「我以为他是个好孩子。我以为他很可靠。」
丽娜没让她离题太久。「珍妮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莱希来往的?」
「大约一年前吧。她们是在教堂认识的。我本来觉得这是好事,可是那些孩子……我也不知道。你以为教堂对孩子来说应该很安全,可是……」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甚至不知道她和男孩子在一起,更别提……」
丽娜轻轻朝莎拉点了下头。杰佛瑞看着她鼓起勇气来传达这消息。「朵蒂,昨晚我的确替珍妮验了尸体。」
朵蒂紧抿着嘴唇,等待着。
丽娜说,「珍妮没有怀孕。在溜冰场发现的婴儿不是她的孩子。」
这位母亲睁大眼睛,来回望着莎拉和丽娜。她似乎太吃惊了,除了错愕不知该有什么表情。
莎拉解释说,「丽娜说的没错。她没有怀孕,不过六个月以前,她的性行为相当频繁。」
朵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微微一笑,决定往好处想。「这么说来,她没做那件事?她没伤害她的孩子?」
丽娜回答,「关于这点,我们还不清楚真相。」她停顿,凝视着双手,这次不是为了制造效果。过了几秒钟,她又抬头看着朵蒂。当她再度开口说话,她的目光锁定在这位母亲身上,当莎拉不在场似的。「这只是我的看法,女士,不过根据我替你女儿检查的结果,我认为她不可能做出她被控的那些事情来。」
这位母亲突然放松肩膀,显然安心多了。她又开始啜泣,拿纸巾擤着鼻子。「她是那么善良,」她说,「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她转向莎拉寻求肯定。「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莎拉只是点头,淡淡微笑着。
「她说过有一天要当医生,」朵蒂对莎拉说,「她说她想帮助孩子们,跟你一样。」
莎拉的微笑动摇了,杰佛瑞看见她眼里闪过罪恶感。
丽娜打破沉默,问她,「珍妮和她的死党,派特森和莱希?」
「是的,马克和莱希。」
「她和他们一起上教堂?经常去吗?」
「直到八个月前都还常去,」朵蒂回答说,「后来她就没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说她已经不去了。」
「这是一月的事?」
「大概吧。」
「就在圣诞节过后?」
朵蒂点头。「大约是在那时候。」
「那段期间发生过什么事吗?例如跟谁不合?生某人的气?也许是和马克·派特森闹翻了?」
「没有。」朵蒂坚决回答说。「事实上,圣诞节过后的那星期,她去参加教堂的青少年团契。他们全都去盖特林堡滑雪了。我本来不希望她在放假期间离家的,可是她很想参加,况且她在学校的成绩也很好,所以……」她拖长了语尾。
「她离开了整整一星期?」
「是的,一星期。可是接着我必须到俄亥俄州去看我妹妹,因为她不太舒服。」朵蒂紧抿着嘴唇。「在那之前几个月,我妹妹尤妮丝被诊断出得了肺气肿。现在已经好一点了,不过当时真的很难熬。」
「这么说,珍妮是独自在家啰?」
「噢,不是的,」朵蒂摇头,「当然不是。她到派特森家住了三、四天,然后我就回家了。」
「这算是常有的事吗?她到派特森家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