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这辈子从没惹过麻烦。」葛蕾丝说。「这是千真万确的。那孩子是天使。」
杰佛瑞笑了笑,丽娜可以猜出他在想什么。家里的天使往往也是犯下最严重罪行的人。「她有没有约会对象?」
「她才十三岁,」葛蕾丝说,好像这样就算回答了他,「根本没有男孩子打电话来找她。」
「也许她偷偷和某人在交往?」
「不可能。」葛蕾丝回答。「她每天放学以后都准时回家。每次出门也都是和女同学一起,而且总是在宵禁时间以前回来。」
丽娜感觉杰佛瑞悄悄瞄着她,但她装作没看见。
他问,「她的宵禁时间是几点?」
「当然,平常我们是不准她出门的,至于周五和周六是九点钟。」
「她可曾到谁家过夜?」
葛蕾丝似乎突然明白,杰佛瑞对莱希的兴趣远超过她的预期。她的表情和几个钟头前,朵蒂·威佛面对丽娜时的反应非常类似,不过葛蕾丝·派特森还比朵蒂·威佛多了几分威吓意味。
她问,「你为什么问了这么多关于我女儿的事?被那女孩用枪指着的人是马克。」
杰佛瑞说,「朵蒂告诉我们,莱希和珍妮是好朋友。」
「这个……」她说,有些犹豫,显然试图比杰佛瑞的问题抢先一步思考。最后她说,「没错,她们是好友。不过她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之后就不再来往了。」她耸耸肩。「我想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们很久没看见珍妮,我知道莱希也已经不去他们家过夜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我猜只是些小口角吧。」
「你没问她?」
葛蕾丝耸耸肩。「她是我女儿,陶立弗警长,不是我的手帕交。女孩子之间难免有些小秘密。这个问你的前妻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莎拉说莱希是个好孩子。非常聪明。」
「没错。」葛蕾丝赞同的说,似乎很为女儿受到赞赏而高兴。「不过,如果她不想谈,我也没办法勉强她。」
「也许她愿意和别人谈谈?」
「什么意思?」
「你介意我和她谈谈吗?」
葛蕾丝又给了他锐利的一瞥。「她还未成年。除非有诉讼理由,否则你必须得到我的准许才能和她谈。」
「我们没把她当嫌疑犯,派特森太太。我们只是想从她那儿打听一些关于珍妮的消息。这么做并不需要你的准许。」
「可是我刚才说过,莱希已经很久没和珍妮见面——也许圣诞节以后就没见过面。她对珍妮的事并不了解。·」葛蕾丝露出礼貌但毫不妥协的笑容。「我不想让我女儿接受任何人讯问,陶立弗警长。」她顿了一下。「不管是你或林顿医生。」
「我们没把她当作犯罪嫌疑人。」
「希望一直如此。」她说。「我需不需要通知学校,要他们除非有她父亲或我在场,否则别让任何人找她谈话?」
杰佛瑞迟疑着,心想她对法律的了解或许远超过他们的料想。学校对执法单位相当友善,而且由于孩子们在校园期间,教职员扮演的是代理父母的角色,他们通常都会允许警方进行讯问。
杰佛瑞说,「这倒不需要。」
「这算是你的承诺?」
杰佛瑞迅速点头。「是的。」他说。丽娜听出他声音里的失望。
「我们还是必须和她谈,」杰佛瑞说,「欢迎你旁听。」
「这个我得和泰迪商量一下。」她说。「不过我可以料到他会说什么。」她淡淡一笑,试图化解敌意。「你也知道,在老爸眼里,女儿永远是心头肉。」
杰佛瑞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丽娜知道泰迪·派特森宁愿穿上他老婆上教堂穿的衣服,也绝不会让他女儿和警察说话。坐过牢的人总是对警察怀着不信任,就算泰迪已经出狱很长一段时间,这点似乎没有丝毫改变。
果然,杰佛瑞依然不死心。他又问,「最近她没生病吧?」
「莱希吗?」葛蕾丝一脸讶异。「当然没有。你去问林顿医生就知道了。」她有自觉的伸手捂着胸口。「我是全家唯一生过病的人。」
「莱希以前经常上教堂?」
「是的,」葛蕾丝说。她又笑了笑,丽娜发现她的牙齿带着点灰色。「马克也是。总之去了一阵子。」她停下,凝视着壁炉。丽娜以为她在看耶稣像,接着注意到壁炉架上还挂着许多家庭照。每个家庭都会有的那种生活照,全家人在海滩、在主题乐园、在森林里露营之类的。那些照片中的葛蕾丝·派特森比现在丰腴一点,也没这么消沉。孩子们也比较年幼。那个看来应该是马克的男孩大约十或十一岁,他的妹妹八岁左右。似乎是相当快乐的一家人。就连泰迪·派特森,在他的少数几张照片里,也都是对着镜头开怀笑着。
「他们常到浸信会教堂去?」杰佛瑞追问。
「新月浸信会教堂,」葛蕾丝回答,声调突然变得热络,「有一阵子马克似乎很喜欢去那里。可以发泄他的过剩精力。那段日子,他连在学校的表现都开始变好了。」
「后来呢?」
「后来……」她缓缓摇头,无力垂着肩膀。「我也不知道。大概在圣诞节前后,他又开始使坏了。」
「去年圣诞节?」杰佛瑞问。
「没错。」她说。「我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的脾气又回来了。他好像……」
她再度拖长了语调。「我们想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他不肯去。我们怎么都说不动他,不管——」她看了下走廊,似乎是想确定没人偷听他们谈话。「——他父亲怎么劝他。泰迪总认为所有人都该跟他一样。当然,我指的是男孩或男人。他的是非观念非常强烈。」
「圣诞节期间教堂举行了团契,马克去参加了吗?」
「没有。」她摇头说。「那阵子他又开始变坏,被禁足了。他父亲不准他去参加。」
「莱希去了吗?」
「是的。」她笑着说。「她从来没滑过雪。那次她玩得很开心。」
突然安静下来。葛蕾丝·派特森从她衣服上捏起一段看不见的线头。显然她话只说了一半。
「我病得很重。」她说,压低了声音。「那些医生对我都不抱希望了。」
「真令人难过。」杰佛瑞说,听来似乎是真心的。
「乳癌。」葛蕾丝说,用手捂着胸部。丽娜这才注意到,这女人的乳房几乎是扁平的。「莱希不会有事。她一向坚强。可是我不敢想象一旦我走了,马克会变成什么样子。撇开他的态度不谈,他其实是个温和的孩子。」
「我相信他也会没事的。」杰佛瑞安慰她说,尽管连丽娜都觉得他的话不太可靠。除非是奇迹,否则像马克这样的孩子是不会自己回头的。
葛蕾丝看穿他的善意欺瞒。她会意的咯咯轻笑着。「唉,我可不是傻瓜,陶立弗警长,不过还是谢谢你。」
泰迪·派特森的沉重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走进起居室时,整辆拖车随着他的重量微微晃动。他的儿子跟在他身后,和他形成强烈对比。派特森抓着男孩的手臂,将他拉了进来。
丽娜对马克·派特森的第一印象是他非常俊美。昨晚由于情况混乱,她并没有仔细看他。此刻她终于能好好端详他。马克的深色金发遗传自母亲,不过更浓密,而且稍微短了点。他的睫毛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来得长,眼珠则是冷洌的蓝色。他和大部分十六岁的男孩子一样,下巴开始长出山羊胡的胡碴,丰满的嘴唇四周也冒出短髭。
丽娜看着他用手指把头发塞到耳朵后面。她忍不住想着这动作的性意味。他走路和挺着肩膀的样子也让他浑身散发着淫欲的气息。他那件褪色的牛仔裤松垮的挂在他细窄的腰际,白色的紧身T恤微微往上掀,露出他的腹肌线条。
尽管如此,他看来还是相当中性。马克·派特森是个即将变成大人的十六岁男孩。他身上带着股时下青少年之间流行的不男不女味道。在丽娜念高中的时代,男孩们总是竭尽所能让自己显出男子气概。现在的男孩则似乎是性别角色越模糊越让他们感觉自在。
「他来啦。」派特森吼着,将马克往客厅一推。男人气呼呼的,甚至比刚才更加愤怒,两手紧捏成拳头,似乎很想把儿子揍一顿。不知为什么,泰迪·派特森让丽娜想起汉克。他把马克往前推的粗鲁动作,还有他讨人厌的说话音调,若是年轻个二十岁,简直就和汉克没两样。
「我们出去,」派特森对妻子说,「到药房去拿你的药。」
「泰迪。」葛蕾丝开口,话却哽在喉头。丽娜也觉得奇怪,像泰迪·派特森这样极度不信任警察的人,为何放心让儿子和他们独处?依据法律,泰迪可以在场聆听讯问。他这么做简直是弃亲生儿子于不顾。
杰佛瑞显然打算好好利用这机会。「派特森先生,」他说,「你是否介意我们替马克安排在明天接受血液采样?」
派特森眉毛一耸,但还是点了头。「告诉他时间,他会准时去的。」
葛蕾丝说,「泰迪。」
「我们走吧。」派特森命令妻子。「药房快关门了。」
虽说葛蕾丝有能力指使丈夫,不过她倒是很懂得适可而止。她起身,先和杰佛瑞,接着和丽娜握手。从头到尾丽娜不曾和葛蕾丝交谈过半句话,可是这女人紧握着她的手的方式绝不只是礼貌道别而已。
「保重了。」她对丽娜说。
葛蕾丝·派特森在她儿子面前停步,亲一下他的脸颊,才跟着丈夫走了出去。她比儿子矮了几吋,必须踮起脚尖才能构着他的脸。
「再见了。」葛蕾丝拍拍他的肩膀说。
马克目送她离去,伸手摸着脸颊上他母亲吻过的地方。他望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可以在上面看见她的吻似的。
「马克?」杰佛瑞向男孩招呼。
「什么?」他恍惚的答着。他的身体似乎虚弱得无法直立,摇晃了一下。
杰佛瑞问他。「你头晕吗?」
「是的,警长。」他回答,手扶着椅背来稳住脚步。丽娜看见他手上戴着一枚巨大的金色毕业纪念戒指。红宝石闪烁着,她猜想那上头应该刻有缩写字母。
马克问,「你要抓我去坐牢?」
「不是,」杰佛瑞对他说,「我只是想问你关于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的事,」他含糊不清的说,「我要谢谢你没杀错人。」
杰佛瑞拿出笔记,翻开到空白页。丽娜看着他掏出笔,在纸页开头写下马克的名字,然后问,「你真的这么认为?」
马克懒懒笑着。他走向椅子坐了下来,一边噘着嘴唇吐气。就连这动作都流露着性感。丽娜以为自己会对此反感的,没想到却着了迷。她从没见过一个成年男人表现得如此悠然自在,更别提男孩子了。
杰佛瑞劈头便提出犀利的问题。「你是昨晚发现的那个婴孩的父亲吗?」
马克眉毛一抬,和他父亲一个模样。「不是。」他咂着嘴唇说。
杰佛瑞换了个话题。「昨晚你妹妹和你在一起吗?」
「没,警长。」马克回答。「你也知道,我母亲,最近她身体不太好。莱希在家陪她。」他耸耸肩膀。「你可知道她不常要求人家陪?我母亲不想让我们面对她就快死掉的事实。」
他用力呑咽着,偏过头去,望着窗外。他似乎很努力的镇定自己,因为当他回头看着杰佛瑞,他的嘴角隐约挂着微笑。这孩子的内心很值得探究。他眼里似乎带着阴影,而且不是因为昨晚发生那件事的缘故。他身上有种受伤害的气息,丽娜很能体会。他看来那么脆弱,但同时又有点危险。他不像他父亲那么有威胁性。事实上,马克·派特森的危险性恐怕是只冲着他自己来。
从走进这辆拖车以来,丽娜第一次发出声音。「你喜欢你妹妹吗?」她问。
「她是圣人。」马克扭动手上的戒指。「爹地的小甜心。」
「她最近还好吗?」丽娜问。「她没生病什么的吧?」
马克坦然注视着丽娜。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敌意,只是对她怀着好奇,没别的意思。他说,「今天早上她看来还好。你得自己去问她。」
丽娜又问,「珍妮·威佛为什么生你的气?」
他高耸着肩膀,静止片刻,然后松垂下来。丽娜看着他掀起衣服,失神抚摸着扁平的肚子。
「很多女孩子都生我的气。」
杰佛瑞问,「你在和她交往吗?」
「你是说像男女朋友?」他缓缓的左右摇着头。「没。我是说,我上了她几次,可是那不代表什么。」他举起手来制止对方发问。「那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警长。」
丽娜对他说,「双方必须相差五岁以上才会构成法定的强暴罪。」
杰佛瑞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显然不太高兴丽娜把这讯息告诉马克。他本来可以利用这当作筹码的,现在他得找别的方法了。
杰佛瑞问,「你最后一次和她发生关系是在什么时候?」
「忘了。」马克说,还在摩挲着肚子。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凹洼有一枚小刺青。丽娜清楚看见那是一颗黑色的心,中央有颗较小的反白的心。这显然是马克自己动手画的,因为那图案看来就跟他父亲身上用原子笔画的监狱刺青一样粗糙。
丽娜突然问,「你经常和她上床吗?」
马克耸耸肩。「应该是吧。」他说,仍然摸着肚子。他开始挠抓着肚脐和耻骨之间的细毛,并且狡猾的瞄着丽娜。她看着杰佛瑞,想知道他对这状况的反应。可是杰佛瑞没看见。他正在把那枚刺青的图样抄在笔记本上。
「说清楚点。」杰佛瑞说,边把那颗心涂黑。
「大概一年前吧。」马克说。「是她自己要的。她求我那么做。」
杰佛瑞画完刺青,抬起头来说,「我们没有要控告你强暴,马克。就算你在后院和山羊搞也不关我的事。你很清楚我们的目的。」
「你们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他说。
「没错。」丽娜说,「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马克。我们想知道珍妮的事,还有她那么做的原因。」
马克懒懒对着她笑。「老天,警探小姐,你长得可真漂亮呢。」
丽娜很难为情,心想自己究竟给了这男孩什么错误的讯息。此刻盘据她脑海的肯定不是性,况且她也并不觉得马克·派特森有那么吸引人。他的外表带着些明星气质,而且俊美得令人咋舌。她对他显露的兴趣其实和欣赏一张美丽的画或者精美的雕像没两样。
「你也相当英俊,马克。」她口气锋利的回了句。若泰迪·派特森对她有非份之想,她还能理解,但如果这孩子也这样,那就太离谱了。「正因如此,珍妮的事让我相当纳闷。老实说,她谈不上是选美皇后的材料。难道你交不到更美的女友?」
如她所料,她这话果然命中要害,他的自尊心。
「相信我,警探小姐,我的漂亮女友多的是。」
「是吗?」她说,「怎么,你和她交往只是基于一片善心?」
「我有时候会让她吸我的屌。」他说,手指往肚子下方移动,一边看着丽娜,显然是在试探她对他的动作会作何反应。他这行为让丽娜得以一窥他的内在。这么漂亮的人,却甘于拿它当作交易条件。难怪他的父亲,那个外表壮硕有如货运火车的男人,会对他的儿子充满不屑。
她突然替他难过起来。丽娜在沙发上移动着身体,感觉有点不安。长久以来她己经习惯于自艾自怜,现在这新的感情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马克说,「她的舌头功夫很要得,就像舔棒棒糖一样,不会碰到牙齿,舒服得要命。」
丽娜感觉心跳加速,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对他的话起反应。也许这孩子并不知道她是谁或者有过什么遭遇。
她知道杰佛瑞忍不住想插手,为了阻止他干涉,她脱口而出。「原来如此,你让她替你口交?」她说,故意装出轻浮的态度。她将舌头紧抵着牙齿背后,耐心等着他回答。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眼睛盯着她,锐利的蓝眼珠带着笑意。「是啊。」
「在这里?这屋子里?」
马克咯咯轻笑起来。「就在走廊上。」
「你母亲也在屋里?」
他脸色一变,与其说是愤怒,倒比较像是害怕。「别把我母亲扯进来。」
丽娜笑着说,「我们非谈她不可,马克,因为你就是在这地方露出了马脚。你绝不可能在你母亲的屋子里做那种事的。」
他撇着嘴唇,陷入深思。「也许是在她家。或者在车子里。」
「这么说来,你经常和珍妮出去?和她约会?」
「才没有。」他反驳说,「我只是常带她和我妹妹到一些地方玩。」他耸着肩膀,手不再摸着肚皮。「购物中心,电影院。很多地方。」
「然后她替你做那件事?在那些地方?」
他又耸肩,意思是没错。
「你妹妹也在场?坐在前座?」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马克似乎在小孩、少年和大人的角色之间变来变去。要是有人问她马克·派特森几岁,她会猜测大约是在十到二十岁之间。
丽娜轻咳一声,问他,「你让珍妮替你口交的时候,莱希在哪里呢,马克?」
马克凝视着咖啡桌上的盆花。他就这么静止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对他们说,「我们是在教堂碰头的,懂吧?」他说这话的方式像极了他父亲,咬字含糊不清。
「你在教堂里和她发生关系。」丽娜说,不是疑问句。
「地下室。」他说,「他们很少查看那里的窗户。事后我们就从那里溜出去,懂吧?」
「颇费苦心。」丽娜说。
「什么意思?」
丽娜思索着该怎么说比较好。「那地方并不适当,马克。你知道这意思?」
「我不是笨蛋。」
「在购物中心约会,可以假装和她还有你妹妹巧遇。」丽娜停了一下,确定他在注意听。「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就算是适当的时机。她在那里,你也在那里,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没错,」他说,「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教堂,」丽娜质疑的说,「教堂显得很刻意。不是巧遇的场合,而是有计划的会面。」
马克点头,顿了顿。然后说,「所以?」
「所以,」丽娜继续说,「既然你们不是固定的男女朋友,为什么会刻意安排在晚上约会?」
马克微微别过头,望着窗外。他显然拼命想着这问题的答案,但徒劳无功。
丽娜说。「她已经死了,马克。」
「我知道。」他轻声说,目光往杰佛瑞飘过去,又回头凝视着地板。「我亲眼看见了。」
「你打算继续这么谈论她?」丽娜问他,「你忍心破坏她的名声?」
马克呑咽着,喉咙一阵起伏。几分钟后,他喃喃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
「什么?」丽娜问。
「她还不坏。」他说,用眼角瞥着她。眼泪滑下他的脸颊,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懂吧?」
丽娜点点头。「懂。」
「她很听我的话。」他压低声音,让她不得不专注聆听。「她很聪明。她看书,懂很多,偶尔会帮我应付学校的作业。」
丽娜靠回沙发上,等着他往下说。
「大家对我有不少意见。」他说,声调越来越孩子气。「他们以为我是那种人,可是说不定我不是。说不定我并不像他们所想的。也许我是有人性的。」
「你当然有。」丽娜对他说,心想,她对马克的了解或许超过他的想象。每次她走进人群,总觉得那个真实的自己已经被抹煞。如今的她只是一个遭到强暴的女孩。丽娜甚至会想,如果当初她死了,会不会好一点,至少这么一来大家会把她看成悲剧人物,而不只是个受害者。
马克揉搓着下巴的短髭,这动作将丽娜拉回现实。他说,「跟我做的一些事有关,懂吧?也许我不想做,也许她也不想做……」他摇头,紧闭着眼睛。「她做的那些事……」他拉长声音,「我知道她很胖,可是她有很多优点。」
「她有什么优点,马克?」
他在椅背上弹着手指。当他再度开口说话,情绪似乎平复不少,冷静多了。「她会听我诉苦。你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他干笑一声。「就像这次我母亲说她不想再做化疗,她想就这么死掉算了。珍妮很了解这些。」他在椅子扶手上发现一条线头,一直枢到它松掉为止。马克的样子非常专注,丽娜差点怀疑他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她和杰佛瑞。
丽娜瞄一下杰佛瑞。他同样靠着沙发背坐着。两人都注视着马克,等着他往下说。
「她常在课业上帮我。」他转动着戒指。「她年纪比我小,可是她做事很有条理。她喜欢看书。」他露出微笑,仿佛想起一段遥远的记忆。他用手背擦一下鼻水。「后来她和莱希变成一挂的。她们大概有不少共同点吧。她对我那么好。」他摇摇头,似乎想把头摇醒。「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对我好。」他颤抖着嘴唇。「妈妈生病的时候……」他才开口,突然又噤声。「我们以为她会康复。后来她又发病,在医院进进出出,几乎再也没有好过。严重的时候甚至没办法走路。有时候还得要爸爸扶她站起来,替她洗澡。」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她说她不想再这么下去,她受不了化疗,受不了老是生病。她说她不要我们看见她那个样子,可是,难道她要我们看着她死掉吗?」
马克两手蒙住眼睛。「珍妮始终陪着我,知道吧?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不是别人,是她……」他又停顿。「她那么温柔,而且真的关心我,陪我谈心,了解我所经历的一切。她不是啦啦队队长,也没戴什么鬼纪念班戒。她只是待在我身边。」他松开双手,看着丽娜。「这事跟莱希或我老爸没有关系。她认为我是好人。她认为我是有价值的。」他把头埋进掌心,显然是哭了。
丽娜突然对墙上的时钟敏感起来。它的滴答声非常响亮,撞击着她的耳朵。杰佛瑞一动也不动坐在她身边。他有种本事,能够让自己变成隐形人,把局面交给她去主导。这才是丽娜和杰佛瑞这对老搭档该有的默契,这才是那个明白自己职责、有能力掌控一切的丽娜。她深吸一大口气,抬起肩膀,让空气充满整个肺部。此时此刻,在这房间里,她又变回了自己。经过了这几个月之后,她终于再度成为丽娜。
她从容等了一分钟,然后问马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错了,」他说,「大错特错。」他弯身向前,胸口几乎触及膝盖,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痛苦扭曲着脸孔。他两手捂着脸,再度哭了起来。
在丽娜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之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男孩身边跪下,握着他的一只手。她一手放在他背上试着安慰他。「没事的。」她哄着他说。
「我爱她,」他细声说,「虽然她那么做,我还是爱她。」
「我知道。」丽娜说,揉着他的背。
「她非常气我。」马克仍然啜泣着。丽娜抽了张面纸递给他。他擤着鼻子,然后低声说,「我对她说我们不能继续交往。」
「为什么?」丽娜同样低语着。
「我从来没想过她也需要我。我以为她比我坚强。比任何人都坚强。」他抽搭着。「我错了。」
丽娜摩挲着他的背,努力安抚他。「发生了什么事,马克?为什么后来她那么恨你?」
「你觉得她恨我?」他探寻着她的眼睛。「你真的觉得她恨我?」
「不是的,马克。」丽娜撩起垂落他脸颊的发丝。他说话时所使用的时态已变成现在式,当人无法接受挚爱的人死去时,往往会出现这情形。丽娜在妹妹刚死的那阵子也是这样。「她当然不恨你。」
「我对她说我没办法继续那么做。」
「做什么?」
他猛摇头。「真是毫无意义。」他说着又摇头。
「什么事情毫无意义?」丽娜追问,试图让他抬起头来看她。他果然抬头了,而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似乎想吻她。她仓皇退缩开去,一手撑着椅子扶手,差点跌倒在地上。马克必定也察觉到她的惊慌吧,因为他立刻转过身去,又抽了张面纸。马克面对杰佛瑞,边擤着鼻子。丽娜来回看着两人。她唯一想得到的是她或许越界了,至于越的是那一条界线、或是什么地方的界线,她全然不明白。
马克转而对杰佛瑞说话,他的声音也变得稳重多了,片刻前那个情绪激动的小男孩已经消失,那个乖戾的青少年又回来了。「还有呢?」
「珍妮喜欢阅读?」杰佛瑞问。
马克耸耸肩。
丽娜说,「她有没有对其他文化或宗教产生过兴趣?」
「什么鬼话?」马克气愤的反驳,「我们根本没离开过这鬼城镇。」
「意思是没有啰?」丽娜说。
马克撇着嘴唇,几乎像是准备亲吻似的,然后他说,「没。」
杰佛瑞两手叉在胸前,再度介入。「你和珍妮停止交往大约是在圣诞节那阵子,对吗?」
「对她厌烦了。」他耸耸肩。
「珍妮还跟哪些人来往?」
「我,」马克说,「莱希。就这样。」
「她没有其他朋友?」
「没。」马克回答。「其实我们也谈不上是她的朋友。」他轻率的大笑。「她孤单一个人。很惨吧,陶立弗警长?」
杰佛瑞注视着马克,没有回应。
「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马克说,「我想走了。」
「你认识林顿医生吗?」杰佛瑞问。
他耸耸肩膀。「当然。」
「我要你明天上午十点钟到她的儿童医院去验血。」杰佛瑞手指着马克说。「别让我亲自跑抓你。」
马克起身,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好啦,随便。」他低头看着仍然坐在地板上的丽娜。她的头只到他裤裆的高度。察觉这点时,他露出微笑,几乎是冷笑。
马克冲着她将眉毛一耸,就像之前他对她露出狡狯笑容时那样微张着嘴唇,然后离开了起居室。
星期一
8
清晨六点左右,杰佛瑞在床上翻身,双脚落在地上。他坐在床沿,边因为头疼呻吟着,边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处。昨晚他花了六个小时开车回到锡拉科加镇,累得衣服也没脱便倒在这张双人床上。他的衬衫全绉了,袖子卷到手肘上,长裤也绉了好几处。
杰佛瑞打着哈欠,边环顾着这间他少年时代的卧房。从二十多年前他离家前往奥本之后,他母亲没有变动过这房间的任何东西。房门后贴着一张一九六七年分樱桃红白顶福特野马敞篷车的海报。衣柜地板上排列着六双穿旧的运动鞋。他的锡拉科加高中足球衣钉在床头墙上。房内仅有的一扇窗户底下有只纸箱,里头堆满卡式录音带。
他掀开床垫,看见一叠他从十四岁开始收藏的《花花公子》杂志。放在最上面的仍然是那本他最爱的、从附近商店偷来的《阁楼》。他蹲在床边,翻看着那本杂志。他生命中曾经有一段期间对这本《阁楼》的每一页熟记在心,包括漫画、文章和那些连续几个月成为他性幻想对象的体态撩人的美女。
「老天。」他叹了口气,心想,如今这些美女或许有好些已经老得为人祖母了。老天,说不定有些已经有资格领社会福利金了。
杰佛瑞呻吟着把床垫放下,小心的避免杂志从另一侧掉出来。他不知道他母亲可曾发现他这些垃圾。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根据他对母亲梅·陶立弗的了解,她应该会当作没看见,或者编一个理由来逃避她的儿子在床垫底下藏了足够贴满屋内所有墙壁的色情杂志的这个事实。他的母亲很擅长不去看她不想看见的事物,不过话说回来,所有母亲都这样吧。
杰佛瑞想起朵蒂·威佛,想起她对女儿的疏忽。他抚着肚子,想着珍妮·威佛站在溜冰场停车场的模样。那景象有如刻在他眼皮上的一段影片,他清楚看见那小女孩站在那里,举枪对着马克·派特森。如今在杰佛瑞的脑中,马克的身影清晰多了,他的一切历历在目:他摊开双手站立的样子,他望着珍妮、膝盖微弯的样子。从头到尾马克不曾认真看杰佛瑞一眼。即使杰佛瑞对她开枪之后,马克也只是呆站着,低头望着脚下。
杰佛瑞揉揉眼睛,想甩脱那影像。他让目光回到那张野马敞篷车海报上,就像他少年时代的每个早晨那样欣赏着。那辆车在他的成长阶段具有非凡的意义,意谓着自由的最高象征。少年的他有时会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上那辆车,尽情驰骋于原野。当时的杰佛瑞好想逃走,离开锡拉科加和这个家,不再当他父亲的儿子。
吉米·陶立弗可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偷。他从来不偷大东西,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老是被逮到。杰佛瑞的母亲常说,吉姆就算在满屋子的人当中偷偷放屁都会被抓到。他长得就是一副我有罪的样子,又爱说话。吉米的嘴巴可说是他的最大败笔;要是不把做过的坏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他就是会浑身不舒服。最后吉米·陶立弗以持械抢劫罪名被判无期徒刑而老死狱中,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觉得意外。
杰佛瑞十岁时已经差不多背熟了锡拉科加警局所有警员的名字,因为一天到晚都有警察到家里来找爸爸。托他们的福,连巡逻警员也都认识杰佛瑞,而他们每次到家里巡查时也总是费心的先将他带离现场。当时,被警察孤立这件事让杰佛瑞很懊恼,还为此心烦得不得了。如今自己当了警察,杰佛瑞明白那些警察是在防患未然,因为他们不希望日后又出现一个偷左邻右舍除草机的陶立弗小子,让他们追不胜追。
杰佛瑞亏欠那些警察很多,包括他进入警界这件事。当最后一次警察到家里来给吉米戴上手铐,杰佛瑞看见他父亲眼里的恐惧的那一刻,他便决定当一名警员了。吉米·陶立弗是个酒鬼,而且是无可救药的那种。在小镇居民眼里,他是个笨拙的窃贼和邋遢的酒鬼,对杰佛瑞和他母亲来说,他是个令人畏惧的脾气暴戾的浑球。
杰佛瑞把两只手伸向天花板,手掌贴着那温暖的木头。他轻手轻脚走到浴室,发现连他的袜子都绉了,脚跟部位在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杰佛瑞一只脚站着,想把袜子拉上,就在这时,他放在另一个房间的行动电话响了。
「可恶。」他转身绕到隔壁房间时,肩膀撞上了墙壁,痛得咒骂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比他在少年时期看见的小了很多。
他在电话响第四声时拿起来接听,刚好抢在进入语音信箱之前。「喂?」
「杰佛瑞?」是莎拉,有点担心似的。
他让那声音在耳中萦绕了会儿,才说,「嗨,宝贝。」
这称呼逗得她大笑。「回去锡拉科加不到十小时,你已经开始叫我『宝贝』了?」她顿了一下。「你旁边没人吧?」
他有点恼火,因为他知道她说这话不全然是在开玩笑。「当然没人了。」他驳斥。「拜托,莎拉。」
「我是说你母亲。」她说。尽管他可以从她不甚坚定的语气听出,她是在企图掩饰。
他决定不追究。「她不在家。他们决定让她在医院待一个晚上。」他在床沿坐下,挣扎着想把袜子套回去。「她跌了一跤,摔伤了腿。」
「在家里跌跤的吗?」莎拉问,她的语气不光是好奇而已。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杰佛瑞在办案中途匆匆赶回来而不只是打电话问候,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他想弄清楚他母亲的饮酒习性是否终于失去控制。梅·陶立弗一直是所谓的清醒酗酒者。要是她已经变成醉鬼,杰佛瑞就得采取行动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隐约感觉那必定相当棘手。
杰佛瑞试着转移焦点。「我和医生谈过了。不过我还没见到她,还不清楚事情经过。」他等她消化讯息。「今天我会去看她,顺便问清楚。」
「她说不定得拄拐杖。」莎拉说。他听见她那边有答答的噪音,推测她应该是在办公室里。他看了下手表,奇怪她怎么这么早上班,但随即记起来他的时区改变了。她那边比他早一个小时。
「对街的哈利斯小姐会照顾她的。」杰佛瑞解释说,知道琴·哈利斯会尽一切力量帮助邻居。她在本地医院担任营养师,常在杰佛瑞放学时招手要他过去吃晚餐。对他来说,和哈利斯小姐三个可爱的女儿同桌吃饭,要比她的鸡肉派有吸引力多了,不过两者杰佛瑞都心怀感激。
莎拉说,「记得要她小心别把止痛药和酒混着吃。或者告诉她的医生。知道吗?」
他看着他的袜子,发现它仍然在脚跟揪成一团。他把它拉到前面,边问,「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事?」
「我看见你留的关于马克·派特森的讯息了。为什么要替他验血?」
「确认父子关系。」他说,不怎么喜欢这字眼在他脑中引发的影像。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
「不,」他说,「完全无法确定。我只是不想放弃任何机会。」
「你这么快就取得法院命令?」
「没有法院命令。他父亲自愿要他去的。」
她还是难以相信。「没有律师陪同?」
杰佛瑞叹了口气。「莎拉,昨晚我已经在你答录机里说得很清楚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她的语气柔和许多。接着又说,「老实说,的确有。」
他等着。「怎么?」
「我想知道你还好吗。」
嘲讽,这是她的话所给予他仅有的感受。「除了醒来时想起我刚杀了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以外,我好得不得了。」
她没吭声。他任由那股沉默延续,不知道该说什么。莎拉很久没打电话给他了,连关于郡内的公事都没找他谈。之前她经常传真一些案件资料给他,或者派她的助理卡洛斯来向他传达较重要的讯息。自从他们离婚以后,两人便再也没私下通过电话,即使现在他们又开始约会,拿起电话来打的人也永远是杰佛瑞。
「杰佛瑞?」莎拉说。
「我在想事情。」他说。为了转换话题,他问她,「谈谈莱希的事吧。」
「昨天我告诉过你了,她是个好女孩。」莎拉说。他听出这话带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她感觉自己对珍妮·威佛的死多少负有责任,但他实在无能为力。
莎拉继续说,「她很聪明、风趣,和珍妮有许多共同点。」
「你和她亲近吗?」
「和一个每年只见几次面的孩子能有多亲近?」莎拉停了一下,又说,「没错,总是会跟某些孩子比较投缘。我跟莱希就相当投缘。我觉得她有点迷恋我。」
「好怪。」他说。
「不见得。」莎拉说。「许多孩子会对大人产生迷恋。跟性无关,他们只是想吸引对方注意,逗他们开心。」
「还是不懂。」
「孩子到了某个年龄,发现爸妈不像以前那么酷了。有些孩子会把感情转移到其他成人身上。这是非常自然的现象。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让他们崇拜,但到了这年纪又无法继续崇拜他们的父母。」
「这么说来,她崇拜你?」
「感觉似乎是这样。」莎拉说,声音透着伤感。
「你认为,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会告诉你吗?」
「谁知道呢?」莎拉回答说,「上了中学以后得面对太多改变。孩子往往会变得很沉默。」
「葛蕾丝·派特森也是这么说。她们之间有很多秘密。」
「这是事实。」莎拉赞同的说,「这是青春期的自然现象。荷尔蒙的变化,那么多新事物,他们有太多事得去面对,而他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大人绝不会了解他们所经历的这些。」
「不过,」杰佛瑞追问,「你觉不觉得如果出了什么事,她或许会愿意和你谈?」
「我很愿意这么想,但问题是她必须请她母亲开车送她来我这儿。到时候如果我找理由把她母亲支开,恐怕会引起怀疑。」
「你认为葛蕾丝或许不愿意让你和孩子独处?」
「我认为她可能会担心。她是个好母亲。她非常关心她的孩子还有他们的一切行为。」
「布雷德也是这么说。」
「布雷德跟这事有什么关系?」莎拉问。
「他是新月浸信会教堂的青少年部牧师。」
「噢,没错。」莎拉联想了起来。「他一定也参加了那次团契。」
「是啊,」杰佛瑞对她说,「教堂总共有八个孩子参加:三个男孩,五个女孩。」
「小孩并不多嘛。」
「那间教堂不大。」杰佛瑞提醒她。「况且滑雪很花钱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尤其是在圣诞假期。」
「这倒是。」她赞同的说。「不过负责监护的只有布雷德一个人?」
「教堂秘书本来要去照顾女孩子们,可是她在最后关头病倒了。」
「你和她谈过了?」
「好像是中风了。她才五十八岁。」他说,想着在他小时候,五十八岁就算是老古董了。「她搬到佛罗里达了,那儿有她的儿女可以照顾她。」
「布雷德对珍妮和莱希的事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莱希和珍妮两个人总是窝在一起,不跟其他小孩出去滑雪玩耍。」
「对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这很正常。她们喜欢组织小圏圏。」
「是啊。」杰佛瑞叹息着说,感觉昨天那股沮丧又闯入心头。「珍妮不再上教堂之后,布雷德曾经到她家去。她一见到他就眼泪流个不停,什么话都不肯说。」
「那他呢?」
「手拎着帽子离开了。他请大卫·范恩过去探望她,可是大卫也得到同样的待遇。」
「你和大卫谈过这件事了吗?」
「简短谈过。他赶着要去接受谘询疗程。」杰佛瑞想起丽娜,不禁懊悔起来。他不该要她利用约谈时间去讯问范恩的。杰佛瑞完全是为了图方便而要她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