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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凯琳.史劳特/译者:王瑞徽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杰佛瑞?」莎拉说。听她的语气应该是刚才问了他什么问题,正等着他回答。

「啊,你说什么?」杰佛瑞道歉说。

「范恩怎么说?」

「和布雷德的说法相同。他答应明天再过来和我深谈,不过我认为他们两人都不会有太大帮助。」杰佛瑞揉着眼睛,思索着还有什么别的线索。「马克·派特森呢?」最后他问。「在你看来这孩子是否怪怪的?」

「怪怪的?」

「就像是……」杰佛瑞寻找着适当的字眼。他不想和莎拉深入讨论在派特森家的访谈,主要是因为丽娜的关系。她和那男孩之间显然出了状况,令人紧张的状况。他们似乎都在拿对方出气。「说不出来的怪。」

莎拉大笑。「这我恐怕无法回答。」

「和性有关。」他说,用这字眼来形容马克·派特森可说十分恰当。「他看来非常性感。」

「这个嘛,」莎拉说,他可以听出她的困惑,「他长得很漂亮。我想象得到长期以来他在性方面的活动一定相当活跃。」

「他才刚满十六岁。」

「拜托,」莎拉说,像是在跟个白痴说话似的,「我医院里有些十岁的小病患,还没来月经就问我该怎么避孕了。」

「真是的,」他叹着气说,「一大早似乎不太适合听这些。」

「快点习惯吧。」她对他说。

「是啊。」他望着墙上的足球衣,试着回想他在马克·派特森的年纪时,那种坐拥全世界的感觉。当然,马克·派特森本身似乎并没有这种感受。

杰佛瑞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他应该回格兰特郡去仔细想清楚。至少也该盯紧丽娜。之前杰佛瑞只感觉她相当焦躁不安,可是直到昨天他才发现,她的情绪极度不稳,几乎已濒临崩溃。

「杰佛瑞?」莎拉说。「怎么了?」

「我很担心丽娜。」他说,这话听来如此熟悉。十年前他就开始为丽娜担心了。一开始他担心她在巡逻岗位上太过激进,一意孤行的见了人就逮捕。接着,他担心警探这职务为她带来太多危险,因为她老是将嫌犯逼到快崩溃,也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现在他则担心她就快完了。他毫不怀疑她会爆发开来,只是时间早晚罢了。他惊讶的发现,他从一开始就在担心这个。丽娜什么时候会崩溃?

「我想你是应该担心她,」莎拉说,「你为什么不解除她的勤务呢?」

「因为那会要她的命。」他说。这可不是玩笑话。丽娜不能没有工作,就像人不能没有空气。

「还有别的事吗?」

杰佛瑞想起他和丽娜在车上的谈话。当她告诉他那次枪击是没问题的时候,她并不十分有把握。「呃,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昨天我和丽娜聊天……」他说。

「嗯?」

「她对那件事似乎不太确定。」

「枪击的事?」莎拉显然有些懊恼的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不重要,重点是她的态度。」

莎拉喃喃念着,似乎是在咒骂。「她只是在耍你,想借此报复我。」

「丽娜不是这种人。」

「她当然是,」莎拉还击说,「她一直都是。」

杰佛瑞摇摇头,拒绝接受这说法。「我想她只是没有把握。」

莎拉低声咒骂着。「好极了。」

「莎拉,」杰佛瑞试着安抚她,「别告诉她,好吗?别把事情闹得更僵。」

「我干嘛告诉她?」

「莎拉……」他揉揉疲倦的眼睛,决定暂时不谈这事。「我得准备到医院去了。」

「我真的很火大。」

「我知道,」他说,「听得出来。」

「我真的——」

「莎拉,」他打断她,「我得挂电话了。」

「其实,」她说,语气缓和了点,「我打这通电话是有目的的,你有时间听我说吗?」

「当然。」他回说,突然惊慌起来。「什么事?」

他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准备跳崖似的。「我在想,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回来?」

「也许晚点吧。」

「那,明天晚上可以吗?」

「如果我今晚就回去,就没办法明天晚上才回去了。」

「你是故意耍白痴吗?」

他在脑中重播他们的对话,发现她是在求他回去,不禁笑了笑。杰佛瑞怀疑她这辈子可曾做过类似的事。

他说,「我本来就很笨。」

「没错。」她附和着,却忍不住大笑。

「所以?」

「所以……」莎拉才开口,又叹气。他听见她喃喃念着。「唉,真是蠢毙了。」

「什么?」

「我说,」她说,又顿了一下,「明天晚上我没事。」

杰佛瑞抚着短须,发现自己咧嘴笑着。他不记得曾经在这房间里度过比这更开心的时刻。勉强可比拟的或许是接到奥本大学打电话来那天,他们通知他可以免费入学,条件是他必须每周六准时出现在足球场努力操练。

他说,「嘿,我也是。」

「所以……」莎拉显然是希望他能替她把话说完。杰佛瑞坐回床上,心中暗想,就让她等到海枯石烂吧。

「过来我这里,」她终于说了,「七点左右,好吗?」

「干嘛?」

他听见她坐下时椅子吱嘎的响。杰佛瑞想象着,她或许正用手蒙着眼睛。

「老天,你就是不肯让我好过是吧?」

「我为什么要去?」

「我想见你,」她说,「七点钟过来。我会准备晚餐。」

「这个——」

她显然预料到他的反应。莎拉并不算是个好厨子。她连忙说,「我会请亚佛雷多餐厅送些菜过来。」

杰佛瑞忍不住又笑。「七点见了。」

小时候杰佛瑞也做过不少傻事。他有两个一起从小学升中学的好友也住这条街上,他加上杰利·隆恩,一个对烟火有着莫名好奇心的男孩,还有鲍比·布兰肯西普,一个喜欢听爆炸声的男孩,这三人在青春期到来、女孩变得比引爆炸药更重要之前,曾经度过一段充满刺激的冒险岁月。

十一岁那年,他们迷上在杰佛瑞家后院的一只钢鼓里引爆玻璃瓶炸弹的游戏。到了十二岁,那只钢鼓已经坑坑疤疤的了,和「麻子」鲍比·布兰肯西普的脸差不多。十三岁那年,杰利·隆恩多了个「负子鼠」的绰号,因为那只钢鼓终于爆炸了,而他的头顶差点被一块碎片给削掉,当时他就像只负子鼠那样躺在杰佛瑞家的后院,直到琴·哈利斯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将他送去医院,警察也赶了来,把杰佛瑞和麻子鲍比吓得屁滚尿流。

至于杰佛瑞的绰号则是后来才得到的,那时候他开始注意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们也开始注意到他。他和负子鼠、麻子三个都参加了足球队,在学校挺受欢迎的,因为那年他们的足球队一直在赢球。杰佛瑞是三人当中最早和女孩子接吻、最早上二垒,也是最早失去童贞的一个。由于这些成就,他们替他取了个「滑头」的绰号。

杰佛瑞第一次带莎拉到锡拉科加时紧张得两手直冒汗。当时他们刚开始交往,杰佛瑞总觉得莎拉的社会阶层对负子鼠或麻子都嫌高了点,杰佛瑞也一样。锡拉科加是典型的南方小镇。它不同于哈斯戴尔市,镇上没有学院,没有教授可增加居民的多元性。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在工厂工作,例如纺织厂或者采石场。倒不是说他们都是鲁钝的大老粗,不过他认为他们恐怕不是莎拉会乐于来往的那类人。

莎拉不只是本地人所谓的「读书人」,而且还是个医学博士,她的家人或许是蓝领阶级,可是艾迪·林顿却是个十分懂得赚钱的人。他们家族在湖畔拥有好几片土地,在佛罗里达也有一些出租房屋。加上莎拉本身又非常聪明,不光是会念书而已。她生性机敏,而且不是会在家准备好拖鞋和温热饭菜等着他下班回家的那种女人。老实说,莎拉没要求他这么做就该偷笑了。

距离陶立弗家大约六哩的地方,有一间凯特家开的杂货铺,是杰佛瑞和同伴从小常去光顾的商店。就是那种你可以买到牛奶、香烟、汽油和鱼饵的小店。它的地板是用手刨木板铺成的,上面有许多沟痕和伤疤,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绊倒。天花板很低,由于烟熏和水渍而泛黄。冰柜里堆满冰块,门口排列着大批可口可乐,收银机旁竖立着大又圆的月亮派广告牌。外面的加油站随着每加仑汽油的注满而传出叮当声。

杰佛瑞到奥本之后,凯特(Cat)去世了,在店里工作的负子鼠为了凯特的遗孀而接管这家店。六年后,负子鼠从凯特的遗孀手中买下这家店铺,并且把它改名叫做「负子鼠的猫」杂货铺。莎拉第一次看见这家老旧商店的招牌时非常开心,并且立刻联想起艾略特的诗。杰佛瑞则是尴尬得只想钻进车底躲起来。莎拉知道真相之后大笑不已。那个周末她过得愉快极了,抵达小镇的第二天,她已经和负子鼠夫妇熟得一起躺在游泳池畔,笑谈杰佛瑞的年少糗事。

现在杰佛瑞可以笑着回忆这段往事,可是当时他其实有点懊恼自己成为笑柄。莎拉是第一个敢取笑他的女人,老实说,这或许正是她令他倾心的原因。他的母亲常说他喜欢挑战。

杰佛瑞把车转入「负子鼠的猫」杂货铺的停车场,边思索着这一点,思索着莎拉·林顿的确是一大挑战。这地方已经不是当初凯特开店时期的样貌,从杰佛瑞上一次造访之后变化尤其巨大。唯一不变的是挂在门口的奥本大学大徽章。阿拉巴马这个州大致上分为两所大学,奥本大学和阿拉巴马州立大学,每个本地人都难以避免的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你是挺哪一边的?杰佛瑞就亲眼见过,由于有人在对方地盘上给了白目的答案,而爆发一阵扭打的情况。

店铺右侧是一家托儿所,是杰佛瑞上次离开之后新开的。左侧是贝尔夫人商店,是由负子鼠的老婆达妮尔掌管的。贝尔夫人和凯特一样,已经过世很久了。杰佛瑞猜想,小妮接手这家店只是为了在孩子们上学后找点事做。他高中时曾经和小妮约会过一阵子,直到负子鼠对她动了真情。杰佛瑞难以想象那个好动的女孩竟会甘于如此平凡的生活,不过世事难料。况且他们这批人毕业时,小妮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她恐怕也没有太多选择。

因此他不想占据杂货铺前的停车位。他把车停在贝尔夫人商店门外,听着汽车音响传出轻柔的林纳史基纳乐团的《阿拉巴马甜蜜的家》。他在他房间窗台下的纸箱里找到这棬录音带,当这首怀旧老歌的第一段和弦传进他耳中,一股乡愁油然而生。奇怪的是你明明深爱着某些事物,可是当远离时却又能将它们抛在脑后。对于这个城镇和这里的朋友,他的感觉正是如此。再度和负子鼠和小妮见面,感觉就像重回二十年前。杰佛瑞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可以确定的是,十分钟前到医院探望他母亲之后,他巴不得尽快回到格兰特郡。她拥抱他时依附在他身上的样子,还有她拖长语调、欲言又止的说话方式,都让他很有压迫感。梅·陶立弗向来不是个快乐的女人,有时杰佛瑞甚至觉得,他父亲是故意做个蹩脚的小偷,好被逮捕然后关进牢里,这样他就不必每天听他那悲惨的老婆叨念他有多么没用了。梅和吉米一样是个酒鬼,虽说她从未对杰佛瑞施暴,却有能耐用比任何人都来得锐利的言语将他撕裂。所幸,尽管已经灌下足够让一辆牵引机拖行六十哩远的酒精,她的身体还算不错。如果梅的话可以采信,她似乎是被一只从邻居屋子底下窜出来的野猫吓得从楼梯摔了下来。由于这天早上杰佛瑞的确听见邻舍传来猫叫声,他不得不暂时相信他母亲的话。他不想对任何人——更别提对自己——承认一点,就是他真的打从心底庆幸他母亲不需要进一步照料。

杰佛瑞下了车,脚在碎石车道上滑了一下。刚才他回到他母亲家换上牛仔裤和马球衫,还不到周末却穿得如此休闲,让他有点不习惯。他甚至考虑是否要穿上皮鞋,但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决定打消这念头。他戴上太阳眼镜,朝贝尔夫人的店走过去,一边左右张望。

这位占卜师的房子很像是临时棚屋。杰佛瑞嘎的打开纱门。他敲了敲门板,踏进小小的前厅。这地方看来和他小时候没两样。有一次麻子怂恿他进来让贝尔夫人看手相。他觉得她说的话很不中听,从此再也不曾踏进这店铺一步。

杰佛瑞在门口探头,打量着这棚屋内唯一的房间。小妮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叠塔罗牌。电视机音量很小,也许是被冷气机的噪音盖了过去。她看着电视,两手忙着编织,像是想听清楚每个字似的将身体往前倾。

杰佛瑞说,「咻。」

「啊,我的天。」小妮跳起来,丢下手中的编织物。她从桌边站起,抚着胸口。「滑头,我差点被你给吓死。」

「千万不要。」他大笑着将她拥入怀里。她是个娇小的女人,但身体曲线玲珑有致。他后退一步端详着她。小妮从高中以后就没怎么改变,仍旧是一头黑发,也许多了几丝银灰,但依然又直又长达腰际,只是这会儿往后扎成马尾,或许天气热吧。

「你到负子鼠那儿了吗?」她问,回到桌边坐下。「你怎么会回来?为了你母亲是吧?」

杰佛瑞笑了笑,坐在她对面。小妮一向是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了的。「没有。是的。」

「她很爱喝酒。」小妮用她一贯的鲁莽口吻说。她的率直正是他决定和她分手的原因之一。她总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而十八岁的杰佛瑞毕竟还不懂得什么叫内省。

小妮说,「她去年冬天喝的酒,够汇成一条河了。」

「我知道。」杰佛瑞交叉着手臂。一直以来他替母亲缴了不少帐单的钱,好让她有钱喝酒。劝老妈戒酒是没有用的,而且这么一来,她至少会待在家里喝酒,而不会跑出去到处找酒喝。

他说,「我刚从医院回来。他们给了她一杯伏特加,我就站在旁边。」

小妮拿起塔罗牌,开始洗牌。「要是他们不给她,那老女人可是会发酒疯的。」

杰佛瑞耸耸肩。医院里的医生也是这么说。

「你在看什么?」小妮问他。杰佛瑞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瞧。刚才他在想,和小妮谈他母亲的酗酒问题,比起跟莎拉谈来得容易多了。他也不懂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小妮从小就知道这事。和莎拉谈这些会让杰佛瑞感觉尴尬、羞愧,甚至愤怒。

「怎么我每次见你都发现你越来越美了呢?」他逗弄她。

「滑头、滑头,真滑头。」小妮嘴里啧啧作声的说。她把几张纸牌在桌上一字排开,问他,「说,莎拉为什么和你离婚?」

杰佛瑞吓一跳,反问,「你用那些卡片算出来的?」

她调皮笑着说,「耶诞卡片。莎拉在寄件人栏写着她的本姓『林顿』。」她将另一张纸牌排在桌上。「你做了什么好事?花心?」

他指着那些纸牌。「你来告诉我吧?」

她点头,又排出几张牌来。「我猜是因为你对她不忠被逮到。」

「什么?」

小妮大笑。「她不跟你说话,并不表示她也不跟我谈。」

他不解的摇头。

「我也有电话的,呆瓜。」她对他说。「我偶尔也会和莎拉通电话,聊一下是非。」

「哦,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又和她在一起了。」他说,知道自己又回复成往日那个油腔滑调的小子的说话腔调,但又忍不住。「你的卡片是怎么说的?」

她又翻开几张纸牌,仔细研究了片刻,然后开始皱眉撇嘴。最后,她把那些纸牌叠成一落。「这些东西不能告诉我们什么,」她含糊的说,「我们到负子鼠家去吧。我相信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她向他伸出手,但他犹豫着,心想是不是该催促她解说一下纸牌内容。倒不是说他相信小妮真有占卜天分,或者他真相信算命这回事,而是她竟然连编造些好话来安慰他都不肯,这点让他很恼火。

「走吧。」她拉着他的袖子说。

他勉强答应,尾随着她出了棚屋,回到阿拉巴马无情的艳阳底下。这片碎石停车场里没有半棵树。两人朝加油站走过去,杰佛瑞感觉太阳蒸烤着他的头皮。

小妮挽着他的臂膀。「我很喜欢莎拉。」

「我也是。」他说。

「我是说我真的喜欢她啦,杰佛瑞。」

他愣了一下,因为她很少称呼他「杰佛瑞」。

她说,「要是她肯再给你一次机会,可千万别弄拧了。」

「我会注意的。」

「我是说真的哦,滑头。」她说着将他往杂货店拉过去。「她跟你在一起太委屈了,而且她太聪明了。」她站在门口,等着他替她开门。「反正别搞砸就是。」

「你对我的厚爱还真感人。」

「我只是不希望小杰佛瑞又坏了你的好事。」

「小?」他说着打开门。「你的记性不管用了是吗?」

杰佛瑞知道她很想回嘴,但就在这时,负子鼠的大嗓门掩盖了一切声音。

「滑头?」负子鼠大叫,好像杰佛瑞只是出门散步去了,这些年来从不曾离开。杰佛瑞看着他在柜台后面缓缓移动。他的肚子有点碍事,不过他还是排除万难走了出来。

「真是的,」杰佛瑞揉着好友的肚子说,「小妮,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们又有了第二胎呢?」

负子鼠开朗的大笑,摸着自己的肥肚。「如果是男孩就叫巴德,女孩就叫朵儿。」他搭着锻佛瑞的肩膀,领着他进入店里。「你还好吗,孩子?」

杰佛瑞想也没想的丢出他的标准回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负子鼠把头往后一甩,大笑着说,「要是麻子也在该有多好。你这次打算待多久?」

「不久,」杰佛瑞说,「其实我该走了。」他转身,看见小妮已经离开,留下他们两人。

「好女人。」负子鼠说。

「真不敢相信她还没离开你。」

「每天晚上我睡觉前,都先把她的钥匙藏起来。」他对杰佛瑞眨了下眼睛。「想喝啤酒吗?」

杰佛瑞瞄了下墙上的时钟。「我通常要到中午过后才喝酒。」

「噢,好吧、好吧,」他说,「那可乐如何?」他没等他回答,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可乐。

「外面真热。」杰佛瑞说。

「是啊。」负子鼠在冰柜边缘把瓶盖敲掉。「我猜,你是来要我多留意一下你老妈是吧?」

「我还得赶回去处理一个案子。」他说,很庆幸他必须回去的地方是格兰特郡。「拜托你了。」

「见鬼了。」他一挥手,把一瓶可乐交给杰佛瑞。「你就别担心了。她还活得好好的。」

「谢了。」杰佛瑞说。他看着负子鼠从货架拿起一包花生米,用牙齿撕开包装。他倒出一些来给杰佛瑞,可是杰佛瑞摇了摇头。

「很遗憾她摔了一跤。」负子鼠说着,把花生米灌入打开的可乐瓶口。「最近实在太热了。她大概是热昏了头才跌跤的吧。」

杰佛瑞啜着可乐。负子鼠一向如此,总是替梅·陶立弗遮掩。杰利·隆恩可不单是因为他躺在杰佛瑞家后院装死而得到这个绰号的。要说负子鼠有什么本事,或许就是对摆在眼前的事视而不见吧。

一阵饶舌歌曲的重低音摇撼着门口的橱窗,杰佛瑞转身,正好看见一辆酒红色大型货车在店门前停下。饶舌音乐鼓噪着,节奏混乱又刺耳,然后引擎嘎止,一名模样乖戾的少年下了车,走进杂货铺。

他穿着一件颜色和他的货车相呼应的衬衫,胸前印着白色「ROLLTIDE」(加油!)饰章,底下是一只暴冲的大象。不过杰佛瑞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他的头发。他的满头发丝扎成一排排发束,尾端夹着深红色发夹,走路时叮叮咚咚的互相碰撞。这孩子穿着长度及膝的黑灰色迷彩裤,袜子和球鞋却都红通通的。杰佛瑞这才惊觉到,这孩子从头到脚穿戴的都是阿拉巴马大学的颜色。

「嗨,爸。」男孩向负子鼠打着招呼。

杰佛瑞和老友交换了下眼神,然后回头看着男孩。「贾雷?」他问。说什么这孩子都不可能是负子鼠和小妮那个可爱的小儿子。他看来简直像是个准备去参加阿拉巴马改装车大赛的机车恶棍。

「嗨,滑头叔叔。」贾雷咕哝的说,拖着脚步从杰佛瑞和他父亲面前走过,进到柜台后方的房间。

「老天,」杰佛瑞说,「真是太糗了。」

负子鼠点头。「我们都希望他能改变一下。」负子鼠耸耸肩。「他很爱动物。大家都知道奥本的兽医学校比阿拉巴马的好太多了。」

杰佛瑞紧咬着嘴唇,免得笑出声来。

「我一会儿就回来。」负子鼠跟在儿子后面走去。「想吃什么尽管拿。」

杰佛瑞一口喝光剩下的可乐,然后往商店内部走,想看看负子鼠存放了什么钓饵。他看见好几只铁丝笼,里头密密麻麻养着蟋蟀,还有一只装满烂泥巴、或许藏有一千来只虫子的大塑胶箱。蟋蟀笼子上方有一小箱杂鱼,还有一只网子和几只水桶,大概是用来搬运钓饵的。莎拉很喜欢钓鱼,杰佛瑞想送她一些虫饵,但又考虑到把活生生的钓饵用车子载回去恐怕是件麻烦事。他或许得在亚特兰大停下来吃点东西,到时候总不能把那些虫饵留在闷热的车子里。况且,格兰特郡就有不少钓饵摊贩了。

他把空可乐瓶丢进一只看来应该是回收用的纸箱,然后望着窗外位于杂货铺隔壁的托儿所。显然现在是休息时间,孩子们到处蹦跳,没命的尖叫。杰佛瑞想着珍妮·威佛可曾有过那样奔放的感受。他想不出那个过胖的女孩会有想要到处跑跳的动机。她看来比较像是坐在角落里看书、等着上课铃响好回教室去的那一型,在教堂里她会比较自在。

「你是这里的店员?」有人问。

杰佛瑞吓一跳,猛然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在那些钓饵当中。这人属于杰佛瑞印象里典型的乡下人:身材瘦削,模样敦厚,脸上布满刮胡子时太用力造成的伤口。他的臂膀肌肉相当发达,也许从事的是建筑工作。他的嘴角叨着根香烟。

「不是。」杰佛瑞说,被逮到随便窥探着窗外,有点难为情。「我在看那些小孩子。」

「是啊。」男人说着,朝杰佛瑞跨近一步。「这个时候他们通常都在外面玩。」

「你的小孩也在那里?」杰佛瑞问。

那人怀疑的看他一眼,打量着他似的。他的手伸到嘴边,若有所思的搓着下巴。杰佛瑞惊讶的发现,这人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凹洼有一枚刺青,和马克·派特森手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杰佛瑞转头去思索着。他望着窗外,窗玻璃映出男人的部分身影。

「刺青真好看。」杰佛瑞说。

男人用低沉、诡秘的声音说。「你也有?」

杰佛瑞紧抿着嘴唇,摇摇头。

「为什么没有?」那人问。

杰佛瑞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极力镇定情绪。他有种不妙的感觉,像是他的脑袋就快理出什么头绪来,却不肯让他知道。

「知道这种刺青的人不多。」那人说着握紧拳头。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刺青,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我在一个孩子身上见过,」杰佛瑞对他说,「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他朝托儿所点了下头,「比较大。」

男人笑开了嘴。「你喜欢比较大的孩子?」

杰佛瑞看着男人背后,心想负子鼠到哪里去了。

「你有得等了。」那人笃定的说。「他那宝贝儿子几乎没有一天不给他惹麻烦。」

「是吗?」

「是啊。」男人回答。

杰佛瑞回头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的孩子,有了不同的观点。他们似乎不再天真无忧,似乎变得脆弱、容易受伤害。

那人朝杰佛瑞走近一步,举起纹有刺青的那只手指着窗外。「看见那边那个没?」他问。「捧着书的那个?」

杰佛瑞循着男人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院子中央一棵树下。她正读着一本书,正是杰佛瑞想象珍妮·威佛的模样。

男人说,「那个就是我的。」

杰佛瑞感觉颈背的毛竖了起来。他说这话的语气明显透露出,他并非意谓着那女孩是他女儿。他的语气带着占有的味道,甚至明显带着性意味。

男人说,「这么远看不出来,她的小嘴可美得呢。」

杰佛瑞缓缓转身,努力压抑着恶心的感觉。他说,「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畅谈吧?」

那人眯起眼睛。「这里有什么不好?」

「在这里我会紧张。」杰佛瑞挤出笑容来说。

男人久久打量着他,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好吧。」他说着朝门口走去,差不多每五步就回头确认一下杰佛瑞是否还在。

来到店铺后方,那人才转身,杰佛瑞便一脚踹上他的膝盖后方,踢得他仆倒在地。

「唉呀。」那人叫着,蜷曲成一团。

「闭嘴。」杰佛瑞喝道,抬起脚来。他猛踢那人的大腿股,力道大得让他再也无法起身。

那人躺在地上,身体缩成球状,只等着杰佛瑞出拳。这举动让人感觉既可怜又可恶,好像他已经料到有人会这么做,而且认命的接受惩罚。

杰佛瑞环顾着四周,确定没人看见。他真的很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迫害儿童的男人,可是当他看见这可怜兮兮的家伙倒在地上哀鸣,他的心便软了一半。把一个会还击的坏蛋踢得半死是一回事,对一个毫不抵抗的人下手则又是另一回事。

「站起来。」杰佛瑞说。

那人透过他交叉的手臂往外窥视,想弄清楚其中是否有诈。当杰佛瑞后退一步,那人缓缓伸展四肢,站了起来。四周激起蓬蓬尘埃,让杰佛瑞忍不住轻咳起来。

「你想怎么样?」那人说着,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包香烟。香烟包被压扁了,他放进嘴里的那根烟朝下弯曲着。他点烟时两手不停颤抖。

杰佛瑞强忍着想把他嘴里的香烟拍掉的冲动。「那枚刺青代表什么?」

男人耸耸肩,态度多了几分傲慢。

杰佛瑞问,「跟你参加的某种社团有关?」

「是啊,怪胎俱乐部。」男人说。「都是些喜欢小女孩的人。你在追查这个?」

「其他人也有同样的刺青?」

「不知道。」他说。「我没办法给你人名,如果这是你要的。从网路得来的。我们全都匿名。」

杰佛瑞嘘了口气。别的不说,网路的确滋长了儿童性侵害和恋童癖的行为,把这些人集合在一起分享经验、幻想,甚至是小孩。杰佛瑞参加过有关这主题的执法课程。近年来他们在这方面有不少重大斩获,但即使是联邦调查局也很难迅速追踪到这些人。

「那到底代表什么?」杰佛瑞问。

那人狠狠的瞪他一眼。「妈的你以为它代表什么?」

「你来告诉我。」杰佛瑞咬着牙说,「除非你想躺回地上,奇怪你的肠子怎么会跑到屁眼外面。」

男人点头,深吸了口香烟,然后缓缓从口鼻喷出阵阵烟雾。

「这颗心,」他指着自己的手,开始解释,「这颗比较大的心是黑色的。」

杰佛瑞点了点头。

「可是,它的中央有一颗比较小的心,对吧?」男人看着那枚刺青,眼里似乎含着爱意。「小的心是白色的。是纯净的。」

「纯净?」杰佛瑞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字眼。「所谓纯净,是什么意思?」

「就像『小孩是纯净的』是同样意思,老兄。」他勉强笑了笑。「这颗白色的心只占了黑色的心的一小部分,对吧?这就是爱,老兄。就是爱。」

杰佛瑞非得替两只手找点事做不可,他实在忍不住想痛殴这家伙一顿。他伸出手,说,「把皮夹给我。」

那人毫不犹豫的照做了,而当杰佛瑞从口袋掏出一本小活页笔记来抄录他的证件时,他也没有表示异议。

「拿去。」杰佛瑞用力把皮夹丢回去,皮夹在那人胸口弹了一下才被他接住。「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还有地址。你敢再跑进这杂货铺,或者在那家托儿所附近徘徊,我朋友会立刻把你狠狠揍一顿。」杰佛瑞停顿了下。「懂吗?」

「懂了,老兄。」男人低头望着地面说。

「把网站的网址给我。」他说。

男人仍然望着地上。杰佛瑞朝他逼近一步,那人仓促后退,两手挡在面前。

「那是一个小女孩爱好者的新闻社群,」他说,「网址经常变动。你得自己上网去搜寻。」

尽管关于网路的事杰佛瑞在课堂上已很熟悉,但还是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那人又深吸一口香烟,把烟雾含在嘴里一会儿,最后缓缓把它吐出,问他,「还有事吗?」

「那个小女孩,」杰佛瑞忍着怒气,「你有没有伤害过那个孩子……」

那人说,「我从来没真正接触过,懂吧?我只是喜欢欣赏。」他用鞋尖踢起一块石头。「他们那么可爱,不是吗?我是说,你怎么可能忍心伤害那么可爱的东西?」

杰佛瑞想也没想,一拳挥向那人的嘴巴。一颗牙齿飞了出去,一条血柱喷出。那人再度跌倒在地,认命的准备挨揍。

杰佛瑞回到杂货铺,一股恶心欲呕的感觉挥之不去。

9

罗勃·李高中是当地人口中的「超级学校」。因为它的校舍之大,足够容纳从格兰特郡境内三个城市聚集而来的一万五千名学生。尽管如此,这所学校还是不够大,于是学校大楼后方的棒球场被一些临时教室——有些人称那是拖车——所占据。这里必须容纳所有九年级到十二年级的学生,却得接收两所国中的学生。这所学校有四位副校长和一位名叫乔治·克雷的校长,这人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办公桌前发送州政府教育革新方案的文件,基本上这项方案只是让教师们花更多时间,填写各种表格和参加资格检定课程,而不是花在教导学生上头。

他们通过长廊时,布雷德把玩着帽子,脚下那双警局发的运动鞋沉沉踏着地板。两人沿着排列着寄物柜的走廊往前走,丽娜想也没想的开始数他的脚步。这地方欠缺特色、亮白色的磁砖地板和安静的水泥砖墙,处处带着制式化的味道。为了搭配这学校的色彩,那些寄物柜漆成暗红色,墙面则是深灰色。墙上的空白处贴满为叛军足球代表队加油的海报,不过造成混乱的效果似乎大于鼓励。布告栏写满各种敦促学生拒绝毒品、香烟和性行为的标语。

「这学校好小。」布雷德轻声细语的说。

丽娜没有冲着这话翻白眼,尽管这很不容易。从他们和乔治·克雷谈过之后,布雷德的言谈举止便一直像个高中新生似的,一点都不像警察。布雷德那张圆脸,加上不时掉进眼睛的稀疏金发,他甚至连样子都像高中生。

「这是麦可小姐的办公室。」他指着一扇关闭的房门说。通过时,他瞄向窗内。「她教我英文。」他说着把头发往后一撩。

「喔。」丽娜应了声,看也没看。

走廊里的所有门在课堂之间都是关上的,而且上了锁。罗勃·李高中和许多乡下学校一样,非常小心防范外人侵入。教师们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还有两名警员,被杰佛瑞戏称为「走狗」的,在办公大厅站岗,以防有事发生。过去担任巡警时,丽娜被召唤到学校来的次数比她逮捕毒贩和闹事者还要频繁。以她的经验,在学校被逮捕的滋事者比一般成人罪犯更不容易应付。少年惯犯对于逮捕他们的法令限制比警察还要熟悉,根本无所畏惧。

「改变太多了。」布雷德说出她的感受。「不知道现在的老师都怎么做。」

「跟我们一样的做法。」丽娜断然说,只想让这段谈话尽快结束。她向来不喜欢学校,这里让她浑身不自在。事实上,自从和马克·派特森谈话之后,丽娜便一直情绪低落。昔日的矛盾情结又回来了,她很得意能够和孩子们心灵相通,但又对于靠得太近感到不安。最糟的是,杰佛瑞对这状况似乎相当不满。

「到了。」布雷德在珍妮·威佛的寄物柜前停下。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把它摊开,说,「密码是——」在这同时,丽娜已经用大拇指勾住锁的下方,啪的把柜子打开。

「你怎么办到的?」布雷德说。

「怪胎才用密码。」

布雷德红了脸,转而伸手将珍妮·威佛寄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三本教科书。」他说着把书交给丽娜去翻看。「一本笔记本,」他又说,「两枝铅笔,一包口香糖。」

丽娜检查窄小的柜子内部,心想珍妮·威佛比她以前当学生时整洁得太多。柜子里连张照片都没贴。「就这样?」她问,尽管她也看见了。

「没了。」布雷德回答,浏览着丽娜查看过的书本。

丽娜打开那本有着小狗图片封面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有六种不同颜色的区别标签,把内页分成六个部分,几乎每页都写得满满的,不过看来似乎全都是课堂上的笔记。甚至在每一页边缘的空白部分都看不见涂鸦。

「她肯定是个乖学生。」丽娜说。

「她已经十三岁了,才读九年级。」

「这很奇怪吗?」

「表示她落后了一个年级。」布雷德说着,把几本书照原状放回柜子里。他检查那包口香糖,确定那不是毒品。「她可真整洁。」

「是啊。」丽娜说着,把笔记本交给布雷德。她等他翻看笔记本,自己则继续查看是否遗漏了什么。

「她的笔迹很端正。」布雷德略带伤感的说。

「参加团契的时候,你对她有什么印象?」

布雷德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撩开。「她很安静。很遗憾的是我不太注意到她,因为女孩子们大都自成小圈圈。本来葛瑞格女士要去那里照料她们的,却在最后关头生病了。我不想让大家失望,再说订金也没办法退还……」他摇头。「男孩们很麻烦。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他们身上。」

「珍妮和莱希呢?」

「唔……」布雷德皱眉思索着。「简单来说,她们几乎没怎么玩。其他孩子都在滑雪玩耍,只有珍妮和莱希躲得远远的。她们两个有自己的房间,我只有在晚餐时间才看见她们出现。」

「她们的行为举止如何?」

「她们好像有自己的语言似的。常常看着我然后一阵窃笑,你知道,女孩都这样。」他不安的移动着身子。丽娜可以想象女孩咯咯傻笑的样子。布雷德对青少女的了解大概不比一只山羊高明吧。

「她们的行为没有怪怪的?」

「像是没头没脑的傻笑?」

「布雷德……」丽娜说。她忍着没告诉她女孩子们为何会冲着他窃笑。对他说她们或许觉得他像呆瓜只会让他气得跳脚,丽娜可不想花一整天的时间去安抚他的情绪。

他正眼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像是……」丽娜开口,又忍住,「珍妮看来像是生病了吗?」

「局长也是这么问我。」布雷德说,他似乎觉得这话对丽娜是种恭维。「他问了好多关于珍妮的问题,她看来如何、她都跟谁在一起等等的。」

丽娜关上寄物柜,向他做了个继续往前走的手势。「然后呢?」

「在我看来,她不像生病的样子。」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刚才也说过了,她们一直都单独行动。她们似乎不太喜欢和其他孩子在一起。老实说,我不懂她们干嘛要参加团契。她们和那群孩子根本不是一伙的。」

「意思是?」

他耸耸肩。「人缘吧,我想。我是说,莱希人缘可能不错。她真的很可爱,毕竟是啦啦队队长。」他又摇头,仍然想不透似的。「但是珍妮就没那么受欢迎了。我没看见有人对她不好——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处理——可是也没人对她特别表示友善。」

「你不是该负责看顾她们的吗?」

这话正中要害,他立刻自我防卫起来。「我已经尽力照顾他们了,问题是只有我一个大人,男孩们又比女孩们闹得厉害。」

丽娜紧抿嘴唇,心想,像布雷德这样迟钝的人是怎么进入警界的。

「进去吧。」布雷德停在图书馆前。他开门让丽娜先进入,这是布雷德的母亲在他小时候便一直教导他的礼貌。和法兰克、杰佛瑞一路合作到现在,丽娜早就习惯了男士替她开门,几乎没了感觉。

图书馆里有点凉,但气氛很温馨。墙上钉着学生的研究计划书,一排排书架上的书籍挤得就要满出来。二十来部电脑——乔治亚州乐透的另一项教育贡献——无人使用,荧幕是黑的,因为学校的发电系统承受不了多余的电力负载。

图书馆二楼有一道装着开放栏杆的后阳台,丽娜不禁想象也许有哪个孩子坐在阳台上,思索着要向同学们开火是多么容易的事。

布雷德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期待。「他们在那里。」他指着坐在图书管理柜台旁边的三个女孩和三个男孩。丽娜立刻明白布雷德刚才说那些话的意思。那些就是所谓人缘好的孩子,从他们坐在那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他们是漂亮的一群,穿着最入时的服装,神态中带着受到同侪崇拜的雍容自在。

「开始办正事吧。」丽娜对他说,然后朝着那张桌子走去。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钟,可是那群孩子没人注意到她。丽娜警戒的朝布雷德使了下眼色,然后轻咳几声。当她发现这也没什么作用,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那群人逐渐安静下来,但其中两个女孩继续谈话直到告一段落,才抬起头来。

丽娜说,「我是亚当斯警探,这位是史帝芬警官。」

两个女孩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秘密似的咯咯笑起来。这让丽娜想起她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年龄的女孩——的原因之一。再也没有比十几岁的女孩更邪恶的东西了。也许是因为男孩子比较善于用拳头来解决争端,然而女孩子精于计谋和磨人的程度却往往超乎想象。

咯咯笑的女孩之一啪的把口香糖吹破,另一个则说,「我们认识布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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