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收敛反感,听布雷德介绍这些孩子。「海瑟,布丽塔妮,还有莎娜。」他逐一指着她们说。接着他开始介绍那些深陷在椅子里、屁股就快碰到地面的男孩子。「卡森,洛利,库柏。」丽娜想着,现在的父母难道都不替孩子们取正式点的名字了吗?也难怪,他们连教养孩子都懒得了。
「好吧,」丽娜在他们对面坐下,「咱们就速战速决,好让你们回去继续上课。」
「找我们有什么事?」布丽塔妮问,语气和态度同样充满敌意。
「你们和史帝芬警官都参加了那次团契,」丽娜对他们说,「珍妮·威佛也参加了。你们知道前天她出事了吧?」
「当然,」莎娜啧啧嚼着口香糖说,「被你们这些警察枪杀了。」
丽娜深吸一口气,等着怒气消失。丽娜自己在这年纪的时候再怎么讨人嫌,都不敢用这种口气和警察说话。她说,「我们只是问一些例行性的问题,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一个男孩说话了。丽娜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过也没什么影响,因为他们看来都差不多。「我爸妈知道你们要来找我谈吗?」
「你叫什么名字?」丽娜问。
「卡森。」
「卡森。」她默念着,用同样的好斗眼神回瞪他。他眼里充满血丝,瞳孔扩张。
「什么?」他说,终于别开目光。他交叉双臂,感觉无趣似的左右张望。
「你有个同学死了,」丽娜提醒他说,「难道你不想帮助我们查出原因?」
「『原因』就是你们射杀了她。」卡森回答,然后拿起背包。「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丽娜对他说,「我们去找克雷校长,让他查看一下你的背包如何?」
卡森冷笑一声。「你没有正当理由这么做。」
「的确,」丽娜同意的说,「但是克雷校长不需要理由。」
卡森知道她说的没错。他把背包往地上一丢。「你想知道什么?」
丽娜缓缓吐气。「告诉我珍妮·威佛的事。」
他将手一挥。「我不认识她,懂吗?她是参加了那次团契没错,可是她跟莱希根本没和别人接触。」
其他男孩纷纷点头。其中一个说,「她们不爱参加聚会。」
丽娜可以肯定,他所谓的「参加聚会」指的是玩乐。根据目前她对珍妮·威佛的了解,这并不令人意外。
「她比我们小,」卡森补充说,「我们不跟小孩子来往。」
丽娜转向女孩子们。「你们呢?」
布丽塔妮率先发言。她的体态和其他人一样糟糕,脊椎骨似乎可以随意弯曲,让她的身体像橡皮泥那样贴着椅背。她说话的语气正如丽娜所料:软弱又唉声叹气。一个让小孩子用这种态度对大人说话的社会,肯定是出了问题。
布丽塔妮说,「珍妮是怪胎。」
丽娜试着激励他们说话,她问,「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我们才不是,」莎娜插嘴说,「至少我就很受不了她。」
她的语气好像对这事很自豪似的。
「是这样吗?」丽娜问。
见丽娜那么认真看待她说的话,莎娜的气焰弱了一截。当她再度开口,姿态也不再那么强硬。「我们不是朋友。J
「其实我们都算不上是朋友吧。」海瑟说。她似乎是其中比较明理的一个。她没有交叉手臂,丽娜觉得她是这六个人里头唯一露出悔意的。事实上,海瑟让她想起少女时期的自己,和一切事情保持距离,对运动比起对学校的八卦更有兴趣。
海瑟说,「珍妮一向很文静。在国中就这样了。」
「你们都上同一所学校?」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丽娜问,「不过你们却不是朋友?」
「她的朋友不多。」海瑟停顿片刻,又接着说,「她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试着和她聊天什么的,可是她喜欢待在家里看书。有好几次我邀她一起出去,可是她都不想去,后来我就不再邀她了。」
「怪人一个。」布丽塔妮说。「她真的是——怎么说来着?——闭俗。」
莎娜大笑起来,一手捂着嘴巴。「对、对。」她说。
丽娜指出,「她和莱希·派特森是朋友。」
女孩们互换着眼神。
「怎么了?」丽娜问。
她们同时耸了耸肩膀。男孩们则有的处于昏睡状态,有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丽娜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看来我们只好整夜坐在这里,直到你们把全部实情告诉我。」
她们似乎真的相信她,其实丽娜心里只想着尽早离开这学校。
布丽塔妮抢先说话。「莱希和她做朋友完全是因为马克。」
「马克·派特森?莱希的哥哥?」
「好吧。」莎娜说着两手一摊,声音透着激动,像是再也受不了丽娜的逼问,终于决定把他们想知道的全盘托出。「她是贱货。」
「莎娜!」海瑟惊愕的说。
「你也知道这是事实。」莎娜反驳说。「她到处跟人上床,不只是跟马克。」
布雷德在椅子上躁动,脸上是丽娜从未见过的不安神情,相当耐人寻味。
「她曾经和谁上床?」丽娜看着男孩们说。没人正视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除了马克之外还有谁,」莎娜说,态度轻松得有如在午餐桌上和朋友聊天,「可是有各种流言,说她会替男生吹喇叭——」
「天啊,」海瑟打断她,「她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她呢?」
「因为这是事实!」莎娜反骏,声音高亢激动。
海瑟气愤的说,「那只是传言。没人能证明那是真的。」
丽娜问,「都是些什么样的传言?」
莎娜很乐意提供解答似的说,「她经常在第五堂课以后,在体育馆后面跟男生乱搞。」
「性交还是口交?」丽娜问,仍然望着男孩们。
莎娜耸耸肩,斜眼瞪了海瑟一眼。「我不在场。」
「海瑟在场?」
「海瑟不喜欢男生。」莎娜答说。
「闭嘴!」海瑟警觉的喝令。
丽娜希望自己没像布雷德那样露出满脸错愕。这就像在学校图书馆里表演八卦脱口秀的感觉。
「好吧。」丽娜举起双手,试图控制局面。「你们有什么证据说珍妮到处跟人上床?」
女孩们静默不语,彼此交换着眼神。
「没有,对吧?」丽娜说。「你们说不出她跟哪个男孩交往过?」
卡森不安的蠕动着,但没开口说什么。
「马克,」莎娜耸耸肩说,「可是马克好像跟每个人都交往过。」
「不是盖的。」布丽塔妮悄声说,语气里似乎透着懊悔。
丽娜叹了口气,揉着鼻梁。她又犯头痛了,而且或许会痛个一整天。「好吧。这流言最早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所有人全耸了耸肩膀。这似乎是全世界青少年回答问题的典型方式。丽娜很担心他们的旋转轴肌会出毛病。
「是潘西·戴维斯告诉我的。」莎娜说。
「她告诉我说她星期四晚上跟朗·威尔森上床。」布丽塔妮驳斥说。「但是你也知道,那天晚上朗明明在法兰克家。」
「法兰克说那天晚上他偷溜出来了!」莎娜尖声说。
「等一下。」丽娜举起双手来制止。这简直是凌迟。「你们没人记得这流言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海瑟对丽娜说。「我是说,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可是珍妮的举止真的很怪,你懂吧?她常跟不认识的男生约会。例如十二年级的男生。」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海瑟摇头。「他们是高年级生。」
「不是很受欢迎的?」丽娜问。
「有些很讨人厌,」布丽塔妮说,「我才不认识那种高年级生呢。不受欢迎是当然的。就跟珍妮一样。」
「她和他们一起搭巴士回家吗?」
「那些人有车子。」海瑟说。「学校允许高年级生开车。」
「你记得是什么车子吗?」
海瑟摇头,不过布丽塔妮啪的弹一下手指。「有一辆。」她转头对莎娜说。「你记得那辆很酷的黑色雷鸟吗?」
「新车还是旧车?」丽娜问。
「很老的车型,后座超大的。」莎娜说。「杂音很多,好像引擎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车主也念这所学校吗?」
她们互换着眼神。「好像吧。」布丽塔妮说。
「应该不是。」莎娜加了句。
海瑟耸耸肩。「我很少注意车子。对这辆车没印象。」
丽娜看着男孩子们。「你们有谁记得这辆车子?」
他们不是耸肩就是摇头。
丽娜试着转换话题。「你们知道珍妮为什么要杀马克吗?」
女孩们没答腔,最后布丽塔妮说,「我们都曾经有那么一度想要这么做。」
丽娜靠回椅背,叉着双臂。她打量着几个男孩子,忖度着他们为何那么安静。「好吧。」她才开口,他们立刻纷纷站起,可是被她阻止。「卡森,库利,洛柏——」
「是洛利和库柏。」布雷德指正她。
「对。」丽娜说,「总之,你们几个男生留下。女生可以离开了。」她回头对布雷德说,「请你抄一下她们的电话和地址好吗?」
布雷德点点头。他知道她想把他支开,但似乎并不介意。
丽娜和男孩们隔着桌子坐下,静默了片刻,直到他们开始不安的扭动身体。
「如何?」她说。
卡森首先发言。「对啦,她是有那么做。」
其他男孩点头附和。
「你们都跟她睡过?」
没有回应。
「口交?手淫?」丽娜问。
「性交。」卡森点明了说。
丽娜感觉脸颊烧热,但并非由于尴尬的缘故。「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次马克带她到我家。我们办了聚会。」
「我记得你说过,珍妮是不参加聚会的。」
「没错,她是不参加。」卡森说。「有时候马克会叫她做点事,让他发泄一下。」他噗哧声大笑。「马克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所以,」丽娜急着厘清整件事,「参加的有马克、珍妮还有你们?」
他们都点了头。
卡森说,「她喝得有点醉了,就开始勾引我们。」
丽娜抿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马克说,无论我们要她做什么都行。」
另一个男孩笑着说,「一点也没错。」
「你们都和她发生了关系?」丽娜问。
卡森耸耸肩,冷笑着说,「她喝醉了。」
丽娜低头看着桌面,尽力保持镇定。「所以,她喝醉了,而你们全都和她发生了关系,包括马克在内?」
「马克在旁边看。」一个男孩说,「我们随便怎么对她都可以。」他的怒气突然爆发开来。「她是贱货,懂吧?你们干嘛多管闲事呢?」
他声音里的恨意令丽娜吃惊,好像是珍妮害他们做了那种事。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喃喃答道,「洛利。」
「好的,洛利,」丽娜说,「那次团契,她有没有和你们当中任何人发生关系?」
「有才怪,」卡森气愤的叉着臂膀,「那正是重点。不然我们干嘛去参加什么鬼团契营?」
「这么说来,那次你和她发生关系了?」丽娜问。
「没有,」他说,仍然气呼呼的,「她根本不肯和我们接近。聚会那次她好随和,玩得过瘾极了。」他抓着胯下,好像丽娜需要视觉辅助似的。「可是圣诞节过后,她变得像木头一样,都不肯跟我们说话了。」他撇着嘴说,「贱人。」
丽娜没吭声。
「她超会玩屌的,」卡森说,「只要马克要求,她甚至会跟狗玩的,可是在团契营里,她却一副比我们优越的样子。」
「你认为她为什么会改变?」丽娜问。
他耸耸肩。「谁在乎啊?」
「在圃契营里,你可曾试图接近她,或者她就是不理你?」
他撇着嘴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给她吸了点东西,让她放松,告诉她我们想找乐子,她就突然变脸了。」
「没错,」洛利说,「好像我们再也没资格跟她玩似的。」
「对啊,」卡森赞同的说,「她装出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对她说,『嘿,你记得你干的好事吧,贱货。』」
「我们应该给她钱的。」洛利说,「应该付马克一点钱。」
「是啊。」丽娜咕哝着,努力回想第三个男孩的名字。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非常静默,也不像其他人那么充满敌意。「库柏?」她猜测着说。他抬起头来,于是她问他,「你可曾想过,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一开始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
「她喜欢啊。」库柏说着,像其他人那样耸着肩膀。「我是说,不然她为什么要做?」他抬头看着他的朋友,态度丕变。他变得坚决无比,而且和他的死党一样充满憎恨的坚持说,「她是贱货,她爱死了。」
「对啊,」洛利不屑的说,「看得出来她爱死了。」
丽娜试探的说,「喝醉了也看得出来?」
没人回答。
「你们怎么知道她喜欢?」
「老实说,」洛利说,「谁知道呢?她的脸从头到尾都埋在沙发里。」
「色鬼。」卡森大笑,举起手来和他击掌。
以迅雷之速,丽娜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紧扣他的手腕,紧得几乎摸到骨头,痛得他龇牙咧嘴。
她说,「你认为她爱死了,嗯?」
「唉唷,」卡森环顾着屋内求救,「拜托,那只是好玩罢了。」
「好玩?」丽娜把他的手臂用力一扭,像要把它扯掉似的。「在我的家乡,我们称这叫强暴,臭小子。」她说着把他松开,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掏出枪来狠狠敲他一顿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尤其他坐回椅子上时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让她更想这么做。
上课铃声响起,巨大的声音吓得丽娜差点跳起来。男孩们有了反射动作,没等丽娜下令便拿起背包。
她对他们说,「把你们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留给史帝芬警官,也许我们还有别的问题。」她确定他们都听见她说的。「我保证会把你们的名字转告警局里的每个人。」
「是啊,」洛利说,「随便啦。」
他们开始散去,只有卡森留在原地,问说,「你真的会叫克雷校长搜我的背包吗?」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在拥有投票权以前就被抓去坐牢。」
「妈的。」他咕哝一声,然后走开。
丽娜站在那里,很想尽快远离这回荡着他们龌龊谈话的座位。她走向电脑区,抚摸着一台荧幕的顶端,感觉全身冒出冷汗。令她作呕的是这些男孩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对异性抱着如此轻忽的态度。丽娜可以想象,他在这年纪时必定也是这种观念,认为女人是消费品。她们喜欢作贱自己。她们全都是烂货。
「丽娜?」布雷德的呼唤惊醒了她。她回头看那张桌子,发现几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男人正要坐下。「他们是珍妮的教师。」布雷德对她说。
丽娜手抚着胸口,感觉就要窒息了。布雷德站得好近,整个空间好像突然变小了。「你先问好吗?」丽娜说,急着想出去透透气。她朝门口走去,可是被他叫住。
「我一个人?」他问,还是站得太近了。她闻到他刮胡水的气味,还有类似薄荷凉糖的味道。她不能在这时候出状况。丽娜知道,要是她在布雷德面前失态,她就别想继续干警察了。
她指着她的行动电话,边后退一步。「我得打电话回警局去交代几件事,或许可以问出那辆黑色雷鸟的车主是谁?」
「我敢说校长一定知道。」布雷德提醒她,趋前一步。「学校都有停车纪录,不是吗?除非有停车证,否则不能在这里停车。」
「聪明。」丽娜说着,又后退一步,心想她非把呼吸调好不可,不然她就快换气过度了。「我这就去查问,你负责讯问他们。记得向他们求证女孩们刚才说的话。」
他好奇的望着她。「你还好吧?」
「很好。」她说。整个房间突然变得闷热难忍,她感觉衬衫湿答答的黏在背部。「只要提些初步性的问题就行了,看他们对她有什么印象。我打完电话马上回来。」
他迅速点了下头,下巴紧绷。「好吧。」他说。看得出来他很想追问她是否没事。
她匆匆出了走廊,猛吸一大口气来镇定自己。她还在冒汗,于是把外套脱掉。一个孩子慢跑经过,瞥见丽娜肩袋里的配枪,放慢了脚步。
丽娜穿回外套,把头靠在墙上。她紧闭着眼睛,等待恶心感消失。几次深呼吸之后,她感觉舒服多了,虽说并未完全恢复。
为了找点事情做,丽娜啪的打开手机。她按了警局电话,向玛拉查询那辆车的资料,同时暗暗庆幸法兰克不在局里。丽娜仍然很难面对法兰克,她的内心有一部分觉得法兰克似乎在怪罪她让那种事情发生。而那部分的她也赞同他的看法。她太不小心了。
尽管她站的位置和办公大厅只有一百码不到的距离,她还是打了电话给校长,问他关于那辆车的事。她在线上等着,他翻了下纪录,然后给了她意料中的回答:学校里登记的车子没有一辆符合她所描述的特征。丽娜向校长道谢,然后挂了电话,心想有了这么一点进展,总比原地踏步好多了。花在这案子上的时间越多,似乎距离破案阶段越遥远。她必须再找马克谈谈才行,看他对那些孩子提供的讯息有什么反应。基于上次讯问时发生的状况,杰佛瑞或许再也不会让她接近马克了。
丽娜再度翻开手机,接通她家中电话的语音信箱。第一通讯息是镇上的录影带出租店留的,通知她已经超过归还期限。第二通来自西碧儿生前的情人,南恩·汤玛斯。
「丽娜,」南恩用她那抱怨似的低沉嗓音说,「西碧儿的东西还在我这里。如果你想拿回去,请告诉我一声。我不……」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实在是……」
丽娜看了下手表,心想南恩究竟要结巴到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左右我会在苏迪,」南恩说,「必要的话我会把那些箱子载去。你可以到那里和我会面……不然的话,只好……」又一阵停顿。
丽娜跳过这通留言,向前快速搜索。苏迪是位在哈斯戴尔郊区的一家同志酒吧。说什么她都不可能跑到一家同志酒吧,去见她妹妹的情人。
听了下一通留言,丽娜一颗心陡的下沉。汉克说,「小丽,巴瑞生病了。我得留在这儿过夜,或许明天也是。」
她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听汉克解释说,他最好是留在雷斯,因为明天早上有人要送啤酒来。她再度心慌起来,接着是愤怒,因为这根本是胆怯的做法,他只敢留言,却不愿打她的手机向她解释。
丽娜到了走廊另一头,望着窗外。学校中央有个中庭,她看见对面自助餐厅里的人员正在排列桌椅。她看得太入神了,没听清楚最后一通留言。她把它倒转,打算再听一次。
「丽娜,我是范恩牧师,」留言开始说,「真是抱歉,我必须取消我们今晚的约会。我们教区有位教友生病了,我得立刻赶去探望那家人。」
他要她回电以便另外安排会面时间。丽娜啪的关上手机。这事交给杰佛瑞去处里就行了。不是她喜欢庸人自扰,而是由于今晚和范恩牧师有约,让她因为有事做而能够稍稍安心。这么一来,她仿佛看见自己回到空荡的住处,孤伶伶的度过今夜。恐惧再度向她袭来。
她手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突突的撞击着肋骨。她发现她又飙汗了,膝盖后面一片湿黏。她突然好想再听一次汉克的留言,看其中是否藏有被她忽略的弦外之音。也许他没有把话说死。也许他在玩心理游戏,想诱她说出希望他陪伴的话。
最后一堂课的铃声响了,尖锐的声音钻进丽娜耳中。她环顾屋荡的长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在哪里以及为何在这里。如梦初醒一般,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向她走来。起先丽娜的眼睛有点蒙眬,接着她惊觉到这是珍妮·威佛的学校,迎面走来的是正是朵蒂·威佛。
「真要命。」丽娜咕哝着,低头望着她的手机,巴望它快响。她打开手机盖,假装要打电话,可是已经太迟了。朵蒂·威佛就在不到十尺之外,双手抱着本厚重的教科书。
威佛在走廊上停步,嘴唇拉成愤怒的直线。她的眼睛好像哭了一整年似的红肿着,脸上斑斑点点的。
「威佛太太。」丽娜阖上手机盖,招呼着说。
朵蒂只是摇头,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似的。
「我们来找几个同学和老师谈谈,希望能问出——」
「你们为什么不肯放了她?」朵蒂哀求着。「你们为什么不肯让她安息?」
「对不起。」丽娜对妇人说。她是真心的。
「她是我的心肝。」
「我知道。」丽娜低头看着手机说。
「你来这儿是为了蹲蹋她的名声,想把她变成坏女孩。」
「这不是我的用意。」
「骗子!」朵蒂尖叫,将书本往丽娜丢过去。丽娜的手机被撞落,她赶紧抓住,可是失手了。书脊撞上她的肚子,她一闪避,书应声掉落地上。
「威佛太太。」丽娜说,边俯身去把教科书捡起。
「学校要我把她的书本交回去。」朵蒂抖动着下嘴唇。「拿去吧。把书拿去然后叫他们统统去死。」
丽娜小心翼翼的想把书本阖上。她捡起电话,看来似乎没有摔坏。
朵蒂用面纸轻拍眼睛,然后擤了下鼻子。不过她没离开。直到她再度开口说话,丽娜才了解为什么。
「珍妮很爱这所学校。」这位母亲说,两只手臂环抱着肚子,好像连说话都会痛似的。「她好喜欢上学。」
丽娜发现这是个厘清真相的好时机。「她有没有经常和谁会面,威佛太太?」
朵蒂摇头。「心理医师?」她问。
「男孩子,」丽娜解释说,「她可曾和哪个男孩交往?」
「没有。」朵蒂断然的回答。「当然没有。她只是个孩子。」
丽娜点点头,莫名的害怕起来。「有几个女孩子说她有。」
「哪些女孩子?」朵蒂说着左右张望,好像她们就在场似的。
「只是几个女孩子,」丽娜回说,「她在学校的朋友。」
「她没有朋友。」朵蒂说着眯起眼睛,察觉有诈似的。「她们是怎么说我女儿的?」
丽娜思索着妥当的说法。「说她……」
「她怎样?」朵蒂问。
丽娜说,「说她有很多交往对象。说她跟很多男孩子在一起。」
这记耳光来得突然,痛得丽娜的右脸颊僵麻了好一阵子。丽娜没来得及反应——就别提还手了——只看见朵蒂·威佛掉头离去的背影。
这时图书馆门打开,布雷德站在那里,招呼那群刚接受完他讯问的教师出来。他们看来很疲倦,有点恼火,不过根据丽娜的经验,在午餐时间被抓来讯问的教师都是这种反应。其中一个打量着丽娜,从那女人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那名教师把眉毛一挑,像在邀她对话,可是丽娜惊吓得无法说话。
「丽娜?」布雷德催促她。她点点头,表示她没事,心想刚才她被朵蒂掌掴的那侧脸颊,不知是否还在泛红。
布雷德逐一介绍那些教师,他们的名字丽娜一个都记不住。他说,「他们知道那则传言。」
丽娜眨着眼睛,不懂他的意思。
「关于珍妮的传言,」布雷德解释说,「他们说他们也听过。」
「我们没人相信。」其中一个教师说,她的声音显示长久以来她一直拒绝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学校里的确有一些教师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她是个好学生。」另一个教师说。「非常乖巧,总是准时交作业。她的母亲很关心她。」
其他教师纷纷点头,丽娜也跟着点头,不过仍然处于惊愕之中,说不出有意义的话来。
「谢谢你们拨冗参与。」布雷德尝试缓和气氛。他轮流和他们握手,轮到最后一个时,所有人全用激励的眼神望着他。
「抱歉,我们没帮上什么忙。」一个教师说。
另一个说,「要是我们想起什么,一定打电话告诉你。」
刚才盯着丽娜看的那个女教师是最后一个,她对布雷德说,「你表现得很好,小布。我很佩服。」
布雷德笑盈盈的。「谢谢你,老师。」他说着,像只快活的小狗那样缩着头。他等那群教师走远,才问丽娜。「谁的书?」
「珍妮·威佛的。」丽娜翻着那本书,想看看其中是否夹有便条纸什么的。还是没找到。
「谁给你的?」
丽娜回答不出来。「拿去。」她把书本交给他。「把它送去办公室,我先回车上。」
虽然是晚上八点钟,苏迪酒吧的停车场却空荡荡的。如果西碧儿和南恩的生活具有任何代表性,那么这时候城里大部分的女同志应该都正待在家里看喜剧影集。当然西碧儿无法看影集,因为她看不见,不过有时候她喜欢听,南恩也会为她解释剧情。
丽娜交叉手臂,想着西碧儿,还有她留在丽娜记忆中的最后身影,不是在停尸间,而是她死的前一天。那时的西碧儿活泼一如往常,被课堂上发生的一些事逗得大笑。西碧儿对教书的喜爱甚过一切,面对学生时总能得到极大的乐趣。或许正因为这样,今天丽娜在学校里才会如此不自在吧。
没有多想,她已经下了车。以一般酒吧的标准来看苏迪,算是相当不错。比较起「茅舍」——汉克在雷斯开的酒吧——苏迪简直是皇宫。它的外观相当简朴,也许是因为这类地方并不希望太惹人注目。除了一块百威啤酒的彩虹旗霓虹灯招牌,这栋建筑几乎没有任何特色。
内部就热闹多了,不过灯光暗淡,整体气氛对丽娜来说过于隐密了点。点唱机正播放着首轻柔的歌曲,旋转灯球在看来像是舞池的空间里冉冉转动。丽娜向来对西碧儿的这一面不敢苟同,也不懂为何一个如此美丽、外向又充满活力的人,竟然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西碧儿一直很想要小孩,也一直很喜欢被照顾呵护。丽娜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妹妹会过这样的生活。
十五年前,西碧儿向丽娜坦承她是女同志时,丽娜的反应是坚决否定,「不,你不是。」即使在西碧儿搬去和南恩同居之后,丽娜仍然不肯相信西碧儿是同性恋者。听来陈腐,不过丽娜的确认真想过这也许只是一个阶段,总有一天西碧儿会对自己的迷失报以一笑,决定安定下来生儿育女。尤其她又是西碧儿的双胞胎姐姐,使得情况更加复杂,因为丽娜总觉得她的一部分在西碧儿体内,而西碧儿也有一部分在她体内。想到自己的灵魂深处或许隐藏着和西碧儿相同的性别倾向,丽娜不安极了。
丽娜甩掉杂念,通过酒吧大厅。角落桌位上的两个女人全然无视于她的存在,忙着把舌头伸进彼此的喉咙里,根本不理会谁走了进来。丽娜朝着正在看报的酒保走过去,她抬头,吃惊的打量着丽娜。
那女人说,「你一定是她姐姐。」
丽娜找了张和她有些距离的高脚凳坐下。「我跟人有约。」
女人阖上报纸。她走过去,向丽娜伸出手。「我是茱迪。」她说。
丽娜望着那只手,不情愿的和她握了握。那女人身材高大,一头深色长发,心型的脸蛋。她的眼睛是灼热的淡褐色,丽娜会注意到是因为女人一直盯着她看。
「请给我啤酒。」丽娜说,又改口。「换成金宾波本威士忌好了。」
茱迪一愣,然后走向吧台后方的酒柜。「西碧儿从来不喝酒。」她说,意思好像是说她的双胞胎姐姐丽娜也不该喝。
丽娜指出,「她也从来不和男人上床。」
茱迪让步了。「金宾?」
「对啊。」丽娜刻意用无聊的语气说话,一边从胸前口袋掏出钱来。到这儿来之前,她特别回家换上牛仔裤和T恤,现在她后悔了。在这些人眼中,她的样子说不定比角落那两个女人更像同志。
茱迪说,「不过,她很喜欢蔓越莓汁。」
「请给我双份酒。」丽娜说着,丢了张二十元钞票在吧台上。
茱迪看了她一眼,才把酒送上。「我们都非常想念她。」
「我想也是。」丽娜说,知道自己的语气很油滑。她凝视着杯中颜色暗沉的液体,想起她后一次喝酒是在西碧儿死的当晚。丽娜不喜欢酒精,因为她讨厌失控的感觉。不过,反正最近情况一直很混乱。
丽娜看了下酒吧墙上的时钟。差五分八点。
茱迪问,「你在等谁?」
丽娜仰头一口喝光了酒。「再来一杯。」她敲了敲杯子说。
茱迪又瞥了她一眼,但还是从酒柜拿起酒瓶。
因为不想说话,丽娜在高脚椅上转身对着舞池。一个女人独自站在那里,眼睛紧闭,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身体。丽娜感觉那女人有些眼熟,可是灯光太暗了,她的记忆又不听使唤。不过丽娜仍继续看着她,对那女人忘情舞动的模样感到好奇。仿佛四下无人。仿佛什么都无所谓。
换了首歌。丽娜在歌声从喇叭流出之前便听出了这首歌。Beck的《Debra》。马克·派特森的身影再度闯入她脑海。那女人的舞姿中有种肉欲、令人不安的什么让她想起那年轻人。她望着跳舞的女人,又开始思索珍妮·威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克用了什么手段控制她?他为什么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如此作贱自己?真令人想不透。
丽娜想着马克·派特森跳起舞来是否也像这样,尽管她很难想象那孩子会做出独自站在空舞池中央跳舞的大胆举动。这念头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她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轻易的评断起马克·派特森的性格。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然而她的下意识却已悄悄给了他评价。
丽娜甩掉魔咒,回到吧台前。茱迪在看报纸,把丽娜的酒和找零搁在吧台上。丽娜正想着该如何给小费,突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呆住了。那身影或许正是刚才她踏进酒吧时茱迪所看见的吧。有那么一瞬,西碧儿出现在镜子里,丽娜的心狂跳不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一群人涌入酒吧。这些人大声的喧嚣笑闹,身穿一式的垒球装。黑色长裤,两侧镶白线,白色上衣,胸前印着「BUSHWHACKERS」(伐木人)字样。
「老天。」丽娜闷声诅咒着。她连忙站起,因为她认出南恩·汤玛斯也在那群人当中。这个胆怯的图书馆员用一条萤光粉红色鞋带绑住眼镜框,上衣前襟好像刚滑回本垒那样的沾满泥巴。南恩不像其他人,没有把她误认成她妹妹。她只皱着眉头。
有人拍了下丽娜的肩膀。她回头,惊讶的发现海尔·恩萧站在她身边。他穿着牛仔裤和伐木人T恤,头戴顶印有大大的字母B的帽子。
「最近好吗,丽娜?」海尔说。
或许是酒精作祟,丽娜想也没想便脱口说出,「你是同志?」海尔是镇上的医生。几年前丽娜曾经因为重感冒去找他看病。
她的反应让海尔一阵大笑。「我也是垒球队员。」他指着自己的上衣说。然后他凑到她面前,腼腆的一眨眼。「我是捕手。」
丽娜抬头,正巧又看见南恩。屋里挤满了人,尽管他们似乎全忙着谈论刚刚才结束的球赛。丽娜拉起衣领,感觉就快窒息了。她离开人群,朝着门口走去。
「小丽?」南恩叫唤着,不等丽娜纠正她随即改口,「丽娜。」
「我说过别那样叫我。」丽娜叉着臂膀说。
「我知道。」南恩两手一摊。「抱歉。因为西碧儿都是这样叫你的。」
丽娜制止她往下说。「我们现在就去拿箱子好吗?我想回家了。」想起那个空荡的家,当她、说到「家」时,声音突然变得虚弱。她打了电话到茅舍酒吧找汉克,但他一直没回电。这家伙显然是故意忽略她。每次她需要他时,他总是置之不理,一向如此。
「在停车场。」南恩说着,替丽娜开门。丽娜停步,等南恩先出去。让布雷德·史帝芬替她开门是一回事,可是如果让一个女人做这种事,那就太逊了。
往停车场途中,南恩对她说,「我尽量让东西保持原状。」她说,声音轻快得很勉强。「你也知道西碧儿喜欢把东西整理得有条有理。」
「她非那么做不可。」丽娜回骏,心想一个盲人当然必须保持有条不紊,否则不生活大乱才怪。
不管南恩是否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意味,总之她并未表现出来。
「到了。」南恩停在一辆白色丰田Camry前面。驾驶座那侧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她伸手进去,把后行李箱打开。
「你应该把车门锁好。」丽娜对她说。
「为什么?」南恩问,似乎真的很困惑。
「你的车停在同志酒吧前面。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南恩两手叉腰。「西碧儿是大白天在餐厅里遇害的。你真的认为我只要把车门上锁就安全
她说的有道理,可是丽娜也不想退让。「我不是说你可能遇害,但是你的车说不定会被人破坏什么的。」
「这个……」南恩耸耸肩,有那么片刻,她看来像极了西碧儿。倒不是说南恩的外貌和西碧儿相像,而是她那种「该发生的就会发生」的态度。
「这是她的录音带。」南恩说着,把一只大约十八吋见方的纸箱交给丽娜。「她全部贴了点字标签,不过大部分带子的原来名称都还在。」
丽娜接过纸箱,惊讶于它的沉重。
「还有一些照片。」南恩说着,又送上另一只纸箱。「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
「我请她替我保存的。」丽娜说,想起她把这箱照片拿去给西碧儿的那天。那时候,丽娜的前一任男友葛瑞格·米契刚离开她,她不想在屋里看见他的照片。
「这箱子让我来拿。」南恩说着,抱起最后一只纸箱。这只纸箱比另外两只大,她把它搁在膝盖上然后关上行李箱盖。「这是我从衣橱里找到的几样东西。高中时代的一些奖杯,还有一条田径缎带,我猜应该是你的。」
丽娜点点头,朝她的丰田Celica走去。
「我找到一张你们两个在海滩的合照。」南恩大笑着说。「西碧儿晒伤了。看起来好可怜。」
由于南恩就在面前,丽娜只好勉强笑了笑。她记得那天,西碧儿不理会汉克警告她阳光太烈,仍然执意要待在外面。西碧儿戴着墨镜。后来当她摘掉眼镜,她的眼睛四周成了脸上唯一没被晒得火红的部位。连着好几天她一直是那副浣熊样。
「……周六你可以过来拿。」南恩说。
「什么?」丽娜问。
「我说周六你可以过来看一下剩下的东西。我会把她的电脑跟其他器材捐赠给奥古斯塔的盲人学校。」
「什么剩下的东西?」丽娜问,心想南恩竟然想把西碧儿的东西丢掉。
「只是一些文件。」南恩说着,把纸箱放在脚下。「大部分是学校的东西。她的论文,一些文章。就这类东西。」
「你打算把这些东西丢掉?」丽娜问。
「捐出去。这些东西没有太大价值。」南恩说,像是在对小孩说话。
「对西碧儿来说很有价值。」丽娜反驳说,忍不住想尖叫。「你怎么会想到把它们送人呢?」
南恩低头望着地上,又抬头看着丽娜,仍然是施惠的语气。「我告诉过你,你可以随时来把东西拿走。都是些盲人点字文件。你大概也不会看的。」
丽娜噗啸一声大笑,把两只纸箱放在地上。「你可真是好情人啊。」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显然很珍惜这些东西,不然她也不会留着它们了。」丽娜说。「可是既然你想送人,那就尽管送吧。」
「等一下。」南恩指着那些纸箱说。「我打了多少次电话给你,求你来把它们拿走?」
「这是两码子事。」丽娜伸手到口袋里找钥匙。
「为什么?」南恩立刻回嘴。「因为你当时还在住院?」
丽娜回头看了一下酒吧。「小声点。」
「不必你来指挥我。」南恩提高嗓门说。「你绝不可以质疑我是不是爱你的妹妹。知道吗?」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丽娜回答,心想事情怎么会突然闹僵的呢。她甚至记不得是怎么起头的,可是南恩显然气炸了。
「没有才怪。」南恩大吼。「你以为这儿只有你爱西碧儿?我和她生活在一起。」南恩压低声音说。「我和她睡在一起。」
丽娜畏缩了一下。「这我知道。」
「是吗?」南恩说。「告诉你吧,丽娜,我厌恶透了你对我的态度,好像我是社会边缘人似的。」
「喂,」丽娜制止她,「别忘了你还参加了苏迪酒吧的垒球队呢。」
「真不知道她如何能忍受这些。」南恩自语似的低声咕哝着。
「忍受什么?」
「例如你那种警察惯有的厌恶女性情结。」
「厌恶女性?」丽娜愣住了。「你说我是厌恶女人的人?」
「而且恐惧同性爱。」南恩又加了句。
「恐惧同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