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面?」马克问。
「不在。」莎拉说,看着他背后。「她在你后面。」
莱希伸手捂住嘴巴,像是要阻止自己尖叫那样。
「是啊。」马克狠狠瞪了莎拉一眼。
「请你立刻离开这里,马克。你不可以擅自闯进来。」
他不理会她,迳自进了办公室。莎拉远远跟着他,对于他已经落入陷阱一事不动声色。她暗祷着玛拉快点找到人手,就算是布雷德·史帝芬也好。
「莱希?」马克叫唤着,声音柔和了点,却多了几分威胁意味。他绕过办公桌。「你这样躲着只会让事情更糟。」
莎拉抱着胳膊。「纯净是什么意思,马克?」
马克看着桌子底下,发现是空的,咒骂起来。他用力踢它,把那张金属桌踢得滑动了好几吋。
「你是不是让珍妮感觉很脏?所以她想净化自己对吗?」
「闪开。」他喝令,朝着莎拉走过去。
她一手扶着门,挡住出口。
「走开。」
「纯净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想要回答,但莎拉随即明白那只是他用来让她卸除防卫的方式。一回神,她发现自己被猛力一推。她摔倒在地,头撞上了地板。
「莎拉!」茉莉惊呼着朝她奔去。
「我没事。」莎拉勉强撑起身体。她看着走廊那头,发现莱希仍然站在那里。几乎就在同时,马克也看见了。
「快跑!」莎拉大叫。莱希迟疑了一下,但似乎终于了解到非离开这里不可。她跑向出口,开了门。
「贱人。」马克吆暍一声,追了过去。
莎拉想也没想的伸手抓住马克的腿。他试图挣脱,但被她牢牢用拳头抓住禅管。
「站住。」莎拉奋力抓牢。
他弯下身,用拳头捶她的手,见她还是不松手,转而重击她的脸。莎拉看见他戒指上的红宝石一闪,紧接着额头上挨了一拳,她惊愕得松开了手。
「我的天。」茉莉捂着嘴巴惊叫。
「可恶。」莎拉触摸着额头,咬牙骂着。马克的戒指命中她的太阳穴。她看见手指上沾了血,但一想起莱希,她挣扎着站起。
茉莉说,「你最好——」
莎拉尾随着马克和莱希,一边回头大叫,「杰佛瑞人呢?」
莎拉出了后门,停下来辨别方位。太阳直泻而下,莎拉遮着眼睛,一边往医院后方的树丛寻找莱希的身影。
「他们会不会绕到前门去了?」茉莉说着,朝医院侧面跑过去。莎拉尾随着她,在转角处撞上这位护士。
茉莉指着街上,「她在那里。」
两人同时跑了过去,但莎拉的脚程快一些,一转眼便把茉莉抛在后面。医院门前这条路算不上是热闹的通道,不过每到午餐时间,总有大群教授和学生从校园涌到镇上。莎拉看着莱希跑上街,马克紧跟在她后面,一边拼命叫喊。
他们先后过了街,莱希朝着湖畔跑去。这时莎拉看见另外一个人,模糊的身影从街角冲过来,将马克压倒在地。莎拉和茉莉跑到对街,瞧见丽娜·亚当斯像牛仔那样骑在马克身上,把他的双手扭在背后并且戴上手铐。
「糟了。」丽娜抬头看着街道那头。
这时莱希的身影已经远得只剩她那件亮黄色雨衣可供辨识。莎拉无奈的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老旧的黑色汽车在女孩身边停下。乘客座那侧的车门打开,一只手伸出,将莱希拦腰抱上了车。
莎拉下了车,摸着额头的绷带。茉莉替她缝了两针,然后取消所有预约,让她有空档休养。莎拉头痛得厉害,而且变得暴躁易怒。她宁可待在医院接见病人,可是茉莉不准她这么做。也许这位护士说得有理。每次她回想起医院发生的那件事,胸口便像绑了束带似的紧缩。明知有个她的小病患正处于危险之中,她却束手无策,让她很想趴在母亲肩头痛哭。
「妈?」莎拉呼唤着。她在门口踢掉鞋子,顺手把门关上。没有回应。她走向厨房,一边叫唤。「妈妈?」
还是没人回应。莎拉胸口一沉。她倒了杯水,分成几大口喝光,用手背把嘴抹干。
莎拉坐上厨房高脚凳,拿起电话,拨了杰佛瑞的手机。丽娜带着马克回警局之后,莎拉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她杰佛瑞在哪里。
「陶立弗。」他的声音。根据电话中的回音,他应该正在车上。
「你在哪里?」她问。
「在阿拉巴马被一些事情给耽误了。」他说,「我刚和丽娜谈过,她把莱希的事告诉我了。你没看见车上的人是谁?」
「没有。」莎拉回答,「你和她父母谈过了吗?」
「法兰克正陪着他们。他们不知道有谁开那种车。」
「马克怎么说?」
「他不肯跟任何人说话。」杰佛瑞说,「连丽娜都不肯。」
「谁会绑架她呢?」
「不知道。」杰佛瑞说,「我们已经在州内发布全境通告。我会跟马克谈谈,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来。」
「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某个重大环节。」她说,「摆在眼前的事实。」
「是啊。」他没多说什么。她听见引擎加速运转的声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不漏的说。」
莎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事情经过。杰佛瑞似乎对马克殴打她的情节特别关注,也许因为这是他唯一有把握处理的部分吧。
「他拿什么打你?」他急切的问。
「他的戒指。」她说,接着补充,「应该说是拳头,可是伤口主要是他的戒指造成的。他打得不算太用力,因为他只是要我松开他。」她摸着绷带。「不严重啦。」
「丽娜依伤害罪将他报上去了吗?」
「也许吧。」莎拉答说,其实是要他别管了。
他听懂了暗示。「莱希看来认识车上的人吗?」
「距离太远了,杰佛瑞,我不知道。要不是她身上的鲜黄色雨衣,我根本看不清楚那是她。」
「丽娜认得那辆车子。学校的几个孩子说,珍妮·威佛搭过那辆车。」
莎拉扭玩着电话线,听他叙述丽娜到学校调查的经过。他说完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太像我所认识的珍妮。」
「或许根本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她说出一直存在她内心深处的疑问。「你想婴儿的双亲会不会是马克和莱希?」她说。「我知道这正是你要求马克验血的用意,可是我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他说。从他回答之迅速看来,他早就想过这可能性了。「我觉得有这可能。」
她又问,「你对泰迪·派特森有什么看法?」
「也有可能。」
「我猜如果没有法院命令,他是不会接受验血的。」
「我想也是。」
莎拉叹了口气,想着该如何拼凑这一切。「也许珍妮无意中发现真相,心生嫉妒?」
「也许吧。」他说。她听出他在思索别的事情。
「杰……」莎拉很想提那件事,又怕激怒他。「马克肚子上挨了一刀。不算太严重,,不过我想也许有人企图伤害他。」
「好极了。」
「不好。」她不以为然的说,「他只是个孩子。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一个强暴亲妹妹,还替她朋友拉皮条的孩子。」他说,「一个把你殴伤的孩子。」
「别考虑我。」莎拉对他说,「我是说,别让我影响你的判断。」
他闷声说了什么。
「杰佛瑞?」
他说,「关于莱希,你还知道多少?」
「她看起来非常困惑而且害怕。」
「你认为她病得很严重?」
「我不确定那是恐惧、受到惊吓或者刚经历分娩的痛苦。我没有足够时间替她检查。我……」
「怎么?」
「我很后悔没好好照顾她。她就在我的医院里。要是我能留住她——」
「她跑掉了啊,莎拉。你已经尽力了。」
她紧抿着嘴。「要是这话真能让我好过些就好了。」
「但愿如此。」他说,「我真的很想教你如何摆脱掉罪恶感,问题是我办不到。」
莎拉眼里涌出泪水。她蒙住嘴巴,免得杰佛瑞听见她的哭声。
「莎拉?」
她轻咳一下,用另一只手抹着泪水。她吸着鼻子,因为她在流鼻水。「什么?」
杰佛瑞说,「莱希还说了什么没有?关于马克的,他为什么急着找她?」
莎拉恼火了,因为一再问她同样的问题丝毫无助于寻找莱希·派特森的下落。「别再问了。我这一整天已经过得够惨的了,不想接受你的盘问。」
他没吭声。她听见引擎又轰轰的加速。
莎拉闭上眼睛,头往后靠在墙上,等着他说话。
「我……」他迟疑着。「我得告诉你,一想到有人对你动粗,我就火大。」
莎拉大笑。「我也是。」
「你还好吧?」他又问。
「很好。」她说。其实她心中非常忐忑。对莎拉来说,医院一向是个安全的场所。如今她在停尸间的工作竟然侵入她的私人执业领域,这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感觉很无助,而她不喜欢这感觉。
「尼克来电话了。」她对杰佛瑞说,然后将尼克所说的告诉他。
「纯净?」杰佛瑞思索着。「珍妮也说过这话。」
「没错。」莎拉说,「我想这一切都应该和性有关。她想找回洁净的自己,对吧?」
「对。」
「那么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洁净呢?」
「她曾经在派对里和一群男孩厮混。」
「当时她喝醉了。」莎拉提醒他,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肚内闷烧。
「他们说她还没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步。」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他们还能怎么说,说他们强暴了她?」
他清清喉咙。「这倒是。」
「不然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莎拉说,「珍妮不是那样的。老天,她只是个小女孩啊。」
杰佛瑞用宽容的语气说,「我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莎拉。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莎拉换了个话题,因为她知道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论。「尼克把你的刺青样本送调查局的档案库去比对。没有结果。」
「我正是被刺青的事给耽误的。」杰佛瑞说,
「晚上我再告诉你。」
「不要。」她说,「明天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又说,「我以为你今晚想见我。」
「是啊,」莎拉安抚他说,「我想见你,可是别谈公事。」她停顿了会儿。「今晚我不想谈这些。好吗?」
「好。」他赞同的说,「只要能见到你,什么都好。」
「要是你受得了的话。」她装作无所谓的说,「我额头上贴了块大绷带。」
「痛吗?」
「晤。」她沉吟着,望着窗外。她看见她母亲走上泰莎那间车库公寓的门前台阶。
「莎拉?」
莎拉接续话题。「我需要你帮我忘掉它。」
这话引来他一阵大笑,似乎很开心。「我得去和马克谈谈,然后向夜间巡逻队做个关于搜寻莱希的快速简报。今晚我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之后我会尽快赶去你那儿,好吗?」
「会不会很晚呢?」
「也许吧。」他说,「我不会吵醒你的。」
「不。」她说,「把我叫醒。」
她似乎听见他笑了出来。「到时候见了。」
「好。」她说着挂断电话。
莎拉又灌下一大杯水,然后走到屋外。车道像烧热的白煤炭一样烫着她的光脚,她踮着脚尖迅速走向公寓前的阶梯。
泰莎的公寓很大,有两房两卫。她把墙壁漆成鲜艳的原色,然后重点式的摆了几张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宽敞得让人想躺在上面打个长盹的沙发。莎拉经常在泰莎这里过夜,尤其是离婚后,因为待在这里让她感觉比自己家里安心得多。
「泰莎?」莎拉叫唤着,将纱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凯西忘了关木门,这有点奇怪,因为屋内开着冷气。
泰莎的声音有点紧绷。「来了。」
莎拉走向妹妹的卧房,心想到底怎么回事。「泰莎?」她在门口停步。
泰莎拿纸巾捂着鼻子,莎拉走进房间时她没有抬头。凯西在她身边,叉着手臂。
「发生什么事?」莎拉和凯西同时发问。
「怎么了?」她们同时说。
莎拉指着妹妹。「你怎么了?你在哭什么?」
凯西走向莎拉,手抚着她的额头。「你受伤了?」
「说来话长。」莎拉说着,挥开母亲的手。「泰莎,怎么回事?」
泰莎只是摇头,这让莎拉顿时有些晕眩。她在床沿坐下,问,「是爸爸?」
凯西皱眉。「别傻了。他壮得跟头牛似的。」
莎拉摸着胸口,长长吁了口气。「那么究竟怎么了?」
泰莎走向化妆台,拿起一片长形塑胶。没等妹妹拿给她看,莎拉已经认出那是验孕棒。
莎拉想不出该说什么好,于是她说,「这种事应该一大早就做。」
「我做啦。」泰莎回答。「然后中午又做一次,刚才又做了一次。」
「全都是阳性反应。」凯西说。接着又说,「下星期我们可以带她进城去。」
「进城?」莎拉不懂她们为何需要到亚特兰大去。但她很快便想通,摇头表示无法接受。「你想堕胎?」
泰莎拿回验孕棒。「我没别的选择。」
「不对。」莎拉起身,断然说,「你当然可以选择。」
「莎拉。」凯西斥喝她说。
「母亲。」莎拉说着转向妹妹。「真是的,泰莎,你才三十三岁,生活宽裕,戴文又对你死心塌地的,到了看不清真相的地步。」
「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泰莎说。
「关系可大了。」莎拉说。
「我没有心理准备。」
莎拉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她问,「你知道堕胎是怎么一回事吗,泰莎?你知道它的必经程序吗?你知道他们是如何——」
泰莎制止她。「我知道堕胎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想到—?」
「想到什么?」泰莎打断她。「想到我还没准备好生孩子?这点我想得可清楚呢,莎拉。我还没准备好。」
「没有谁是准备好的。」莎拉驳斥,努力压低嗓门。「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自私?」泰莎一脸难以置信。
「你只考虑你自己。」
「才不是。」泰莎回嘴。
莎拉伸手蒙着眼睛,不敢相信家中竟出现这种对话。她把手放下,问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你可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孩子?」
泰莎别过头去。「那根本还算不上是孩子。」
莎拉抓住妹妹的手臂,逼她转回头。「看着我。」
「怎么?好让你说服我不去堕胎?」泰莎说。「那是我的选择,莎拉。」
「那么戴文呢?」莎拉问,「他有什么意见?」
泰莎撇着嘴。「这不是他的决定。」
莎拉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问了。「怎么,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莎拉!」凯西警告她。
莎拉不理会母亲。「他是吗?」
「当然是。」泰莎恼火的说。
莎拉注视着妹妹,想说句话来中止这场争论。当她再度开口,却是语出惊人。她说,「孩子我来养。」
泰莎摇头拒绝。「我办不到。」
「为什么?」
「莎拉。」泰莎的语气好像是在怪她故意装无知。「我不能让你养我的孩子。」
莎拉两手叉腰,努力压抑着怒气。「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幼稚的话。怎么,因为你不想养,就不让别人养?」
泰莎张嘴,又闭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以为是?我记得你曾经很赞成堕胎的。」
莎拉脸颊烧烫。她非常在意母亲也在场。「住嘴。」
「噢,你不想让妈妈知道你以为你怀了史提夫·曼恩孩子的那次。」
凯西没说话,但莎拉可以看出她母亲很难过。凯西一向明白要求女儿们,无论任何事都可以来找她诉说。而莎拉也一向这么做,就这次例外。
莎拉试着向母亲解释。「那次是我判断错误。当时我正在准备期末考,压力太大,月经来晚了。」
凯西手一举,要她别再说了。
「当时我年纪还小。」莎拉声音虚弱的补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人生。」
泰莎说,「你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到亚特兰大的妇科医院,问他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替你把孩子拿掉。」
莎拉猛摇头,因为这并非事实。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抱头痛哭,然后把艾摩利医学院寄给她的入学通知书撕掉。「事情不是这样的。」
泰莎并未松口,而她接着所说的话更是正中要害。「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因为你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怀孕。」
「泰莎。」凯西赶紧嘘她,可是太迟了。伤害已经造成。
莎拉的嘴巴张成〇型,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像是挨了一巴掌。
「我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她说,因为这是事实。记忆中泰莎从来不曾伤她如此之深,她感觉像是失去了一位挚友。
莎拉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泰莎的公寓,让纱门在身后砰的弹回去。
11
杰佛瑞刚进办公室,玛拉便将一叠粉红色留言纸条递到他面前。他感觉好像离开了三个月,而非二十四小时。
「这通留言很重要。」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还有这通。」她继续往下说,直到除了一通以外,所有留言都被她归为重要类。杰佛瑞看着那张不重要的留言便条,上面写着他不认识的男人名字,和一通一八〇〇开头的电话号码。
「这是谁?」
玛拉皱着眉头,显然是在努力回想。「聚乙烯板或者咖啡业务员。我忘了是哪一个。」她难为情的耸耸肩。「他说他会再来电。」
杰佛瑞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丢进纸屑篓,然后问,「丽娜在吗?」
「我去找她。」玛拉说着走出办公室。
杰佛瑞在办公桌前坐下,一眼便看见莱希·派特森的协寻海报。她是个身材瘦小、男孩子气的女孩,和她母亲一样有着一头金发。这张照片是在学校拍的,背后飘着美国国旗,前面有一尊地球仪。海报下方写着她的身高体重、失踪地点,还有几个联络电话。这张传单已经传真到这一带所有辖区警局,并且纳入全国失踪儿童档案库。不久,调查局乔治亚分局将会汇整讯息,然后发送给东南方的所有执法机关。如果没有意外,此刻莱希·派特森的名字应该已经连同其他近百个失踪或被绑架儿童的名字,一起被输入电脑当中。
杰佛瑞拿起电话,拨了尼克·薛尔顿的号码。杰佛瑞很惊讶竟然是尼克亲自接听。这位调查分局探员一向很少待在办公室。
「尼克?我是杰佛瑞·陶立弗。」
「嗨,局长。」尼克说。他那带鼻音的南方拖拉口音,在杰佛瑞听来有些刺耳。也难怪,毕竟杰佛瑞才在南方色彩浓厚的阿拉巴马中部待了一整天。
杰佛瑞问,「你准备整天待在办公室里?」
「这一大堆公文总得有人处里。」尼克说,「你们的失踪女孩有没有消息?」
「没有。」杰佛瑞回答,「全境通告有回音吗?」
「连个屁都没有。」尼克说,「要是你们知道车牌号码,应该会好办得多。」
「距离太远了,没人看见。」
尼克叹了口气。「我把它交给资料组了。谁知道他们得花多久时间才能找出车主来?除非有新的状况发生,他们不会把它当紧急案件处理的。」
「我知道。」杰佛瑞说。除非案子有所突破,有新的线索或者切入角度,否则警局不会加派人员。目前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杰佛瑞问,「不能优先处理这案子吗?老天,尼克,莎拉和丽娜亲眼看见她被人抓走。」
「你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当中有多少小孩失踪?」
「可是——」
「这样好了,」尼克压低声音,「我会找我们这儿一个经手过不少儿童侵害案件的探员谈谈,让他打几通电话,看能不能请他们把这案子往前挪。」
「谢了,尼克。」
「在这同时,也得要求你们的人员密切注意发出去的传真是否有回音。」
杰佛瑞把这点记下,心想尼克说的有道理。办公室的传真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垃圾讯息涌入,往往过了好几个钟头才有人去整理。
尼克问,「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是基于善意、想要保护她才把她带走?」
「老实说,尼克,」杰佛瑞说,「我也不知道。」
「那所学校没人开黑色雷鸟?」
「没有。」杰佛瑞答说。他们调查过学校所有人的车辆,连那些和案子没什么关连的人都查了,甚至扩大到整个格兰特郡的范围。郡内没有任何人的名下登记着黑色福特雷鸟汽车。
「既然这样,」尼克说,「目前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纯净。」杰佛瑞说,「告诉我这字眼和恋童癖有什么关连。」
「不知道。」尼克说,「我可以替你搜寻一下电脑档案,有结果再告诉你。」
「谢了。」
「不久前你的女人和我通电话,也谈到纯净。」尼克对他说,「是那宗女性阉割案,对吧?」
「没错。」杰佛瑞说。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尼克说,「女性阉割案大都和宗教脱不了关系。这么做是为了让女孩保持处女之身。」
「可是她并不是。」
「是才怪。」尼克说,「根据我的了解,她已经是老经验了。」
杰佛瑞试着将这句话轻轻带过,可是尼克对这女孩的描述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执法人员对这类事情总是尽可能的处之淡然,杰佛瑞也不例外。如果这女孩不是他杀的,或许他还能一笑置之。因此,他只能说,「我有个名字,想请你查一下。」
「说吧。」尼克说。
「亚瑟·普莱恩。」杰佛瑞把这天早上在负子鼠的杂货店后面差点被他揍一顿的那家伙的名字拼给他。
尼克喃喃念着,大概正把名字写下来。「是波兰人还是?」
「我也不清楚。」杰佛瑞说,「他身上也有我传给你的那种刺青。」
「有什么问题?」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一所日间托儿所附近徘徊。」
「不能因为这样就逮捕他。」尼克说。其实两人都知道这已经够明显了。
「他家里有电脑,也许他经常透过网路和其他恋童狂联系。」杰佛瑞说,「还说他有一个小情人。」
「老天。」尼克叹气。「真受不了这种说法。」
「我们警局也可以调查这个人,不过老实说,尼克,我觉得这里恐怕没人知道该怎么着手。」
「调查局有一整组人员负责这类案子。有了名字他们就会优先处理。也许他们可以对这家伙晓以大义,说服他转成秘密证人?」
「很有可能。」杰佛瑞说,「我向他问话的时候感觉这人没什么骨气。要是他供出几个朋友来救自己一命,我一点都不意外。」
「向他问话?」尼克咯咯笑着。「他那时候就知道你是警察了?」
杰佛瑞笑了笑。尼克拥有许多面向,但他绝不是傻瓜。「就说我们有一场对话,其他的就别追究了。」
尼克又一阵大笑。「你要我什么时候办完?」
「越快越好。」杰佛瑞说。万一普莱恩果然不是无辜的,他可不想错失了调查良机。
「我会尽快把这案子通报阿拉巴马警局。」尼克说。接着他又说,「我们刚刚在奥古斯塔破获一桩案件,你或许会感兴趣。」
「什么案子?」
「奥古斯塔警方逮到一个家伙,在他的旅馆里贩卖古柯碱,意外翻出一堆非法杂志。」
「色情杂志?」杰佛瑞猜测说。
「儿童色情。」尼克说,「那儿还有恋童狂组织。」
「在奥古斯塔?」杰佛瑞很吃惊,因为他从没听说过这事。奥古斯塔和格兰特郡十分接近,他们常跟奥古斯塔警方交换讯息,保持紧密联系。
「我们已经派人卧底,」尼克说,「打算把所有要角一网打尽。」
「那个毒贩转成秘密证人了?」杰佛瑞问。
「转得比廉价妓女还要快。」尼克说,「还有,顺便告诉你,他没听说过关于那辆黑色雷鸟或者失踪小女孩的事。」
「你确定?」
「毫不怀疑。」
杰佛瑞眉头一皱,尽管他根本没有立场自认优越。「多劳你了。」
「无意冒犯,局长,不过你最好祈祷她没落入那些人手中。他们交易儿童就跟以前我们交换棒球卡没两样。」
「我知道。」杰佛瑞说,但事实上他根本不想知道。想到莱希·派特森可能正被普莱恩那类人掌控着,令杰佛瑞一阵作呕。
「总之,」尼克叹气,「他们将在今晚或明天运送杂志。奥古斯塔显然是他们在东南方的发行中心。」
「我不明白,既然这类资讯都可以在网路上免费取得,为什么还需要印杂志?」
「如果你很清楚你的目的,当然可以在网路上搜寻了。」尼克提醒他。「有状况时要不要我通知你?」
「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对吧?」
「我有。」尼克说,「你想,普莱恩这家伙很活跃吗?」
「不然。」杰佛瑞说。在他印象中,亚瑟·普莱恩是那种满足于观看照片、不会将幻想付诸行动的人。「不过,这现象会持续多久就难说了。」
尼克又问,「他会料想到有警方找上门的一天吗?」
「我猜他一直都有心理准备。」杰佛瑞抬头,看见丽娜站在门口。「我得挂电话了,尼克。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没问题,局长。」
他们挂了电话,杰佛瑞示意丽娜进来,暗暗对她的模样感到吃惊。她的眼睛充满血丝,就像哭了很久那样。她的鼻子发红,还有黑眼圈。
「想谈谈吗?」杰佛瑞指着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要她坐下。
她困惑的看他一眼,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她问,「有莱希的消息吗?」
「没有。」他说。「你准备去做心理谘询了没?」
丽娜咬着嘴唇,「我没时间。」
「设法挪出时间。」他说。
「好的,局长。」
杰佛瑞靠着椅背,注视了她一会儿。他说,「告诉我,你逮住马克时的情形。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突然变得口风很紧,」她说,「什么都不肯说。」
「他请了律师吗?」
「巴迪·康佛。」丽娜对他说,「这当中没有利益冲突吗?」
杰佛瑞思索着这点。一旦朵蒂·威佛决定对杰佛瑞提出告诉,那么巴迪将是代表郡政府为他辩护的律师。他问,「巴迪可知道马克和珍妮·威佛的事件这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
「他知道马克是珍妮想要射杀的对象。每个人都知道。」
「我的意思是,」杰佛瑞说,「他知不知道我们怀疑马克可能是莱希孩子的父亲?」
丽娜眉毛一挑。「我们有吗?」
「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该怀疑他。」
「说不定是别人。」她说。
「在他们母亲的严格看管下?」
「她老是病恹恹的。」丽娜耸耸肩说,「我有种直觉,他们的父亲很喜欢摆布压迫别人。」
「这点我赞同。」杰佛瑞说,因为那天他们到派特森家,这位父亲显然就把丽娜耍得团团转。让杰佛瑞犹豫着不知该介入或者让丽娜照料自己才好。
丽娜说,「也许他猥亵马克,因此马克猥亵他妹妹?类似因果循环?」
「恋童者不是这样产生的。」杰佛瑞说。
「我不懂。」
「并不是所有恋童者都曾经在孩提时期遭到虐待。我们不能这样推断。」
「我们只是在谈理论,对吧?」丽娜说,「我是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不过,我看不出派特森先生对男孩子有兴趣。」
「又是直觉?」
「是啊。」丽娜点头。「我觉得他没兴趣。」
「那马克呢?」杰佛瑞想起他们第一次向那男孩问话时,丽娜的奇怪表现。「你对他有什么样的直觉?」
丽娜含蓄的低下头。「这个嘛,」她说,「他性欲很强。」
「继续。」
「他似乎很习惯于利用他的外表,他的性感。」她抬头说,「我猜他或许根本不懂得别的沟通方式。」
「他的刺青。」杰佛瑞说,「我在阿拉巴马遇见一个人,身上也有相同的刺青。」
「黑白心刺青?」
「他在一所日间托儿所附近窥探。」杰佛瑞说,心中的厌恶比起在负子鼠店里感受到的丝毫未减。「看那里的小朋友。」
「小朋友?」丽娜问,「他是儿童猥亵者?」
「比较像是恋童狂。」杰佛瑞纠正她说。多年前,莎拉曾经在处理某个案件时,告诉他两者的差别,现在他向丽娜转述。「儿童猥亵者往往憎恨小孩子,除了凌虐他们之外,并不想和他们在一起。恋童狂则认为他们所做的是为小孩子好、认为自己很爱小孩。」
「原来如此。」丽娜狐疑的说。
「恋童癖是一种心理疾病。」
「同性恋也一直被认为是一种心理疾病,直到六〇年代初期才改观。我还是不懂有什么差别。」
杰佛瑞知道丽娜的妹妹是女同志,因此丽娜说这话让他很诧异。「我想差别在于,成人之间的性接触基本上是健康的。而小孩子还没准备好接受这种事。」见她没回应,他继续说,「在成人对儿童的关系当中,权力总是落在成人这一方。不是平等的游戏。永远是成人掌控小孩子。」
丽娜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听起来你似乎是在为他们辩护。」
「没有的事。」她的指控让杰佛瑞相当恼火。「我只是在解释他们的心态。」
「他们的心态就是他妈的变态。」
「这点我同意。」杰佛瑞说,「不过,你不能让你的憎恶影响你处理这事的态度,丽娜。如果他身上的刺青代表他是恋童狂或者儿童猥亵者,你绝不能让他察觉你的不认同。否则他不会对你敞开心胸。」由于这话他以前就对她说过,他加了句,「你早就知道的。」
「那么,」丽娜说,「你认为他是哪一种?他只比莱希年长一点。」
「至少三岁。」
「差距并不大。」
「也许三十岁和三十三岁差距不算大,但是对小孩子来说,三岁可是一大步呢。可以从小孩转变成少年了。」
她没吭声,显然在认真思考着。
杰佛瑞说,「这么说好了,恋童狂比较乐于和小孩子在一起,因为他害怕成人关系。他害怕大人。」
「珍妮呢?她为什么会被缝成那样?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杰佛瑞说,「也许马克知道?」
「他不肯说话。」丽娜说,「法兰克陪着他,但他只是在发呆。」
「他很亢奋吗?」
她摇头。「一开始是,现在已经平静了。」
「有没有要求打一针?」
「他看起来还好。」她说,「没有难过得抽搐打滚,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他的身体状况如何?莎拉说他似乎受伤了。」
「是啊。」丽娜从胸前口袋掏出几张拍立得照片。「我们拍了几张存证照片。林顿医生说他肚子上的伤口看来像是被尖锐的刀子割伤的。不过还没有深到必须缝合。他的眼睛有瘀伤。」
杰佛瑞看着那些照片。马克眼神茫然对着镜头。有一张他脱去榇衫,牛仔裤腰部有杂草污渍,下腹部有几道浅淡的刮痕。
「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吧?」杰佛瑞问,只是为了确认。
「当然不是。」丽娜说。有点奇怪,因为以前他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得到的是非常直接的回答而不是这种态度。接着又补了一记。「去问你女朋友。她比我早看见。」
「有人追他?」杰佛瑞不理会,往下说,「或者他在追谁?」
「都有可能。」她说,「他的两只手臂都有防御性伤痕。」
杰佛瑞又想起亚瑟·普莱恩,他用两只手臂挡住脸来闪避杰佛瑞的拳头的样子。
丽娜说,「我们已经采证他的衣服。林顿医生应该会拿他衬衫上的血迹作DNA比对。」
「你问了他妹妹的事了吗?」
「不管他是否关心,他并没有任何反应。我说过,他什么都不肯说。」
杰佛瑞的电话响了。他按下通话键。
玛拉说,「范恩牧师来探望马克了。」
杰佛瑞和丽娜互换了一下眼色。「以什么名义?」
「他说派特森夫妇请他在警方讯问马克时担任代理监护人。」玛拉压低声音说,「巴迪·康佛陪着他一起来。」
「谢了。」杰佛瑞说着,又按了下键。他坐回椅子上,看着丽娜。
她忍不住问。「怎么?」
「你和马克之间曾经产生某种默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你最好小心处理。」
「我跟他之间没有默契。」丽娜说,显然对这感到不安。
「也许因为他母亲病了,使得他把部分情感转移到你身上。」
丽娜懒懒耸了耸肩。「总之,」她说,「我们尽快把这事了结好吗?」
巴迪这一生过得相当坎坷。十七岁那年,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后来他由于罹癌失去左眼,又被一个不满的客户拿枪轰掉一颗肾脏。然而这些遭遇似乎让他变得更坚强,必要时他可以像狗为了一根骨头那样奋战。除此之外,巴迪是个思维清晰的人,而且和大部分律师不同的是,他仍然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他曾经不只一次协助过杰佛瑞。杰佛瑞希望他在讯问马克·派特森时,也能得到巴迪的协助。
「局长,」大卫·范恩说,「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件事。马克母亲的病情又加重了。他们要我担任他们的代理监护人。」
杰佛瑞点点头,没明说其实他也没得选择。无论马克犯了什么罪,基本上他还是个孩子。除非法院对他的身分另有判定,否则还是得有监护人在场。
范恩说,「有没有他妹妹的消息?」
「没有。」杰佛瑞看着马克,很想知道这个十六岁男孩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的样子非常狼狈,眼睛上的瘀青逐渐发黑。他的嘴唇中央被割了一刀,眼睛和丽娜一样布满血丝。他们给他穿上的橘色狱衣让他的肤色看来比之前又苍白了些,个子也小了点,似乎被周遭环境压缩了。他垂着肩膀,整个人轻飘飘的,连矮小的巴迪·康佛看来都比他高大。
「马克?」杰佛瑞说。
马克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仍然盯着桌面,不想抬头面对自己的处境似的。这男孩看来可怜兮兮的,让杰佛瑞不由得同情起他来。丽娜说的没错。不管马克做了什么,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巴迪翻阅着马克的档案。「什么罪名,局长?」
「人身侵犯。」杰佛瑞说,仍然盯着马克。「他殴打莎拉的脸。」
巴迪皱眉看着他的委托人。「莎拉·林顿?」惊讶得提高嗓门。巴迪是在格兰特郡土生土长的,他和大多数本地人一样,对于莎拉在医院的工作抱着极大尊敬。
桌子底下传出叮当脆响。马克戴着手铐,杰佛瑞猜想那大概是手铐在他大腿上跳动的声音。杰佛瑞在许多次讯问当中听过这声响。
「另外,」杰佛瑞努力让声音盖过那铿铿声,「他还当着大约十个证人面前,威胁他妹妹要伤害她。」
「原来如此。」巴迪说着,把档案叠好。「他脸上的瘀伤是在他被逮捕之前或者之后造成的?」
丽娜断然说,「之前。」接着小声但清楚的加了句,「……白痴。」
巴迪责难的看了她一眼。「有证人吗?」
「我们拍了照片。」杰佛瑞说着,从档案夹拿出丽娜交给他的那些照片。他在桌上把照片摊开来给巴迪看。这动作让马克畏缩了一下,也让杰佛瑞再次惊讶于这孩子的柔弱。
巴迪久久浏览着照片,最后抬头看着马克。「谁下的手?」他问杰佛瑞。
「我们还想问你呢。」杰佛瑞说。
马克仍然垂着头,手铐像节拍器似的叮叮作响。
巴迪把照片推还给杰佛瑞。「看来他不想说话。」
丽娜说,「发生了什么事,马克?」
马克抬头,似乎很讶异丽娜突然对他说话。手铐声停了,他似乎静止在那儿,等着丽娜继续说话。
丽娜的声音有着杰佛瑞从未听过的温柔。当她说话时,感觉就像房内只剩下她和马克两个人。「告诉我怎么回事,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