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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6

作者:美-索尔·贝娄 Saul Bellow 当前章节:15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他将给我们派架他们公司的飞机来,他说他能安排好飞机来接我们。”

“你明白,要是我给耽搁在底特律这儿过夜,那就麻烦了。”

“不会的,飞机就要到了。”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成百上千的人群中去了。在这中央大厅里,人们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使她感到莫可名状的忧郁。维克托在一家妇女时装用品小商店明亮的橱窗前停下脚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卡特里娜的脸色。他正在对她讲话,可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耳朵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

“你早该告诉我了。你知道我一直担心怕耽搁在这儿。”

“还不是兰格尔这家伙的缘故!”他说,“成百上千的人冲着我来。他们要向我解释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想消除我对他们的不良印象,或者要向我表明,他们从此将改邪归正。他们需要一种更好的陈腐思想赖以生存。像兰格尔这样的人,应该获得另一个‘自我’。因为,他目前取得的地位,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当年在格林尼治村出现时,拉着他那弦线顺序反装的小提琴,给连环漫画编造故事,倒也给人留下颇深的印象,而他自己真正热衷的却是黑格尔和帕斯卡哲学。现在,他成了大众心目中的大人物了,因而完全忘乎所以了。穿着北极狐皮的皮袄,嘿!是啊,如果你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生活,如果你没有意志和才华面对现实生活,你就只能靠幻想过活,并对这种幻想做出平庸的解释。但这些平庸陈腐的解释又毫不留情地刺痛了这些人,因而他们不得不尽量发挥创造性。只要看看兰格尔的努力就清楚了。他希望我成为他的保护人,也许做他精神上的依靠吧,像个伯父那样保护他的侄子——做他的父亲当然年纪太大了。不久前,我收到一封信,是一位艺术家写给我的。他在灭火器厂工作。他说,他正在保卫人类的灵魂不受罪恶的纵火犯的破坏。他除了画灭火器,决不画其他什么东西。他要我祝福他。可我没有秘密警察保护我。我得自己避开这些纵火犯。”

“行啦……飞机到达之前,我们怎么办呢?”

“楼上有家旅馆,就在这乱糟糟的大厅楼上。金斯莱克已给我们预订了一个房间。”

“谢天谢地!再在这大厅里给挤来挤去,我实在受不了啦!”卡特里娜说,“他们派来的是什么飞机?”

“飞机就是飞机呗,我怎么知道?你太紧张了。事情并不那么严重。你家老黑人不会不管孩子的。再说,还有你姐姐呢!”

“我一直对你说,我姐姐神经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我对金斯莱克谈了对费尔舍的看法,就是今晚要给我做介绍的家伙。我对他说,此人是个老牌的斯大林分子,品行低下。今晚这种场合让他出面,岂不大煞风景!当然,现在要换人为时已晚,但我公开申明,我反对他为我做介绍。”

“我们上楼到房间里去吧,好吗,维克托?你可以休息一下,而我要打个电话。”

他们向旅馆的登记处走去。房间已订好,维克托签了个字就行了,但他不要侍者带他们去房间。“不必了,我们没什么行李。我们在等飞机。”给你用钥匙开一下门,你就得掏出一元美金,这不值得嘛!

一进房间,维克托就一头倒在床上。卡特里娜脱了鞋子。这双鞋子的尺码一定有十六吧。不过,她那双脚的样子却生得很好看。鞋子脱下来时,冒出一股人体的热气。她在维克托头下塞了一个枕头。当维克托挪动身子想躺得舒适点时,感到肚子里的神经末梢又在刺痛了。这是开刀后留下来的后遗症啊!神经末梢磨损后,就像铜丝刺进肉里一样疼痛。

“我要给我姐姐打个电话。放心,我会告诉接线员,如果芝加哥来长途电话,就马上给接上。”

她照着多蒂给她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地挨着打。那些接电话的人都态度粗暴,并立即挂上了电话——人们越来越不讲礼貌了。最后总算找到了她姐姐,说是正在芝加哥南部,离家有十五英里,离埃文斯顿二十五英里。开车真不容易啊!“这场雪下得太糟了。”卡特里娜说,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满足而倒不是同情。

“你有没有给埃文斯顿通过电话?伊索尔在家吗?”

“伊索尔要我告诉她你在哪儿。她不相信你在绍姆堡(67)。她还说,克里格斯坦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他倒确实想帮你的忙,是吗?他爱你,特里娜。”

“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顺便问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我们被迫在底特律着陆了。”

“底特律!耶稣啊!我听说芝加哥国际机场已关闭了。那你回得来吗?”

“要稍晚一点才能回来了,但也不会太迟。伊索尔有没有说艾尔弗雷德去过电话?现在这时候,那精神病医生一定已告诉律师,下午的约谈取消了。如果艾尔弗雷德的律师知道了,我的律师也一定知道了。”

“你太纵容克里格斯坦了。”多蒂说。

“我只是他许多女朋友中的一个罢了。你知道,他同时可以向十个女人求爱。”

“他的确这么说过,但真正爱上的是你。维克托一离开你,他就会向你进攻。到那时,你会措手不及,无法抵抗。”

“你讲这话太使我难堪了,多萝西娅。”

维克托这时已拉了一个枕头放在头顶后面,像头上戴了个帽子似的。他闭着眼睛说:“别跟她多啰唆了。抑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吧!”

“好吧。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有个客户打来了电话。”多蒂说。

“我指望你帮我忙了……”

“今晚去埃文斯顿是不可能了。我已应邀赴宴了。”

“昨晚上你没有说要赴宴啊!”

“我和商务上的几位同事聚聚,”多蒂说,“六点至八点,你可给我家里打电话。”

“好吧。”卡特里娜说。她听从维克托的话,轻轻放下了电话筒。

“做做好事吧,卡特里娜!给我把空调关上。旅馆房间里这种该死的人工气流,我讨厌!这马达声使我难受!这种地方越来越像殡仪馆了。”

卡特里娜转身关掉了空调器,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她姐姐的话刺痛了她的心。“多蒂和我好像本性不合。在我倒霉的时候,她总是还要投井下石。”

“没有她你也照样过日子。我们坐董事长的喷气式飞机回去,你可以坐大型高级轿车回埃文斯顿。”说完了这些安慰话,维克托又补充了一句:“孩子们喜欢下雪。她们可以出去玩雪,可高兴了。这我可以和你打赌!”他语气十分温柔,连他自己也颇为吃惊。他情绪开始好起来了。即使他向兰格尔扮鬼脸时,似乎也不是对他冷酷无情,而只不过是嘲弄嘲弄而已。怎么看待下面这种情景呢:一位艾弗肯族年迈的印第安酋长,穿着系腰带的长袖长袍,头上插着染红的金雕毛。这叫什么?——野蛮美。伍尔皮完全可能这么看的。他的创伤给他带来的恼怒渐渐平息了。他没有听卡特里娜给伊索尔打电话。现在,他在思考的是人生的界限问题。这个问题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只是最近几年,才成了他经常思考的一个部分。现在,他正从各个方面在思考这个界限问题:“你给他规定了他无法逾越的界限。”对这位美国活力和美国行为的代表人物来说,这种无所不在、近在咫尺的界限,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一个身体虚弱的野蛮人”是什么样的?爱好新奇的人需要帮助。一个有活动能力的哲学家,必须自己能行动。当然,伍尔皮需要人家的帮助也是有限度的。(《圣经》上说的那“规定的界限”对他来说是不适用的;他所说的界限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就是yivrach katzail(68),意即“他消失了,就像一个影子”,这是他小时候从书上读到的。)那条瘸腿对他来说还不是什么限制。这对他步步高升反而是个帮助,就像俄狄浦斯王的脚坏了一样。不到三年之前吧,有一个下午,他那辆破旧不堪的庞蒂亚克牌小汽车变成了临时救护车。他把病重的母亲安置在后座,开着车子到处转。他的一位年迈的堂兄打电话告诉他,他在老年疗养所(69)的母亲已完全不会讲话了。后来他去探望这位不会讲话的老妇人,就给她打点了行李,从疗养所里领了出来。那天下午,天气热得厉害。他开着车子,从一个疗养所转到另一个疗养所,想给他母亲找个可以安置的地方。进屋时,他只得把老人锁在车子里(那儿都是一些贫民区) ;他爬上台阶,一步跨两级,真够受的!进了疗养所,就查看病房、厨房和卫生间,与那些精神病人的“行政管理人员”或“美钞精神病患者”讨价还价:这些人就是想从你身上抢钞票。(他倒不是没有与那些人为每一块美元争吵不休。他对他们说:“这是用合法的手段抢钱!这是可怕的骗钱勾当!”)到下午四点钟,他还没有给母亲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时,那老人躺在他那辆破旧的汽车后座里,处于半昏迷状态,但又是至尊的象征。当他在阿斯托里亚和杰克逊山丘上转来转去时,他正想入非非,好像卡特里娜开着车紧跟在他后面,最后把他逼到一堵灰砖砌成的红墙面前。这位幻觉中的卡特里娜只穿了件外衣,里面什么也没有穿,准备好随时上床和男人睡觉。当他停下车子走进屋子时,他想象中,卡特里娜停下车子,且又令人难以察觉;在扣紧的外衣下,她身上洋溢着性的气息。他完全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幻想,但他喜欢这种幻想。他显然需要想象女性的气息——那种潮黏黏的气息——由此会引起维克托特有的激情。最后,维克托总算找到了个好地方,或者可能是不想继续再找了。他们把他母亲抬了进去,而维克托签了张支票。几个月后,他母亲就去世了,让维克托留在世上去思考、去旅行、去发泄性欲——整个生活充满活力而又激动人心;他是个重要人物,发表重要的谈话,出版重要的文章。他母亲死后不久,他自己也进了马萨诸塞州医院。在那儿,他总算捡了条命;但从此他意识到,该考虑一下那规定的界限了。像一条大河,也会改变流向。密西西比河会有新的河床。整座整座的城市将被人淹没;整幢整幢的房屋会拔地而起,冲过墨西哥湾,我原来坐落在委内瑞拉的沙滩上。

“你到底在哪儿,特里娜?”伊索尔问。

“我在绍姆堡开会,我给耽搁在这儿了。”

“那好,”伊索尔说,“告诉我你现在的电话号码。”卡特里娜回答不出。伊索尔就说:“只要你能说谎,就从不说实话!”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情景,在她俩之间,横亘着大片寒气凛冽、大雪纷飞的世界。那又矮又胖的黑妇人,臀部受过伤因而走路有点瘸;此时她正握着电话筒,满头白发,却比卡特里娜精明得多(那黑鼻子、棕嘴唇是自然赋予她的,看上去令人好笑) ;而她对卡特里娜的谎话和古怪行为也感到好笑。卡特里娜正在进行思想斗争,如果告诉她,“我和维克托·伍尔皮在底特律的汽车旅馆里。现在他正起床去洗澡。”把实话对她说又有什么用呢?伊索尔说:“你的朋友,那个警察和你姐姐都打电话问你了。”

“如果我五点钟还到不了家,利尔伯恩到来的话,你给他点喝的,并留他吃晚饭。”

“今晚我们要去玩纸牌,并在教堂里吃晚饭。”

“我给你五十美元。你在教堂里玩纸牌也赢不了这么多。”

伊索尔还是不答应。

卡特里娜又一次感到,人人都能支配她。“艾尔弗雷德要惩罚我,还有法官、律师、精神病医生、多蒂,以至自己的女儿,个个和我过不去。他们都用同一标准来看待我;可这个标准对什么人都没有任何用处,只是用来敲诈我。这就使我更靠近维克托,因为,他不让任何人为他规定什么条件。只有其他人为他让步。我也是这样,我要其他人让步。只是我还没有获得像他那样的自我;这是高如大山的自我。”啊,现在得回答伊索尔了。“你在听我讲吗,伊索尔?”她问。

“特里娜,你付我五百美元我也不干。今晚我一定得与利尔伯恩斗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尽量早呗!”

“那好,孩子们没问题。我锁上门,她们可以看电视。”

他们都恨我们。伊索尔挂上电话后,卡特里娜自言自语地说。他们恨透了我们。

她的眼睛痛得厉害,得擦点眼药膏了。冬天,她的眼睛老是要发炎。她认为,这是因为天气寒冷,废气就升不高,因此,冬天的空气就更坏。她打开手提包,坐在床沿上,在钥匙、连镜小粉盒、手纸、钞票、信用卡、锉刀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中乱找。

“看得出来,你打了电话,可什么结果也没有。”维克托说。此刻,他站了起来,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当他和她亲近时,在温柔中总夹杂着一种疑虑,好像对她感到某种歉意,对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他永远也不会做的事感到歉意。然后,他漫无目的地随便聊起来——这在他来说是非同寻常的。他又谈到了空调器。他找不到开关。这使他记起了他第一次听到机器声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腿上开刀,他给麻醉了。他失去了知觉,仿佛看到了一轮明亮的满月。一个老妇人想爬过一道栅栏,那轮满月在晃动。如果她爬过栅栏,他就要死去。“那机器声可能就是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从此,那看不见的机器一直影响着我。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隐蔽的机器——所有的喷气式飞机、硅片制成的计算机……好了,卡特里娜,给我做做好事吧。把我的皮带松一下,用你纤细的小手伸下去摸摸我那个。我能享受的东西不多了。”

她照他说的做了。要一个成年妇女这么做,这种请求不算过分,只是尽朋友之谊罢了。性欲往往是一时的冲动,难以抑制。

“快点来一下怎么样,特里娜?”

“可能马上就会来电话。”

“那更好,越急越带劲。”

“不脱靴子吗?”

“你把裤子拉下去就行了。”

维克托向她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脸在她裸露的肉体上摩擦,大腿上、肚皮上,还有肚脐下的阴毛上,热脸贴着温暖的肉体。电话铃没有响。电话沉默着。他们在极力赢得时间,赢啊,赢啊,赢啊。他们赢了!

维克托对她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卡特里娜说,“真幸运,我头都晕了。”

“我们躺一会儿吧,你别起来。有句俄罗斯谚语说:赴约既晚,就慢慢走。我们尽情享受一番吧!金斯莱克派不出飞机,就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

“你看现在天晚了吗,是吗,维克托?”

“在这儿我们怎么知道呢?我们现在是在中央大厅上面的旅馆房间里。你担心什么?只是晚一点回家罢了!他们非得把我送到芝加哥不可。没有伍尔皮,就不会有好戏看!这对他们也是个考验!是他们自作自受!”

他们在床沿边躺下休息了,脚悬空挂在床边。他握着卡特里娜的手,吻着她的手指。他是个骄傲专横而又愤世嫉俗的人。但在这种时刻,他对卡特里娜则完全不是这样。卡特里娜也把此作为一种标志——表明他非常喜欢她。他就喜欢像这样躺在一起高谈阔论。卡特里娜还记得在这种场合下进行的很多有意义的谈话。“你的文章要比方斯廷写的好得多。”——此人是维克托的宿敌——“如果你脱下鞋子,用你红润的脚跟去踏打字机的键盘,或者就干脆撩起裙子,把你漂亮的屁股坐在打字机上,你这样写出的文章,也更受读者欢迎。”

维克托又谈到了兰格尔。“他想和我搭上关系。”

“他对你很尊重——很钦佩,”卡特里娜说,“他说过,当他五十年代刚来到格林尼治村时——他还只不过是个孩子——而你在他眼里,是属于富兰克林·罗斯福一类的人物,是个伟人。”

“我也知道,在我打电话时,他一定会大谈特谈的。是啊,对他的赞誉,我倒也不必太谦虚,卡特里娜……”(他现在又有什么好谦虚的呢?他俩一起躺在床脚边,从肚皮到膝盖都赤裸着,他的手臂压在她的肩膀下。)“在某些方面,我也明白,我知道我应该怎样使用自己的权威。与那些从来没想到权威的知识分子相比,我就更胜一筹了。这就是他们不会思考的原因。我比别人坚强。我的思想更具有权威性,因为我在进行思考的时候,就想到一个权威人士是应该怎样思考的,这也是我的本性……”他停顿了一下,“这也是我过去的本性。现在,我暂时放弃我的本性。因为,我希望能加强我一直所喜欢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观点。”

“性生活之后谈这种问题?”卡特里娜说。

“要是我做领导,一定会做得不错。我有敏感的气质,不怕被人指责。我天生具有政治头脑,因此,也非常自然,我蔑视那些在私生活中也毫无生气的人。不论思想也好,绘画也好,都应该有力地表现现实的真理,那种先验的激情。你有多少勇气去探索真理,你就得到多少真理。”

这些话他只有对我说。卡特里娜常常这么想——她为他感到难过。如果她手头有本子的话,就会把他的谈话记下来。对他所说的,她略能理解。

“我们所感到的最大的痛苦,有些是来自我们心灵最深处的那种宁静。有些人最会挖掘自己的心灵深处,但外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常常想,‘他,或者她,在两条不同的隧道里挖掘着,紧张地工作着,但这是两条平行的隧道,且互相距离甚远,因而也永远不会交叉。两个挖掘的人,对双方的工作又都一无所知。’这可以说是对人类痛苦的最大的嘲弄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把种种可怕的艺术形式称为‘创造性’。”

“难道兰格尔说的话都毫无价值?”

“他关于受下属尊敬的头头的谈话,我也许还有点兴趣。但我感到他这也是拾人牙慧。我认为,兰格尔不会有什么使我感兴趣的东西。如果说,这是像人类文明末日一类的问题——这对头脑敏锐的人,一切也都清楚了,是一目了然的。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不是指我们说出来的那些思想——我们说的话,大部分是废话——在内心深处的思想中,头脑敏锐的人都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在兰格尔的话中,也许也有点儿什么的——仍然是关于他拾人牙慧的那些头面人物的论点——关于真实的思想与现实有关的话:真实的思想反映与之相应的现实的形象。你知道,我为什么与兰格尔断绝来往了吗?听到一个加利福尼亚人,对我一直在思考的一些事物进行拙劣的模仿,实在令人作呕。我烦恼极了,卡特里娜。六十年来我形成的那些思想,都无法抵御这种烦恼。我竭力主张明白清晰……”

“难道你还不明白、不清晰吗?”

“那是我头脑的清晰。我一直有着一些十分清晰的印象,像梦啊,幻觉啊,但没有思想的清晰。”

“这是什么意思?”

“噢,那就是,有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们都从不谈论;那是在心灵深处的东西。”

“譬如说像什么呢?”

“譬如说那种神秘的固执的信念:死者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死去。还有,正如那电影中无聊的谈话所提到的,思想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思想是现实的,是已经存在在那儿的。一个现实的思想可以进入你的头脑。我想,我了解我怎么会有这种事。从事艺术生涯这么多年了,你就会认为,生活的价值与艺术的价值是紧密相连的。这种联系没有什么理论的基础。因而你又会怀疑,正是理论缺乏现实的意义,而理论又会反驳,这正是由于社会机能的削弱所引起的。”维克托克制了自己,没有谈到这个问题性爱的方面——魔力般的、艺术的、性爱的方面;他也没有谈到这次突然激发的性欲的含义。也许,这意味着他为了印象的清晰付出了他最后的活力,并且性爱表明,他依然活着。但是,力量和活力,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并对自身的存在进行虚假的描述。他没有告诉卡特里娜,那地下的乐声表明(对马尔克·安东尼(70)来说,也一样表明)大力神海格立斯(71)正在离他而去。

他换了个话题。他对卡特里娜说:“真可笑,兰格尔竟然把我和罗斯福相提并论了。”

罗斯福也是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去世的。当他在洗温泉脑血管破裂时,不是身边也有个女人吗?

“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有过,但我并不喜欢这个念头。斯大林着着实实地愚弄了他一番。去德黑兰和雅尔塔的旅行,把他置于死地。就消耗的体力而言,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我敢肯定,斯大林是想要加速他的死亡。这正是一次可怕的旅行。为了表现自己的活力,罗斯福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斯大林不动声色,而罗斯福却自我毁灭了,只是为了证明他这位大国首脑的力量和他个人的‘高贵品质’。”

这时,卡特里娜把自己圆乎乎的脸靠近他——这是一个女人摆好姿势,要让自己的情人脸贴脸地抚爱一番。她说:“你不冷吗?把被子拉上来给你盖一下好吗?不要?那你把手伸到我下面来暖和一下也好。”

为了让他好好地抚摩一番,卡特里娜侧过身。她知道这种做法是屡试不爽的——她那光滑好看的屁股,白得像奶油一样。每次她主动让他抚摩时,他总禁不住要笑,并把他柔软的大手伸过去。他是惯会讨好女人的,并且,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会玩女人了——就像毕加索笔下的淫棍塞列努斯把手伸向赤身裸体的美人。即使让他捏弄自己的两只乳房时,卡特里娜也感到某种让贵人温存的满足。他量着她生在两颊上的斑点是否对称——她两颊上各生着一个胎痣,犹如两只眼睛。“噢,你眯起了眼睛。啊,你又斜起了眼睛。哟,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啊!”维克托停顿了一下说,“这就是那小个子兰格尔说的关于童话片和抽象派艺术的高论,是吗?做这样的鬼脸?”然后,他又轻轻地抚摩着她,并说:“你这样漂亮的身段,真使我张口结舌,惊叹难言;我这么说,绝不是夸张。”

正当这时,电话铃响了,响了一次又一次——真是太无情了。那是服务台打来的,说是他们的飞机已经着陆了。高级轿车已经开出来接他们了,请他们五分钟之后下楼。

在凛冽的寒气中,他们在明亮的灯光下等着。维克托手持拐杖,戴着海员帽——那宽阔的胡须,那漂亮的脸庞,以及在任何情况下泰然自若的神色,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他是位思想王子。卡特里娜知道,自己从来也没能符合过他的高标准,因而睡在他身边颇感相形见绌。她还得照管那把该死的小提琴。她手持乐器却不会弹奏。这样,她好像成了一个当地的搬运工人。她应该把那小提琴顶在头上。现在,他们正在底特律的郊外,站在一片灯光下。这北方像其他北方那些灿若群星的大城市一样——布法罗、克利夫兰、芝加哥、圣路易斯等——正忍受着暴风雪的袭击。那原来荒芜的田野,在夜色中呈现一片金黄色,看起来十分美丽。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级轿车,”当车子停稳时,维克托说,“这是本田小轿车,真见鬼!”

但他没有再多发牢骚,就打开车门,一手抓住车顶的边缘,就准备坐进司机旁的座位。他先把那条僵直的腿伸进去,一直伸到了驾驶员座位的手刹车旁,然后低头弯腰,转过身子,从上到下塞满了整个车座。最后,卡特里娜在后座安放妥行李,并慢慢坐了下来。他是在为即将来临的演讲给自己壮胆而作预演吧?“你有没有读完我给你的那本塞利纳(72)的书?”

“是那本《游记》?我总算读完了。”

“书不怎么好懂,但这是一部重要的著作。书里谈到一些法国的事情,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

“像波德莱尔?”

“对。”驾驶员已把车子开进一条幽暗的岔路,沿着篱笆向前急驰。维克托在狭小的座位上费力地转过身子;他想看她一眼。显然,他不仅想用话,而且还想用脸部表情说明什么问题。“你不认为塞利纳太可怕吗?他用的语言是人们到处都讲的话。他表达了人们的真实思想和感情。”

“上次我们谈到这个问题时,你说,正是这些思想,使法国在1940年垮了下来,而那些德国人却也有着同样的思想。”

“我想,实际上,我并没说过这种话。至于谈到虚无主义……”

为什么他要让她念那本书呢?小说结尾时——那简直是个噩梦——一个名叫鲁宾逊的冒险家,坚决不肯告诉一个女人他爱她,而那位“可爱的”女人在盛怒下一枪打死了他。甚至,在出租汽车里,当她把枪对准他时,他也不肯说“我爱你”这句话。尽管他本是个无赖、恶棍和凶手,但在其身上却还有一点点诚实;而且,这点诚实表现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宁愿死,也不愿谎称他爱这个恶魔般的疯女人,让自己与她假装相安无事地度过一生。书本身倒不怎么使卡特里娜吃惊——书毕竟只是书而已——使她吃惊的是,他,维克托,竟要她读这本书。当然,他老是向最不容否认的历史现实提出挑战。整个宇宙都是他活动的场所。一个十十足足的世界主义者,一个思想界的巨人,在思想界占着中心的统治地位。“正视那些毁灭性的现实吧!已经是不可救药了。”

“那书与凶杀集中营相差无几。”她说。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对了,在旅馆里你说过,世界各地头脑敏锐的人都已看到了同样的事实,但在塞利纳的书中,那些事实却不太一样;甚至与你说的事实也不一样。”

这时,车子已停在一座私人候机大楼前,没有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了。司机走下车子,给卡特里娜开了车门。她感到司机的脸部已变形了。也许,严寒使他的脸变成这副怪相。维克托从车子里挤出来,重又抓住了车顶,往后一跳,再把那伤残的腿从车子里拖出来。

他们走进灯火通明的房间。柜台上的电话正丁零零地响着。卡特里娜向调度员报了伍尔皮的名字。那人说:“好的,你们的塞斯娜号飞机已着陆了。我马上通知飞机滑行过来。”

她把调度员的话转告了维克托,他点了点头,又接着谈起来。“就算你说得对,法国人过去一直受了思想意识的骗。思想意识是统治阶级发出的咒语,是遮盖虚伪的一张网。揭开这张网就会激怒人。这就是塞利纳言辞那么激烈的原因。”

“人?某些人吧?”

你与女人偷情,又要你的情妇读一本怀疑爱情的书,而塞利纳的书又是爱情怀疑论之最,这倒有点儿像是给情人的情书。

她走在维克托的前面,上了塞斯娜号;她那鸵鸟皮靴子并没有使她显出多少优雅。她感到笨拙迟钝,毫无女人的优雅风度。她胸前抱着文萨莎的小提琴。在机身旋转着的灯泡发出的红光下,她看着人们搀扶着维克托上了飞机。两位机组人员特别热情地接待了维克托和卡特里娜。这些人经常给大董事长们开飞机,这方面当然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的乘客就是他们的客人。要不要来杯咖啡?尝尝刚炸好的油炸饼圈好吗?那来杯威士忌怎么样?他们离开芝加哥时,下午的报纸还没有到。不过,机上有《巴黎周刊》和《华尔街日报》。机内座位十分豪华,前面空当很宽,腿脚可以随便伸展,供阅读用的灯光十分柔和明亮。身边的控电板上有不少开关,但是,两位乘客现在都没有心思看书。

驾驶员说:“我们将在米德威机场着陆,再由那儿坐直升机到梅格斯机场。”

“好吧,这就行了,”维克托说,“你看?”她理解“你看”的意思是,他没有耽误了她。他把她叫来了,现在,正把她送回芝加哥。他有权力使一切顺顺当当。他举起了威士忌酒杯。为你我干杯。他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却又显得烦恼不快。他那双眼睛眯成一线,因受到极度的伤害而怒火四射。他的那些权力——给他派来专车专机,享受各种特权——对他来说犹如粪土。只不过像金丝雀的鸟笼那样的小玩意儿而已。“噢,对了,你自己也能开飞机。”他记起来了。

“不是这种型号的飞机。”卡特里娜说。她把手抬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下手表。这时,伊索尔已离开她家了。

突然,一阵引擎的怒吼声打破了机舱内的寂静。什么都听不见了。飞机在盖满碎冰层的机场上颠簸着。接着就全速滑行,终于升空了(谢天谢地)。飞机向西南飞行,并将越过密歇根湖上空。在这样阴霾四布的天气是不会看到湖面的。机舱内的布置和陈设清洁整齐,犹如一间客厅,给人一种安全感。她尝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冰冷了,一点也没有热气。她咬了一口涂果子冻的油炸饼圈,很欣赏油炸面团,可不喜欢那冰冷的果子冻。

他要她读塞利纳的书,也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要有什么特殊的目的,那又为什么此时此刻会谈起这事呢?那么,他那位年迈的贵妇人贝拉,当文萨莎向她介绍同性恋的书时,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们一家人都是书呆子,不是吗?但如果以为贝拉也是书呆子,那就完全错了,就像你以为维多利亚女王也是书呆子一样大错特错了。维克托不想多谈论贝拉。有时,他谈到什么“某种类型的妻子”。“对某种类型的妻子来说,她们真正的幸福是在于使她们的丈夫无法自由行动。”这话暗示的意思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差一点死在马萨诸塞州医院里,现在又拖着一条伤残的腿,也马上要失去行动的自由了。你同样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尼亚加拉瀑布冻住。排除情敌的妒忌和内疚的心理,客观地评价一下贝拉,那应该说,她为人高尚。当维克托在马萨诸塞州医院看来几乎就要离开人世的时候,贝拉问他要不要见一下卡特里娜,当时,卡特里娜正躲在一间等候看望病人的休息室里。维克托确实很想见她一下,贝拉就派人把卡特里娜叫来,自己也离开了病房,让他俩最后告别。卡特里娜和维克托手握着手,他几乎已不能言语了。她伤心地痛哭流涕。她对他说,她将永远爱他。他紧握着她的手说:“是的,亲爱的。”他的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但她至今还记得,他当时讲这句话时,态度真诚,口齿清楚。自那次后,她认为,她有权接近他,他对她的感情也应该得到承认;这两点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不只是在与一个女人通奸而已;对他来说,她也不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情妇而已。人之将死,其情亦诚,当她冲进病房时,她已失声痛哭起来。她所忍受的痛苦也使她有资格获得这种权利。他俩之间的关系已合法化了。在病房里的这次告别,犹如为他俩的关系盖上了公章而被认可了。永别了。他快要死了。他放开了她的手,那意思是她该走了——对他来说,感情上已难以忍受了,也许是太痛苦了——她啜泣着走出了病房。她看到,贝拉高高的身影在走廊的尽头,在看着她,也许正在仔细地观察着她。

那么,维克托病愈后,贝拉的豁达大度获得了什么呢?只是使这对情人更易于经常往来了。这时,那位想做拉比的女儿教六十七八岁的母亲怎样用手指抚弄男人的生殖器以刺激他的性欲,怎样进行口交,怎样使用先进的淫具等。这样的女儿,真令人毛骨悚然,简直是在胡闹,多管闲事,真是个臭娃娃!(我真想把她的那把小提琴丢到下面的湖里去!这小巫婆!)贝拉竭力表现出自己的尊严,尤其是对维克托这样的丈夫——他会这么说:“别人得听我们的判决,你是自由的!”最后,维克托自己对“爱情”做出可怕的最后判决——爱情是肮脏的东西;像腐烂发臭的肉,狗都要跑开,但情人们给它浇上一些“温柔的调味汁”,使爱情成为一道美味精致的菜肴,奉献在君王的面前——这就是他要卡特里娜看的书。

但是,在马萨诸塞州医院的病房里几乎快要死去时,他不是这样的。

她想,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使她感情麻木,这样,她死的时候——他感到,他活不了多久了——她就不会太痛苦。

但他确实待人粗暴。几年前有一次,他曾对她说,某个叫乔的年轻诗人,很不错,很漂亮,尽管此人好幻想,但对她很殷勤。“你看你会喜欢他吗?”这也许是一种试探吧,但也完全有可能是想摆脱她。他说某某人很有才华(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他毫无才华),实际上是告诉卡特里娜,他对她的评价是十分现实的——一个动作笨拙的、富有性感的女人,突起的静脉、高低不平的牙床、乳白色的大腿内侧;要是没有这些就毫无吸引力了。她的那些特征正合他的胃口。但是,除了这些特别的气质外,也还有现实的标准。自从他神奇般地康复以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要给她介绍对象了。他甚至在怀疑她,在把她引进了这个富有魅力的世界之后,她自己正在找对象了。如果维克托在羞辱兰格尔的同时,也顺便把她作为羞辱的对象,她是不会感到惊奇的;这样做,那位著名的电影制片人就不可能再成为他的情敌了。维克托真是狡猾透顶。譬如拿今天下午的做爱来说吧,他当时真是出于自己的需要呢,还是仅仅是为了取悦于她?不,不,连多蒂都说:“只有你能引起他的性欲。”这倒是真的。她使维克托新生了。“那熟悉的抚摩,使他起死回生。”她重又唤起了他的情欲。

飞机驾驶舱的门开了。越过驾驶员的肩膀,可以看到仪表板上的各种指示灯。副驾驶员偶尔回头看看两位乘客。过了一会儿,他说:“飞机有点儿不稳,系上安全带吧。”是一股气流?事情比这糟得多。飞机受到撞击,好像一艘快艇在波涛中颠簸飞速前进。维克托一直怒气冲冲,一言不发,这时也警觉起来。他握住了卡特里娜的手。驾驶员关上了驾驶舱的门。那些塑料杯、酒瓶、油炸饼圈,在脚下都向左边滚去。

“你感到了吗,飞机倾斜得厉害,维克托!”

“他们想爬到气流的上面。在大飞机上,你就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比这更坏的天气我们也飞过。”

“我可不相信。”

头顶上的灯光越来越黯淡了。卡特里娜的脸上掠过层层阴影。维克托两颊上的红晕好像是用画笔涂上去的。“不会是引擎出了毛病吧,你说呢,维克托?”

“不会的。”他习惯于做出自己的结论。这种结论不仅要卡特里娜相信,而且包罗宏富。现在,他们坐在塞斯娜号飞机上,因为他应邀要去发表演说。这次旅行对他来说,也是可去可不去的,现在看来却生命攸关,可他安之若素。对卡特里娜来说,更是毫无必要了。他对卡特里娜感到歉意。她坐在飞机上,只是因为他把她叫来的缘故。但是,他然后也想到,他无法理解那种与他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为什么人人都像她那样生活着呢?我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活。为什么她会那样生活呢?这个问题有点刻薄,这样提出来也有点可笑;事实上,这问题本身就包含着可笑的成分。但一旦提出这个问题,他不知不觉地感到,自己面临着一种令人痛苦的结果。假如说,他自己的生活确实有其重要性;这种生活产生了真正的思想,而这些思想又引起了意义巨大的理智和艺术的改革。这一切都是十分严肃的事。那卡特里娜呢?毫无严肃性可言。离婚,然后追求一位名流——追求感情,追求高雅的享乐?老一套了——毫无严肃性可言!然而,他俩现在在一起,在倾斜飞行的飞机上,身子也都倾斜着。他俩的命运现在是一致的。他是为了她才来的,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他而来的。由于女人相忌,文萨莎使卡特里娜怒火中烧;但她双膝(即使现在看来也是富有性感的)仍紧紧地夹住了那把小提琴,保护着它免受损伤。他以前常说,他认为,最隐匿、最强有力的问题,是男女之间的了解,这个问题比政治更深刻。他也知道,卡特里娜对他抱有十分荒谬的幻想——把他从贝拉手上夺走,照料他的余生,并把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在他死后,她就会像传说中的女人那样,以学识渊博、聪慧敏锐而流芳百世。这个头脑混乱的卡特里娜,种种形象真令人焦躁不安,既庸俗又那么富有魅力。在她面前,这位善于言辞的人有时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过分地爱上了她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的仪态介于笨拙与优雅之间,是因为她的手指头对他的感官所产生的神奇的作用,是因为她双膝夹住小提琴的那种哀婉的神情。她关心他,当然胜过关心任何小提琴。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一切与维克托·伍尔皮的思想又有什么关系!使他对兰格尔真正气恼的是,这家伙竟然说大多数思想是无关紧要的——那意思主要是说,维克托的那些思想是无关紧要的。如果维克托无法解释为什么卡特里娜对他的性吸引力那样强烈——这位使他免于崩溃的爱神,那么,兰格尔的话不是有点道理了吗?如果把卡特里娜作为思考的问题,那真是最无关紧要的了。你什么都可以不想,但绝不能不考虑你自己的存在。否则,你就毫无希望了。当你的祖先海格立斯遗弃你时,你就会感到心力衰竭。此时此刻,你只剩下清醒的头脑,临终前的头脑是绝对的清醒,直至到达死亡的边缘;而现在,他随时都可能越过这一边缘,进入另一边的世界。

以前,他也曾听到过飞机受到气流冲击而咯咯作响的声音,但从没有像这一次那样;他四周的金属似乎要撕裂开来似的,机上的金属铆钉好像老式的领子纽扣要暴出来似的。机翼终究是十分单薄的。即使在蔚蓝色的晴空下,两片机翼在空中抖动;看到这情景,你也会想,那只是两片钢板而已。

“维克托,我们又向另一边倾斜了。飞机像一张扑克牌似的在抖动。”

“如果我们掉下去的话……”

“那应归咎于我,是我把你叫来的。”

飞机一度平稳了些。维克托感到奇怪,怎么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当飞机又一次下降时,他既没有气喘吁吁,也没有汗流满面。

“你好像根本无所谓。”卡特里娜说。

“我怎么会无所谓?”

“好吧,维克托,听我说,如果我们随时都会死去,如果飞机失事掉在湖里……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别那么说,卡特里娜。”

“事情很简单。我要你说出来……”

“别胡闹,卡特里娜。这种时候,什么事不好想而想这个!你问我这个吗?你问我爱你吗?”由于生气,他的声音又尖厉起来。他的嘴角向两侧伸展,胡须也变得宽阔起来。他正待发作。

卡特里娜立即打断了他。“现在别跟我过不去了,维克托。如果我们就要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说呢?”

“你是抓住这个机会想要挟我。”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爱情,那我们在干什么呢?我们到这儿来又是干什么呢?”

“我们来这儿,因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这就是我们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的想法真古怪:这等于无神论者施行天主教徒的临终涂油礼。这是在妻子的催逼下,临终的丈夫才点头表示同意施礼。为什么不同意呢?

过了一会儿,他们感到飞机重又得到了控制,并开始上升了。这时气流平静,飞行平稳。尽管卡特里娜还有点儿提心吊胆,但刚才担惊受怕的心情现在开始消失,情绪也逐渐恢复正常了。

“也许我们能平安无事。”维克托说。

但她感到,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是最不平静了。她在想,上帝啊,我已失去了多少机会啊!

驾驶舱的门又开了,副驾驶员说:“没问题吧!刚才有点够呛的。现在,我们很快就要到芝加哥南郊了。”从米德威机场的控制塔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噼噼啪啪的说话声,但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维克托沉默不语,但看上去心情好多了。他真能镇静自持!他并不因为你曾做过什么荒唐的事而看不起你。在这方面,他真可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关于电影《陆军流动外科医院》的争执就是一例。他不肯说“我爱你”。如果这样说,他就不诚实了。即使面临死亡他也不肯说,当飞机飞临芝加哥并着陆时,她一直在反复想着她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也反复想着维克托刚刚说过的话。他们在咯咯颤动的机翼下走过,迅速地被送进直升机。一路上,她还是一直在仔细考虑着他俩刚说过的话。女人总受到下面这种思想的熏陶:别担心,亲爱的,爱情会解决一切问题。使自己值得受人爱,别人就会爱你。大家都疯了,但也没有疯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因为,你实际上也不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会挺过去,抱着这种想法,你就开始行动了——这种想法是你那位头脑糊涂的母亲灌输给你的,而这位母亲也真笨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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