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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

作者:美-索尔·贝娄 Saul Bellow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64) 见《圣经·新约》。

(65) 《圣经》中的魔鬼。

(66) 《圣经》中的人物。

(67) 克拉克·盖博(1901—1960):美国著名电影演员,在电影《乱世佳人》中饰演巴特勒。

(68) 密歇根州地名。

(69) 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尤利西斯》里的主人公。

(70) 古指希伯来人、阿拉伯人、亚述人、腓尼基人、巴比伦人等。今指犹太人。

(71) 西方报刊及政界用语,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及东欧国家为阻止同欧美各国进行思想、文化交流而设置的一道无形屏障。

(72) 指不受天主教或东正教控制的其他任何基督教徒。

(73) 成立于1946年的一个国际组织,成员都曾在正规的智力测试中居前百分之二。

(74) 美国经济学家。

(75) 阿里斯托芬(前446—前385):古希腊诗人、喜剧作家,有喜剧之父之称。

(76) 范布伦(1782—1862):美国第八任总统。

(77) 希腊神话中的爱神。

(78) 社会学用语,指只有父母孩子两代同堂的家庭。与扩大型家庭相对而言,扩大型家庭是指包括祖父母、已婚子女等共居的数代同堂的家庭。

(79) 原文为法语。

(80) 法国东北部一城市,一战时法、德两军在此激战。

(81) 原文为法语。

(82) 法国17世纪的宫廷建筑师。

(83) 法国18世纪的宫廷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

(84) 原文为法语。

(85) 位于南大西洋,属英国,1815至1821年拿破仑一世被放逐至此并死于此。

(86) 原文为英语、法语混用。

泽特兰:人格见证

是的,我认识那家伙。我俩小时候一起住在芝加哥。他真够绝的。他十四岁那年,我俩成了朋友,那时他就什么都懂,还会热心地告诉你世间万物是怎么产生的。过程是这样的:太初,地球是宇宙间一团融融元素,熊熊发光。然后热雨普降,形成氤氲升腾的大海。在地球一半的历史中,大海是无生命的。后来生命开始出现。换句话说,首先是天文学,然后是地质学,过了很久才是生物学,生物学后面是进化论,然后是史前期,再就是历史——史诗和史诗英雄,大时代和大人物,然后是小时代和小人物,然后是古典、希伯来书、古罗马、封建制度、天主教会、复兴运动、理性主义、工业革命、科学、民主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泽特兰于20世纪20年代后期在中西部的时候从书里读到的。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书生气人见人爱。他戴着一副大眼镜,淡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紧张。他的嘴唇丰满,长着孩子气的大板牙,隔得开开的。淡茶色的头发径直往后梳,露出大大的额头。圆脸蛋上的皮肤总是绷得紧紧的。他个子不高,长得敦敦实实,但身体却不太好。七岁时,他同时患了腹膜炎和肺炎,然后又是胸膜炎和肺气肿,还有肺结核。这些病倒是彻底痊愈了,但小疾微恙不断。他的皮肤很特别,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得太长。暴露在阳光下会引起棕色的斑状皮下淤血和褐色红晕。因此,当阳光灿烂之时,他总是拉下遮阳帘,打开台灯看书。但他也绝不是弱不禁风,尽管他只在阴天玩网球,但球技却很精湛。他的蛙泳亦颇引人瞩目,用的是青蛙动作,下唇还像蛙儿似的探出来。他会拉小提琴,而且擅长即兴演奏。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波兰人与乌克兰人、瑞典人、天主教徒、东正教徒,还有路德派新教徒。犹太人很少,街道破败不堪,建筑都是些平房和三层楼房。后楼梯和围廊都是用粗糙而灰暗的木头搭成。树木是杨榆还有臭椿,草是马塘草,灌木是紫丁香,花是向日葵和秋海棠。当你在等有轨电车时,夏日里酷暑似火,冬天则风刀霜剑。在泽特兰家里,他父亲固执任性,两个未出嫁的姑妈是“无照护士(1)”,专门护理那些出不了门的(通常是濒死的)病人。她们爱读俄罗斯文学和意第绪语诗歌,对文化有狂热的执著。他被鼓励成为一个小知识分子。因此尚未成年,他便是一个小伊曼努尔·康德,既像腓特烈大帝或埃斯特哈齐那样喜爱音乐,又像伏尔泰那样机智诙谐,还像卢梭那样的多情善感而激进,并同尼采一般抛弃诸神,甚至还像托尔斯泰那样献身于心灵与爱的法则。他是积极进取的(有他那不屈不挠的父亲的早期影子),但又有游戏心态。在他的变声期,他不仅研究休谟和康德,也找到了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而将巴黎有名的纪念碑都蒙上条纹床单之类的胡闹也很吸引他。他谈论荒诞的重要性,谈论在游戏般崇高中包含的自相矛盾。他教导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准了这一点。知识分子(卑琐的布尔乔亚市民)是自大狂。他身居斗室,胸怀世界。为此,他既有可笑的痛苦,又有尼采所谓的“快乐的智慧”(2);既是海涅,又是“天堂的阿里斯托芬”。他是博闻多学的小伙子,他就是泽特兰。

芝加哥不缺书籍。20世纪20年代,沿着汽车路都是公共图书馆的门市部。夏日里,在飞转的胶木道上。1929年,美国处于崩溃之中。我们泛舟在公有潟湖里,彼此诵读济慈的诗歌,船桨缠住了水草。芝加哥已不复存在,已经没有它的地盘。它已经散入美洲的空间。列车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邮购物品又从这里发往天南海北。而在这潟湖上,只有打转的小舟,唯湖水共长天一色,同样的澄碧,同样的湛蓝,因为这个大制造中心令人讨厌的力量被窒息了(工厂瘫痪了,冒不出烟来,萧条的工业使大气层得益了)。泽特兰背诵着“在那甜蜜的午夜……”,岸上波兰佬的孩子们则向他们大扔石块和烂苹果。

泽特兰学习法语、德语、数学、音乐。他房间里有贝多芬的胸像,还有舒伯特(也戴着圆眼镜)的石版画,舒伯特坐在钢琴前,音乐撼动着他朋友们的心灵。遮阳帘拉下了,灯打开着。胡同里,为防中暑,小贩的马戴上了草帽挡住阳光。泽特兰也挡住了大草原、不动产、芝加哥的商业和劳务。他研究了康德之后,又专心攻读布莱顿、里斯坦·查拉。他摘录了这样的句子:“地球是蓝色的,就像橙子一般。”他满脑子是五花八门的问题。列宁真的打算在布尔什维克党内实行民主集中制吗?杜威的《人类本质和行为》中的观点真是无懈可击吗?“有意义的形式”的主张能使绘画硕果累累吗?原始主义艺术的前途是怎么样的?

泽特兰自己也写超现实主义的诗:

绛唇吮吸沉睡的翠峦……

唾沫四溅的教士惹恼电鱼!

泽特兰家的公寓房间轩敞,但住起来却不甚舒服,带着1910年标准的沉郁风格。嵌在墙内的碗橱和餐具柜,餐室的扩墙板上挂着荷兰风格的纺织品,壁炉里装着煤气取暖管,壁炉架上方是两扇污迹斑斑的小窗户。上发条的维克特拉留声机播放《培尔·金特组曲》中的《山神宫中》,夏尔亚宾唱的《浮士德》选曲《跳蚤》,加里·库里奇唱的《拉克美》中的《铃声之歌》,还有俄罗斯的军队合唱曲。他说,马克斯·泽特兰当然给了他的家庭“一切”。老泽特兰是移民,他是慢慢地开创自己事业的。先在富尔顿街鸡市场学做鸡蛋生意,后来成为城里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采办助理,做奢侈品生意——进口奶酪、捷克火腿、英国饼干和果酱。他壮实得像后卫,下颌间有一条黑缝,大嘴巴。你就是花上一辈子劲也没法使他那尊口摆脱非难的表情。他之所以非难是因为他看透了生活。他的第一个妻子,伊莱亚斯的母亲,死于1918年的流行性感冒。他同第二个妻子生了个弱智的女儿,第二位泽特兰夫人死于脑癌。第三个妻子是第二个妻子的表妹,年轻得多。她来自纽约,在第七大街干过活,有一段前科。正由于这前科,使泽特兰妒火中烧,大发雷霆,骂不绝口,摔盘子砸碗。“历史。”(3)泽特兰说,继续练他的法语。马克斯·泽特兰是个彪形大汉,体重两百磅,但也不过是发发脾气而已——有惊无险。第二天一早,他同以往一样又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用那把兢兢业业的铜制吉列剔须刀剃胡子,使那张充满非难的脸庞干干净净,用军用刷子将头发抚平,像个美国经理的模样。随后,按俄国人的习惯咬着方糖喝茶,浏览《先驱论坛报》,然后去隆普公司上班,多少还算“按部就班的”(4),与平常日子无异。他从后楼梯下去,抄近路去高架铁路。他从一楼窗户望进去,能看见厨房里信东正教的父母。爷爷正拿喷雾器对着自己长满胡子的嘴巴——他有哮喘症,奶奶在做陈皮糖,橙皮在蒸汽暖气上干燥了一个冬天。陈皮糖存放在鞋盒子里,喝茶时用。

马克斯·泽特兰坐在高架列车中,舔着手指翻看厚厚的报纸。高架铁路俯瞰着小砖房,如同精英之桥君临这讨厌的贫民窟。就在这些小房子里,波兰人、瑞典人、爱尔兰佬、西班牙佬、希腊人,还有老黑们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充盈着赌博、强奸、野种、梅毒和喧嚣的死亡。马克斯·泽特兰都懒得去看一眼,因为他能在《先驱论坛报》里读到这一切。这小火车有藤制座椅,折叠的手动金属门齐腰高,供乘客上下车。洋铁皮尖顶覆盖着高架铁路的月台。长长的楼梯的每一台阶立面上都有林达宾海姆蔬菜联合公司的广告。缺铁使女士们苍白。马克斯·泽特兰本人也是面容白皙,长着白色的肉嘟嘟下巴,神情尖刻,不过倒不至于让人望而生厌。他走进韦白希大街的销售中心,他在办公室做事干净利落,打电话随机应变,语音流利晓畅,不过同其他操俄语的人一样,遇到词首H音时会有些小磕碰,发出一种柔和的咕哝声。他对事实、表格、价目和合同了如指掌。他站在写字台旁抽着烟,将烟憋在肚里,烟雾从他鼻孔里不绝如缕地飘出来。他低头环顾四周,目光如炬,以犹太人的势利评判着那些放纵不羁、头脑空虚、只知道玩高尔夫球的异教徒,他们敢穿着短裤在球场的限制平道上招摇,他们也会成为他看上去的那样,没有深埋心底的愤懑,没同放纵的纽约姑娘结婚,没有失去母亲的白痴女儿,也没有死过人的房子。马克斯·泽特兰那剪裁得体的上衣所掩饰的结实的大肚子,从裤腿里鼓出来的肌肉强健的小腿肚,那烟味浓烈的鼻子,不露声色的恼怒——不错,在生意圈里,就该是个规矩人。他是一个大零售企业的经理,也确实是个规矩人。他的圆脑袋并不怎么深邃,脸膛儿倒很宽,肌肉发达,眉宇间充满自我意识。他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得很平整。门牙隔得开开的,泽特兰也有这遗传特征。唯有他父亲下巴的那块没法剃尽的折叠是一个痛苦的象征,而这个使得马克斯·泽特兰显得有些可怜的暗示,但又被他那俄国军人的精壮强悍、粗俗放恣的抽烟方式,咂然作响的豪饮烈酒掩盖了过去。他的儿子在朋友间用五花八门的名字称呼他,通常叫他的名字有:将军、政委、奥斯帕维奇、奥兹曼达斯。“我的名字叫奥兹曼达斯,王中之王。您瞧我的工作,陛下,举世无双!”

在他第三次结婚之前,鳏夫奥兹曼达斯从鲁普公司回家时总是带着桃色纸印的《美国晚报》。晚饭前,喝上一杯威士忌,看着女儿。也许她并不笨,只不过是暂时性发育阻滞罢了。他那聪明的儿子告诉过他,卡萨诺瓦在八岁前一直是个脑积水患者,被认为是低能儿,而爱因斯坦也是个迟钝的孩子。马克斯希望可以教会她缝纫。他从用餐方式着手,有一段时间她吃饭的样子实在可怕,但孺子不可教。在她的眼里,家里人的脸都被压缩了,变小了,同猫脸差不多。她说话口吃,步履蹒跚,大腿细长,发育不良。她会在众人面前拉起裙子,她会在没关门的卫生间里细水长流。这孩子将家庭的所有缺点四处喧嚷。亲戚们都很同情,但马克斯感到姑妈和堂兄弟们的这种同情是一种自我庆幸。他冷冷地予以回绝,眼睛盯着前方,拉长他那平直的嘴唇。当人们以同情的口吻同他聊起女儿时,他恨不得立即拧下他们的脑袋。

父亲泽特兰阅读俄语和意第绪语诗歌。他很喜欢结交艺术家,波希米亚服装设计师,托尔斯泰主义者,埃玛·哥德曼和依莎多拉·邓肯的追随者,戴夹鼻眼镜、穿俄罗斯衬衣、蓄列宁和托洛茨基式胡子的革命者。他参加讲座、辩论、音乐会和朗诵会。乌托邦主义也使他感兴趣。他尊重智者,接受高雅文化,当时的芝加哥的文化氛围是很浓的。

在加利福尼亚路休谟玻尔特公园的对面,芝加哥的无政府主义和世界产业工会成员有自己的论坛;斯堪的纳维亚人有他们的兄弟互助会、教堂、舞厅;天主教犹太人有犹太会堂;犹太女会有她们的慈善保育院。1929年之后,迭维仁大街上小储蓄银行倒闭了。一家成了鱼行,养鲤鱼的水池就是用银行大理石砌成的,保险库成了冰库。一家电影院成了殡仪馆。附近,芜藤杂草中建起了一个红色的公共电车库。素食者在“托尔斯泰素餐厅”的橱窗里挂了一张巨大的老托尔斯泰伯爵的照片,瞧那胡子,瞧那眼睛,瞧那鼻子!伟人们拒绝了芸芸众生的卑琐和凡俗,包括他们自己身上的凡俗。鼻子是什么?软骨。胡子是什么?纤维。伯爵是什么?高贵种姓,压迫时代的产物。只有爱、自然和上帝才是善良伟大的。

百分之一百工业的现代芝加哥像泄了气的破轮胎,没有绿洲或活水,毫无可爱之处。像泽特兰这样的聪明孩子,尽管也喜欢这世界,但不会长期被表面现象迷阻。没人带泽特兰去钓鱼。他不去森林,也就没有人教他射击,没人教他清洁化油器,甚至没人教他玩台球或跳舞。泽特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籍上——他的天文学、地质学等等。起初是一团炫目的物质,然后是无生命的海洋,然后是肉鼓鼓的生物爬到岸上来了,简单的生命形式,然后是复杂的生命形式,如此等等。然后是希腊,然后是罗马,然后是阿拉伯代数,然后是历史、诗歌、哲学、绘画。他还穿着孩子的短裤,却已经应附近的研究团体之邀作演讲,论生机盎然,论康德与黑格尔之差别。他俨然一副教授派头,日耳曼式的,神童般的,他是马克斯·泽特兰的秘密武器。老泽特兰是家里的顶梁柱,小泽特兰则是家族的天才。

“他要我成为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泽特兰说,“或者是小伊兹考维兹之类的怪才——在八岁时就成为希腊文和微积分神童。真见鬼!”泽特兰坚信自己的童年被欺骗了,被剥夺了天使般的人身权利,他认定那些髫龄遭难、天趣荡然、背上童真十字架的老话说得没错。他为什么会病恹恹的?他为什么近视?他为什么肤如菜色?就是因为阴郁的老泽特兰要他呕心沥血,在所不惜。父亲使他成为受责的沉默羔羊,父亲要求他为世人瞩目,却从不——真是从不——赞成任何事情。

可以这样说,成为知识分子是人类发展的下一阶段,是人类的历史命运。现在普通大众都在阅读,我们可以向各个方面发展。泽特兰相信这一点,而这一心灵发展的最初阶段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暴行、犯罪、疯狂。泽特兰说,难道诸如《卡拉马佐夫兄弟》之类的书不是这个意思吗?难道封建农业社会的俄罗斯的理性主义不是产生了腐败吗?难道革命的第一个结果不就是犯上作乱吗?难道不是对现代环境与现代潮流的抵抗吗?难道不是罪恶与自由的可怕抗争吗?难道不是先驱者的自大狂妄吗?成为知识分子就是成为一代新人,这些新人的目的就是祛除他们身上的原始的野性冲动,祛除他们疯狂的劣根性,改变自己,大公无私,热爱真理,变得崇高。

自然,泽特兰被送进了大学。大学等着他。他在诗歌、散文比赛中获奖。他参加了文学协会、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他同意托洛茨基的观点:斯大林背叛了十月革命,因此他参加了斯巴达克青年团,但作为一个革命者,他又是相当茫然的。他师从卡尔纳普学习逻辑,后来又师从伯特兰·罗素和莫里斯· R.科恩。

上学的最大好处是他可以离开家了,租上一间房子,越脏越好。最好的莫过于位于伍德朗路的刷白之后的前煤仓里。烟煤依然堆放在隔壁的棚子里,从白色木板缝里漏出来。屋子里没有窗户,水泥地上有块似乎随时会散碎的破地毯。里面有一张老橡木桌子,上面有香烟灼迹,还有一盏没有灯罩的落地灯。整座房子的灯光都照在泽特兰的行军床上。租金是每周两个半美元。那真是一方快活的天地——波希米亚式的,欧洲式的,尤可称道的是,它是俄罗斯式的!房东派奇克说他曾是希里尔大公的狩猎助手,日俄战争爆发时,他被抛弃在堪察加半岛,他千里跋涉,穿过西伯利亚回来。泽特兰可以同他讲俄语。派奇克鹤发鸡皮,蓄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架着廉价的弯腿眼镜。他在屋后用汽水瓶搭起了一个小房子,那是推着小车从胡同里收集来的。焚炼炉里烧着垃圾,热风从节气门里喷出来。房东用假声唱着民谣和赞美诗。真没比这地方更好的了:杂乱无章,灰尘乱飞,不成规矩,无拘无束。你可以整夜聊天,白天沉睡不起。无论你怎么想,怎么感觉,有什么新奇念头,悉听尊便。他沉浸在幸福之中,在派奇克的房子里尽享其乐,讲字谜,作演说,说笑话,唱歌。他可以是洗衣机、时钟、拖拉机、望远镜。他一个人表演了《唐璜》的所有角色和嗓音——“Non sperar se non m’uccidi…donna folle indarno gridi.”他再现了宣叙调中的竖琴背景音乐和圣职者的灵魂离开肉体时的黑管音色。随后他会成为对党代会发表演说的斯大林,或讲德语的卖富勒牌刷子的推销员,或者是击沉美国货轮的潜艇艇长。在实际生活中泽特兰也是助人为乐的。他促使别人付诸行动。他为结婚的研究生看管孩子,为病人做饭,为出城的人看管猫狗,在下雪天为困在家里的老太太们购物。眼下,他正处于敦实的孩子和近视的年轻人之间,心中充满古怪念头和新奇主意。他俨然一个方济会修士,充满爱意,却是个傻子,很容易受骗上当。少不更事者。到了十九岁,他已经很有一些狄更斯心肠了。当他在比林医院擦地板挣得了一些小钱之后,就同临床病人一起享用,给他们买香烟和三明治,借给他们车资,陪他们过马路。他对痛苦以及苦难悲惨的象征很敏感,当他进入大萧条时期的商店时总是热泪盈眶。干瘪的土豆,发芽的洋葱,还有映入眼帘的愁眉苦脸的店主。他的猫流产了,因猫妈妈伤心之故,弄得他也悲痛不已。我将死猫从无挡板的肮脏地下室厕所里冲了下去。他总是那样,真让我烦了。我说他将感情倾注于任何东西。他警告我,别那么硬心肠。我说他夸大了一切,他指责我麻木不仁。对两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这样的争论真够怪的。我感到在大萧条期间,美国化的力量遭到挫折。我们游离了出去,并抓住这个机会使得自己更加外国化。在大学里的文化精英眼里,我俩是可笑的一对。这些精英如果不引用威廉姆·詹姆斯、卡尔·马克思,或者维列尔·德·伊斯阿坦和怀特海的语录是没法开口辩论的。我俩分别是威廉姆所谓的那种软心肠和硬心肠的人,但詹姆斯还说过,若是在一天时间里洞悉一座城市发生的一切,那么就连最硬的心也会破碎的,谁也没法使自己心硬得像所需要的那样。“如果你不注意,你会失去同情心。”泽特兰说。他总是这个口吻,他的语言总是那么优雅。上帝才知道他那贵族般的风格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来自培根爵士,还须加上休谟以及桑塔亚那的一些成分。他在刷白的地下室里同他的朋友辩论,语言非常纯洁而富于音乐性。

他还很喜欢音乐。如果不是哼着海顿的四重奏或鲍罗丁或普鲁考费夫的曲子,他是不会走上大街的。他的外套一直扣到脖子下,他拎着手提箱。他戴着毛皮衬里手套的手指摁着小提琴的弦,音乐从他的喉咙和双颊间送出来。他有份好心情,却没有好肤色,他的皮肤是那种黄葡萄的颜色。他胸膛里回荡着大提琴声,小提琴的高音从鼻子里流出来。树木长在用扫帚扫起来的脏雪堆里,扎根于路面下的泥土里,阴沟的渗水滋润着它们。泽特兰和松鼠一起享受着主观能动的特权。

当他进入卡博大厅,热浪立即包围了他。大厅内部是浸礼会特有的棕褐色,质朴无华,清漆照面,很像古老的教堂。楼里灼热,他立即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它们打在他的双颊上。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他停止了节奏缓慢的鲍罗丁四重奏,叹了口气。叹气之后,他露出广闻博识的表情,喜爱音乐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他现在对符号论和象征逻辑做好了准备——也是托尔斯基、卡尔纳普、费格尔和杜威的读者。一个肤色难看的敦实小伙子,平整的茶色头发发出绿莹莹的光泽。他坐在硬靠背椅上,掏出香烟,扮演各种人物,他真是个天才。在他那起团的毛衣和缺门牙的身体里装着斯基·琼斯,眉头缠结的兹维奇,还有达克·迪薇——可爱、敏锐、苍白的姑娘——还有克莱海扬小姐,一头红发,结巴得厉害。他现在是出色的逻辑实证主义者。

有那么一会儿,他能以心灵的方式做任何事情,但他并不准备成为逻辑学家,却被理性分析所吸引。人类的情绪斗争从未解决过。带着激情,带着狂热的愚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情绪的斗争也在重复着——冲动、本能、欲望、自我防卫、扩张、对幸福的求索、对正义的求索,存在与逝去的经验,从空无一物到空无一物。穷极无聊。毛骨悚然。命运。现在,数理逻辑能将你从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存在中摆脱出来。“你瞧,”泽特兰坐在那张肮脏的包豪斯式的帆布椅上,滑下的眼镜使他的短鼻子显得更短了,“命题有对有错,但它们都是合理的。莱布尼茨可不是傻瓜。假若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那么它确实就是什么。不过,就如同真正的实证主义者那样,我在这个宗教问题上还没完全定下主意。”

就在那时,整齐划一的芝加哥有着冬日的蓝天,棕色的黄昏,水晶般的寒霜,工厂的汽笛销声匿迹。五点钟。老鼠皮色的雪花与笼子似的小屋。焚炉熊熊,派奇克的铁锨咯咯地插入煤仓。楼上的无线电的响声穿过楼板,传到我们下面来。这是“合并”(5),舒施尼格(6)和希特勒。维也纳现在同芝加哥一样的冷,但更加阴郁。

“绿蒂在等我。”泽特兰说。

绿蒂长得不错,也算得上会逢场作戏的交际女郎,当然以她特有的方式。她是一位牙齿上叼着木槿花的异教徒美人,一位聪明的年轻女人,她爱一个有趣的男人。她来煤仓看他,他住在她的房间里。他们一起找到了一个英国式的地下室。然后搬进一张老橡木桌子,用玫瑰色的天鹅绒玩意儿装饰一番。他们养了猫狗,一只松鼠,一只宠物乌鸦。在他们第一次争吵之后,绿蒂又用蜂蜜涂在乳房上,以示和解。在毕业之前,她借了一辆汽车,开到密歇根城去结婚。泽特兰在哥伦比亚大学得到一个哲学研究员的职位。大家为他们在肯姆马克大街的一套老公寓里举办了婚礼兼告别聚会。才分开五分钟,泽特兰和绿蒂就从走廊两头奔过来,抱在一起,浑身战栗地亲吻着。“亲爱的,突然间你不在那儿了!”

“甜心,我一直在那里,我会永远在那里!”

这两个年轻人如胶似漆,百无禁忌,在公开场合里显示他们的爱,但更多的爱意还没表现出来。他们互相爱慕,况且已经像夫妻那样生活一年了,还有那些狗、猫、鸟、鱼,植物,小提琴和书籍。泽特兰有模仿动物的天才。他像猫那样给自己洗脸,像狗那样蹲着咬身上的跳蚤,做出金鱼般的怪脸,像鱼鳍那样摆动自己的手指。当他们去东正教堂做复活节祷告时,他学会了跪下来,做出东正教风格的画十字手势。在泽特兰拉小提琴时,绿蒂随着节奏点着头,像是他心爱的节拍器,但节拍稍稍差一点儿。泽特兰总是想显示些什么,而绿蒂也好炫耀。泽特兰说,也许没有什么办法使人类不演戏。只要你知道灵魂在哪里,即便把自己当成苏格拉底也无伤大雅,只有当某人连灵魂都找不到了,却还在演戏,这才是不可救药了。

因此,泽特兰和绿蒂并不是简单的结婚,而是快乐惬意的结合。泽特兰得到的并不是那个可怜的马其顿姑娘——她那念念有词的移民母亲对泽特兰下咒语,诅咒他,而她的父亲摇着手铃穿梭于胡同弄堂磨剪子抢菜刀——泽特兰得到了dasewig -weibliche,一种自然而全方位的辉煌力量。而绿蒂则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像泽特兰。”她又加了一句:“在各方面都如此。”然后放低声音,声音是从嘴角里发出来的,是以一种黛德丽般的古怪魅力,用芝加哥人硬邦邦的风格说出来,“我也不是黄毛丫头,我要你知道这一点。”这并非秘密。她同一个叫霍兰姆的家伙同居过,他是一个教育心理学家,修复的兔唇上蓄着胡子。在他之前,她还有别人。但现在她是妻子,洋溢着妻子般的爱意。她熨烫他的衬衣,给他的吐司抹黄油,为他点烟,像西班牙少女一般凝视着他,美目流盼,这使有些人感到有趣,这是温柔的热恋,但也惹恼了一些人,而父亲老泽特兰则是怒气冲天。

这对夫妇离开勒赛尔大街车站去纽约,乘硬席车前往。车站看上去很古老,矿山般的。蒸汽升腾到污黑的天窗上。高架铁路的桥墩在冯保兰大街上震动,那里是当铺、军用品商店和廉价理发店的所在。红帽子在搬行车,泽特兰对奥兹曼达斯说起这些黑人搬运工的宫廷做派。姑妈们也在那里,她们并不怎么明白泽特兰的这个稀奇古怪的看法。他谈到了车站的黑色,红帽子搬运工的黑色以及他们毕恭毕敬的非洲人举止。老姑娘们互相交换的目光表示她们认为他在胡扯,可怜的伊莱亚斯。她们责怪绿蒂。泽特兰的生活刚刚展开,结婚和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员使他激动不已。但他父母的阴郁阴影投射给了他,他黯然神伤。泽特兰蓄了棕色的大胡子,他那孩子般的大板牙分得开开的,同这成熟的胡子古怪地结合在一起。他胸部发达,几乎算得上结实的身材就是他父亲的缩小版。但奥兹曼达斯有俄国军人的举止,他不相信笑逐颜开和蹿跳腾挪的模仿。他直挺挺地站着。绿蒂对每个人都说着友好的话语。她穿戴着苹果花色的连衣裙和相配的无边帽,还有苹果花色的高跟鞋。列车发出碰撞声和喷气声,但依然能听到绿蒂俗气的高跟鞋快步走动的笃笃声。她那东方人的眼睛,她那幽默的乡下人鼻子,她那赏心悦目的胸部,还有泽特兰不断伸手抚摩的柔滑而性感的臀部,都引起了奥兹曼达斯家人沉默而强烈的注视。她叫他“爸”,他以一种权充微笑的表情将烟雾从齿间滤出来。是的,他强作欢颜。马其顿亲家父母根本没露面,他们坐的有轨电车半路堵车了。

在这悲伤而快活的时刻,奥兹曼达斯在克制自己。尽管他戴着一顶夏天的平顶宽边草帽,上面有一条红、白、蓝相间的条纹,但他还是显得很欧洲化。这位城里的采购经理受过良好的训练,能掩藏和化解心头怒火,他通过收缩有黑纹的下巴颏来平息自己的火气。他暂时要失去儿子了。绿蒂吻了她的公公,吻了姑妈们,吻了常在轮椅和临终床边读着罗曼·罗兰和沃维克·迭平的书的两位无照护士。在她们看来,绿蒂在妇女卫生方面大可指摘。玛莎姑妈以为时时袭来的气息是由于痛经引起的,其实,还是处女的玛莎姑妈不熟悉女人热天做爱之后发出的气味。这两个年轻人总是抓住机会互相补充。

姑妈们也学着她们哥哥的样,用无经验的嘴唇假惺惺地吻别。绿蒂快乐地叫了起来,他们要离开芝加哥这个世界上最乏味的地方了,并摆脱了乖戾的奥兹曼达斯一家,还有她那当巫婆的母亲和磨刀剪的可怜父亲。她同泽特兰结婚,他的魅力、温柔和聪慧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强上千万倍。

“哦,爸,再见!”泽特兰动情地伸出手搂住他严酷的父亲。

“干正事,读书。做个有用的人。如果碰到什么麻烦,打电报来要钱。”

“亲爱的爸爸,我爱你。玛莎、杜娜,我也爱你们。”绿蒂说,红红的脸庞挂着泪水。她抽泣着将他们一个个吻遍。小两口搂在一起站在车窗旁挥着手,车滑动了。

皮斯曼克号列车开走了,父亲老泽特兰对着尾车晃动着拳头,顿着脚。他冲着毁了他儿子的绿蒂叫道:“你等着!我会要你的命,五年,或者十年,我一定会要你的命。”他嘶声大吼:“你这母狗——你这肮脏的臭B。”

狂怒中他吐出俄语来,叫出“臭B”!他的妹妹们没听懂。

旭日东升之时,泽特兰和绿蒂仿佛从天上悠然飘进纽约市,这正是坐在皮斯曼克号列车里沿着哈得孙河风驰电掣时的感觉。千万条的青紫新枝倒垂水面,随即蒙上一层玫瑰红,然后是初阳下河水沉甸甸的光亮。他们坐在餐车里,眼皮也沉甸甸的。夜里,座席车里时断时续的瞌睡使他俩目眩眼花,委顿劳乏,喝着有“纽约中央车站”字样的锡壶里倒出来的浓如皂石的咖啡。他们来到了东海岸,这里气象更新,一切更美好。空气里包含着深深的蕴意。

在哈尔蒙列车改由电力机车牵引,他们踏上了更快更急切的旅程。丛林、长河,还有苍穹,飘浮着飞速退去。桥梁、建筑,最后是隧道,纷纷扑面而来。压缩空气制动闸发出嘶嘶响声,这列流线型火车刹车了,纵横交错的网络闪着黄色的灯,刹车管里的空气从泄气孔里喷出,车门打开了。旅客们拉直自己的衣服,拿着行李川流而出。泽特兰和绿蒂来到四十二大街,这一对来自死气沉沉的芝加哥的难民,在路边上不断地拥抱和亲吻。他们来到了世界之都,在这里,人们的行为举止更深沉,更和谐。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在这里,知识、艺术、卓然不群都有立足之地,无须任何借口。泽特兰相信,连出租车司机都理解这一点。

“啊,亲爱的,亲爱的——感谢上帝。”泽特兰说,“这是人类能正常生活的地方。”

“哦,泽特兰,阿门!”绿蒂含着眼泪兴奋地说。

起初,他们住在城北西区,小小的叮当作响的无轨电车依然在歪斜的百老汇上行驶。绿蒂在褐砂石住宅的后部选了一套所谓的工作间。工作间兼卧室,洗澡间兼厨房,盖上一块厚重光滑的木板,浴缸便成了厨房灶台。这可以在洗澡时摆弄煤气灶。泽特兰喜欢这样。你坐在水里就可以煎鸡蛋。当你在喝咖啡时可以聆听到有节奏的滴水声,或者观看蟑螂在碗柜里爬进爬出。烤面包机的弹簧太紧了,将面包弹到外面来,有时烤焦的蟑螂也会弹出来。天花板很高,但采光不足。壁炉是用小块瓷砖砌成的。你可以从百老汇带回家一只苹果箱,然后烧上十分钟,它就只留下一点儿灰烬和许多弯曲的钉子。工作间成了泽特兰的栖息地,泽特兰

绿蒂地盘:污黑肮脏的门帘,从廉价旧货店里弄来的地毯,扶手光秃发亮的填垫椅子。泽特兰说,这真像大猩猩的蔽身处。窗户正对着一个出风口,这不算什么,泽特兰在芝加哥拉下遮光帘的房间和刷白的煤仓里都住过。绿蒂买了一个桃色瓷罩的台灯,那灯罩就像古代黄油碟那样卷起荷叶边。这房间如同私人祈祷室般阴暗,像昏幽的避难所,这正投主人所好。当我后来参观南斯拉夫的东正教堂时,我认为自己找到了原型,泽特兰栖息地的原型。

泽特兰夫妇住下了。面包屑、黄油、咖啡渣、狗食盘、书籍、杂志、乐谱架、马其顿烹饪的气味(羊肉、酸乳、柠檬、大米)、装在球茎瓶里的契林白葡萄酒。泽特兰考察了哲学系,将一摞摞书带回家来,投入工作。他的勤奋也许会使奥兹曼达斯满意,但他总是说,没有什么能真正使那老家伙开心。也许,无论多大的快乐都不会使他感到满意。绿蒂自己获得了社会学硕士学位,便去一家事务所工作。泽特兰说,这个年轻女人如此活跃,如此有效率,是个多么棒的行政秘书啊。瞧,她办起事来多稳当,起早摸黑毫无怨言,这证明她这个巴尔干吉卜赛人是个多么可靠的雇员。他在其中也看到一种悲哀,并为此惊讶不已。他试过办公室的工作,这简直会要他的命。奥兹曼达斯替他找过工作,但例行公事和累牍文案把他的神经都弄麻木了。他在公司仓库里干过,帮助动物学家弄清使榛子、无花果和葡萄干变质的原因,检查各种害虫。这很有趣,但他的兴致维持不了多久。有一个星期他在野生博物馆的工场里干活,学做昆虫栖息用的塑料叶子。他了解到,动物尸体是浸泡在毒液里的。他说,他感到当一名雇员也是处于同样的境地——一种有毒的环境。

绿蒂正是这样工作的,下午漫长难熬。五点钟,泽特兰和狗等她回家。她终于回来了,带着杂货,从百老汇匆匆回来。泽特兰和卡塔莎在街上急急地迎上去。泽特兰叫道:“绿蒂!”那只棕色的狗在地上抓搔着呜呜叫。绿蒂倦容满面地从地铁里出来,温暖可掬,当被吻时,从喉咙里发出女低音般的响声。她带回家汉堡包肉和酸乳,给卡塔莎的肉骨头,还有给泽特兰的小礼物。他们依然沉浸在蜜月里,他们在纽约陶然销魂。这种大欢喜,只有动物的狂欢才能相比。他们在楼里同一位通俗作家和他的妻子交了朋友——基廷和盖特露迪。基廷写西部小说,泽特兰称他为荒原的巴尔扎克。基廷则称他为西方的维特根斯坦。于是,泽特兰可以同别人说说自己兴味十足的创造。他大声朗读联合科学百科全书里滑稽的句子,并将基廷最喜欢的小说家黑·里德·哈格德纳入符号逻辑学的语言中去。到了晚上,绿蒂又恢复马其顿吉卜赛人的模样,她妈妈的宝贝女儿。泽特兰说,她妈妈是斯科普里的巫婆,用猫的小便和蛇的肚脐下咒。她知晓古代激起性欲的诀窍。显然,绿蒂也知道这些。这使得绿蒂的女性品质很丰富,很深沉,很甜蜜。浪漫的泽特兰为此铭感,溢于言表。

在这丰满充实的甜蜜里,在这巧克力般的生活中,神经兴奋过度,便出现焦虑的苦痛。但他说,这种焦虑本身又是精美的。他解释道,有两种销魂:感官的和病态的。在纽约起初的几个月里,生活之丰富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的肺病又犯了,还发了热,浑身酸疼,小便痛苦。他躺在床上,褪色的深红睡衣在他的腹股沟处和他粗壮的胳膊下绑住了他。他的皮肤变得同过去那样敏感。

在几个星期里,他那多灾多病的童年又回来了。长大成人,新婚宴尔,却又重陷此境,未免可怕,但它也是甜蜜的。童年住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他被麻醉时,脑袋里嗡嗡直响,他的肚子拉开了可怕的伤口。创口感染,久久不愈。滴下的液体接到了橡皮管里,管子用普通的尿布别针固定住。他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但依然阅读滑稽读物。所有医院里的孩子能看的只有滑稽读物和《圣经》:狡猾的吉姆、蠢人麦克、诺亚方舟、夏甲、以实马利的彩色读物都在这里聚了头。那是一个严酷的芝加哥冬天,早晨,偶像般的金色阳光透过结霜的窗户射了进来,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在地上爬行。他总算熬到了出院,他的姑妈们在家里喂他骨头汤、热牛奶和黄油酱,还有像扑克牌大小的苏打饼干。患病纽约又将他带回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创口,用尿布别针固定以免掉进肚子里面去的橡皮管,还有褥疮。他不得不在八岁时又重新学走路。一种极早而又真实的生命精力耗竭的感觉,那痛苦、困难、纷繁复杂的化学-电转换和组合,彩色的灿烂光流,以及所有的气味和刺激。这种结合实在是太强烈了,这种飞旋实在是太过分了,它对灵魂造成的麻烦和威胁实在是太大了。作为一切古怪的存在与生物之中最古怪的人类,我们究竟为何而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清澈的胶质眼睛是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颤动着的宇宙,有那么多的人类信息须给予和接受。多骨的皮囊用来思考和储存思想,而模糊的心灵用以感觉。浮游生物,碾碎其他生物,将它们的肉调味和加热,再吞食。一种充满了对死亡的认识的生命形式,同时又充满了无穷的渴望。这种奇特的思维警句并非刻意而为。事实正是如此,它们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降临于泽特兰,而此刻的他正与自己探讨彼此纠缠不清的光明和可怕的本质。

于是,泽特兰抛开了他的逻辑书,它们已经一无所用。同他在八岁时的那些滑稽读物一样,都被弃如敝帚。他不再需要鲁道夫·卡尔纳普,就像不需要巴博·麦克纳特一样。他对绿蒂说:“其他一些都是什么书?”她走到书架前,念着书名。当她念到《白鲸》时,他止住了她,她递给他这本大部头书。读了没几页,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做哲学博士了。海水涌进他的内心世界。密歇根湖的灵魂。他告诉我。大洋般的寒冷正好是发热的身体所需的。他感到被污染了,但他读到了纯洁。他已经进入了一个自我禁锢、不满现状、不求上进的糟糕阶段。他病了,但他想出去。然后,他读了这部令他神往的书,它向他席卷而来,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吞没,但他并没有被吞没,而是漂了起来。

患病的血肉之躯冲进了厕所。由于肠胃作怪,他得拖着步子坐到板上,在瓷缸上方,在与污水管相连的泄孔和积水的上方——这种不雅观的姿势是必要的。在他昏花病眼中,地上炫目的马赛克恍若六角形铁丝网,大洋的蓝紫色也出现在药箱镜子的斜面上。鲸的白色力量,浴缸给予它闪现的形象。抽水马桶就在那里,反胃,还有舒适的肠胃气味又飘回童年,古老的棕褐色,还有嘶哑的咳嗽引起的恐慌和甜蜜,以及发烧引起的热带般的濡湿。但大海也升起来了,一直穿过通风管,往西,左转到哈得孙河。大西洋就在那里。

他认定,他生活中的真正事业同富有理解力的眼光有关。他一直在研究哲学中普遍特质的相似性理论。他原先对“相似”的本质已有一种认识,但它已经完结。当他生病时,他变得处事果断。他发了虚汗,拳头放在嘴边,瞪大眼睛,咳出了蓝色的痰。绿蒂在他咳嗽时为他端着茶杯。他清清喉咙对绿蒂说:“我想我没法再待在哲学系里了。”

“这很使你担心,是不是?有天夜里你睡梦中还说到哲学。”

“是吗?”

“说着认识论之类的梦话。我不明白那玩意儿,这你知道。”

“哦。不过,我也不怎么明白。”

“但是,宝贝,你不必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转到另外方面上去,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哦。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儿,但我们必须没有研究员工作也能过下去。”

“这又有什么?那些贱种本来就没有给你足够的生活费用。泽特兰,亲爱的,让钱见鬼去吧。我能看出来,你是因为那本书发生了心灵变化。”

“哦,绿蒂,这真是个奇迹,那本书。它使我离开了这个世俗的世界。”

“这是什么意思,泽特兰?”

“我是说,它把你带出了心灵外化的世界,或者说带出了由普通社会实践或心理习惯引起的与世隔绝的虚构,它给了你最根本的自由。而真正使你从这些社会实践和心理习惯的虚构中解脱出来是另外的虚构,艺术虚构。没有诗歌确实也就没有人类生活。啊,绿蒂,我一直渴望符号逻辑学。”

“我现在就想读那本书。”她说。

但她并没怎么看下去。大海的书是给男人看的,而且她也并非书生气十足;她太好动了,任何书她都没法耐着性子读下去。那是泽特兰的知识范围。他会告诉她她需要知道的有关《白鲸》的所有信息。

“我必须去同艾德曼教授谈谈。”

“只要你恢复体力,就去谈,然后就离开,离开就行了。那样更好。你何必去当什么教授?哎呀,那狗!”卡塔莎正对着邻院的一只什么动物狺狺狂吠。“闭嘴,你这母狗!有时我真讨厌这可恶的狗。我感到它就在我的脑袋里叫唤。”

“把它送给那个洗衣服的中国伙计,他喜欢它。”

“喜欢它?他会煮了它。现在你瞧,泽特兰,你什么也别担心,去他的逻辑。好吗?你能做许许多多的事情。你懂法语、俄语、德语,而且你的脑袋很聪明。我们的生活不需要很多的东西。我也不要什么花里胡哨的奢侈品。我是在联合广场卖东西的,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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