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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2

作者:美-索尔·贝娄 Saul Bellow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有美妙的马其顿姑娘投怀入抱,”泽特兰说,“其他一切无关大局,上帝保佑你的豪乳,你的坦腹,你的丰臀。”

“如果你的热度在周末降下来了,我们就去乡下,去基廷和盖特露迪那里。”

“爸爸要是知道我从哥伦比亚辞职会不高兴的。”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爱他,但他总是怨天尤人,你根本没办法使他开心。嗯,也去他的。”

他们在1940年搬到了城里,在贝利克街住了十多年。他们立即成了格林尼治村里著名的一对。在芝加哥,他们不知不觉地就成了放纵不羁的波希米亚人,而在格林尼治,泽特兰被认同于文学先锋派和政治激进派。俄国人入侵芬兰后,激进政治遭到了嘲笑。马克思主义者在争辩工人的国家会不会成为帝国主义国家。这对泽特兰来说实在是太无聊了。然后便是纳粹和苏联签订条约,战争爆发了。康斯坦丁是在战时出生的——绿蒂想要他有一个巴尔干名字。泽特兰想服兵役。当心灵主导着他的行动时,绿蒂总是支持他,而且还支持他对抗他的父亲。他父亲当然是一脸非难。

郭少波译

* * *

(1) 指未经过专业训练而有实际经验的护士。

(2) 原文为德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德语。

(5) 原文为德语,特指1938年德国对奥地利的合并。

(6) 时任奥地利总理。

今天过得怎么样

卡特里娜·戈利格自己也深感困惑。她心烦意乱,就糊里糊涂出门旅行了;这次旅行本来她是不该去的。那她怎么啦?为什么会这样到处乱撞呢?她已人到中年,有两个孩子,离了婚,住在郊区。难道她越来越人老珠黄了吗?难道她的红颜正在消失?难道她已别无选择,因而就这样鲁莽冒失,贸然行事了?容貌她是没有问题的。她现在还颇有几分姿色。黑色的头发,漂亮的眼睛;身段丰满,只是略显肥胖,但她深谙健美之道。维克托·伍尔皮,她的情人,就喜欢她这个模样儿。要说她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有点儿笨拙。然而,如果举止得体,笨拙反而会使女人显得像少女般的纯真。但是,卡特里娜很少能做到措置得宜。总而言之,她还算漂亮,但笨拙好动。

平心而论,她在自己行动方面的自由,越来越受到伍尔皮的约束了。这倒不是因为伍尔皮任性。他有他特殊的难处——他的健康状况,他有点残疾,且年事已高。此外,他声望显赫。他是个大人物,世界知名的文人,艺术界的泰斗。早在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在文化界盛行之前,他就是一位狂放的艺术家。在文化界,人人都知道维克托其人。只要一谈到现代绘画或诗歌,甚至,只要一扯到任何重要的话题,就不能不提到维克托·伍尔皮。

且说那年,时值隆冬。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市天寒地冻。一天,将近午夜时分,卡特里娜家响起了丁零零的电话声。维克托请她——实际上是要她——“明天一早我要在这儿见你。”

“这儿”,是纽约州的布法罗市。维克托正在那儿作演讲。

而卡特里娜呢,却不顾常理和自尊,顺从了他的要求:“我乘早班机出发。”

如果她现在谈情说爱的对象比维克托年轻,碰到这种情况,就会一笑置之而搪塞过去。她会说:“你这是心血来潮吧!这样冷的天气到外面去瞎逛,倒挺有意思。呃?可是,你要我马上赶到,孩子怎么办?”她可能还会告诉对方,她那离婚的丈夫,正在向法院起诉,要做他们两个女儿的监护人呢!所以,明天还得进城赴约,与法院指定的精神病医生面谈,以判断她是否精神正常。她既会找借口婉言拒绝,又会开玩笑引诱挑逗。“星期四相会吧。到时我加倍偿还!”但对维克托,她却无法推托。最近,她觉得越来越无法对维克托说个“不”字了。健康不佳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而已。去年维克托几乎去见上帝了。

各种原因使她没有勇气拒绝维克托——对此她倒并不感到懊恼。维克托是位伟人,在现代文化史上,他早就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在卡特里娜出世前,维克托就在《变迁》和《猎狗与号角》等杂志上发表文章了;而卡特里娜还在学步时,维克托开始享有先锋派艺术家的盛名。要是你以为维克托现在已老朽不中用了,不可能再有什么惊人的作为,那就错了。对一般古稀的老人来说,也许如此,但对维克托·伍尔皮却完全不是这样。连那些最恶毒诋毁他的人和最嫉妒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维克托仍然是第一流的。何况,有多少美国人的心目中,有像萨特或梅洛庞蒂(1)这样的思想领袖呢?汉娜·阿伦特(2)曾赞叹说:“向维克托致敬!他真是个天才人物。”梅洛庞蒂也对维克托关于卡尔·马克思的文章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维克托的相貌也相当惊人——他那脸庞,他那身材,非常令人难忘。不必装腔作势,他的言谈举止就能慑服人心。人们常常觉得,他好像是个不同凡响的国王;一个纽约式的国王,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脾气好得惊人,为人随和,但却又明白无误地表现出他是主宰,不容任何人在他面前胡扯。可是去年,正当他七十四五岁时——却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是在哈佛大学病倒的,并被送进了马萨诸塞州立医院动手术。医生总算把他从坟墓边上拖了回来。也许,是他自己一脚把坟墓从身边踢开的吧!那时,他缠着绷带,两个鼻孔里都插着管子,麻药用量已到了极限。看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竟还会跨出病房的门口;但,他还是跨了出来。

设想一下,要是维克托那时真的死了,卡特里娜会怎么办呢?一想到这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卡特里娜的姐姐多萝西娅却说得头头是道——这位姐姐的嘴从不饶人。说实在话,多萝西娅怎么也不会放过这个话题的。“这是你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这一次,我的傻丫头,你一生中第一次要像拳击运动员那样奋力拼搏了。(卡特里娜容貌漂亮,身段丰满,说话也很少提高嗓音;她的这种形象,当然与一个奋力拼搏的斗士是极不相称的。)维克托一死,你可要倒霉了。你自己想必也知道,你和维克托在一起的日子长不了!”卡特里娜知道多蒂(3)会唠叨些什么。接下来的一连串话就是:“你抛弃自己的丈夫,与这个老头子鬼混。在这件事上,你既有性的因素,又有跻身上流社会的野心。你是想钻进文化界的圈子里去。我可真想不通,你懂什么文化!爸爸说过,你只不过是个芝加哥北郊的傻丫头。今天,他在天之灵,照样会叫你傻丫头!”

确实这样。她们已故的父亲比列·韦戈尔常把自己的两个女儿称为傻丫头:一号傻丫头,二号傻丫头。他把两个女儿送到在尚佩恩-厄巴纳的州立大学上学。在大学里,她俩加入了女大学生联谊会,还学习拉丁语。女儿要学习法语?行!还要学戏剧艺术?也行!为什么不可以学学呢?老韦戈尔先生总认为,这一切都无聊透顶。他早先曾混迹于政界,做过估税员。他在芝加哥民主党上层领导机构中,颇有一些关系。他夫人则是智力平庸之辈。“无才女子好妻室”,社会习俗如此嘛!这样,男人们就可以自甘堕落而又能维护自己的地位。正如维克托所指出的(一切高论都出自他之口),这是中产阶级固有的普遍偏见,其中不乏色情的色彩。女子无才,就会刺激男人的性欲;持这种看法的男人,又个个自认为是堂堂的男子汉。在高级知识阶层中,波德莱尔(4)曾经劝大家不要与才女打交道。才女或中产阶级出身的小姐会使男人丧失性能力。艺术家只宜与平民百姓家的女子为伍。

不管怎么说,从卡特里娜小时候起,大家就想使她相信,自己就是个傻丫头。但她知道,自己并不傻。这种认识基于她女性的本能。她与维克托的关系,真可谓是纠缠不清而又令人神魂颠倒。对此,多萝西娅少不了要讽刺挖苦她;可她内心深处并不怎么反感。多萝西娅说:“我要从各个方面来正视这个问题。”这话的意思是,多蒂要从各个方面来对她讥讽一番。“我们先看看事实吧!在你做艾尔弗雷德·戈利格太太时,芝加哥有谁会看你一眼。戈利格先生请人来观赏他的收藏品,什么象牙啦,玉石啦,廉价宝石啦,等等。碰到这种时候,就他一个人口若悬河谈个不停。你只有端盘送水招待客人的份儿。在他所周旋的客人眼里——歌剧演员啊,现代派艺术家啊,学术界人士啊,以及诸如此类的货色——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而已。然而,由于伍尔皮的关系,你忽然与那些社会名流交往起来,什么马瑟韦尔(5)啊,劳申伯格(6)啊,阿什伯里(7)啊,弗兰肯特勒(8)啊,等等等等。你让你丈夫原来社交圈里的那些土佬儿,向你匍匐求拜!不过,只要你那老巫师一闭眼,事情会怎么样呢?名流的寡妇都很快会被人忘掉——除非她们本人才华过人;所以,更不必说是名流的情妇了。”

一次,维克托去西北大学举办美国绘画讲习班。戈利格把他奉若神明。艾尔弗雷德·戈利格时而飞到印度孟买,时而飞到巴西里约热内卢。经营范围从宝石到古玩,乃至各种艺术品;他从世界各地,收买家传珍宝、瓷器、银器、陶器、雕像等宝物。他早就渴望自己能跻身于艺术界。他可不是个怕老婆的男人。在巴西,在印度,只要他高兴,就少不了要寻欢作乐一番。然而,他错看了卡特里娜。他以为,卡特里娜是个围着家庭小圈子转的女人。她只会去店里挑选挑选糊墙纸,或是去开开家长教师联谊会来打发时光。维克托真不愧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社会名流。在埃文斯顿崇拜者的簇拥下,他神态自若,随随便便地喝着马提尼鸡尾酒,吃着餐前点心;同时,与热心的丈夫周旋。后者则千方百计想巴结名人。没过多久,维克托就把注意力转向主人漂亮的夫人了。这女人可真是个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婆娘;维克托看得出,这个婆娘会爆出个大冷门,令人目瞪口呆。由于所处的环境,卡特里娜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女人即使有强烈的个性,也只能随遇而安。她是把这种环境作为自己的掩护。就这样,她装作眼睛近视,走近伍尔皮,像是要仔仔细细看一眼这位名人。她贴近伍尔皮身边,后者甚至感到了她呼出的气息。然后,她弯下身来,眼睛久久地紧盯着伍尔皮;这一过分热切的动作,清楚地传达出性的信息。她要引人注目的这种手法,不怎么高明;她眯起一双近视眼,表现出一种困惑之情。然而,正是这一切,使她显得与众不同。她第一次与维克托握手,就告诉他一种意向,一种渴望。他明白,她已准备就绪。伍尔皮那宽阔的小胡子下,嘴角紧闭,显出深沉的缄默,表示他领会了她发出的全部信息。他只要略作表示即可,而这正是他所求之不得的。

开始,事情只不过比来访的消防队员与她调调情稍热烈一点,而这次只是一位被人宠坏了的名人而已。但伍尔皮是非同一般的名人,绝不会异想天开。他是一位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他是一种象征。他已七十高龄,思想十分成熟。他没有表露过任何弱点,也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可以让那些自诩为知识分子的人耻笑的。如果没有一点现实生活的经验,不能立即洞察一个匹配不当的婚姻,如果不懂什么叫虚伪,如果不会说谎——如果在某些场合下,人们谈起时还会说,“他真惹人爱!”那还称得上什么当代思想家呢?当然,谁都做梦也没想到要把维克托当作自己的“意中人”。是对这老头怀有恶意?不!这是一种清醒的判断。但是,不管维克托开始抱有何种目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却长久地保持下来了。而对一个竟能使这样的一个老巫师着迷的女人,你又该作何评价呢?当然,她绝不是一个仅仅富有性感的乡下女人,也不仅仅是个行动笨拙的矮胖婆娘。一位年迈的社会名流,竟一下子堕落到如此地步,成了色情的奴隶,这一严酷的事实,何止是荒唐而已!

离婚一事搞得很不光彩。戈利格怒气冲天,决意报复。他搬家时,把屋子扫荡一空;把那些东方珍宝、玉石雕刻、水晶玩物、绘画挂毯、镶金漆像、嵌骨瓷器,乃至送给她的贵重珠宝首饰(她没有料到她丈夫会来这一手,因而事前没有把珠宝首饰存入银行),统统席卷而去。他还决心要把卡特里娜从这所古老而完好的宅第中赶走。只要他取得对两个女儿的监护权,就可以达到这一目的。那些印度珍宝和威尼斯艺术品突然从家里消失了;对此,那两个小女孩倒并不十分在意,但卡特里娜的律师在法庭上据理力争,说这两个孩子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关于这两个侄女,多萝西娅说:“我关心的是,这两个神秘的小东西将来会是什么命运。至于对艾尔弗雷德来说,他是赤膊上阵了。”她认为,卡特里娜心不在焉,根本不像一个能奋力拼搏的人。“你有没有注意到?”

“我当然注意到了。哪儿有大拍卖,他就往哪儿飞,从不待在家里。谁知道他以前在印度干过什么勾当!”

卡特里娜还没有离开饭桌,维克托的电话就来了。当时,家里还有一位客人,是警察局的克里格斯坦中尉。由于天气恶劣,他来晚了。他说,车子刹车时打滑,撞进了雪堆里去了,只得等拖车把他的车子拉出来。他嗓子也几乎沙哑了,还说,要过一小时身子才会慢慢暖和过来。他是卡特里娜家的常客了,就自己动手,从地窖里抱来木头生起火来。这幢住宅,是在芝加哥建筑业蒸蒸日上的黄金时代建造的。克里格斯坦说,这座宅第造得像斯特拉迪瓦里(9)制作的小提琴一样精巧。壁炉上弧形的瓷砖是浅蓝色的,真有巧夺天工之妙!

“坏天气我以前也碰到过,这一次可再糟糕也没有了,”他边说,边要了一瓶“红魔鬼”牌辣酱浇在咖喱饭上,并用啤酒杯大口大口地喝起伏特加来。他的脸还冻得红通通的,坐下来吃饭时眼睛里还直流泪。他说:“啊,背后这火,可真叫人太舒服了!”

“可别把枪烤得走火了。”

这位中尉身边至少要带上三支枪。是不是所有的便衣警察都要武装到牙齿呢?或者,因为他个儿矮,所以要多带几样武器呢?他给人的印象是和蔼的,却又是可畏的。你敢动他一下,他就会给你颜色看。维克托说他处事一般尚合乎情理,但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形影相吊的美国牛仔,又是个独来独往的墨西哥牛仔!”但总的来说,他对克里格斯坦的看法尚算宽容。

在布法罗,此时已近午夜。卡特里娜没料到维克托这么晚还会打电话来。她对维克托的言行举止,可谓是了如指掌。她敢断定,她的老头子今晚上一定很不愉快。他也许正住在一家希尔顿饭店的房间里,一头倒在床上,心里不胜厌烦。脱下的衣服大部分都胡乱地丢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高级的“黑牌”苏格兰白兰地,“以便使自己保持活力”。这次旅途之艰难,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妻子贝拉曾劝他不要去。当然,对她的话,他只是当耳边风而已。一个分厂的经理,怎能对董事长指手画脚,说东道西呢?他出来是想与卡特里娜约会,演讲只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已答应他们了。”他对妻子说。当然,要说借口嘛,倒也不完全是借口。到处都要请他,所以他所得报酬极高。今晚,他在州立大学演讲;第二天,他又会向一群芝加哥的董事长演说。布法罗之行是一箭双雕。伍尔皮的小女儿文萨莎在那儿的州立大学上学,最近遇到了些不顺心的事。维克托不像其他人,他根本不把家庭问题当作一回事——他从不为家庭问题操心。文萨莎最近也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为此大为恼火。

就这样,当电话铃响时,卡特里娜对客人说:“噢,是维克托。这么晚还来电话。你得稍等一会儿了。”对克里格斯坦,她是不必客气的。晚饭已吃完了。如果她在电话上讲话时间太长,他自己可以走。卡特里娜健壮结实,体态丰腴(增之一分就太胖了),急步离开餐室——她向来行动迅捷。她打开了厨房转门的门扣。克里格斯坦当然不想离开,他要偷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她与维克托的关系,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他自己认为,他是卡特里娜的心腹之交。做卡特里娜的知心朋友,他是当之无愧的:他是个警察,警察是无所不晓的;他又是太平洋战争中的战斗英雄,还是卡特里娜的忠实朋友。这时,他正把他那晒得黝黑的脸庞转向壁炉,把自己壮实的大腿放舒服,双臂交叉在穿着开襟羊毛衫的胸前,开始倾听厨房里的谈话。

“怎么啦,维克托?”卡特里娜问。从对方尖声尖气的声音和讲话的措辞,卡特里娜知道,这次严冬时节的旅行可把维克托累坏了。此行一定特别艰苦。本来,对像维克托这样身材魁梧的人来说,旅行就是件苦差;更何况他膝盖开过刀,拄着手杖在机场的人流中一拐一拐地走,更显得吃力了。他戴着希腊船长式的鸭舌帽,看上去特别显眼。不论到哪儿,他都是一副乐天安命而又机智聪明的样子。对自己的残疾,他也泰然处之(在这一生中,他每天都得经受这种痛苦。对此,他也已习以为常了)。对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他也不怎么抱怨。其他名人外出,都有助手跟随。卡特里娜曾听说,亨利·穆尔(10)至少有六个助手。而维克托却一个助手也没有。他的生活真可谓紧张到发狂的程度,没有人能与他共事。当然,还需要保密。很明显,这一切的关键是,还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卡特里娜的回答是爱情。维克托不愿承认这一点,也不愿对此做出回答。也许,他还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呢!

卡特里娜觉得,维克托看上去有点神秘。在希腊船长式帽子或列宁式帽子的鸭舌下,眼睛四周布满了皱纹,犹如千足虫向四周伸出的触角。他的眼睛很长,一直向两侧延伸到太阳穴,看上去十分奇特。他的两颊红得有点病态,但又像是健康人的肤色;他从来没有脸色苍白的时候。他举止得体,从不故作姿态,却又文雅大方;他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粗壮臃肿。他风度翩翩,你尽可以称他是个放荡不羁的老艺术家。但仅此而已,维克托不属于任何类型。

名人旅行的老一套阵式是十分令人厌倦的。你坐飞机到达了目的地,在机场上前来迎接的人你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拼命与你周旋,因为他们个个都希望你能记住他们,引起你的注意;他们处处逢迎着你,奉承你,使你感到恼火——一切都是老一套。从机场去旅馆下榻,他们把你关在小汽车里,路上就要花个把小时。然后就是喝酒——喧闹的鸡尾酒会。四五杯马提尼酒下肚,就去就餐。在餐桌上,他们把你安排在两个女人之间——而这些女人又往往不怎么媚人。这时,你得记住她们的名字,与她们交谈,应付双方的时间也得平分秋色。在这种场合,你犹如在竞选,得与许多许多人握手。你吃上等牛排,喝葡萄酒;在你走上讲台演讲之前,已精疲力竭了。你不能违反这一切礼仪习俗,维克托说,你越想回避,你越会被弄得劳累不堪。但一般说来,不论是喧闹也好,喝酒也好,与陌生人谈话也好,维克托都能应付自如。他总是有话可说;每个和他谈话的人都为他的话锋所倾倒。在鸡尾酒会的喧闹声中,维克托耳听八面,却又能使自己的声音广传四方。在谈到重要话题时,他的男高音像乐队中的笛子,清脆响亮;而他的口齿,却又是那样清晰!

如果演说后引起大家热烈的讨论,他整个晚上就会显得十分活跃,又是喝酒,又是谈话。这正是他所喜欢的。要是在半夜之前就上床睡觉,那就是说明演说失败了。因此,在晚上,他要么搞得精疲力竭——而这又不符合他的本性,要么单调乏味。今天晚上,一定又有人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了一通。所以,现在这位与安德烈·勃勒东(11)和杜尚等当代社会名流交往的伟人,在天寒地冻的布法罗,感到极端厌倦无聊。(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尼亚加拉瀑布有一半以上结了冰,那情景将会怎么样呢?)因此,他就给远在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的女朋友打电话。而且,他在旅馆里面也百无聊赖,更使他感到难受。现在,他也许还脱下了裤子,把他那双特大号的皮鞋和衬衫一起卷成一团,往墙上一丢——卡特里娜曾看到过,在他感到不胜厌烦时,就这么做过。他也会发脾气,尤其是当他遇到的人尽是蠢货,或者是在他无所事事的时候。现在为了寻求安慰(抑或是由于恼怒),他给卡特里娜打来了电话。这时,他完全可能几杯酒已下肚,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一只手在长满浓毛的胸前抚摩着——这一动作有时似乎使他感到舒坦些。他那样子,完全像毕加索在其晚年版画中那些好色之徒的形象,就是他脚上的那双短袜不太像。维克托本人曾就1968年在穆然展出的画家与模特儿组画写过评论:那些粗线条的草图,勾画出色情狂的艺术家和伊斯兰教国家后宫里淫荡的婢妃。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的国王,从窥视孔中偷看集体淫乱的情景(维克托本人可以说既是画家和淫乱者,又是年迈的国王)。卡特里娜侧身的形象,可能会符合毕加索的胃口(但维克托对毕加索毫不欣赏)。

“这么说来,布法罗之行不怎么成功啰?”

“布法罗!见它的鬼去吧!世上竟还会有这样该死的地方!”

“可你说过,你得在那儿看一下文萨莎。”

“这也是一桩苦差。我宁可不去看她的好。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已约好共进早餐。”

“你的演说怎么样?”

“我向他们宣读了我的论文《论马克思的〈雾月十八日政变〉》;我想,听众大概是一批大学生吧……”

“不过,明天的节目更重要,更有意思。”卡特里娜说。

维克托应邀将对董事协会发表演说;该协会由银行家、经济学家、前国家总统顾问及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等这一类社会名流组成。维克托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过,该团体比过分渲染的三边委员会更重要;他说,三边委员会在幕前活动,他们利用前总统或其他红人来转移公众视线,以掩盖正在进行的实际活动。那些邀他去芝加哥的人要他谈谈“东西方文化与政治问题”。但照维克托的说法,他们对艺术和文化更感兴趣。当然,他们也意识到,文化与政治问题是不能不谈的。人们一般认为,大国之间的争端,是由于东西方文化与政治的冲突而引起的;当然,目前还没有什么迫在眉睫或令人担忧的危险。但应该了解,知识界目前在想什么。“他们听过教授或那些冒充专家的人的演说,”维克托说。“现在,他们想请个犹太佬来谈谈。出足价钱,他也许会在这方面吐露真言。”那些大董事长的威严,并没有使他诚惶诚恐。维克托说,这些人是泡沫塑料做成的。然而,他还是感到很得意。他们想要请第一流的人来演说,而请的正是他本人——这一判断既符合实际,也毫无偏见。卡特里娜估计,他这次会收到上万美金的报酬。“我可不敢想获得像基辛格或黑格那样的高额酬金;但我的讲话远比他们的更有价值。”他对卡特里娜说。不过,他没有说具体数字到底多少。多蒂看人真有点入木三分。她说,维克托什么都可娓娓而谈,但绝不谈钱的问题——绝不谈到自己的钱。

当然,多蒂的看法是不足为怪的。她的谈话往往带有阶级的仇恨——这是卡特里娜所学到的说法;这就是说,多蒂怀着愤愤不平之情。像多蒂这样的人怎么能了解维克托这样的人呢?——多蒂把维克托叫作“跷脚巨人”。可是,如果这位巨人是当代长得最英俊的男子,如果他有精巧的手脚和光滑的阴囊,那又会怎么样呢?——也许,他现在正一手拿着电话筒,一手摸弄着自己的阴囊,扯拉着四周长长的阴毛呢!他一躺到床上就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摸自己的阴囊,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了。再说,如果他博古通今,如果他对当代人的实际需要和兴趣了如指掌,那又会怎么样呢?女人与维克托这样杰出的人相处,就会感到自己是自由的、独立的;这像多萝西娅之辈岂能体会到呢?与维克托这样的人交谈,绝不会听到任何废话,这像多萝西娅之辈又怎么能领会到呢?

“顺便问一下,维克托,”卡特里娜说,“还记得你在电话上要我记下来的那些材料吗?也许明天你要用吧!我已用打字机给你打出来了。你要的话,早晨在奥里尔机场(12)见面时我带来。”

“我改变主意了,”维克托说,“你坐飞机来这儿,怎么样?”

“我?坐飞机到布法罗去?”

“对,你先来这儿,我们再一起回芝加哥。”

卡特里娜原来想得挺美,现在一下子都变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忧郁感从心底里油然升起。如果维克托明天早晨坐飞机来的话,她就不必做什么准备。她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穿上绿色的维范蒂(13)式毛衣,洒上她喜爱的卡伯查德牌香水。可现在呢?她得忙到半夜两点钟,匆匆忙忙地准备行装,安排好一切,取消在城里的约会,把闹钟拨到早晨五点,天不亮就得起床——这是她最讨厌的事了。

维克托要她去,总有什么道理吧!但卡特里娜不忍心问他——“出了什么事啦?病了吗?”这类问题她都不忍出口。但她却忍不住问自己:“我还得送他上医院吗?……为什么得我去送呢?他女儿不就在布法罗吗?难道他要马上动手术?在马萨诸塞州医院里那些可怕的情景,难道还要重现吗?”一阵狂热的拥抱,开始了他俩之间的热恋;而结局呢,却是钡餐X光透视,大剂量的麻醉药,还有那种难闻的药味。最后,他那位严峻的夫人赶来控制了一切。

别这么匆匆就走,卡特里娜竭力克制自己。她对自己的感情从各个方面重新检验了一番。现在,他单身一人,很可能在飞机上就会瘫下来;像维克托这样的人,即使照他自己的说法,已到了败事有余的高龄,却仍然是个年轻的王子。这样的人给一位姑娘打电话——对维克托来说,卡特里娜确实只能算是个小姑娘——只是许许多多姑娘中的一个而已。但她很清楚,她战胜了所有其他的姑娘。现在,维克托不得不向一个姑娘求助,(“我改变主意了。”)并向她暴露了自己的懦弱。

此时此刻,卡特里娜得镇定。所以,当对方说:“我已给你预订好了机票,如果你可以来的话——你听着吗?”她就回答说:“让我找支好写的笔。”其实,好写的笔就用线挂在电话机旁。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好让自己镇静下来,找个合适的答复。但卡特里娜并不怎么聪明,一下子想不出说什么好,所以就把对方念给她听的号码记了下来。她心情沉重?是的。关于自己离婚一案,她不得不从最坏处着想。她,一个已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住在美国北方;她的婚姻很不如意,就与来访的朋友私通——当然她也是有选择的,但也有好几次选错了对象。然后,天赐给了她维克托。

她与精神病医生曾进行过长时间的讨论(当然,现在她已不需要精神病医生了)。这些讨论使她认识到,这一切都应归咎于她父亲;她的性格的形成,或者说她性格的畸形发展,都得归咎于她父亲。十岁之前,她只知道父亲对自己十分宠爱。但她刚开始发育,麻烦就接踵而来了。父亲对她十分恼怒,说她的长相越来越像只小白鼠,并叫她骗人精,还说她像个与跑街先生偷欢调情的乡下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一打是十二,还是十三,你记得吗?十三岁的姑娘会干出什么好事来?不要多久,随便某个陌生人就可以把你拖到壁橱里脱掉你的裤子!”真该谢谢你啊,好爸爸!你给你年轻的女儿灌输了多好的思想啊!不出所料,她开始变得狡黠起来,还真的干起偷欢的勾当呢。她真的充当起与跑街先生偷情的乡下姑娘的角色了,并逐渐能应付自如,终于长成了妖娆丰满的卡特里娜。最后的结局却好得不能再好了——真得感谢上帝,这简直是奇迹;因为,正是她那个模样儿吸引了维克托——这位先锋派人物,如痴如醉地迷上了卡特里娜富有性感的姿色。一种小资产阶级的性感美,而且,还是一个淫荡的小资产阶级太太呢!这恰恰能刺激维克托的性欲。她,是个乡下娼妇,就是她父亲预言的乡下姑娘——反正,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妖女人、花娘、淫妇、窑姐儿;她那粗壮的大腿,半张半闭的双唇,那模样儿看上去似乎在有意无意之间,真所谓“道是无情却有情”。她这种雅中带拙的神态,像一副春药,大大激起了一位当代知识界名流的性欲。多蒂认为,维克托爱上卡特里娜,正是说明了他的堕落;而卡特里娜爱上他这个老迈的堕落文人,只是由于她已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或者只是由于性欲上的互相吸引。但卡特里娜对她姐姐的看法颇不以为然。不过,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维克托行将入土,卡特里娜随时会失去他。

如果说,维克托已不如从前那样体魄强壮,精力充沛的话(好像全身蒙上了一层尘埃),那么,他现在至少还是生气勃勃的。他肤色滋润,一头浓发,偶尔看上去有点萎靡,但那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只要他一坐下来,拿起酒杯,就会侃侃而谈。这时他声音洪亮,谈吐自信,简直难以相信他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有时,卡特里娜自己感到,维克托不仅仅是她的情人而已,他是个在重新教育她的师长。她已进了维克托的研究生班;其他人要进去,那想也不要想。

“号码我都记下了。”

“你得乘早上八点的班机。”

“我把车停在奥灵顿。明天不在家,不想把车停在家门口。”

“行。你可到机场贵宾休息室找我。下午一时上飞机前,我们还有时间喝点什么的。”

“下午三点左右回来时,我就可以把你口授的材料带来了。”

“好啊,”维克托说,“我大概跟你说过,我得用那份材料。”

“我知道的。”

“我请你来见我,颇有点儿东方色彩吧!好像苏丹要他的妃子骑着大象,带上乐师,到城外去相会一样……”

“你真好,又提到大象的事了。”卡特里娜说,并马上警觉起来。

“但这一次,只不过是芝加哥—布法罗—芝加哥一日游罢了。”

卡特里娜曾想写一篇关于大象的儿童故事,但维克托对她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认为此举无聊之至。因此,卡特里娜已好久不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了。而现在维克托自己提到了大象的事,这意味着他让步了,维克托此举亦非同寻常。这就是说,维克托暗示:要卡特里娜去布法罗,同样无聊之至,就像她想写大象的故事一样,其努力拙劣而又强己所难。

关于大象的话题卡特里娜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因此,她就说:“我希望明天能听到你演说。我真想听听你会对那些大董事长说些什么。”

“完全没有必要,”维克托说,“你在床上听到我说的比我要对他们那些人说的话有价值得多。”

确实,在他俩情深意切之时,维克托说起话来真是妙语连篇。维克托是否认为卡特里娜很聪明?这只有上帝知道了。不过,他就是喜欢谈话,不说不行。在床上,他们是无话不谈(实际上只是他一个人在谈) ;而他一谈起来,就滔滔不绝,中间也不停下来作任何解释。这既是盲目的信任,也是由于没有更合适的人与之交谈,才使维克托对她倾吐衷肠。谈着谈着,他就越来越尖刻辛辣,恶语伤人,杀气腾腾。有的人会被他说得名誉扫地,丑态毕露。某君是个抄袭者,却连怎么剽窃都不懂。哲学家某甲,只会拾人牙慧,随声附和而已;某乙的思想乱七八糟,犹如餐桌上的旋转盘,上了六道倒胃口的菜,却没有一道大菜。在床上,维克托和卡特里娜又是抽烟,又是喝酒,互相抚摩啊(一种偷欢的温柔),放声大笑啊,认真思考啊——天哪,他们还会认真思考呢!维克托把她带进了一个全新的思想境界。他活着就是为了思考。当然,他并不期望卡特里娜会理解他的思想;这他也知道不可能。人们不理解他的思想,使他的生活黯然失色。但这种情况已无法改变,维克托对此也是知道的。可当他说别人坏话时,卡特里娜则心领神会。谈到他的夙敌方斯廷曾想诋毁他时,维克托说:“他集一切奇谈谬论于一身,就像开了一家通铺小客栈,强迫人就范。”类似的妙语,并没有白说,因为,这些话卡特里娜完全理解:她还想事后记下来,并希望记得一字不错。所以,维克托总是对的,她在床上听他说的要比他在公众面前说的话妙得多。有时,他会整整一个下午与卡特里娜长谈,并以此为乐。这时,他完全沉浸于自己机智诙谐的谈话之中——闲散起来,他可以荡掉一整天,但一旦他坐下来写东西,他也可以写一整天,这种时候,卡特里娜对他来说不存在了,谁也不存在了。

第二天的安排一定下来,他就准备挂上电话了。“你得打电话问清楚班机情况,免得白跑,”他说,“从电视上看,芝加哥天气糟透了。”

“是的,克里格斯坦遇上了暴风雪。”

“什么?你说他在你那儿吃晚饭?他还在吗?让他给你帮帮忙。”

“帮什么忙?”

“譬如说,带狗去散散步啊。他可以帮你干些杂七杂八的事嘛!”

“噢,这你不说他也会乐意做的。好吧,那就再见了,晚安!你来芝加哥后我们又可在床上乐一阵子了。”

挂上电话后,卡特里娜有些顾虑起来;她怕“在床上乐一阵子”这话是否讲得太响而给克里格斯坦听到了。这是20世纪60年代女大学生联谊会里的俚语,指的是性交。因此,她又怕维克托听了这话会不高兴。当然,关于她的过去,绝不会使维克托难堪——关于她大学时代的性生活,他是绝不会在乎的!但他对谈话的遣词造句,则讲究到挑剔的程度,有时几乎使人失去与他谈话的勇气。其他人也许会对粗俗的谈吐感到讨厌,而他则对谈话的用语十分敏感。在旧金山时,因为她坚持要去看电影《陆军流动外科医院》(14)的喜剧片,而与维克托发生了冲突。“我一直在看这部片子的电视系列片,维克托,你也一定得看看。”事后,他几乎不愿再跟她谈话。这大大丢了她的面子,使她久久难以忘怀。他们冷淡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才慢慢重新和好如初。因而,她得出了如下的教训:“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看克里格斯坦吧!他的性格迥然不同。“这么说,你要走了。”他说。他坐在炉火边,显得忧郁而又沉静,但他全心关注着卡特里娜的问题。而卡特里娜呢,则老是怀疑他是个大傻瓜。但要是他真是个大傻瓜,又怎么会是自己的好朋友呢?是啊,他俩之间有点儿距离,可谁来填补这一空缺呢?记住,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战斗英雄呢!真正要了解萨米·克里格斯坦是什么样的人,谈何容易!他矮个儿,结实粗壮,显然是当警察的料儿。他一会儿说,他在风化纠察队服役,专门干取缔卖淫、赌博之类的事;过一阵子,他又说他专门对付杀人犯或吸毒犯。有时候,他又不肯吐露一点点风声,好像他干的工作属一级机密,得绝对保密似的。“我只能对你这么说,亲爱的——如果必要,我可以在街上使用最新式的火焰喷射器。”早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他曾参加过“金手套拳击赛”,脸上至今伤痕犹存,足以为证。再年轻一些时,他则经常在街上大打出手。他又凶又狠——是个可怕的人物,可又是个谦谦君子和温情的挚友。第一次卡特里娜请他喝点什么时,他只要了一杯茶,可是,他把自己随身佩带的武器——摆在桌上。他腋下夹了一只大酒瓶,腰间佩着一支小手枪,另一支手枪则绑在腿上。他还让两个孩子玩这些枪,还说是绝对安全的。一次,他带卡特里娜去勒佩鲁凯时,谈到了谋杀、自杀、追踪、枪战等。他说,“难道只能坏人有武器吗?”最近有一次,他在酒吧间里,一个彪形大汉以为他是个胆小鬼。克里格斯坦露了露手枪说:“好啊,朋友,你想在两眼之间开个肛门吗?”从这一事例中,克里格斯坦从理论上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对卡特里娜说:“你们这些人,”——他主要是指维克托——“对人世间的罪恶还该多多了解。伍尔皮先生在评论《死屋》一书时,谈到了‘标准罪犯’。现在,美国罪犯十分猖獗。一百年前,俄国还是个信教的国家。现在我们美国还没有出现圣人,可是,与罪犯共事……”中尉为有幸认识名人而高兴。他本人已六十多岁了,可还在攻读犯罪学博士学位。对一般的话题,克里格斯坦都少不了要发表一通自己的意见。

维克托称他为可怕的圣诞老人,并对他很感兴趣。维克托还说:“克里格斯坦是属于美国黄金时代的迂腐派。”

“你这是什么意思,维克托?”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带出去约会的那些女人;他老是向那些离婚女人大献殷勤,给她们送粮送花,送意大利古驰牌围巾,送犹太式贺年片等等。他从不忘记那些女人的生日。”

“我懂了。你说得不错,他确实这样。”

“他是又做巫师又做鬼,想扮演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他叫什么来着——噢,对了,叫沃特兰。”

“不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卡特里娜问。但对维克托来说,像克里格斯坦这种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去追究。当卡特里娜回到餐厅时,她背后那扇装着两个铰链的门摆动的声音,表明她需要求助于他人。她需要有人帮助她,而克里格斯坦就在她身边,他也乐意帮助她。至少,他看上去是愿意帮助她的。这种人现在不多。有的人甚至连表面上敷衍一下也不愿意。卡特里娜想,她姐姐多萝西娅就是这样的人。

“时运不佳啊,呃?”克里格斯坦严肃地说,“你只好去了。他又病了吗?”

“他没有说他病了。”

“他病了也不会说。”克里格斯坦神情严肃地皱起了眉头,那脸色看上去如同旧漆未刮掉又涂上了一层新漆,也像铁锈上涂上了一层红漆。

“我得去。”

“要是那样的话,你当然一定得去。不过,事情也不见得太糟,你那黑人老太婆可以照料孩子;她以前不也带过你和你姐姐吗?”

“听你这么一说,倒确实也不怎么糟。现在,一切都得托给伊索尔了。你认为……”

“她怎么啦?”

“老太婆心理变态,越来越叫人难以捉摸了。她老是找我岔子,好挖苦人。”

“她有偏见,这你以前对我说过。她不赞成你离婚。她在监视你的行动。你怀疑她收了艾尔弗雷德的钱,向他提供有关你的情况。不过,她自己可没有孩子啊!”

“小时候她很喜欢我们……”

“现在又把这种爱放到你孩子身上了?我弄不懂她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卡特里娜心里在想:我在和谁说这些话啊?在炉火的映照下,克里格斯坦的光头有点像只变了形的鸡蛋,就像爱德华·利尔(15)在《无聊之歌》中所描写的那样。他想装出一种丘吉尔式的关注神情——目前正是命运的转折点。他是在说,不能失去头脑。那些大艺术家、大思想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消亡的。想想九十多岁的帕布洛·卡萨尔斯(16),还有伯特兰·罗素(17)等名人吧!再看看临终前的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吧!当有人告诉他,加西亚将军前来与他告别时,这老头竟然说:“怎么,加西亚要去旅行吗?”

听这话,卡特里娜真想笑出来。但事情来得太急——正是困难重重、令人忧虑之时,因此怎么也笑不出来。

中尉说:“请放心,我愿竭诚效劳。随便什么事,只要你说一声,我一定尽力而为。”克里格斯坦往往很策略,对卡特里娜也非常尊重。其言下之意是,他希望成为卡特里娜生活中的知心人。他一直在追求卡特里娜,然而他态度谦卑;当然,他的谦卑也颇有分寸,往往使卡特里娜不知怎么与他周旋。

她说:“我不得不取消与法院指定的精神病医生的约谈了。”

“这是第二次了吧?”

“艾尔弗雷德把维克托也拖进去了。他说,我与维克托的关系伤害了孩子。那个精神病医生对我十分粗暴。对这种家伙来说,父母亲简直就是犯罪。他粗暴极了,多萝西娅怀疑他是否已给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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