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这类精神病医生为了表明自己不偏不倚,故意对双方当事人都十分粗暴。”中尉说,“不过,多蒂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你是否与你的律师谈起过多蒂的看法?”
“他没有发表意见。律师只有在同行中才会开诚布公,如果他们也会说实话的话。”
“也许这个医生颇有点道德观念。不过有些问题仍然令人费解。在瓜达尔卡纳尔岛(19)上,我部队里的一个好朋友常说,奸诈之徒往往貌似公正——我可以代你去和那精神病医生谈话。必要的证件我都有。”
“噢,千万别去!”卡特里娜说。
“从客观上说,我去说对你有利。”
“你打个电话给医生的秘书,本星期末约个时间就行了。”
多萝西娅一直警告卡特里娜要留心克里格斯坦。多蒂是在一次枪展茶话会上见到中尉的。“我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他是真的警察呢,还是电视连续剧中那个粗鲁的警察科杰克?”
“为什么他不是真的警察呢?”卡特里娜问。
“他也许是个守夜人。不——如果他上夜班,就不会有时间和那么多单身中年妇女约会,把她们带去跳舞了。你打听过他的来历吗?他身上佩的三支手枪,是否都有证明?”
“那些枪倒没什么。”
“他可能只是个交通警察吧。不过,我敢肯定,他是个疯子!”
克里格斯坦问卡特里娜:“你有没有告诉精神病医生,你正在写一本儿童读物?”
“没有。我从来没想到要告诉他这件事。”
“你看,你这么做对自己就不利了——你得尽力给人一个好的印象。”
“真的帮个忙吧,萨姆;带狗去散散步吧。这家伙真可怜,今天一直没出去过呢!”
“当然可以,”克里格斯坦答应说,“我自己也早该想到了。”
他带着苏基走出门口,地上的积雪在他脚下咯咯作响,新装的路灯美观漂亮,灯光明亮,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夏天,光线太亮,使鸟儿不辨白昼黑夜;当街灯一亮,它们以为太阳又出来了,就从巢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冬天,那光线犹如从太空中射来似的。克里格斯坦穿着风雪衣,跟在身躯高大的雌狗后面,缓步走着。维克托把这个警察称为幻想家。别人有谁会用这种词语?“是个幻想家,却又没有任何发明创造。”维克托是这么说的。但中尉在身边,等于有了保镖。他曾带卡特里娜去麦考马克那儿去见美籍俄裔著名电影演员尤尔·布林纳;他身上的三支手枪使卡特里娜增加了安全感,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保护。克里格斯坦是她忠实的朋友。
克里格斯坦走后,卡特里娜与姐姐多萝西娅通了话。她又一次向姐姐表明了自己对中尉违法的看法。她与她姐姐经常深夜在电话里长谈。
多萝西娅在丈夫死后,卖掉了在海兰公园的大住宅,搬到了时髦的“旧城”,把她和丈夫温斯洛在旧金山冈普商场买的中国式新婚床也搬了去。卧室不大,一扇窗面向幽黑的小巷。但她不愿丢弃那张中国床。现在,她正躺在床上,身边放着电话机。床架四周都有雕刻。在卡特里娜看来,这些雕刻犹如荆棘编织的王冠,难怪多蒂抱怨失眠和周期性偏头痛;而现在,她竟也要来规劝卡特里娜?“你堕入这种毫无希望的恋爱;你孤单一人,唯一你感到可以保护你的人,就是那个傻瓜警察!现在,你又要飞到布法罗去了,啊?”
“克里格斯坦是个正人君子。”
“他差得远着呢!”
多蒂把头发理成圆球形,身材修长,手臂和大腿瘦得像木棍;她们的父亲称之为“患了神经衰弱症的木棍”,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随时会蹦出来似的。多萝西娅神情焦躁不安,说话泼辣尖刻,抱怨起来舌头不饶人。
“孩子照样与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去上学,伊索尔十点钟到家来。”
“你得匆匆忙忙去赶路,还得在云彩里翻斤斗呢!就只是因为那个大人物说了一声要你去。你说你没有办法,我看是你也高兴去。你倒叫我想起了主日学校的那个女人——‘她双脚从不待在家里。’在法国留学一年,对你我毕业后都大有好处,但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这是我的看法。爸爸当估税员时,蚀掉了一些他从前搜刮到的钱。他倒好,花些钱把我们培养成巴黎小姐。当然,这比用在其他方面好。他是想以此来炫耀炫耀自己;而我俩呢,给丢在巴黎,无人过问。要不,那笔花在巴黎的钱,我现在可派些用场呢!”
噢,多蒂!又要自吹自擂,又是悔恨交加。多蒂的丈夫开了一家小塑料厂。他去世时,小厂已很不景气了。所以,多蒂现在到处兜售塑料产品。她儿子正在攻读工商业管理硕士学位,但那并非是一所名牌学校。像多蒂这样地位的女人,需要有一个讲得响的地址,她在“旧城”所付的房租贵得要命。“这样昂贵的租金,可以把老鼠都灭尽。而我却签了为期两年的租约,连房东都在笑我。”由于不得不进入工商界,她说起话来越来越像过世的父亲了。然而,她最恨的事莫过于到处兜售产品了。要多萝西娅到处奔波,要她做点什么正经事,那简直是要她的命!要她清晨起床,那是绝对做不到的。她会一边煮咖啡,一边乱七八糟地骂人;听到茶壶咝咝作响,她那突眶而出的眼睛会怒火四射。用梳子梳头,她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像拉辛作品中的太太所说的:‘他们个个都想谋害我(20)’。”(她所受的法国教育中渗透着芝加哥传统,而所受的芝加哥教育,却又渗透着法国传统。)“只是费德尔是你,傻丫头,患了恋爱病了!”
多萝西娅把车子开出车库,身子簌簌发抖。她得去一一走访同一公司下属的各商店的进货员,或者是各类公共机构的采购员;想一下,这等差事对多蒂来说是多么艰辛啊!她甚至到地铁去兜售她的产品,并巧妙地获得宣传伦理道德的电台的聘请,做它们的女董事。有时,她看上去似乎快累倒了,深红色的眼睑闭了起来。但在电视上出现时,她却生气勃勃,其表演令人折服。一旦引她发怒,她就厉害万分。
“伍尔皮生病,就让他回家好了。为什么他自己的婆娘不把他领回去呢?”
“别忘了,去年我差点儿永远失去了维克托。”卡特里娜说。
“你差点……差点失去他?”
“是这样。那次你也正好动手术,而我不能照顾你;但你的病情不怎么严重,是吗,多蒂?”
“我不是说我自己,而是说他那老婆,那可怜的女人。因为你以及还有其他一些女人,她受了多大的冤屈啊……只要她一走出房间,你这个埃文斯顿的傻丫头就会马上冲进去扑在那生病的老头子身上。”
多蒂就是这样粗俗,你再对她怎么讲也没有用。卡特里娜无动于衷地听她唠叨;甚至还感到有点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最后又升华为欢乐的情绪。多蒂接着说:“这老头子利用自己的声望,去勾引一个乡下姑娘,这样做是不道德的,这正如桶里抓鱼,手到擒来。你会对我说,你有秘密绝招,使他性欲勃发……”
“我说,多蒂,我没有那样做,只不过这事正好碰到我头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甚至喜欢我突出来的静脉血管。要是在其他人面前,我还得尽量设法不让人家看到呢。他还爱我高低不平的牙床;这在我一生中是最使我难堪的了,连我眼泡发肿,他都喜欢。”
“耶稣啊,这么说正是那么回子事了!”多萝西娅不耐烦了,“你运气好。他迷上了你!”
卡特里娜想,她一点也不同情我,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思倾吐给她听呢?这真是太可悲了。当然,另一方面,也不应该责备多萝西娅,尽管她气恼、愤怒、嫉妒,她的事业日趋衰落。她需要有个丈夫。她没有什么前途可言;而我呢,则成了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对这一事实,她尤为恼恨。这四年来,我接触的都是社会名流,像约翰·凯奇(21)啦,布基·富勒(22)啦,德·库宁(23)啦,等等等等。回家时,我与她谈起与杰克·奥纳西斯(24)或弗朗西丝·德拉伦塔(25)等人闲聊的情景;而她呢,只能告诉我推销塑料产品是如何不易,那些采购员又是怎样难弄、心术不正。
多萝西娅没有耐心再谈下去了。当想到卡特里娜与维克托的风情只是昙花一现的可能,她还比较容忍,也愿意多听听。卡特里娜甚至说服了她,叫她读了几篇维克托写的文章。她们先读较容易读懂的一篇文章:《从阿波里耐(26)到卡明斯(27)》,然后再读难懂一点的,像《保尔·瓦莱里(28)与完人》和《马克思主义在法国当代思想界》。她们不去钻研马克思本人,但她俩法语很好,足以研究瓦莱里的《泰斯特先生》这类文章。她们吃中饭时在老果园购物中心见面,一起来讨论这本奇妙的书。她们先去看时装;那儿是个大商场,商品琳琅满目,她们当然难以一下子静下心来研究《泰斯特先生》这篇论文。卡特里娜一直努力增加自己的见识。她学开飞机已好几年了,并取得了驾驶单引擎飞机的执照。她还开始去上中断了二十年的钢琴课。她学弹吉他。为了练习法语,她常去昂泰里奥街的法语中心。一次,她心境特别坏,就去学开外国赛车,在芝加哥北郊的高速公路上一次又一次漫无目的地兜圈子。她还学会了拉丁语,尽管这对她毫无用处。有一度她还想吃法律饭,并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水平测试。她的目标是想使自己在某方面获得较为完善的发展。老果园餐厅的座位是火车座式的,她俩坐在火车座上,边抽烟,边研究起瓦莱里来:“健全的头脑”是什么意思?是指“知觉完善的人”吗?泰斯特研究其夫人,为什么泰斯特夫人反而会像丈夫爱她一样幸福?为什么泰斯特夫人称其丈夫为“纯知觉的天使”?要读懂瓦莱里的文章可真不容易;伍尔皮论瓦莱里的文章,对多萝西娅来说更是不可企及的了。她要卡特里娜解释。“他把泰斯特先生和卡尔·马克思相提并论——这是什么意思呢?”
“噢,”卡特里娜竭力想解释清楚,“我们先回到前面那个句子……‘思想由虚无而进入奇妙的意念,并从外界获得灵感……’”
听到这里,多蒂就叫起来:“什么样的虚无?”她把头发梳成球形,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脑袋长得又瘦又小,球状的发型可以掩盖一下这一生理上的欠缺。然而,这种做法也许仅仅是一种策略而已,其实她处世行事十分聪明。在她的心胸中,既隐藏着一种同胞姊妹之谊,又有一种烦躁愤懑之情。她对卡特里娜只能宽容一会儿,然后,她就会说:“你与那些知识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我们上庞蒂大酒吧间,那些哲学家就看不上我们吗?或者可以说,你是在与那老头的夫人进行一场智力比赛吗?”
不,贝拉·伍尔皮倒没有这种虚荣心。这位大人物的夫人,扮演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角色。但她尽其职责,颇以为荣。她体格强壮,皮肤黝黑,自有其特殊的魅力。看到她,会使你想到英国亨利三世的王后凯瑟琳(29)——一位受到轻蔑的王后。尽管贝拉本人不能算是知识分子,但她懂得怎样做一个知识分子,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卡特里娜尽力回答她姐姐的问题:“‘奇妙的意念’是指人类文明的历史对空虚的头脑所产生的影响……”
“这方面我们一窍不通,”多蒂最后说,“这种文章,不是为我们这种人写的,卡特里娜。何况,你的头脑,也不是他所感兴趣的东西。”
“但我认为,我可以读这种文章,至少能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读。”卡特里娜坚持自己的看法,并竭力想掌握这场讨论的主动权。“我们这种人”这句话刺伤了她,她感到自己有点眼泪汪汪了。当她感到自己快要流泪或哭出来时,她就会出现一种自己称之为“肌肉反应”的行为来控制自己;这时,她双颊鼓起,四肢无力,感觉迟钝。多蒂说话尖刻,这是她从在市政厅里任职的父亲那儿学来的。她说:“我只是个低级的女人。只好向人兜售塑料袋,只要互相有利就行。”卡特里娜完全懂得,多蒂说“我只是个低级的女人”,其言外之意是“你卡特里娜也是”!多蒂然后说:“别再来给我什么‘奇妙的意念’这类货色了。”最后,她问卡特里娜:“你的大象故事写得怎么样了?”
这话问到卡特里娜的痛处了,有好一阵子,卡特里娜在写一个关于大象的儿童故事。她想借此赚点钱,并争取自立。真不该给多蒂提这件事。当时与多蒂谈及这事,只是因为这个关于大象的故事,是以前在家里经常讲的一个故事。“就是爸爸常给我们讲的那个大象的故事,你还记得吗?我想把这个故事派一下用场呢!”但不知为什么,她至今还没有全部写好。多蒂用这个话题来挖苦她,真有点儿太缺德了。在“老果园”讨论有关瓦莱里的文章,就以多蒂这个讽刺性的问话结束了。
当然,她还是不得不告诉多蒂,她明天要乘飞机去布法罗。一听这话,多蒂在四周雕刻着图画的中国式大床里坐起,手握电话,说:“这就是说,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你要我设法瞒过艾尔弗雷德,是吗?”
“我想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吧?不过,以防万一,给我个电话号码,明天下午我会找你。”
“我明天得在城里到处奔波。我的对手想从我手里夺走我的化学工程师。没有他,我的厂只好关门了。我自己都快要垮了,哪有闲心再管别人的事!听我说,卡特里娜,你真的那么认真吗?法院要是把孩子判给艾尔弗雷德,你怎么办?”
“我不接受判决!”
“也许你不必那么认真吧。我们自己的母亲,对我俩都极少尽母亲的责任;她更关心的是她自己穿的裙子的皱褶;直到今天,她住在海湾港的岛上,还是这个脾气。当然,你会说,你不是像我们母亲那样的人。真是往事易忘啊!”
“这与母亲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到人们一般的处世态度而已。你要带那两个孩子,会有什么结果呢?今天,就是那幢房子,也已成了你的一大负担了。艾尔弗雷德把东西统统拿走了,维修这幢大宅第就得花不少钱!如果艾尔弗雷德真的胜诉做了两个孩子的监护人,那结果会怎么样呢?你就得迁到东郊去,与那些画家和学者之流为伍。那儿除了文人和画家,没有其他什么人住的。维克托那一类人……”
“维克托不属于那一类。”
“成群成群的人追随他。你可以坚持在更多的场合下,与他一起公开露面。如果你败诉失去了孩子,这完全是维克托之故。趁他现在还活着……”
“你这么说,多蒂,使我想起了一句女人的口头禅‘有个姐姐多好啊’!”
多萝西娅笑了。“有姐姐的女人就不会那么说了!要我做姐姐,就进屋开上所有的灯。你一直不要孩子,你孩子生得太迟了。艾尔弗雷德对此很有意见呢!他这种人,行动迅捷果断。珠宝商就得这样。他在同行中是个佼佼者。只要瞥一眼宝石,他就马上可以开价。他不想让孩子跟他?你还想有选择的自由?你想等个好机会?毫无疑问,只要艾尔弗雷德有可能,他就非把你整垮不可!”
多蒂说得不错,卡特里娜心里想,这是最可怕的结局了。
但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决不后悔。卡特里娜说:“我得去把闹钟拨好了。”
“我给你几个电话号码,下午四五点钟打这几个号码也许能找到我。”多萝西娅说。
五点三十分,闹钟响了。在冬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这是卡特里娜最讨厌的事。她关上壁橱的门,就穿起衣服来。心里郁郁不欢。她选了件黑色的开司米羊毛衫和黑色的裤袜,好与绿色的外套相配。她倒在长沙发上,高抬双腿,笨拙地套上裤袜。她那双靴子是鸵鸟皮制成的,还是从南州街上的新产品商店买来的。那是家城市牛仔们喜欢光顾的商店,颇合黑人纨绔子弟的胃口。斑斑点点的鸵鸟皮,尚算光滑漂亮,但靴子尺码小了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靴子,以及卡特里娜的模样儿也正合维克托的胃口呢!
她还挤出十五分钟的时间带狗去散步。今天,伊索尔不肯带狗出去散步。像她那样大的年纪,在冰上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摔碎了屁股你会照顾我吗?”那黑人老太婆问)。但卡特里娜很喜欢带苏基出去遛遛。部分原因是像多蒂所说的,“她双脚从不待在家里”。家也确实使卡特里娜感到空虚而痛心,因为,艾尔弗雷德把最好的地毯、椅子、印度瓷像、中国卷毛狮等等,都席卷一空。当然,她从来就不喜欢干家务活。她需要的是活动,而遛狗也是一种活动嘛!要是碰到其他遛狗的人,就可以攀谈几句。他们谈话的内容,有时倒着实令人吃惊——他们甚至会提出一些不像话的建议。卡特里娜当然不必认真对待这些建议,只是听听而已。至于苏基呢,她已经老了。兽医一直转弯抹角地表示,像苏基这样又病又瞎的老狗,早该处理掉了。也许,克里格斯坦可为苏基做件好事——把她带到森林保护区一枪打死。那两个孩子会不会为此伤心呢?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这两个孩子,沉默寡言,真看不透她俩的心思。她们一直在注意观察自己的母亲,但从不发表意见。克里格斯坦却说,这是两个了不起的小女孩。但卡特里娜认为,像这样的孩子,朋友家是不会喜欢的。当然,像那些属于美国黄金时代的迂腐人家,也许又当别论了。克里格斯坦曾经提出过一个十分古怪的建议,要这两个女孩子进武术训练班,要卡特里娜鼓励她俩的进取心。他还曾想说服卡特里娜,让他带孩子去看警察的手枪射击训练。卡特里娜说,枪声会把孩子们吓坏的。可克里格斯坦却认为,情况恰恰相反,这对孩子会大有好处。多萝西娅则把她的这两位侄女称为“神秘莫测的小鬼头”。
带苏基散步不能走得太快。这条老狗毛发是黑色的,背脊下陷,温和可亲;它走在雪地上,一碰到其他狗撒下的尿粪,总要上前闻闻嗅嗅。它兜着圈子,然后又改变主意。它该在哪儿撒尿呢?撒错了地方,就破坏了事物的平衡。在直觉的交响乐中各司其职(维克托语)。在这寒风刺骨的天气里,脚下的冰块咯咯作响,但苏基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轮灰蒙蒙的太阳升起了。有那么一会儿,空中飘起了雪花;之后,天空彤云密布。这将是阴沉的一天。
卡特里娜唤醒了两个女儿,吩咐她们起床穿衣,然后到楼下吃燕麦薄饼。妈妈得去开会。隔壁的基蒂八点钟来送她们上学。两个女孩子好像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她俩什么地方像我呢?卡特里娜有时不禁怀疑起来。她俩的嘴和母亲一样,半开半闭,有一种似无意而有情的魅力。维克托不喜欢谈论孩子,尤其避免谈论卡特里娜的孩子。但就年轻一代而言,他还是作了一些理论上的阐述。他说,年轻一代似乎获得了一种权利,他们可以用罪恶来摧残老一代。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的子女是可怜的。只要有可能,他们就会和家里的大人疏远;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大人是不合格的孩子。也许你以为这种看法会使维克托沮丧。不,恰恰相反,他反而兴高采烈。这种事例,对维克托来说也不是偶然的。他秉性平稳冷静。卡特里娜准备走了。她穿着羊毛夹里的大衣走进厨房。两个女孩子还坐在桌上吃燕麦薄饼。她俩磨磨蹭蹭地吃着,牛奶都已变色了。“我在墙上贴了一张条子,上面写了今天该做的事;伊索尔来了你们告诉她。放学后见了。”没有回答。卡特里娜离开家里感到高兴;她能驾车去奥里尔国际机场,随后坐飞机去布法罗,这多惬意啊!即使维克托病了也没有关系。然而,她又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这种急于离家的心情。
喷气式飞机吞进冰冷的空气,咆哮着升空而起,离开地面。灰色的大地在机下滑过;飞机逐渐上升,经过飞机库,越过工厂、池塘、平房、橄榄球场以及雪地里断断续续蜿蜒伸展的铁轨。然后,在飞机的南边,出现了一幢幢高耸的摩天大厦。在下面已经无法分辨的人行道上,两个女儿正走在上学的路上;她们也许听到了飞机飞过的声音吧,可她们怎么知道,她们的妈妈正从她们的头上飞过呢?现在,飞机已飞临大湖上空,下面一片灰茫茫的水面;风吹过水面,时而掀起片片涟漪,时而刮起阵阵白浪。再见了!坐在飞机上在云层上空飞行,往往使卡特里娜感到平静安宁。忽然,明亮的阳光穿过无垠的空间照进了机舱,使机舱内充满了温暖和色彩(那广漠无垠的空间,据说是一片寒冷的黑暗)。有一次,她在维克托房间里拿起一本康定斯基(30)写的书,她读到里面这么说,这位画家定居俄国僻远之地,那儿屋内都挂满了圣像;他说,一幅画也应像房子的室内一样,艺术家应吸引看画的人进入其间。谁不愿意进入画内呢?卡特里娜想。在密歇根州上空,卡特里娜喝着咖啡,那一小时过得平静而又舒畅。飞机上乘客奇少,几乎是空的。
她一度又想到了写那个大象的儿童故事的计划。她写得成,还是写不成呢?
卡特里娜的故事是这样的:一家大百货公司,为了推销五楼上的印度玩具,租了一头雌象;大家都认为,这个主意很聪明,还颇有创造性。驭象人想叫象走进运货升降机,但这绝非易事。那头象用一只脚踩了踩升降机的地板,发现有点摇摇晃晃,就逡巡不前了。但驭象人尼拉德最后总算把象引进了升降机。到了五楼玩具部,这头象可神气了。存货一下子就卖完了。这头象叫玛吉,但报纸上称它拉吉,意思是“大个子”;当然,各种报纸上都大规模报道了这个“大个子”。营业部顾客盈门。一个月到了,这位玛吉(拉吉)又被牵到运货升降机前。这一次,它又用脚踩了踩升降机的地板,可怎么引它都不肯走进升降机。这样,在瓦巴斯街的一家百货公司的五楼玩具部,一只大象待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谁也想不出办法把象弄走。
经理们又是开会,又是讨论,还召来了专家。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人,不断地打来电话,提出离奇古怪的建议。捅开屋顶,用大吊车把象吊出来怎么样?是否可以推倒一边的墙壁,然后用几个钢琴搬运器慢慢把象放下来?用麻醉药把象麻倒,再拖进升降机不行吗?但这么大的象一旦麻倒了,怎么能拖得动呢?何况,保护动物协会反对用麻药。出租玛吉(拉吉)的马戏团就要走了,坚持要百货公司信守合同。驭象人尼拉德似疯如狂;“大个子”象则忧郁成病,患了失眠症了。难道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卡特里娜脑子不怎么灵,不知怎样结束这个故事才好。灵感就是不来,克里格斯坦则想,军队里是否有特大型直升机,要不,百货公司里是否有中央顶楼,或者像铁路运货场上的那种升降机井道。卡特里娜曾与维克托讨论过这个故事两三次,现在不得不放弃这种想法了。你总不能老是用那些无聊的故事去纠缠维克托吧!维克托和克里格斯坦两人真是天壤之别啊!
如果维克托真的病得厉害,就会取消这次讲座。所以,他要卡特里娜去,是想见她(这是最好的设想了);或者,他仅仅是希望有个人陪陪他而已。这些想法,合乎情理,使卡特里娜颇感安慰。在阳光明媚的高空中,卡特里娜飞了约一小时,她感到自己犹如画中人了。当飞到克利夫兰市东面,阳光消失了;这就是说,飞机开始下降了。又是一片黑暗。飞机下是伊利湖——一个露天的大粪池,这是卡特里娜从一个研究环境问题的专家嘴里听到的。这时,喷气式飞机正向阴沉沉的布法罗市滑下去,卡特里娜越来越焦躁不安了。要她来布法罗干吗?是因为他病了,老了,尽管他会名垂千古,还是因他去布法罗,是为了卡特里娜之故?确实,他来布法罗是为了会见卡特里娜。他出来不带助手(像亨利·穆尔或其他像维克托一样的名人,出外都带助手),是因为性爱需要保密,是因为艾尔弗雷德正在千方百计打听卡特里娜的行踪——艾尔弗雷德当然比卡特里娜精明狡猾,棋高一着。而这次竟败在卡特里娜手下,不禁使他狂怒万分。如果艾尔弗雷德胜诉,维克托就有责任照管卡特里娜了。可维克托会要她吗?当然,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在布法罗机场走下飞机后,卡特里娜先进了盥洗室。她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脸上的粉涂得太厚,眼神焦虑不安,感到很不满意。她开始涂口红(艾尔弗雷德怒火冲天,而她竟还在涂口红)。她又把头发梳了一遍,就出了盥洗室,向贵宾休息室走去。
维克托乘飞机从来不坐头等舱——为什么要浪费金钱?他只是享用头等舱乘客享用的设备。他没有乘坐头等舱的那些大董事长的派头。他永远是个艺术家,只配坐飞机的后舱。由于他膝盖有毛病,所以总是与老幼病残者一起先上飞机。尽管他看上去身体还健康,但他总是要求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因为他的腿不灵便。事实上,他老是要人家为他服务,好像他是个总统似的。不知什么原因,这一点使多萝西娅感到特别恼火。她说:“他把什么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次,他来到芝加哥的西北部——就是那一次要命的访问——借了一辆又旧又破的车子,连出五十元美金买个蓄电池都不肯,可每天他打电话请来一批批吃白食的人吵吵闹闹。他这个人,光在当代绘画界,就值上百万元美金。”其言下之意是“他算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卡特里娜说,(当她固执己见时,眼睛就向下看;她表面上越顺从,内心反抗就越激烈。)“维克托是确确实实主张平等的。但就他来说,身有残疾,人家对他稍加照顾,也不为过。”
维克托在社交场合一出现,大家也确实为他让路:有人给他送上膝垫,有人则给他递上酒杯。他接过人家送上去的酒杯时,从不中断自己的谈话。即使他那些有钱的朋友,也竭力为他捧场。给他派小汽车,给他租好高级套间(譬如,在像华道尔夫饭店(31)这类豪华的旅馆里),而他自己从不住高级旅馆。他本性是个老派的乡下人,在沙利文街租了一个房间用来写作;那儿是意大利人聚居区。他工作时,一边从面包盒里吃着意大利熏干酪和面包屑,一边从派热克斯玻璃杯(32)中喝着威士忌或咖啡,躺在床上(床单也许一年才换一次)苦思冥想,各种思想在他头脑里翻腾起伏;可以说,在这种时候,他的头脑犹如一系列高级反应室。重要的是思考。在他思考的时候,乌黑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后闪闪发光;他那眉毛又粗又长,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其神态是不容置疑的,但还算和蔼。他眼睛向两颊伸展,形成一种奇特的角度——从各个方向看上去都是奇特的。他在沙利文街的寓所里,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他自己上街在意大利店铺里买意大利蒜味咸香肠和香烟,自己拿着物品走上三楼的房间——因为公寓里没有电梯,然后一直工作到晚上。这种时候,他是完全依靠自己的。要是外出,他就让人给他派一辆大型高级轿车。有一次,卡特里娜坐在装配着隔音玻璃的劳斯莱斯高级豪华的大轿车里,听维克托与亿万富翁伯林纳的谈话。(豪富伯林纳20世纪30年代从纳粹德国逃亡到美国,随身携带着制造合成橡胶的专利证,后来买下了十多幅当代法国名画家马蒂斯(33)的作品。)这一次,维克托与他的谈话是十分认真的;从七十六号大街到华盛顿广场的路上,卡特里娜一直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从神圣罗马帝国到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签订苏德和约时期的现代德国政治,超现实共产主义之真谛,格斯勒的建筑风格,汉斯·霍夫曼(34)的影响,自由民主派对艺术发展所规定的种种规范。还有其他两三个精彩的话题,卡特里娜已记不起来了。此外,还谈到了关于经济危机、冷战、形而上学和性学等问题。这位柏林犹太人的头长得像一只发酵的圆面包的面团,表面凹凸不平,四周粘着面粉,但他是聪明的、幸运的,他提的问题都恰到好处。这倒不是因为给维克托派了高级轿车,所以维克托就想讨好人家;这种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多萝西娅想尽力找出最坏的字眼来形容维克托。她常说:“他是个塔蒂夫(35)。”
“你叫我包法利夫人,”卡特里娜说,“这两个人怎么能匹配呢?”
啊,多蒂!你获得了硕士学位,这是货真价实的,可现在你却只能兜售塑料袋。
这种看法往往会通过巧妙的措辞,从卡特里娜的嘴里脱口而出。她的嘴角上经常浮现出一种嘲弄的神情,好像在说,维克托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物,她因为与他保持着特殊的亲密关系而感到骄傲。他能对她说知心话,而她知道他真正的想法。对此,他俩对外界都秘而不宣。在维克托愉快超脱的时刻,卡特里娜能与他待在一起;人们(几乎绝大部分人)是不可能像维克托那样有超然物外的时刻的。在这有言论自由的国度里,维克托发表自己的意见。卡特里娜成了他唯一收下的学生,她付的学费就是使他愉快。
就他俩的关系而言,这至少是一种可能的解释吧。卡特里娜最喜欢的也是这种解释。
机场的走廊,两侧都是玻璃。走过这玻璃走廊时,卡特里娜望了望天空;天空阴沉得可怕,飞雪纷纷扬扬,飘落在机场的水泥地上。她的心也与天气一样阴郁。交通尚能维持正常,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向机场,降落滑行在跑道上。天气是阴沉的,但自己的心绪不宁也不见得都是天气之故。何况,一进入贵宾休息室,天气好坏也就毫无影响了。贵宾休息室一般都设有套间,光线柔和,环境安静,是休息的好地方。饮料是免费的。这时,维克托一只脚正搁在咖啡桌上,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的手杖丢在身边的沙发垫上。那杯威士忌的作用也许不大,因为他那件黄绿色的灯芯绒外套拉上了拉链,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的——他还怕冷。卡特里娜吻他时,一阵浓郁的卡伯查德牌香水味从她的衣服、围巾和喉头散发出来——连她自己也闻到了。然后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都想猜透对方的心思。她看不出维克托有什么病,他看上去没有病,身上也没有药味,这种药味在他上次生病期间,卡特里娜是闻惯了。至少他没病!这就不必担心害怕了,但他的情绪不好,这一点倒是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似乎又焦躁,又厌烦。她了解他那种沉默忧郁的火气。沙发边放着几件行李。那只军用帆布袋她是很熟悉的:布料又粗又厚,上面满是斑迹,里面可以装上一个管道工的全套工具。沙发边的角落里,还有另一样东西放在那儿。
好啦,你叫我来,我就来啦。是真的需要我吗,还是因为他今天脾气特别不好?
“准时赶到。”她边说边瞧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很好。”
“原来想做的事,只好以后再做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呃?”
“只是得与法院指定的精神病医生重新约个时间,另外,要是给艾尔弗雷德知道的话,又要惹出什么麻烦了。”
“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在他这样的年纪,还要那么做,”维克托说,“为什么你丈夫总是装作像个独裁者那样呢?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像是歌剧里的疯子一样呢?”
“是啊,维克托,你也知道,艾尔弗雷德是个非常自信的人;现在你成了他的情敌,这无疑大大地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怎么能受得了呢?”
维克托这个人从不关心个人的烦恼,任何人的烦恼他都不感兴趣,包括他自己的在内。
“那旅行袋旁边的是什么东西?”
“先来杯威士忌再告诉你吧!”一般,维克托早上不喝酒。现在喝酒,说明他情绪不好,要想借酒浇愁呢!他一举手,侍者就看到了,马上把酒端上来。在古老的地中海沿岸国家或在亚洲,也许可以看到像维克托这样身材魁梧的人。他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同时,由于腿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卡特里娜怎么也搞不清楚,他的腿到底是什么毛病。在开刀时,采用了导液法,在肌肉里穿了两个孔。有时,在穿孔的周围出现一些颗粒状的沉积物。后来,她也慢慢看惯了。维克托还就自己魁伟的身材开玩笑,说是他身坯太大了,不宜做给一般人做的精细的开刀手术。他老说自己是古代的一种巨象——猛犸象,说是他们没有把手术做好;他还提到,许多天才人物都是小个子。当然,这些只不过是说说罢了。他心里对他自己的模样是十分满意的。他根本不像猛犸象。在世界上,像他这样有风度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的,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头脑反应非常灵敏。像维克托这样的一张脸,完全可以用作一本以古代世界为内容的书的封面:他的脸盘轮廓分明——额头、颧骨、狭长聪慧的眼睛,那老年人特有的眉毛,那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往往带有一种顽皮的意味。他的嘴也很大,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他讲起话来,整个脸盘就变得更宽大,使你感到他的意见是不容置疑的。他双颊绯红,好像化了装的演员;即使在他病危期间,他的脸色照样十分红润。如果说他也会死,这似乎是造化的误会了。他的身材特别高大,真不知道他躺在一般人睡的病床上会多么难受。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流露出一句话:“我快死了!”然后,不到几个月,他又忙碌起来了:吃啊,喝啊,写评论文章啊——照样忙个不亦乐乎。维克托·伍尔皮,一个坚毅不屈的人!即使他那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也表现出一种坚毅不屈的精神;他不像一般瘸子拖着那条瘸腿行走,而好像是要把挡在路上的障碍物一一踢开似的。维克托只尊敬那些有思想的人,因为,不管你自己是否意识到,人人都有思想,或高尚,或低卑,或聪明,或愚蠢。他的神态俨然像个什么君王——也许是犹太君王吧。不久,你就会发现在维克托身上,高下之别是多么鲜明;他既不高贵,也不低卑。简而言之,他的鞋子已穿旧了,他的裤子穿得歪歪扭扭。
但第二杯威士忌下肚,他感到暖和起来了,就脱掉了灯芯绒外套,露出了他常穿的那种衬衫。那衬衫像保罗·克利(36)的画布——那些由绿色、红色、黄色、紫色的线条构成的图案,图案虽已褪色但仍非常好看。他那只大箱子是暖色的,可称得上是件艺术品。不管怎么说,他是艺术界的首领和权威,是个有影响的人物。甚至他的怪癖,也自然而然地染上一层权威的色彩。他既是国王,又是艺术家,还是个民主主义者,一直十分活跃。当然,他现在衰老了,但女人们竟然还在追求他。
喝过威士忌,他的嗓音洪亮起来,就开始谈话了。他说:“文萨莎说,她的几位老师竭力要她把父亲请来做个讲座,而实际上这主要是她自己的主意。然而,她却没有出席讲座,说要去演奏室内乐。”
“你有没有见到她的古巴男朋友?”
“我正要讲到他。他比其他人好多了。”
“这么说,不存在什么宗教问题啰?”
“曾经吵吵嚷嚷过一阵子,说要做拉比,要让她进希伯来联合学院,后来她就不再谈这些事了。她的思想似乎是要在犹太人的神庙里当犹太人的头头——当犹太成人的头头,并且从讲坛上向他们大喊大叫。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堕落了,不仅会默许人家对他们叫骂,还要把自己挨骂的事到处吹嘘呢!现在,你骂人,挨骂者还会在报上登广告,说当众挨骂是自己进步的表现。”
“她现在爱上了那个古巴学生了。在卡斯特罗政权下,他们还信天主教吗?她给你安排了讲座,而那天晚上自己却去参加音乐会的演奏。”
“还不止这些呢,”维克托说,“她要我把她的小提琴拿到芝加哥去修理。这架小提琴倒颇为名贵,我得送到美术厅的贝因
富希公司去修理。可不能放在布法罗给修坏了。那是一把格瓦尔尼里斯(37)小提琴。”
“你们一起吃早饭了?”
“对。后来她就带我去男朋友家里。他是个阿基米德型的年轻人,是个奇才。他们一家是难民,可能是因为战争逃难出来的吧。说句公道话,古巴人送给我们的罪犯中,总有一两个天才……”
“你能肯定他是天才?”
“当然你不能光听我这么说。他获得四年的生理学奖学金,数目还相当可观呢!他的几个兄弟是餐馆里的打杂工,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就是尼莎与之交往的一家。他们的母亲身体不好。”
“后来她就把小提琴交给你——叫你给她跑腿?”
“我接受了这个差事,否则事情可能会更多。买这把小提琴的时候,我付了不少钱;现在价钱可能涨了五倍了。我要让贝因-富希公司的人估估价,我怕尼莎心血来潮,把小提琴卖掉,然后和她的古巴男朋友私奔。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们可以一起去贝因富希公司。”
这下卡特里娜的事更多了。维克托把文萨莎支走了,以免遇到自己的女朋友包法利夫人。
“我们可以把小提琴放在座位下。我想,那位左翼学生出席了你的讲座了吧。”
“为什么不出席呢?那天听众多得很。18世纪雾月政变对美国政治和美国社会的影响……第二帝国的闹剧。这些内容是十分适时的。”
“听起来好像不太符合美国人的胃口。”
“什么?难道比日本电子产品、德国汽车、法国烹饪更没有美国风味吗?难道比定居在堪萨斯州的老挝难民更富有异国情调吗?”
是的,她完全理解这一点,也理解这类题目自然符合维克托的胃口。因为他出生在纽约东头,是个流浪儿,所以对混血儿、移民和外籍美国人富有同情心,对女儿的男朋友是古巴人也毫不介意,他自己也那么富有异国风格——他那脸庞,他那希腊式的帽子也许还是台湾制造的呢!
维克托滔滔不绝地谈着。现在,他谈到他在旅馆里收到一位几年前相识的朋友给他的便条——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此他很不高兴。“他用老朋友的口气说,阔别三十年后能再见,实在欣慰万分。他正好也在布法罗,是一个格林尼治村人——其实他们根本谈不上什么朋友关系,更不喜欢重温这种‘旧好’。不过,他已成了名人,这倒也是事实。”
“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拉里·兰格尔。最近,他的一部电影十分成功,叫作《克鲁诺斯原动力》,是部像《2001太空漫游》和《星球大战》一类的科幻片。”
“是啊,”卡特里娜附和说,“就是那个兰格尔吧,《人物》杂志上登了一篇有关他的人物特写文章。人们称他大器晚成。十年前他还在拍色情电影呢!真有意思!”她现在讲话措辞非常小心,因为旧金山的那次谈话使她大丢面子。直到现在,她还不敢肯定维克托是否原谅了她;那次,她硬要维克托去看电影喜剧片《陆军流动外科医院》。那一次卡特里娜的言行,一定在维克托的思想深处留下了一个污点。研究犯罪行为,情趣不高,维克托曾这么说过。“他一定非常有钱了。《人物》杂志中的那篇文章说,他那部电影总收入达四亿美元。他有没有来听你的演讲?”
“他便条上说,他事前已有个约会,所以要晚一些来,并希望演讲后一起喝杯酒。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可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啦,累啦,还是不高兴?”
“过去,每次和他相处十分钟左右还可以——他就是那样的人,希望人家都重视他。这种人越认真,越使人讨厌。他是中西部人,到纽约大学学哲学。他去雪松酒吧间与画家们交往,又去赫德森大街与作家们交谈。我还记得他,记得很清楚,小个儿、诡诈、敏锐,但还算不落俗套。我想,他大概靠给连环画杂志写连载故事为生——像《巴克·罗杰斯》(38)啊,《蝙蝠侠》啊,《闪电戈登》(39)啊之类的科幻电影故事。他随身携带着草稿本,随时记下想到的故事情节。后来,我与他失去了联系,也不想再和他联系——卡特里娜,董事协会给我发出了邀请,但我发现,有些情况使我感到不安。”
“什么情况?”
“我发现,有一个叫布鲁斯·贝德尔的家伙,是演说家委员会的主要顾问,正是他决定邀请我,并一定要通知我这件事是由他经手和安排的。他知道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卑劣的小人,是个大学英语系的教师,后来成了华盛顿政府里的文化官员。在尼克松执政初期,他对斯皮罗·阿格纽寄予极大的希望。他老是对我说,阿格纽一直在读一些严肃的、有价值的书,并经常向他借这类大部头的优秀经典著作。什么读书!你要看透贝德尔的思想,就得用直肠镜。我突然发现,今晚发表演说的人中也有他。这还不够,更奇怪的是,将要给我作介绍的人是路德维格·费尔舍。这名字本身对我来说倒没什么,但他是个十分守旧的人。1917年之前,美国有一批俄国移民。俄国革命后,列宁利用了其中一些人为他服务——例如阿曼德·哈默;这个哈默就是利用和共产世界在政治上的关系大赚其钱,最后成了巨富。贝德尔把苏联列宁格勒一所博物馆里的一些名画带出来卖,为布尔什维克筹款。杜维思和贝伦森公司对这些国宝标价极低。”贝伦森曾得罪过维克托本人,因此,他死后维克托都余愤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