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今天过得怎么样》作者:[美]索尔·贝娄 Saul Bellow【完结】 > 《今天过得怎么样》作者:[美]索尔·贝娄.txt

(63)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4

作者:美-索尔·贝娄 Saul Bellow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这么说来,你的伙伴不好,你不喜欢和他们一起发表演说?”

他用双手捧着大腿移动了一下位置,以便坐得更舒服些。坐好后,他说话更尖锐了。“以前,我也曾与卑鄙的小人在一起过,我尚能容忍。但要和现在这些家伙在一起,真太令人厌恶了!仅仅为了几千元美金,不值一提!我认识这个费尔舍。从格伯乌(40)到克格勃,他与美国资本家的关系是无懈可击的。他年事已高,容易气急,脸色绯红,看上去像个割不开的脓肿。不管什么人,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总统就会拥抱你。竞选中你出了钱,带着非官方的使命去莫斯科,回来后在白宫椭圆形总统办公室受到总统的拥抱。”

维克托确实烦恼不堪,因为他不得不与小人为伍。这就是他要卡特里娜来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发现自己有什么病变。

“我真不想见到贝德尔。他头脑里除了鱼泡泡什么也没有。他全身都散发着恶毒和阴谋。为什么这些大公司的老板那么愚蠢?”

卡特里娜设法让他谈下去。她穿着靴子的双腿盘了起来,脸上露出一副全神贯注倾听的神色;她手握拳头,下巴搁在拳头上。

“对这些人发起的演讲会,我只能对你直说,我感到讨厌。”他说。

“不过,维克托,你可以压倒他们,让他们尝尝你的厉害。”

当然,只要他高兴,他完全可以做到。尽管他也得花不少力气。但是,维克托不像当代那种神经过敏、胆小怯懦、纵容放任的知识分子。他毫不客气地疏远这种人。卡特里娜从两个主要方面来看待维克托。一方面,非常滑稽的是,维克托的形象,使她想起了卓别林无声片中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坏家伙,这个坏蛋把街上的煤气路灯杆弯下来点燃自己的香烟,他那又宽又长的眉毛好像用油彩化装过的;另一方面,维克托兴趣细腻,对事物能辨微辨味,对卡特里娜来说,是根本无法看出其间的细微差别的。自从他那次得病后,就常常说,他要积蓄精力,做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么,这些董事对他来说是否重要呢?对他来说,他们一文不值。与蔡斯曼哈顿、世界银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关系,对他来说不足挂齿,他曾这么说。他从不追求这些东西,而且,看来他们那些人也知道他的观点。他认为,不管东方、西方,在上层领导中,没有什么人格可言。在世界各国中,超级大国有能力毁灭全人类,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的最高层领导人具有人应有的才能。不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权力掌握在小丑手中,掌握在伪君子手中。对艺术的忽视、轻蔑和排斥,是他们堕落的主要原因。要是维克托被激怒了,那些大董事长就会听到他谈论关于人生的价值的宏知卓见;这些见解又与他关于艺术的价值的看法紧密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病痛缠身,精力日衰,脾气乖张,这就是维克托其人。他甚至认为,他不该到这儿来。隆冬季节,他来布法罗机场干吗?他坐在这贵宾休息室里又干吗?去芝加哥干吗?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他感到自己不是人们注目的中心,而只是陪衬而已,甚至感到有点黯然失色。有一些不佳心情应该绝对摆脱的,但他就是无法摆脱。他感到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恶势力所制约。

他说,“对兰格尔其人,我倒也还有一点好感。他是乐队的预备小提琴手,因为是个左撇子,他把他用的小提琴的弦线颠倒排列。那时,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专长也颇为重要。他才智不高,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成了大获成功的科幻电影编导。”

侍者给卡特里娜端上了一小瓶迪尤尔酒。她倒入玻璃杯里,把杯子举到光亮处,看了看杯里的烈性酒,只见酒气蒸腾,烟雾缭绕。然后她说:“看看我给你打的材料吧,也许有用。”

“好,看一下吧!”

她戴上了老花眼镜。维克托倒不用戴眼镜。在某些方面,他根本不像个老年人。他身材魁伟,却举止优雅;他年逾七十,却充满活力。克里格斯坦也许说得不错,勤于思考的人不易衰老——这是卡特里娜的那位当警察的朋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也可能是从《论坛报》的“妇女问题”栏里看来的吧!他自己是决不会说出这种高明的见解的。

贵宾休息室的座位是飞机座,灯光从天花板上方斜射下来,因此,维克托只好举起稿子就着灯光看起来:“老话重谈,”他说,“不期望有多大反响。‘为什么人们总是说事实比小说更离奇’——我是不是说过事实比小说更‘有力’?因为自由民主主义思想使人们形成一种淡薄的自我意识。不知是谁说的,他宁可向公众发表意见,尽管公共社会既粗野不堪,又充满缺陷,但他不愿向私人社团讲话,因为这些社团自以为是,故步自封。这种薄弱的自我意识只能写成蹩脚的小说,缺乏思想。那些职业社团(律师啊,医生啊,工程师啊,等等)有集体的思想。这些思想形成了虚假的‘标准’;这些虚假的‘标准’又成了他们的职业道德。个人的欺骗意识消失了。对他们来说,取得‘稳定’的第一步是取消个人的道德准则,因此,领导地位就可由那些伪君子获得。”

“你认为我们的领导人都是伪君子吗?”

“你不认为这样吗?”

维克托看上去情绪很坏。两颊出现的红晕是由于愤怒,还有其他一些迹象也表明他正要大发脾气。他两眼瞪着卡特里娜的样子,好像又一次在审视她是否可信。这使卡特里娜感到羞辱,但她对他的疑虑表示同意,也对他的处境表示同情。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发泄,即使他肯定人家不会理解他,也最好让他把话讲完。他低下了头,好像一头公牛正在考虑是否用牛角向对方发动攻击,接着,他又讲开了。卡特里娜最喜欢听他讲一些挖苦人的刻薄话——譬如,他说某君的头脑,无异于脑壳里塞着一只鱼泡泡之类的话。要是他认真起来,就令人担忧了,此时此刻,他正十分认真。他对卡特里娜说,这份材料没什么用处。在有关马克思的讲演中,他说过同样的话,而且说得更好。马克思把个人的觉醒与阶级斗争联系起来。当社会上各阶级发现自己不能在政治上发挥作用时,阶级斗争就暂时中止了,觉悟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觉醒、睡觉、梦幻,一切都难以区分了。

维克托是否还认为自己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卡特里娜很想知道。她对自己的轻率感到害怕,但使她更害怕的是沉默。“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谈到了阶级斗争,也因为你认为那些共产国家都失败了。”

他说,在他青少年时期,他的思想受到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的训练,这种影响将是无法消除的——他现在怎么不会是马克思主义者呢?重读《雾月十八日政变》一书后,维克托深信,马克思预见到美国当前的情况。讲到这里,维克托的腿伸展开来,就像海军上将纳尔逊军舰上包着炮衣的大炮;在那纷乱的眉毛下,他的眼里闪烁着那特有的逼人光芒。他说,布法罗的演说与芝加哥的演说是有联系的。当工薪阶层、中产阶级和专业工作者对物质利益失去兴趣时,他们可以说是走出了历史舞台;这时,非阶级利益就占了上风。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整个社会就会陷入一种精神病状态;一个做戏的时代就开始了。巨大的革命变革为演员们平凡的表演所掩盖。丑角演员或拙劣演员统治了社会,或看起来他们好像统治了社会。表面上看来,这似乎是场喜剧,但其实质也地地道道的是场喜剧!

维克托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因为他绝对与众不同。卡特里娜想到的是,与那些次要人物相比,维克托与他们有天壤之别。他自己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演员。在这场严肃谈话的间隙里,他看上去更像他自己本人,而不像正在舞台上演戏的演员。这样的谈话使他恢复了本性。这时,卡特里娜向他承认说,“我刚刚还为你担心呢,维克。”

“为什么?因为我叫你来!我对芝加哥那些家伙感到恼火,所以我把你叫来对你说说。我感到灰心失望,精疲力竭。”

卡特里娜知道了,维克托跟她谈的事,在其他场合下是绝不会说的,因为他太高傲了。他像个孩子。卡特里娜想,不仅我自己的孩子跟着自己。身为母亲,我好像是个机器人。是不是因为做了母亲就不能再过性生活?她对维克托说,“我想,这阴沉沉的天气和长途旅行影响了你的情绪吧!”

噢,阴沉沉。维克托注视了卡特里娜一会儿,他知道“阴沉沉”对他来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他谈到自己感到“灰心失望”,但并不是说感到沮丧。他情绪不低,而是很高,高得异乎寻常,有失常的危险。他现在头脑特别清楚,这是他以往达不到的;但他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越接近死亡,思想越清晰,犹如死亡来临前夕的回光返照。“我从不企望长生不老,但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至于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这种情况既明确无误,又模糊不清。在这种时候,卡特里娜给了他支持,给了他肉欲上的支持。卡特里娜,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正坐在他身边,肥大的屁股曲线分明。她身穿一件深绿色的毛线外套,黑色的靴子裹着她两条结实的大腿,撑得鸵鸟皮上斑斑驳驳的羽毛孔涨成了一个个泡泡。对他来说,卡特里娜的身材体形充满着一种肉欲的魅力——那结实的背脊,那叉开的大腿。她那模样对维克托产生了一种淫荡的感觉——不知卡特里娜自己知道不知道?维克托没有对她说过这种感觉;这样,她就不知道她的那双手对自己的吸引力,尤其是她那手关节上的折皱和她那手指尖——维克托暗自称之为刺激性欲的手指头。卡特里娜显然是他的爱神厄洛斯;对这个忧郁滑稽的女人,他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为此他只得容忍她的许多愚蠢的言行,并竭力克服自己种种恼怒的情绪。她有时激怒得他几乎心脏病都要发作了,因此,他不禁自问,这值得吗?为什么不摆脱这笨女人?难道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安度晚年吗?难道他运气已尽?他以前总是能掌握自己事业的命运。现在,他不相信命运安排的信念开始动摇了。开初,卡特里娜只是他的情妇,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后来就更可笑了,因为,维克托从卡特里娜身上看出,自己被她激起的性欲,只是一种维多利亚式的性爱,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特殊的吸引力。然后,发展到波德莱尔诗句中所描写的那样:

那熟悉的抚摩,

使他起死回生……

只是维克托不相信现实生活中会发生这种奇迹。他不是因为病态而性欲特别强烈。他感到,他与这类异想天开的名堂毫无关系。卡特里娜确实有那种魅力,她的抚摩使他死而复生,但其中不存在什么巫术或者色情狂的作为。显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具有正常人所有的那种正常的性欲。这一点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承认都如此。他并不因为有这样正常的性欲而感到羞耻。卡特里娜能使他保持强烈的性欲;他也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性生活,他不知该怎么办。因此,他乘飞机到处跑来跑去。他还不想死;他对死毫不在意,就像小狗在拖他的裤脚管时一样不在意。

谈到阴沉的严冬天气,他对卡特里娜说:“我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听说吃辣椒能使人暖和,因为能使毛细血管扩张。昨晚最糟了。我把脚浸在热水里,穿了两双袜子还感到冷。”

“这方面我可以帮忙。”

真神奇!女人究竟有何等的力量啊!

“今天早晨,文萨莎——她怎么样?”

“啊,”他说,“这些孩子是想要你也为他们所服务的势力出力。老一代的人也正好愿与孩子们合作。那古巴青年的母亲感到困惑;这我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噢,你见到了她!”

“当然见到了。今天早晨,我坐在她家的厨房里,那孩子当我们的翻译。这小青年智力非凡。他母亲说,她对文萨莎没什么意见。尼莎已使自己成了他们家庭的一员,她已取得了他们一家的信任。她帮他们削马铃薯、洗锅子。她和男朋友从不下馆子,也不看电影,因为男朋友没钱,而男朋友又不愿意让她花钱。因此,他们整日整夜地学习,他俩都是优秀生。我女儿只是在胡来。她诱拐了他们一家的天才,他是他兄弟姊妹和妈妈的救世主。”

“她说她爱他;她那长长的眼睛是你遗传给她的,看起人来那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她是个小巫婆。我发现,她竟然给她母亲性生活方面提出劝告,告诉她母亲一个‘摩登’妻子应怎样在性生活方面取悦丈夫,还说必须寻求新的性生活方法取悦于老头子丈夫。她还告诉贝拉有关同性恋的种种奥秘。她给她母亲一家商店的地址,去那儿可以读到一些性交前如何刺激性欲的片段,但这种书不必买。”

卡特里娜对此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但她仍然醋劲大发。“你也让她那样玩过吗?”

“让贝拉那样玩我?除非我们大家都疯了!”

不,贝拉决不会那样的。只要想一下,你就会明白,贝拉是绝不可能那样做的。她的言行举止表现出一个主妇的自豪感。她以红种印第安人的那种自尊心,维护着自己的威严。她是个忧郁的人(是维克托使她忧郁——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她像北美印第安人柴罗基部族酋长的妻子,或者像我们已提过的英国亨利三世的结发妻子凯瑟琳王后。那些女人,或穿着华丽,或衣饰朴素,但每个人的内在气质都不一样。贝拉沉默寡言,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自重。对这种高傲的人来说,要她按照性生活指南之类的书中所建议的方法行事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卡特里娜还是感到心中隐隐作痛。毫无尊严,恶欲邪念;要是贝拉一想到这些,也会感到有失尊严的。长期以来,贝拉受尽折磨。从根本上说,贝拉心胸开阔,这一点卡特里娜本人是深有体会的。

“这就是新一代人,”维克托说,“当你考虑到一些事实,你就会得出结论,这些事实为人工流产提供了论据。我最小的孩子,是三个孩子中最撒野的!现在她已放弃学做拉比的计划,但看上去比以往更像个犹太人,两耳边扎着小发辫。”

奇怪的是,维克托毫无私人感情。他谈起妻子、父亲、孩子等这类问题,从来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见解。在谈论自己女儿时,他可以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地泛泛而谈,就像他谈论其他任何问题一样。这倒不是他毫无慈爱之心,也不是一般的利己主义。卡特里娜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清楚。

不管怎么说,他俩一起坐在贵宾休息室里。对卡特里娜来说,使他和自己待在一起,是她最大的快乐。走在纽约的街道上,维克托常常会被人认出来——不是被读者强留住作长谈,就是被画画的人所打扰(要知道,成千上万的人都会画画)。但是,在这偏僻的小城市里,卡特里娜认为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的。她错了。有一个人走进了休息室,那样子显然是在找人。要找的人也只能是维克托。她头一抬,给维克托打了个信号;维克托小心地转过头来,然后低声说,“就是他——那个给我留便条的人。”说这话时,维克托显得闷闷不乐。

“噢——噢!”

“这小子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身上的那件大皮袄倒挺不差,一定是斯华慈设计的。”这么一说,他的脾气似乎好了一些。他微微一笑。

“那件皮袄一定很贵。”

那皮袄完全是为了摆阔,非常漂亮,可是穿在来人身上,一直拖到地,毫无风度可言。拉里·兰格尔身材瘦小细长,那光秃的脑袋长得出奇:那两侧灰白的头发,没有好好梳过,好像头发弄湿后在床上睡过了那样;一条又长又厚的白色丝围巾搭在皮袄上,挂在身前,肮脏不堪;围巾下面,用一块从伍尔沃思百货公司(41)买来的红色印花大手帕打了个结。那白色的皮袄一定是他旅行时穿的外套,因为在加利福尼亚南部,根本不必穿皮袄。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很瘦,皮绷得很紧——也许动过整容手术,消除了脸上的皱纹?卡特里娜沉思着。他那光秃的头皮上布满了斑点——这是因为在加利福尼亚长期日晒而生的。浓黑的眉毛弯得很好看,他的嘴很薄。看上去既显得有点腼腆,又非常机敏。

两人握手时,维克托说:“昨晚我没法到你那儿去。”

“我也想你不可能来。”

兰格尔拉过一把当代瑞典式椅子,没脱下白皮袄就坐了下来。不脱皮袄,大概是因为想缩小维克托和他自己身材的差别吧——一个魁伟高大,一个瘦小细长。

他说:“我想,那么多人围着你,你当然走不脱啦。加上那么晚了,你也一定疲惫不堪了。天气那么坏,来听你演讲的人还真不少啊!”

兰格尔也没有怠慢女人。他边说边打量着卡特里娜。他也许正在琢磨为什么维克托选中了这个女人。从前,往往有整班整班野心勃勃的女研究生追随着维克托。

卡特里娜很快对兰格尔产生了好感——一个精明的小个子;对卡特里娜,他没有摆出目中无人的神气;这样的人显然不会对卡特里娜不友好。他只是渴望与维克托交谈;为了这次谈话,他已期待好久好久了;这是一次第一流的严肃的谈话。而维克托呢,身体不佳,情绪也不佳,当然想尽快摆脱他。

兰格尔快速地变换着话题,希望能尽快地找到维克托感兴趣的东西。他提到了古老的雪松酒吧间,也提到了第八街上的“艺术家俱乐部”;他谈到了巴齐奥茨,谈到了阿希尔·高尔基(42)和他在联邦广场(43)上的寓所。他也说到了帕克·泰勒(44)及其论帕维尔·彻里丘(45)的著作——彻里丘又名伊迪丝·西特韦尔,她后来爱上了彻里丘(伍尔皮嘲弄伊迪丝·西特韦尔说,“叮叮当当的诗句,像套在马脖子上的铃”)。兰格尔哈哈大笑;从笑声中可以听出,他情绪颇为紧张。他那腼腆而又机敏的表情,使他看起人来眯起了眼睛,甚至流露出一种嘲弄的神情。他竭力装出一副兴高采烈、讨人喜欢的样子,然而他又不知道如何讨好维克托。卡特里娜可以称得上讨好维克托的能手了,她完全可以指出兰格尔在哪儿做得不得法。维克托的态度是,很少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情绪。卡特里娜感到,此时此刻,维克托是过于严厉了。他应该给兰格尔一个机会。维克托感到,与兰格尔这样的人谈话,大大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因为他自己是个名人。

仔细一瞧,原本该洁白无瑕的白皮袄,沾满了油渍和酒渍;他那丝围巾也肮脏不堪——这当然都是不应该的! (只是因为他太有钱)尽管如此,卡特里娜对兰格尔还是颇有好感。兰格尔也注意到让卡特里娜也参加谈话。如果他提到像恰罗蒙德或布雷德这些人的名字,他总是解释说:“他在同行中是个杰出的知识分子,”或者说,“他是把德国现象学介绍到美国来的人。”

可是,维克托不想多谈这两位同乡。他问,“你来布法罗有何贵干?这种季节离开加利福尼亚不是见鬼吗?”

“拍一部关于精神病人的电影,”兰格尔回答说,“医院的精神病医生常建议我拍部片子,表现那些精神病患者的狂想。在布法罗这儿,我见到了几个年轻的电子计算机迷——他们被送进了疯人院。”

“这倒是个新招,”维克托说,“不过,我说,你不必离开加利福尼亚。”

“你是说,最疯的疯子是在太平洋沿岸的各州,是吗?”

“噢,也许现在不是那样。”维克托说。接着,他发表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只有严肃的政治家才能使现实保持真实。在我们国家有一些地方,思想温和化的过程正在加速进行。加利福尼亚南部从一开始就是专门培养美国错误头脑的温床。在那儿产生的怪念头与他们生产的莴苣和橙子一样多。”

“对,我也这么看。”兰格尔说。

“至于知识分子起的作用嘛……是啊,我想,在这方面,加利福尼亚与马萨诸塞没什么不同。他们与其他人一样,也正在演戏,‘他们’,我是指知识分子,他们不可能维持下去了。而且,他们毫无教养,连善恶都分不清。韦斯巴芗(46)在征收粪便税时,也不得不说明理由,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有金钱不发臭。”

“说得对,现在的知识分子真可耻……”

卡特里娜发现,兰格尔的眼睛呈现碘色,就连他的眼白也染上了碘的颜色。

“那些有地位的有钱人轻视知识分子。我是特别指那些给娱乐业提出建议的人,他们的建议加剧了公众的僵滞症,或者说是歇斯底里症。”

兰格尔十分谦卑地接受了这种意见。他似乎自己独立思考了一番,并作了进一步考虑。“当然,那些银行……”他说,“像拍这样大部头片子,要花两百万元左右,他们大概能获得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谈到钱,我记起了杰克逊·波洛克(47);他在东汉普顿的树丛中一边高速开吉普车,一边与车内的姑娘调情。要是他还活着,他是决不愿意靠政府发给的福利救济食品券过活的。他玩弄女人,玩弄艺术,玩弄死亡,最后成为大富翁。现在,他那些平庸的画能卖多少钱呢?”兰格尔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因而没引起维克托的不快。“当然,那些投资者把我看成是一座金矿;他们讨厌我,我也厌恶他们。”他问卡特里娜,“昨晚你有没有听维克托的演说?四十年来我第一次像学生一样记笔记。”

卡特里娜不知道,此时此刻,维克托对兰格尔会有什么看法。如果他感到够了,就会站起来一走了之。那些想久久缠住他不放的人都无法拖住他。目前,他似乎不急于把来人打发走,对此,卡特里娜感到高兴,也感到兰格尔饶有趣味。她十分小心地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不露声色地撩起袖口看了看时间。不久,家里的两个孩子就要吃午饭了。沉默的珀尔,寡言的苏里。她给她这两个孩子讲过正在写的那个关于大象的故事,可是她俩毫无反应。只要她们有什么看法,也许就能启发她写完这个故事,可怎么也无法使她俩做出什么反应。甚至克里格斯坦中尉拿出手枪给她们看,她们也无动于衷。当克里格斯坦卷起裤腿,给两个小姑娘看绑在他那粗壮而又短小的腿上的手枪时,她俩十分困惑;另外,他有时戴假发,有时又不戴,这也使她俩感到不解。

维克托决定让兰格尔继续谈下去。如果他认为这种谈话纯粹是浪费时间,就会立即站起来,倒提着手杖,像马球运动员提了根马球棍那样;然后,一言不发,一走了之,像珀尔一样沉默,像苏里一样寡言。因为他喜欢与人交谈,他的这种做法就充分表明了对谈话人的蔑视。“你昨晚的演说引起了我的深思。”兰格尔恭维说,“你关于路易·拿破仑及其乌合之众穷汉的精辟见解,尤其是这一切在当前的应用——你把这叫作‘无产阶级化的当代’。”他拿出了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卡特里娜一眼就看出,这是加西(48)的产品。他开始读自己记下来的笔记。“‘无产阶级化:人们被剥夺了以前称之为人性的一切品质。’”

兰格尔昨晚怎么样,那毫无关系。维克托正在使自己适应今天的活动。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的姿势不至于引起大腿的剧痛。自从去年动手术以来,他的肚子特别容易疼痛,容易发胀,容易积食;那些汗毛好像都倒竖起来,刺得他肌肉直痛。伤口四周的神经末梢犹如散乱的电线头。而兰格尔看起来则身体健康——年纪虽大却充满青春的活力,人虽瘦小筋骨却很不差,也许他是个吃素的人。维克托正在考虑兰格尔该属于哪一类人呢?介于古典思想(黑格尔)与报纸的滑稽漫画和字谜栏之间吧。这时,在他的头脑里,不由浮现出《卡曾贾马的孩子》(49)滑稽连环漫画中的那个快乐的无赖和船长这两个人的形象——那分明的色彩,那中国朱红色的条纹,以及片片绿色的森林。维克托坐在那儿听着,看上去庄重凛然,内心则心烦意乱。兰格尔眼睛红肿,也许昨晚他确实没有睡好。他脸上表现出一种讥讽、沉思而又饥渴的表情;他那白色的丝围巾,会使人想起勒断伊莎多拉头颈的围巾。他谈话的语气开始活跃起来。他读过《雾月十八日政变》,也可以证明自己确实读过这一本马克思著作。为什么法国革命采取了罗马方式?所有的革命者都读过普卢塔克(50)的著作。马克思谈到,他们受到过“古代诗歌”的启示,“古代的传统像梦魇一样对活人的头脑产生着影响”。

“看来你下过苦功读过马克思的著作。”

“他的著作真可算得上是杰作。”兰格尔不想生气。卡特里娜十分同情他。此刻他十分规矩。他说,“看看我能不能把你的想法连贯起来。目前,还是一场与历史传统负担的斗争。死亡与生命交接。你认为,当代先锋派希望摆脱传统的死亡和控制。艺术为生命为艺术家提供活动的素材,艺术家再运用自己的想象创造出自己的世界,与古老的人文主义毫无继承关系。”

“啊,对!那又怎么样呢?”维克托问。

卡特里娜的印象是,兰格尔对自己感到满意。他感到自己的口才也还不差。“后来你又说,历史只是一场笑剧,1815年的那次所谓的革命,是今天骗人政治的序幕——政府由丑角式的人物控制着;他们利用大规模的娱乐技术手段来欺骗人民;他们编造虚假的人物,虚假的事件。”

卡特里娜开始为兰格尔担心起来,就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在沙发的边缘上。她感到维克托可能会马上站起身来就走,把这场谈话打断。“这样,你就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到处找精神病医生谈话,是吗?”她问。

她的插话并不受欢迎,但兰格尔还是非常客气地回答:“是的。”

“这倒是提供大众娱乐的一个新的途径,”维克托说,“把精神病患者也动员起来了。”

“怎么也不能不考虑这些人,”兰格尔说,只是稍稍有点儿拘谨,“在底特律,我碰到一个叫福克斯的人,他出版了一个叫达阿米斯的作者写的纪实材料;此人有时也用鲍利辛斯基的名字。据说这位作者突然失踪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发现——这当然是一个危险的发现——我们这个行星被外星球的政权所控制着。这一切在福克斯先生的书中都能找到根据。外星人通过一种叫作‘机体、思维公司’输入了改变和控制人种的程序。他们是通过一个中央信息库来实施其控制的,许多最大的公司、银行界和政治界都已掌握在他们的手中。其代表人物中有戴维·洛克菲勒、斯通·韦伯斯特公司的惠特尼·斯通和阿科公司的罗伯特·安德逊。整个计划是想破坏我们的生命机制,然后撤离地球。人类将迁居到更合适的星球上去居住。”

“那地球会变得怎么样?”卡特里娜问。

“地球将成为地狱,不适合于人类居住的地狱,‘机体、思维公司’准备放弃这个世界。鲍利辛斯基说,当这种以数量限定的长期的控制开始时,人类就会接受纯粹的人造智力,自然的头脑就会被科技的头脑所替代。”

“你认为,这可以拍部电影吗?”卡特里娜又问。

“如果他们在版权方面要价不太高的话,我也许会有兴趣。”

“那么,你将怎样来拯救我们呢?——我是指在电影中,你将设想用什么方法来拯救人类呢?”维克托问,“也许,马克思会给我们一些启示吧,你可以把马克思的学说与自然的头脑这样的问题联系起来思考。”

卡特里娜希望兰格尔能经受住维克托的追问;后者倒也毫不妥协。一味地敬畏不会有什么结果。要想听到维克托的高见,只有与他争辩才行。兰格尔回答说:“我忘了马克思是个多么伟大的作家啊!他的想象力又是多么丰富啊!罗马帝国的鬼魂包围了新时代的摇篮。资产阶级革命家像暴风雨般地席卷世界,节节胜利。‘人人都天天欣喜若狂。每个人、每件事物都闪闪发光。’但是从往昔的诗句中鼓动起来的革命,终于以沉寂和郁闷结束。真正的革命绝不是模仿或演戏。那是现实的事件。”

“噢,好吧,”维克托说,“你急于和我谈你的看法。为什么不把你的看法完全说出来呢?”

“我的问题与阶级斗争有关,”兰格尔说,“即关于社会各阶级的命运。你认为,各阶级停止在社会上发生作用,引起了虚假的行为——说谎、欺骗、虚伪。这一切看来似乎真实无疑,但真正的现实是在幻象背后的那些看不见的扰乱。你把欧洲人关于阶级的概念,强加到美国人的头上了。”

卡特里娜想,啊,他竟想与这位大人物开玩笑了。她担心维克托的感情会受到伤害。

“那你有何高见?”维克托问。

“噢,”兰格尔说,“我有位朋友,他说自然赐予人的灵魂,美国人的灵魂,已经被人造的灵魂所替代。因此,当人们想对任何事物做出判断时,不可能形成什么真实的看法。他们是以基本理论作为生活的准则的。他们制定了一套行为准则的体系。”

“这就是你的鲍利辛斯基的所谓人造智力吧!”维克托不无讥讽地说。

“这与鲍利辛斯基无关。鲍利辛斯基表达的观点在时间上晚多了。”

“你的那位朋友是不是加利福尼亚人?他是不是一个受下属崇敬的头头?”

“我真希望我们能有时间认认真真地谈谈,”兰格尔说,“你十分看重思想,维克托。这一点我记得。是啊,我从多方面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深信,大部分的思想是无关紧要的。真实的思想也是真实的印象。如果思想真实,现实也就真实,随之而引起的感情也是真实的。没有真实,思想就成为躯壳了……”

“噢,天哪!”维克托拿起手杖,卡特里娜担心,他会用手杖猛击兰格尔,并会使劲地猛打。还好,这事没有发生。维克托把手杖向前面的地上一拄就站了起来。这站起来的动作颇为复杂。他先把身子向座位前挪动,吃力地用膝关节支撑着身子,然后举起那条瘸腿,他的脸色绯红。记住(卡特里娜是记得的),他那伤残的腿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

卡特里娜边拿起行李袋和小提琴盒子,边解释说:“我们得去赶飞机。”

兰格尔凄然一笑,说:“是啊,航班时间不可更改,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维克托把帽子正了正,就向门口走去,腿尽管瘸,步子却迈得又大又有力。

到了休息室外,卡特里娜提醒他说:“我们还得等半小时呢!”

“开车出去遛遛。”

“他太令人扫兴了!”

“对,确实令人扫兴,他来到东部,就是为了要和我斗嘴。也许,他的朋友告诉他,他已有足够的本领来和我较量。他谈到帕克·泰勒和彻里丘时,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彻里丘攻击过我,这你也知道。彻里丘说,他对世界有他的想象,而我主张的抽象画,则像一个疯女人等待医生上门给她看病,就把粪便当化妆品拼命打扮一番——像是别人的情妇。兰格尔想用这种污辱来刺痛我。”

天气坏极了,狂暴的加拿大北风夹着飞雪,刮过边境。但是,乘客照常走上飞机。维克托是第一个。由于他的特殊需要,他在后舱占了个靠走道的座位,这是理所当然的。卡特里娜走进幽暗的空机舱,心情不禁有点忧郁。天空灰沉沉的,使她感到不安。他们的座位在飞机尾部靠近厕所的地方。她把小提琴放在上面的行李架上,把拉链行李袋放在座位底下。维克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挪了挪身子,往后一躺就闭上了眼睛。他这个样子,不是太累了,就是想独自静静地思考一会儿。

机舱内人坐满了。尽管天气恶劣,但与大家在一起,卡特里娜稍感安慰,这些人的思想要现实得多,他们毫不怀疑。他们将从布法罗起飞,在芝加哥降落——一次平平常常的公务旅行。当然,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上帝的手中,但这只不过是日常的旅行。和其他旅客一样,卡特里娜也完全知道这一些,可她总感到心神不定,不知怎么办才好;她无法集中思想,因而对自己的疑虑也感到莫名其妙。在某一方面,多蒂倒是千真万确的:卡特里娜只要有机会,就离家与维克托约会。维克托却与众不同,尽管他开始衰老了,随时可能离开尘世——他是活不了多久了。其他大部分人都显得黯淡无光。他们都显露出贫困的迹象,周围缺少空间和空气;作为人,他们一无所有,而维克托则放出明亮的光芒。奇怪的是,身材瘦小的兰格尔既自负又愚蠢;他竟然要与维克托严肃地交流思想。正如维克托所怀疑的,他是个骗子;他骄傲自大,令人作呕。但当他谈到“人人都天天欣喜若狂”或“每个人、每件事物都闪闪发光”时,卡特里娜完全理解他的话。他说到时代的潮流一旦停止流动,世界就会更沉寂郁闷;这话卡特里娜更能理解。进一步说吧,她自己决不会闪闪发光。但要是有人带动她,她就会参与其间并做出贡献。这种贡献是女性的、性爱的;这种贡献是重要的,甚至是不可缺少的,但不会有什么创造性的贡献。在骗人方面,她倒是颇有创造性的。她努力想写好那个大象的故事,好充分显示自己的才智。但关于那次看电影《陆军流动外科医院》的事,她的自尊心深深受到了挫伤。电影院里的情况也给他带来了不幸。他们四周都坐着一些嬉皮士(51),而且年纪都不小了。坐在他们前排的那个人蓄着胡子,口中啧啧作声地吃着棒冰。他还站起来对着他俩大放其屁。维克托说:“这家伙吃的鱼子酱经过发酵后一并放出来了。”卡特里娜还没有明白过来,维克托已站起来说:“我不想再坐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了。”当他们走到街上时,看电影时受到的羞辱与震惊,以及旧金山的那些颓废派,使卡特里娜真想一头撞到从马克·霍普金斯山上开下来的电缆车上。

此时,她一手撑在额际,目光从维克托的身上移开;维克托凝视着窗外的机场。她能不能想出办法解决那该死的大象问题?让一个会催眠术的人把大象催眠。人们对大型的哺乳类动物的智力有新的发现。例如,鲸会互相唱歌,有人甚至认为它们还会做诗。鲸鱼还能用气泡筑起围墙,把成千上万的虾围在其中。如果让一位古怪的动物学家去百货公司,也许会想出什么新花招吧?与此同时,那家百货公司的经理还得派人送来大量的饲料,那头大象每天拉下的粪便犹如一座金字塔那么高。那头大畜生大为悲伤,掉下的泪珠大如杏桃。驭象人则要求运来大量的泥沙。如果不尽快让玛吉在泥沙中打滚洗个澡的话,她暴怒起来就会把整个五层楼破坏殆尽。阿贝克隆比费奇公司(52)(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芝加哥营业?)愿意派个专打大型野兽的猎人来。对他们来说,要是能一枪把大象打死,等于给他们做了个大广告。可是保护动物协会的会员就会大发雷霆。那么,让一个漂亮的女中学生出来解决这个大难题怎么样?如果这个女中学生是个中国姑娘又怎么样呢?在中国的神话和传说中,在远古时代,这个世界的主人是大象,而不是人类。那么,此后该怎么办呢?

维克托也在动脑子,尽管说不上是在思考。他感到似乎有一种既轻柔又沉重的东西扩展到全身,好像照X光的技师把那件铅制围裙套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伸展一下自己沉重的身子,尽管他的体形看上去还是温文尔雅的;他感到好像刚从沉睡中醒来,连举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机场上,寒风凛冽,各种机械都停开了,其颜色比天空还灰暗;整个机场为白雪所覆盖,就像一座钢铸的雕像。这情景使他回忆起——噢,大约是1912年的下东城(53)。男孩子们(今天要是他们还活着,都已是年逾古稀的人了)读着基督教《旧约全书》的首五卷。街道、肮脏的人行道也正像一页希伯来文的经书——你如果懂希伯来文,就能翻译。雅各(54)躺在那儿梦见了天梯。看着上帝的天使沿着天梯上上下下。这并没有使维克托感到惊奇。那时他几岁了?大约六岁吧?对他来说,这不是梦。是雅各在做梦,维克托在读《圣经》。这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事就发生在现在。教室设在地下室,一扇狭窄的窗子正好对着人行道;向窗口上望去,勉强可以瞥见积雪下的太平梯,还可以瞥见挂在铁栅门上的中国洗衣店的金字招牌,以及爬上爬下的天使。这一切不必想象,而是恍恍惚惚地出现在眼前,犹如穿上了沉重而柔软的铅制围裙。这时,飞机开始起飞前的滑行;不久,“禁止吸烟”的信号就会灭掉。维克托本想抽支烟,可是他感到手臂沉重,懒得动一下。

他是不喜欢回忆的,尽管他回忆了;最近,回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现在,他记起来了,他母亲把一根大白鹅的气管放进荷兰烤锅,然后把锅子放在煤炉上。气管烤干后,母亲就给了他。他用父亲的折叠式剃刀在上面开了个洞,做成了一只哨子,但哨子一做好他就感到厌恶了。尽管气管烘干了,但仍然呈可怕的血红色;管子摸上去很粗糙,吹起来口里留下一股难受的味道。这绝不是马克思关于历史的梦魇,即人类必须从历史中解放出来。那生家禽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但在太平梯上爬上爬下的天使却十分可爱;他感到他们的存在是十分现实的,尽管这是四千多年前的事了。这些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遥远的地方,但维克托并没有感到有什么隔阂。包罗万象的光明照亮了每个人,其中有父母、父母的前辈、天使、上帝——还有你自己。维克托不想追根究底,他只是在恍惚中感觉到这一切,也许是由于疲劳和伤残的缘故吧。他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马萨诸塞州医院;在那儿,医生在他血淋淋的肚子里切掉了一个瘤。他也提醒自己尚在病后恢复期——还提醒自己,波德莱尔认为,艺术家的精神状态,一直像在健康恢复期中的病人。(今天实在是波德莱尔的日子;不久前,正是那抚爱使人起死回生。)刚从死亡的阴影中逃脱出来,这个在健康恢复期的病人愉快地坐在飞机上,感受到了人类生命的气息。污染有什么关系!一个病后正在康复的人的精神状态,犹如一个孩子,对一切都感兴趣。天才必须以创造性的意愿,恢复孩提时期的聪明才智。对这一切,维克托了如指掌。把成人的分析能力和儿童的幻想结合起来,就会有新的发现。基督教《圣经·新约》中的《启示录》暗示了上帝的孩子犹太人要坚持不懈地以成熟的智慧,决心实现上帝对成人神圣的诺言。这使他们招恨于世人。他们往往是古老的,又是现代的——这一点我们将在下面进一步阐明。

但现在,我们假定,他并不是在病后康复期,而是在其他状态下。医生必须定期给他检查身体,不是因为他正在健康恢复期,而是因为他变得越来越衰弱,乃至一蹶不振。正在这个时候,卡特里娜闯了进来。她的抚爱使他起死回生,并把他本来正在日益衰竭的精力重新集中起来,组织起来。他扪心自问:她能刺激我的性欲,是不是因为我爱她?或者仅仅是因为她那样的女人正好能引起我的性欲?他并不喜欢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但他有许多许多的感触,有许多许多冬天的回忆——在这以前,他度过了七十个冬天。冬天的大地给他带来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能用耳朵听到的,而必须用其他感官去感受,而这又是不可言传的,实际上也是不值得言传的。这只是每个人生命延续的一部分。人人都充满想象,这些想象在平时被压抑下来了,很难浮现出来。但一旦你病了,就很难驱散这些想象。

“告诉你吧,维克托,飞机已升空了,我也放心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芝加哥。”飞机倾斜着飞行,可以瞥见右侧倾斜的伊利湖绿色的水面,然后就上升飞进深灰色的雪云中去了。飞机颠簸得十分厉害。顶头风十分强烈。“我有没有跟你谈起过我家里那女用人的丈夫?他是个黑人,年纪很大了,但却长得相当英俊。以前他曾在餐厅里做过侍者。现在他爱赌博。他那模样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伊索尔很怕他。”

“干吗谈他?”

“我不知能否与他谈谈伊索尔。如果她受了艾尔弗雷德的贿赂,如果她在法庭上作不利于我的见证,那问题就麻烦了。艾尔弗雷德的律师会提出伊索尔曾抚养过我,她对我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

“难道她真的要和你过不去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