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
“好的。”
挂断电话,我叫住卡米拉。
“卡米拉,等等我,你要去哪儿?”
“回家。”
“卡米拉?”
“电话里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对,你也不能告诉她我是谁。”
“不是个女人。”
“我不能做第三者,汤姆。”
“卡米拉,求你了。”
“该死。”
“卡米拉?”
“我把我的一颗心都给了你,终于来到你身边,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没想到只听到你和别人否认跟我认识。见鬼去吧,至少我不可能跟你上床!也许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手段,玩弄人心,但我可不像别人那么好糊弄,会做你身后驯服的狗。”
“亚伯拉罕没有被我驯养过,卡米拉,求你,等一等——”
“滚!”
她跑出了公园。我可以跟着她,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让我跟着她。我可以跟她解释海德里希,我可以向她说出一切。但我只是呆呆地站在草坪上,天空被晚霞映成紫色,一天已经结束了。我觉得让她觉得我是个浑蛋,总好过让她遇到危险。进退两难,为了保护她,我只能离她远远的。
我知道我自己已经犯下了许多错误,海德里希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也一定发现了她的法国口音。
该死。喝酒误事。当你试图靠近某人时,你就进退不得。从1891年以来,这么久了我还是没能摆脱这一点,这就是海德里希给我设下的陷阱。我觉得自己精神上进退维谷,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生活。现在,我让自己在乎的人伤心了。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我朝亚伯拉罕咒骂着。
亚伯拉罕抬头看我,神情很困惑。
几百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幸很痛苦,但是也有人战胜了那些时间带来的痛苦。他们克服了这种痛苦,或者至少可以在生活中忽视这种痛苦。他们是怎么做的呢?不过是不停地研究别人、友谊、家庭、师生、爱情。我觉得自己一瞬间几乎触摸到了现实主义哲思的本质。
一切都像是个笑话。我不能接近任何人。我不该再当老师,不该再接触人类了。我应该完全与世隔绝,回冰岛去,除了完成海德里希布置给我的事情,什么都不做。
对我来说,活着就是恶心,就会给我、给别人都带来痛苦和不幸。
亚伯拉罕在我身侧呜咽,好像感知到我的不幸。
“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我把狗饼干放在亚伯拉罕的食盒里,喝了一些伏特加,嘴里开始唱卡莉·西蒙的《又来了》。我不停地唱高潮的那一句,如果旁边有人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眼看离我给海德里希答复的时间只剩十分钟,我点开YouTube,搜索索尔·戴维斯,然后找到不少视频。有的是一个人穿着潜水服站在冲浪板上,穿过风浪。有的是这个男人出水,来到沙滩上拿摄像头,他皱着眉,脸上有笑容,然后他摇头,嘴上说着“嘿,兄弟,别这么做”。他有澳大利亚口音,留着寸头,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不过比我最初看到他的时候,大概老了20岁。毫无疑问,这是欧迈。我把画面暂停,他的刘海和鬓角被海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只有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拿起手机,定了定神,找到最近通话,给海德里希回拨过去。
海德里希接通了。
“好的,海德里希,我答应你,我会去的。”
* * *
(1) 阿尔伯克基:美国新墨西哥州中部城市。
(2)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年,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
(3) 沥青坑:沥青坑是地表中天然沥青的聚集场所,尤指使动物不慎陷入其中并保存了它们的骨骼的天然沥青聚集点。从地层中冒出来石油,当石油干涸后,只留下半固态的焦油沥青。烈日照射下,焦油变软,无论什么东西接触到它,会永远陷在其中。
(4) 墨索里尼:活跃在1922—1942年意大利法西斯的独裁者。他镇压一切反对势力,把意大利塑造成了一个整齐划一、歌功颂德和严密控制的社会。
(5) 咆哮的20年代:是指北美地区20世纪20年代这一时期。十年间,它所涵盖的激动人心的事件数不胜数,因之有人称这是“历史上最为多彩的年代”。
(6) 波德莱尔:法国19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7) 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6世纪英国文艺复兴时期非常重要的诗人之一。
(8) 肖迪奇:英国伦敦的一个地区。
(9) 克尔凯郭尔:1813—1855年,丹麦哲学家、神学家及作家,被视为存在主义之父。
(10) 《希腊古瓮颂》:济慈作,内容是关于两个爱人之间的事,意境就定格在了他们即将接吻前的那一刻。
(11) 约书亚·雷诺兹:18世纪英国著名画家。
第五部分 回归
[普利茅斯,英国,1768年]
我和欧迈相识的机缘,始于3月的某个周二的雨后,当时我在普利茅斯港口闲逛。我总是在普斯茅斯到处闲逛,要么就是去喝酒。这个地方很潮湿,多雨,临海,还有数不清的酒。这里每个人好像都沉溺于此。我认出一个人是塞缪尔·瓦利斯船长(1),因为我在市政大厅看到过他的画像。他穿着蓝色的制服外套,和另一个人在码头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刚来普利茅斯一个月。这次我想出海寻找我的女儿,我心里一直无法放下她,也不会放弃寻找她的行踪:如果生命中没有挂念的人,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真相不得而知。我不停地寻找,却只有一次次失望。
我跑去瓦利斯船长旁边,站在他面前,迎面而对。
“我听说你正缺人手,”我对他说,“在驾驶‘海豚号’航行大海的途中。”
他们继续朝前走,瓦利斯船长看了我一眼。如同其他许多创造历史的伟大人物一样,他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他身上精致华美的制服,不仅没有突出他的优点,反而更加暴露他的缺点,矮胖,大腮帮子。他看起来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不像个航海家。但不久前,他才刚刚发现一个岛,并且人们为了纪念他,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那个岛。此时,他小小的绿豆眼打量着我,眼里有不屑。
“你是谁?”他傲慢地问道。
“我叫约翰·弗雷。”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瓦利斯船长的同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这个小动作意思很明显了。这个人看起来和瓦利斯先生很不一样,他眼光犀利,不过嘴巴很柔和,一直带着笑意。他穿着黑色大衣,尽管现在还没那么冷。他是托比亚斯·菲尔诺,过去这些年我也常常听人提起他。他们两人都在这个港口中途休息,给船只补给食物和淡水。“为什么我们要把你招来我们的船上呢?”
“我会不少东西,先生,你们可能缺这样的人。”
“比如呢?”菲尔诺问我。
我从我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三孔木笛,放在唇边,吹当地的一首民谣《比斯开港湾》。
“你笛子吹得不错。”菲尔诺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我还会拉小提琴。”我没说鲁特琴,因为那时候几乎人人都会鲁特琴。就像现在我们也不会在面试时强调我们会用复印机。
菲尔诺先生眼前一亮,然后跟旁边人说了些什么。
瓦利斯先生听了他的话,沉吟了一会儿,回道:“菲尔诺,我们是去航行,不是去开音乐会。”
菲尔诺先生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虽然这么说有点鲁莽,但瓦利斯,我觉得音乐在我们的远洋过程中,是非常重要和宝贵的东西。”
“我还会别的。”我对瓦利斯恳切地说道。
他给我一个嘲讽的表情。
“我能扬帆,给桅杆擦油,我还会修理绳索。我识字,看得懂地图。我还能给炮膛装火药,并且瞄准和发射炮弹。我会说法语和荷兰话,不过我荷兰话说得不太好。我还可以值夜,我什么都能做的,先生。”
菲尔诺先生大笑起来,瓦利斯船长依然摆着一副硬邦邦的死人脸,不过看我的表情总算柔和了一点。他走路时外套被风吹得像船帆一样猎猎作响。
“我们明早6点就会出发,港口见。”
“好的,先生,6点,我会准时到那里的。谢谢您!非常感谢您!”
[伦敦,现在]
卡米拉从窗子外面经过的时候,我正在给九年级学生讲社会史。生活像做了一个痛苦的梦。
“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没有人口袋里有支票。英国的银行里面,放的全都是硬币……”
我本能地举起手,想和她打招呼。她看到我了,但没有理我,连头都没有偏。安东看着我的手举起又落下。
这周一直是这样,卡米拉对我视而不见。在办公室里,她不再和我目光接触,我俩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她也不和我打招呼。我伤害了她,我知道。我也不想去纠缠她,让她更难过。我打算这周过完,就出发去澳大利亚,离这里远远的。有一次在学校里碰见的时候,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难过,我终于忍不住和她说话:“卡米拉,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她微微点头,视我为空气,快步走开了。
这天晚上,我又来到了公园,亚伯拉罕和另一只小猎犬嬉戏打闹。我看着熟悉的老地方那空荡荡的长椅,想起卡米拉曾在这里依偎在我怀中。触景伤情,越发显得悲伤和寂寥。
下周六开始,假期就到了。我就得动身飞去澳大利亚,我已经把亚伯拉罕放在宠物托管所寄养了。这天,我正在超市准备一些出行用品,刚往购物篮里丢了一管旅行装牙膏,突然看到达芬妮穿着家居的T恤,也推着手推车在逛超市。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要远行,于是用一本《新科学家》杂志盖住了我的牙膏和防晒霜。
“嘿,哈泽德先生!”她看到我了,笑着和我打招呼。
“嘿,贝洛太太!”
我不得不和她寒暄几句。她说她刚刚在路上碰到卡米拉准备去哥伦比亚路的鲜花市场。
达芬妮的眼睛里满是八卦。“要是我不是你的老板,而是你的邻居,我肯定要忍不住八卦一下的,可惜我的身份恰恰相反。不过说真的,格雷女士是不是对我们新来的历史老师格外青睐有加呢?”
我觉得超市的灯亮得有点刺眼。
“不过这当然不是我能开口的事,我是校长,校长不该管这些事的。办公室恋情也不是值得鼓励的好风气。不过……她这周怎么这么安静呢,你注意到了吗?”
我挤出一个笑容:“你想错了,这是个假消息。”
“我只是觉得也许你的鼓励会让她心情好一点呢。”
“我觉得我可能是最不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人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很尴尬,我不知道达芬妮是否觉得尴尬。我发现她购物车里有一瓶朗姆酒,还有一大包意大利面。
“你准备开派对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她否认:“不是啦,我倒是想,但这瓶酒是给我妈妈的。”
“这么多,她不和别人一起喝吗?”
“啊,没有!上帝保佑她,她真的太爱喝酒了。她住在瑟比顿,我们旧房子那里,她喜欢和她那些老朋友待在一起,也老是要求我给她悄悄带酒。她年纪大了,反而有点淘气,我经常觉得我像是美国那种在禁酒区域违法的走私犯。这种感觉……”
我想起自己原来在亚利桑那州弹钢琴的时候,月光透过酒瓶,和屋子里的灰尘一起随着音乐起舞。
“她肾脏功能不好,酒精让她的身体负担很重,本来应该节制的。但她总是说,她已经87岁了,接下来的日子该享福了,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她可真是顽固的老人家,唉!”
“听起来您母亲活得很潇洒。”我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与她的对话中,但我很痛苦,不由自主地想卡米拉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苍白的脸色,故意在办公室远远躲着我。
不过达芬妮接下来的话让我一下子回神了。
“对的,我妈妈确实活得很洒脱。但是有个事情,她最近认识了几个同龄的朋友,里面有个女人,说她已经很老了,是国王威廉一世(1027—1087年)时期出生的人,她肯定是疯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玛丽恩,但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假如玛丽恩还活着,看起来应该不会像个老女人,她应该看起来比我还年轻才对。而且玛丽恩出生的时候是詹姆斯国王当权,不是威廉一世。
“可怜的玛丽·彼得!她可能是老年痴呆了吧!她甚至害怕看电视,不过是个可爱的老顽固。”
玛丽·彼得。
我猛然扭头看向达芬妮。我还记得当时在哈克尼区,玛丽·彼得不见之后人们的闲话。露丝在市场上认识了她,她总是穿黑衣服,有一次我们听到她在街上和亚当老太太吵架,她跟我们说她没有“来处”。
“是吗,真的吗?真是可怜的女人!”
达芬妮走了之后,我丢下自己挑选的东西,快步走出超市。我心里怀着热切的隐秘的希望,飞快打开手机,开始查最近一班去瑟比顿的车。
养老院在路后边,门前有许多树。我从小路走进去,有点犹豫自己应该怎么办。除了不远处的一个邮差,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
生活的规律总是那么奇怪,而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充分了解这一点。几十年、几个世纪,甚至更久。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但是它的规律就在那里。事物发展的速度会发生变化,会有波动,但其中固有的结构和套路,是层层嵌套一成不变的。这种说法有点令人困惑。打个比方,当你第一次听到某个音乐家在乐器上很有造诣,当时会觉得很陌生和迷茫,但是如果你坚持了解下去,你就会变得对这个领域越来越熟悉,并且会和你以前的一些生活经验结合起来。
现代社会,我们每个人的节奏都在加快。巨大的信息量可能会在一秒内涌入,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还有一种情况:世界上的人群中可能会有一秒钟突然安静,这只是一种短暂的停顿,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新的嘈杂涌来。有时是你自己不想要这种停顿,你会突然焦躁,“我不能再这样做了,我需要改变”,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有时另一件事发生了,你没有主动做出改变。根据牛顿第三定律,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当事情开始发生时你没有做出应对,其他事情就开始连锁反应。更有甚者,有时候有些事情甚至根本就没有解释:为什么错过一辆公共汽车,要等很久才会有下一辆?为什么生活中所有的不幸和痛苦会同时发生?我们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观察生活的规律,然后逆来顺受地活着。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养老院门口没有标志,只有满地枯黄的落叶,以及门口歪歪扭扭用粉笔写出来的名字。这也是唯一能判断是我要来的地方的标志。这栋建筑本身就很破旧,至少二十年了。浅橘色的砖墙、褪色的窗棂,无不显示着它的沧桑。这个地方整体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我走了进去。
“你好。”我隔着玻璃窗户,对办公室里面的一个女人打招呼。她拉开了窗子。“我来这里找玛丽·彼得。”
她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活泼明快的笑容,总算驱散了这栋建筑的暮气。她的态度比我之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要好很多。
“嗯,对的,你刚刚给我们打过电话,对吗?”
“对的,是我,汤姆·哈泽德。我之前在哈克尼区认识她。”
她看着电脑屏幕,点了几下鼠标。“嗯,好的,她同意见你了,这边请。”
“太好了。”我往里走的时候,脚上踩着的地毯非常厚重,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穿过了时光。
玛丽·彼得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比从前更加老态和虚弱。她的头发灰白,像是蒲公英,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世界地图。但我仍然可以依稀看出来,当年我们在哈克尼区见面时的影子。四百年了。
“我记得你。”她说,“那天你冒冒失失闯入市场,后来你还和那个浑蛋起过争执。”
“是威洛先生。”我还记得他浑身刺鼻的香料味道。
“对的。”
她的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风箱在刮嗓子。她手指颤颤巍巍,抚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我很头痛,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一想起过去的事情就头痛。”我说。
“他们来了又走了,只有我一直都在。”
我对她的坦率感到惊讶,她真是毫不避讳,什么都敢说。她应该至少过了两百年的老年时光了。
“我没有。”她仿佛一眼看穿了我心中所想,“所以我来这里了,在这儿我说什么别人都不会较真儿。”
“没有危险?”
“我大概只有两年好活了。”
“你不能肯定啊,也许你还能再活五十年呢。”
她摇头:“我希望别。”
“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起来,好像我说了个笑话。
“一切快结束了,你瞧,我身上有不少毛病。当医生跟我说,我还能再活几周,我就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只能活两年了,最多不过三年,所以我知道自己安全了。来这里,更安全了。”
没有意义了,假如她仍然害怕不安全,她又何必跟这里的每个人都说自己的年纪呢?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大部分坐在椅子上,有些在玩数独,还有些在发呆。
“你是露丝的爱人,她常常提起你。之前她和妹妹一起卖水果,我就站在她们旁边卖花。汤姆这样了,汤姆那样了,汤姆又干吗了。见到你之后,她仿佛有了主心骨。她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我爱她。”我对她说,“她很坚强,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笑了,笑容里隐约有同情。“我是个不争气的老东西啦,跟她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心脏不好。”
她看了看屋子四周,有人把电视打开看了,电视刚刚开始放一个节目叫《阳光下的新生活》,一对西班牙夫妇,站在他们的饭馆里忙忙碌碌,看起来压力很大的样子。
玛丽的脸从电视上转回来,她看起来若有所思,仿佛有点犹豫,然后她对我说:“我看见你的女儿了。”
“你在说什么?”
“你的女儿,玛丽恩。”
“玛丽恩?”
“对,就不久前,在一家医院里。”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我还来不及反应。生活有时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找人,找灵感,找东西,遍寻不至,有时候又在你几乎放弃的时候,突然出现。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出现。
“你说什么?”
“在索萨尔的一家精神病院。当时我是门诊病人,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老女人。而她,一直都在那里,我这才认识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出生之前,我就已经走了,对吧?”
“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女儿呢?”
她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她告诉我的,她对每个人都说为什么她会待在那里,没人相信她的话。她疯了,当然这是医院的看法……她有时候说法语,有时候又唱歌。”
“她唱什么?”
“一些老歌了,非常、非常老的歌。她还一边唱,一边哭。”
“她还在那里吗?”
玛丽摇头:“不,她走了,真是太奇怪了,怎么可能呢——”
“什么意思,为什么奇怪?”
“有一天晚上,她出去了。那里的人说那天医院很吵,貌似起了争执。然后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哪里,她去了哪里?”
玛丽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看起来既悲伤,又困惑,她努力回想:“没人知道,也没人提。他们只是说,她出院了。但我们也不确定,整件事情都透露着古怪,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在那种地方,就是这样的。”
我听不下去了。我苦苦寻找着,有一天,希望这只小鸟来了,停了短暂的十秒,然后又倏地飞走了。“她会去哪里?她说过她有什么地方想要去的吗?她肯定会提过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不清楚。”
“她有提起过什么地点吗?”
“她一直在游荡,所以跟我们提过很多她去过的地方,比如加拿大。”
“加拿大哪里?多伦多?我之前也在多伦多待过。”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她还去过苏格兰,我猜的,她口音有苏格兰那边的腔调。我觉得她可能环游过整个欧洲。”
“你觉得她会在伦敦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跌坐回去。我努力思考。听到玛丽恩还活在世上,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我怀疑是不是信天翁社会带走了她。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拘禁了她,柏林的研究机构,或者别的地方。“听着,玛丽,”我对她说,“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谈论过去的事情了,这会让玛丽恩遇到危险,可能你自己也会有危险。你好好想想,跟别人提你的年纪,确实非常危险。”
她脸上痛苦的神情一闪而过,她畏缩地坐在椅子上。一分钟过去了,她在思考我的话,并且消化它们。
“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非常非常爱她。你懂吗?我们在一起了,悄悄地,在一起二十年了。我们都很小心,不敢谈爱这个字,因为这很危险。爱本就是如履薄冰。”
我点头,我懂她。
“有时,要真正开始一段人生,你只能说出真相,做你自己,即使那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握住玛丽的手:“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有个护士进来,问我需要喝点什么。我道谢之后婉拒了。
然后我压低声音,悄悄问玛丽:“你听说过信天翁社会吗?”
“没,我没听说过。”
“好吧,小心一点。别再跟普通人说太多了,真的。”
我看着墙上的钟,已经14点45分了,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我只好匆匆叮嘱玛丽:“你一定要小心。”
她疲惫地摇头,闭上眼睛。她的叹息声低得像一只猫的呢喃。“我太老了,已经不必再害怕什么了,也不想再去撒谎了。”她靠在椅子上,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你也一样。”
我出门打给海德里希。
“汤姆,事情怎么样了?”
“你知道她还活着吗?”
“谁?”
“玛丽恩、玛丽恩!你找到她了吗?你知道她还活着的事吗?”
“汤姆,冷静一点。我不知道啊,你说清楚一点儿。”
“她还活着,她之前在索萨尔的一家医院里,然后又不见了。”
“不见了?是被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她自己逃跑了。”
“从医院逃跑?”
“对,那是一家精神病院。”
一个邮差从旁边经过,我只好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我不能再去澳大利亚了,我得去找她。”
“假如她是被抓走的……”
“我不知道。”
“假如她是被别人抓走的,你一个人是没办法找到她的。听我说、听我说,我会让艾格尼丝关注柏林那边的消息,但是澳大利亚的事情也很重要。我们会找到她的,假如她是被人抓走的,那她很有可能在柏林,或者北京,或者硅谷。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你已经去了伦敦,但是你没有找到她。”
“我没有找她,我在伦敦只是浪费时间。”
“对,汤姆,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就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们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你得先去赶飞机。”
“我不可以,我做不到。”
“假如你想要找到玛丽恩,你就必须打起精神来,汤姆。你必须去,并且把你的朋友给带回来。说不准他能给我们提供什么线索呢。你知道的,信天翁之间不少都有联系。你需要打起精神来,汤姆。事实就是,你不知道玛丽恩在哪里,但我们已经确定你朋友在哪儿。况且柏林的位置也不会变。玛丽恩已经活了四百年,不急于这几个星期了,先去澳大利亚吧。我向你保证,我发誓,我们所有人会一起努力帮你找到她。你说对吗,汤姆?”
我不能告诉他玛丽·彼得的事,我不想把一个无辜女人牵扯进危险中来,她是绝对不可能加入信天翁社会的。“我只是,想要找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的,汤姆。”他又一次重复。我相信他,却也讨厌他。我怀疑过他,但是我能感受到他每一句话里的真挚。“我能感觉到的,汤姆,我活了这么久,我能感知到未来。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我们快要成功了,汤姆,你会再见到她的。不过首先,你得先去把你的朋友救出来,你现在必须马上赶去机场,欧迈需要你。”
我们的通话结束了,我又一次屈服于海德里希的命令,乖乖照做了,因为他是我现在最大的希望了。
[大溪地,1767年]
我准备放火烧这个村子。
“烧了它!”瓦利斯在一旁大喊着,“弗雷,想要回家的话,就把这些野蛮人的房子通通烧光!”
我手上拿着火把,感觉重逾千斤,几乎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其实扔火把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我不能放火去烧别人的家。我呆呆站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岛民注视着我。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他的房子前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抗拒和害怕。他的长发一绺一绺的,垂到胸部。比起其他岛民,他身上有更多首饰,主要是一些骨质的手镯和项链。他看起来20多岁的样子。不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通过一个人的外表来判断他的年龄。
几个世纪过去了,还是这个人,他出现在YouTube冲浪视频里面。他的神情仿佛穿过了几百年的时光,和以前别无二致,一样的倔强和野性难驯。
我不是圣人,我不觉得发现一块新的土地,然后让他们纳入帝国版图,笼罩在大不列颠的光辉之下有何不妥。我是个活了很久的人,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年纪都要大。此时,我没办法下定决心烧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房子。不知是否因为他的眼神,不知是否我冥冥之中早有预感他跟我有相似处,不知是否我知道,假如我今天这么做了,我今后就会背上枷锁,每一天都被自己的良知拷问。真相,不得而知。
即使瓦利斯对我破口大骂,我依然退却了。我把火把丢进海边的湿地,任由它熄灭。我回到他们中间,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房子还在,我从我皮带里掏出一把手枪——这把枪是船上一个因坏血病而死的军官留给我的——放在地上。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枪是什么,不过我还一起解下了刀,还好他知道刀的含义。
我口袋里有一面小镜子,我把镜子给他看,他端详着自己的脸,很惊讶的样子。
瓦利斯扭头斥责我。“弗雷,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我用岛上年轻人那种自尊不屈的眼神回敬瓦利斯。
幸好,菲尔诺也在场。“假如我们毁掉他们的家,我们就再也不会被这里的人接纳。我们更应该驯化他们,而不是恐吓他们让他们屈服。只有野兽才只知道用蛮力。”
瓦利斯不满地咕哝了几句,斜眼瞥我:“别让我后悔把你带上船。”他们的小屋最终还是被烧掉了。这是欧洲人第一次踏足塔希提这座岛,也就是我们后来俗称的大溪地。两年后,詹姆斯·库克船长第一次探索太平洋,揭开了他三下太平洋的第一页。就是在这个岛上,他们架设观测台,想要观察金星凌日(2)。岛上便利的观测条件,不仅推动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还对经度的测量与计算做出了很大贡献。
我们这次航行,到目前为止只剩下了两名自然学家,还有一个艺术家琼·韦伯,他们三个人需要探索这片雨林。我们此行不是为了占有这个岛,只是观察和发现。
不过就同历史上很多次的地理发现一样,我们这些闯入者发现了天堂,然后放火烧了它。
[迪拜,现在]
抵达迪拜机场的时候,即使已经将近午夜,依旧亮如白昼。我在机场的购物店里闲逛,有个导购想给我试用推销香水。
“不用了,谢谢。”我婉拒道。但那个女人不依不饶,仍然把产品喷到一张薄薄的卡片上,让我试闻这种“自然野性”的味道。她的笑容很坚定,我只好接过那张卡片,快步走开了。我轻嗅那张纸,想象着里面提炼了哪些植物的味道。我们已经脱离自然太久了,我们只能把自然的味道装进瓶子里,给它们起个名字叫“野性”,再贩卖给都市人。这种味道对我来说没有丝毫触动,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来到了机场的书店,有些是阿拉伯文的书,但大部分都是英文的。
我想找一些书来看,但一开始只看到了财经类的书籍。我看着其中一本,封面上有作者的相片,他穿着西装,脸上带着严肃的笑容,表情像个总统。他牙齿白得发光。他的名字叫作戴夫·桑德森。这本书的书名是《内在的财富》,还有个副标题是“如何成为你内心的亿万富翁”。
我看着这本书,漫无目的地想了很久,这个概念真的非常现代。我们的本我和外在的样子是不一样的。真实的自我会比表面自我更加实际、优秀和富有,作者就是这样偷换概念,哄得人们买他的书。但事实上,其中的差距,就像是一瓶号称萃取自然精华的迪奥香水,和真实森林里植物气味的差距。
我觉得,这就是生活在21世纪的特点了。我们的物质生活非常丰富,所以市场营销人员不断挑逗我们的情绪,把产品和某种精神需求联系起来,售卖他们的产品,达到他们的目的。于是我们觉得,一年3万英镑的薪水非常少,没有出国旅游超过十次的人很穷,年纪到了长皱纹是衰老的表现,自拍不P图液化一下就很丑。
我在17世纪认识的人,可没人想成为内心的亿万富翁。他们只是想平安活着,想吃饭,想捏死身上的虱子。
唉。
我发现自己心情很差。
我很疲惫,七个小时的飞行让我眼睛干涩。我不喜欢飞行,不是因为起飞和落地的气压变化让我不舒服,而是因为几个小时之前才刚从伦敦起飞,马上就到了一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文化和天气。因为我仍然记得这其中经过的距离的意义,现代的人已经无法理解了。他们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浩大,以及他们自己的渺小。当我第一次环游地球的时候,一船人乘风破浪历经艰险,花了整整一年。这还是因为我们当时足够幸运。现在世界并没有变化,还是几百年前我生活的那个地球。但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坐上去悉尼的飞机,午饭的时候我就能到。这让我觉得好像这个世界已经坍缩,自己就像瘪了的气球,让我感到狭窄,以及不安。
我去了书店的另一个区。这里都是英文译著,这个区的分类标签是“思想”,比商业书籍小多了的一块地方。孔子、古希腊先哲的书,都在这里摆着。
我看到一本蒙田的文集。
我的内心火烧火燎,我甚至脱口而出我女儿的名字,好像她的音容笑貌又出现在我眼前,好像点滴回忆都渗进了我们之前读过的书中。我拿起这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看到一句“你越想忘却某事,它就会在你的记忆里变得越牢固”,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的手机振动了,我把书放下,看到一条新短信。是欧迈发给我的:“离别太久,忍不住期待重逢。我在无花果树餐厅订好了今天8点的晚餐,你落地之后还有点时间可以倒时差。”
时差。
真有趣,他写下这个词。在我心里,他漠视时间乃至一切,一直用悲天悯人的态度看着人世间。可能比我说的还要夸张。
我回复他:“好的,到时候见。”
我没有买蒙田的那本书,走出书店,坐在机场休息区等他们播报航班。我把头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看见玻璃上我的倒影,以及外面处在黑暗中的无边沙漠。
[普利茅斯,英国,1772年]
我们返航之后,我一直待在普利茅斯。我喜欢这里。这里比伦敦更好藏身,到处都是水手、流浪汉、罪犯、穷人、乐师、艺术家以及逐梦的人、孤独的人。而我,混迹于他们中间毫无违和感。
一天早晨,我走出旅居的酒馆,出发去造船厂。水面上,有一艘高大的军舰。
“它美得让人震撼,不是吗?”码头旁的一个人看到我眼里的惊叹,对我说道。
“对的,对的,没错。”
“它即将启航去寻找新大陆。”
“新大陆?”
“对,这是库克的船。”
“库克?”
我身后一阵脚步声,一只手掌拍到我的肩膀上,我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的天,弗雷先生,你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啊。”
我转过去,看到高高瘦瘦穿着考究的绅士,对我友善地笑。
“啊,菲尔诺先生,很高兴遇到你,我的荣幸。”
他犀利的目光探究地看了我一会儿:“弗雷,你看起来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老。”
“对啊,海风让人年轻。”
“那看来你很享受啊,想回到海上接着航行吗?”
他手指着远方,港口的海平线延伸出去是望不到尽头的海。“这次不同,库克准备得比瓦利斯精细多了。”
“你准备加入库克的船队吗?”
“不算加入,我是他的合伙人。”他对我说,“这次远航,我是‘冒险者号’的船长,正在招募船员,你要加入我们吗?”
[澳大利亚上空,现在]
航班大概飞到悉尼和黄金海岸之间的某处。之前的两天,我不是在机场就是在飞机上。飞机后方有个婴儿在哭。让我恍惚间想起玛丽恩,她牙牙学语的时候,露丝总是担心她今后在人生中遇到什么危险。就像狗狗各有相似,婴儿的哭声也很相像。
然后我注意到我前面有一对年轻的情人,一个人的头枕在另一个的肩上。他们两个都是男人,醒着的男人看着爱人的睡眼,眼里满是温柔和深情。我感到妒忌,我也想要一个人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海德里希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和卡米拉在公园的长椅上依偎着。我对露丝当时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心动呢?又或者我对她们两人的感情不同?也许是不同的吧,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起上周在学校,我俩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我想起在办公室相对无言的尴尬,她在茶水间里默默翻找甘菊茶,丝毫不理睬旁边的我,任由沉默蔓延发酵。
我妈妈告诉我要好好活着,然后她死了,留我独活。她留下遗言很容易,但活着的人在漫长岁月里的痛苦难以估量。不过她是对的,她的愿望可以理解。假如你死了,你最后的愿望也会是你爱的那些人能好好活着,即使他们在失去你之后活得像行尸走肉。况且后者常常发生,比如我就这样。
不过我逐渐感觉到自己离生活的本质更近了。我可以感觉到它,就在前方,不过毫厘。玛丽恩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觉得它越来越近了,我从来没感觉找到玛丽恩离我如此之近。我在飞机上睡着之后,梦到了欧迈。我梦到他站在南太平洋的海滩上看日落。当我靠近他的时候,我想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身体瞬间像沙子一样消逝。然后露出另一个人,一个更小一点的人在他下面,感觉像是俄罗斯套娃。那是个孩子,编着长长的辫子,穿着绿色的棉麻裙子。
“玛丽恩!”我脱口而出。
然后她也像欧迈一样,破碎消失在沙滩上,我想留住她,但没用,她就像沙一样被流水冲走了。
我醒来之后,机舱尾部的孩子不哭了,我到了。飞机降落了,我心知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见到暌违了几个世纪的老朋友。我突然感觉到一阵不由自主的恐惧。
[胡阿希内岛,社会群岛,1773年]
亚瑟·富林,“冒险者号”上的一个少尉。他晒得黝黑,跪倒在沙地上,白衬衫被汗浸透黏在身上。他手上拿着红白丝带,正费力地比画着一些什么,假装想要把它们绑在头发上。他的笑容像是个羞涩的姑娘,在他黝黑的脸和头皮,以及凌乱的胡须上,平添几分怪异。
但他面前的那些小孩子好像印象很深刻,哈哈大笑起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能轻易分辨出笑容中的不同含义,况且孩子的笑容也没有很多掩饰。旁边那些摆着扑克脸的年长岛民,也被眼前这个红皮肤英国男人的怪异举动逗得直乐。亚瑟把丝带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长头发小姑娘。她应该还不到6岁,扭脸问了问妈妈的意见,然后接过了这个礼物。
然后亚瑟转过脸,用一种非常柔和的声音问我:“弗雷,你有珠子吗?”
身后,两艘巨轮像是沉默的巨兽,无言地伫立在黑暗中。
我们打破了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壤的宁静,给岛民分发了带来的礼物以及红丝带。人群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我以前见过的某个年轻人。
他抱着一块木板,身上被海水打湿。我上次在太平洋岛屿时,见过相似的木板,这是渔民出海时用的。他们会站在上面,在风浪里穿梭前行,有时他们也只是在海里玩这个。不过这块板子并不是他给我熟悉感的来源。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岛啊。我努力回想,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个人就是上次我拒绝放火时站在我面前对峙的那个男人。他很英俊,长头发大眼睛。但那次是在大溪地,中间隔着的大洋,非个人之力可以穿越抵达。太荒诞了,难道他凭着一块木板就来了这里吗?在大溪地,他脖子上有项链,手腕上有手镯,不过现在那两处空空如也。
他看起来和我初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大概已经四年了。他看着我,好像迫切想和我说些什么话的样子。
我看了看周围的亚瑟和其他人,希望他别再看着我,能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去。可惜没有,他牢牢地盯着我,嘴上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右手虚握,指尖朝里放在胸口。我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他动作的含义。
我。
他在说“我”。
也就是他自己。
他指了指大海、船只,又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然后他低头看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恐惧和恶心的表情,保持了几秒他又转头看向身后沙滩后面的面包树和灌木绿林,又看向大海和船只。他反复比画了好几次,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突然,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沙上的脚步声,我扭头看见库克船长和菲尔诺,两个人都皱着眉头,一起走过来。
“这里发生什么了,费纳?”库克问我。
“是弗雷。”菲尔诺温和地纠正他。
库克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接着问我:“告诉我们怎么了,看起来面前这位……先生似乎有点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