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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马特·海格 当前章节:13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她什么都没有说,我看着那一汪深深的湖水、旁边的树木,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

“你想做什么?”她问。她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我拿出钱包。“等我一下。”我掏出内袋,然后拿出里面的东西。她看着那枚薄薄的黝黑的硬币。

“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那天在坎特伯雷吗?太阳正好。你在吹笛子,然后有个人经过,给了你一枚硬币。最后一天,你把它给了我,叮嘱我一定要经常想你。就在这里,这枚硬币,它一直是我的希望。它让我有动力活着,因为我想有一天,能够亲手把它给你。就是这个,给你。”

我把它交给她。她慢慢松开了枪,我把硬币放在她的手心。她放下枪,手指轻柔地摩挲着这枚硬币,好像它是珍贵的花朵。

她看起来很茫然。她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然后她靠在我身上,在我肩头痛哭。我反应过来,紧紧回抱住她,想要弥补我们之间错过的几百年光阴。

我想知道她的所有事情。我想花下一个四百年跟她待在一起,每天听她说她以前的生活。但是很快她就从我怀中出来,然后擦干眼泪,露出焦虑的神情。

“他就在这里。”她用和她妈妈一样的绿眼睛注视着我,“海德里希,他也在这里。”

海德里希是陪玛丽恩一起来澳大利亚的。他为自己和玛丽恩在拜伦湾订了同一家酒店。从他第一次问我,我拒绝来欧迈这里的时候,他就一直很担心,他一直不放心我。从斯里兰卡那次开始,从我提出想要回到伦敦开始。

他指示玛丽恩悄悄跟着我,不过并没有说要杀了我。

“没事的,玛丽恩。”我为了宽慰她,违心说了假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是晚上,玛丽恩和海德里希约好一起在酒店吃晚饭。

“你不用慌,”我告诉她,“你还是一个小时之前的那个你,在他面前,你务必伪装成原来的样子,你还希望我死。”

我就待在不远处,我沿着海边漫步,以便在玛丽恩需要我的时候能够及时赶到。傍晚,平静的树影,大海还有沙滩都不能抚平我内心的紧张,路边看不到的暗处,好像随时可能跳出来一只怪兽。

我开着手机,我想打给卡米拉。那天在公园的时候,海德里希听到过她的声音。现在伦敦很有可能有另一个信天翁的任务是杀了她,并且伪造成自杀身亡。可能是艾格尼丝,或者是别人。

“接电话,”我徒劳地对着面前的空气哀求,“接电话!接电话。”

但她没有接,所以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我很抱歉我上次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好。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你解释,请相信我。但我现在想跟你说你必须马上离开伦敦躲起来,你很可能会碰到危险。这段时间请不要回家,尽量待在别的地方,最好是公共场合。”

我把短信发出去。

我的心跳如擂鼓。

我的人生一直都被恐惧支配着。海德里希曾经答应帮我摆脱它们,但他只是用它们来控制我。他用恐惧来控制别人,包括我和玛丽恩。假如我一个人的话,还不太看得出来。但他操纵玛丽恩,对玛丽恩和我两头撒谎,让我意识到信天翁社会之所以秘密运行,并且要对成员周密掌控,都是因为海德里希病态般偏执地想要消灭所有潜在的外部威胁。

他最新的关注点,是生物科技公司关于年龄的奥秘的研究。有一个项目叫作基因控制理论,还有一个项目叫作停止时间,都是研究细胞技术,期待有一天能够发现人类的奥秘,减缓人们的衰老。海德里希觉得柏林的那些科学家会是刽子手,在酝酿某些阴谋。信天翁知道他们无法做真实的自己,并且常常有着悲惨的回忆,所以常常犹如惊弓之鸟一样恐惧并且患得患失,我也一样。但我不会永远笼罩在曼宁的阴影之下。我越是想自己面临的危险,就越觉得最大的危险就来自海德里希本身。

他想要破坏一切,甚至阻止我和玛丽恩的重逢。

我收到卡米拉回复的短信了,上面只打了三个问号。

一辆出租车疾驶而过,是路上唯一的一辆车。

我的手机振动了。

不是卡米拉,是玛丽恩。

“他去找欧迈了。”

“什么?”

“他刚刚从饭店离开,出发去找欧迈了。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应该最多不过十分钟就要到了。”

一只巨大的黄色蜥蜴飞快地在树上爬着。

“我刚刚看到一辆出租车经过了,他去做什么?”

“他没说,我也不敢问,他只是让我等着。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玛丽恩,他拿枪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

还没等她说完,我已经开始朝着欧迈家的方向狂奔。

[坎特伯雷,英国,1617年]

“爸爸。”

玛丽恩靠在枕头上看着我。她的眼神非常忧虑,一直唉声叹气。我在给她讲故事,有一种鸟飞去了月亮上,然后就在月亮的背面、人类看不见的地方住下了。

“怎么了,玛丽恩?”

“要是我们也能去月亮上住就好了。”

“为什么呀,玛丽恩?”

她紧紧皱着眉头,有着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该有的忧虑。“有人朝妈妈吐口水,他经过我们,站在那里,戴着羊毛手套,长得像个石像鬼。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凶巴巴地看着妈妈和我,妈妈不喜欢他看我的样子,就问他‘先生,请问你是要买花吗’,可能她的语气有点刺耳,因为妈妈当时太紧张了。”

“所以他就冲妈妈吐口水了吗?”

“对的,过了一会儿他就把唾沫吐在了妈妈的脸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我能看见她小小的脸上的青筋。

我迅速询问道:“那个男人有说别的什么吗?他有说自己是谁吗?”

玛丽恩皱着眉,她眼中的愤怒和担忧看起来就像个小大人,我从中可以想象她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走了之后,妈妈擦干了自己的脸。市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

“那他对别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吗?”

“没有,只有我们。”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帮她盖好被子。

“有时候,”我对她说,“这个世界不会所有事情都尽如人意。别人会让我们难过,甚至伤害其他人,你必须在生活中处处小心。你知道,我和正常人是不同的。你知道的,对吧?其他人都在变老,但是我的变化非常缓慢。”

她的脸色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天真的气愤和蒙昧的诅咒尖声道:“我希望那个坏东西生病,希望他因为伤害我妈妈惭愧得死掉。我想看到他被吊死,被野兽撕成碎片,五马分尸。挖出他的眼睛喂狗。”

我看着她,她的怒气若有实质。

“玛丽恩,你还是个孩子,你不该这么想。”

她冷静了一点,怯怯地说:“可是我害怕。”

“你还记得蒙田是怎么说的吗,当我们面对恐惧的时候?”

她慢慢地点头,好像蒙田此刻就在我们身边。

“惧怕苦痛之人,其实早已身陷于苦痛中。”

我点头:“对的,玛丽恩,假如你碰到了什么事情,假如你以后变得跟我一样,一样和常人不同,你必须学会用一层壳把自己保护起来。那层壳要像胡桃一样坚硬,没有人能看到它,但是你自己知道它就在那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好像知道了。”

“做个胡桃壳。”

“但是人们撬开它们的壳,吃它们的果子。”

我挤出一个微笑,有时我对玛丽恩的一些话竟无言以对。

玛丽恩睡着后,我喝了一杯酒,躺回了露丝的身边。我深深担忧着我们的未来,那会是我们之间的最大阻碍。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她们,每每想到此处,就觉得痛苦不堪。我必须不停地走,不停地离开。我拥有多久的生命,就要忍受多久这种不停离别的生活,离开坎特伯雷,离开露丝,离开玛丽恩,远离真实的自我。我对于活着,已经感到厌倦和疲惫了。我躺在床上,心想在那遥远的未来,事情会不会有所好转。我的生活能不能有一天找到方向,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我的归宿。

[拜伦湾,澳大利亚,现在]

在欧迈家的那条公路上,你可以清楚地听到浪花和潮汐的声音。它们拍打着海边嶙峋的峭壁,也因此,汽油浇在木头上的声音也显得不太清晰。在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闻到了浓郁的汽油味。

“住手,海德里希!”我大喊。

在夜色中,他像个真正的老年人,驼背伛偻,单薄干枯,乍一看就像是贾科梅蒂(5)做的雕塑,套上了牛仔裤和夏威夷花衬衫。他一只手垂下,费力地拎着一大罐汽油。但他自有一股气力,支撑他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他因为我的大喊停了一秒,用他混浊的眼睛看着我,他没有笑。我发现我几乎每次见到海德里希,他都挂着自己标志性的微笑。

“你告诉我,在大溪地的时候你下不了手去烧他的房子。你永远不会成为留到最后的人,对吗,汤姆?今天,只不过是纠正过去的错误罢了。”

“别这样,欧迈他是无害的。”

“当你再大一些,你就不会这么相信人类了。汤姆,你就会拥有对时间的洞察力。你现在可能还感受不深,但一定已经有些瞬间,你突然感知到了事情的过去和未来。人们说‘要想知道未来,你必须先了解历史’。我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汤姆,你是可以看到未来的。即使现在还不是全部,只有一些片段、几个画面,就像是错乱的记忆,我们忘记了一些自己的未来,如同我们遗忘过去的记忆。但是我看到的已经足够了,我看到你已经不可靠,不能去完成一个任务了。我感觉到了,我就知道这一定会发生的。”

“这根本不重要,跟这个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们必须要保护所有人。”

“该死,海德里希,别再说那些鬼话,你想要保护的只有你自己,整个信天翁社会都是为了你自己一个人而已。海德里希,现在已经不是18世纪了,你不会得逞的。你找到了玛丽恩,你还对她撒谎。”

他摇头:“我做了你做不到的事情,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我跟你说我会找到她的,然后我找到她了,而你做不到。我还让信天翁有安全感地生活。”

“是吗?所以放火烧他们的家吗?”

“汤姆,是你一叶障目了,往后退一点,看一下事情的全部脉络。我们现在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威胁,柏林、生物学科,还有很多,一切都更糟糕了。你看看这个世界,汤姆,真他妈的太糟糕了。蜉蝣的生命太短暂了,没有足够时间让他们学习前人的智慧。他们出生,长大,然后跟以前的人类犯相同的错误。一天天、一年年不断循环,就是一个轮回,每次都给这个世界造成相同的灾难和破坏。你看看美国,你看看欧洲,你看看互联网,在罗马帝国兴盛之前,没有任何一段文明能够长久存在,然而就连帝国都衰败了。迷信和愚昧会重新回到这片大陆,谎言和女巫猎人也会重新回来。汤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将重返最黑暗的年代。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和人类隔离开来,但至少我们的存在,不能让他们知道。”

“但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另一种迷信罢了。你撒谎。你找到了我的女儿,还让她来杀我。”

“我不是唯一撒谎的人,汤姆,你说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我们第一次在达科他州见面时他用的打火机。“很多年不抽烟了,不过我一直留着这个打火机作为纪念,就跟你留着那枚硬币一样,不过里面的机油,我得另外再买。”

他打起火花,忽然间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其实,他想要杀死我或者欧迈,想要一直藏着玛丽恩,我都不觉得惊讶。因为我加入信天翁社会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唯一觉得惊讶的是,他居然会愿意以身涉险,离火场这么近。

“欧迈!”我扯着嗓子大喊,“欧迈!欧迈!快逃!”

然而事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火苗一落到汽油里,马上燎起一大片火光。我生命中经历过的一切事情,在此刻都重叠了。

我拼命朝海德里希的方向跑,这时一声尖叫划破长夜——“住手!”

是玛丽恩赶来了。

然后海德里希迟疑了一秒,仿佛一瞬间变得脆弱和无措起来,像是一个懵懂无辜的男孩,他的眼光在玛丽恩和我之间来回穿梭。这时,欧迈光着脚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胳膊上还夹着他年迈的女儿。

“看哪,这有趣吗?父女重逢了!这就是你的弱点,这就是你和我离心离德的原因。你想要跟那些人类一样,跟那些蜉蝣一样,而我从不会这么想。在我卖郁金香发迹之前,当我刚刚发现自己身上的特别之处时,我就知道,唯一让自己自由的方式就是不要有任何牵挂。”

一声枪响划破天空。玛丽恩的神色看起来很坚毅,就像个胡桃壳一样坚硬,但她的手在发抖,脸上满是泪水。

她打中了目标。他的肩膀上血流如注。但他不以为意,抬起手把剩下的汽油浇在身上。

“最后,事实证明我是伊卡洛斯(6)。”

他丢掉手里的汽油罐,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我看到,或者在我的臆想之中,在最后于火光中灰飞烟灭之时,他陡然露出浅淡而满足的笑意。他燃烧的身体朝远处走去,穿过草丛,走向大海,来到海边的悬崖峭壁。

他朝着边缘走去,他的脚踏过一路的草地,草丛冒起了烟,被火星烫得焦黑,飘浮起点点飞灰。他一直在走,丝毫没有停顿或者犹豫,也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他就像是靠着惯性蹒跚前行,靠着最后的毅力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海德里希?”我喊道。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点犹疑。可能是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对他仍然知之甚少,他依然是个谜。我活了很久,但仍然为他的举动而感到惊讶。

“天啊,天啊,天啊……”欧迈不停喃喃着。

这时候他才忽而反应过来,把他的女儿轻轻平躺放下。

“不!”玛丽恩大喊,她手上还拿着枪。我觉得此刻,海德里希不仅仅是挑唆女儿杀我的人,他还是朝露丝脸上吐口水的人,那个让玛丽恩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人。他是阴魂不散的威廉·曼宁,是每个伤害过她的人。我思绪万千,大喊道:“离开他,混账东西,不要乱动!我们后退,离他远点,离开这里!”

然后我们走了。全程没有车经过,也没人看见,一切都是静默的,除了我们,就只有天上的缺月。海德里希一直走,一直走,然后身影瞬间消失在悬崖边缘。那一团火光也消失了,一切又重归黑暗。他跳下去了。从他自焚,到他一直跌落至崖底,一切快得就像是在一瞬间。

这个世界,他来过,他走了。而他在这人世间所留下的痕迹,或许还没有浪花拍打礁石来得深刻。

死亡,只在一瞬间。出生,也只在一瞬间。眼睛一闭,忘记所有恐惧。然后一切都是崭新的。你从世俗中解脱,摆脱了恐惧之后,开始自省:我是谁?假如我生而无所不知,我会做什么?我能够不再害怕被欺骗吗?我能够去爱,不再害怕受伤害吗?我能够尽情地享受眼前的欢愉,而不去想明天我是否会失落吗?我会害怕时间悄然逝去吗?假如一切都是肯定的,我该怎么做?我喜欢的是什么?我会为什么而努力奋斗?我会踏上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会想去享受怎样的快乐?我会揭开怎样的谜团呢?以及,我还会活着吗?

[伦敦,现在]

玛丽恩。

我的女儿,我和露丝的女儿。

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孩。

人们常常这么说,觉得他们的孩子即使长大了,也还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但其实,我不能再这么说玛丽恩了,她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其实很多都没有变,她的敏锐和聪慧,她对书本的爱,她从小就有的对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的浓烈的报复心理。

但现在,她身上真的跟以前有很多不同了。

毕竟我们不会一成不变。生活会改变我们,我们自己也会慢慢随着时间改变自我。而她,这四百年来,应该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比如,她害怕亚伯拉罕。她现在很怕狗,我不敢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从我和玛丽恩第一次从寄养所接它回家开始,亚伯拉罕就很喜欢玛丽恩。但她一直躲着,只敢在远处紧张地看着它。

她对自己过去经历的事情很坦率。

她告诉我她曾经去过哪些地方。除了伦敦、海德堡(德国西南部城市)、洛杉矶,她还去过鲁昂(法国港市),那是她第一次离开英国时去的地方,然后是波尔多(法国西南部港市)。她会说法语,除了我,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受了蒙田的影响,蒙田也是她的精神信仰。更后来,还有阿姆斯特丹、温哥华、苏格兰这些地方。1840年之前,她在苏格兰住了整整一百年。在苏格兰她也是四处搬家,从高地到岛屿,从山脉到港口,苏格兰到处都有她的足迹。她当过纺织女工,甚至还有过一台织布机。不过她笑着说那是一台“便携的织布机”,平时,难得一见她的笑容。她因为抑郁在服药:“那种药吃了以后昏昏沉沉,但我也没办法。”她说她常常做奇怪的梦,并且因此而感到焦虑,有暴力倾向。有时这又会加重她的焦虑,一个糟糕的恶性循环。她在我们从澳大利亚飞回来的时候发病了,不过我除了觉得她格外安静沉默,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

我们毫发无伤,离开了澳大利亚。她不是和海德里希一起入境的,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所以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毕竟海德里希是换了个身份去澳大利亚的。这样一来,这个人简直像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他活着的时候躲躲藏藏,而他的死像他的生前一样,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谜。

我和欧迈道别了。我诚恳地向他说清利弊,认为搬家可能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说他会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打算搬家,他会一直待在那里,但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写了一封邮件,犹豫了很久,几乎差点就按下了发送。这封邮件是写给克里斯丁·库利亚尔的,他在研究如何停止时间,在政府基金的支持下,积极探索如何减缓细胞的衰老和病变。他原来一直是海德里希的假想敌之一。

亲爱的克里斯丁:

我已经439岁。我有办法证明自己这话的真实性,我想我可以帮助你做研究。

汤姆

然后我在附件里把我在西罗酒店的旧照和我现在的自拍照加了上去,尤其注意拍我手上那块相同的伤疤。看着这封信,我觉得看起来还是有点荒谬。于是把它存在了草稿箱里,可能以后再发吧。

玛丽恩不太爱说话。即使说话,也是骂人和吐槽居多。听她吐槽是一件很欢乐的事情,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可能继承了她格瑞丝阿姨的天赋。她最喜欢说的口头禅就是“去他妈的”(只有这点和她的阿姨比较不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是“去他妈的”。比如,电视去他妈的为什么放不了,她的鞋去他妈的真难穿,去他妈的美国总统,去他妈的纺织机,就连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也难逃她的吐槽。

她还告诉我,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毒品,1963年到1999年。

“天。”我不知说什么好,感觉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是不称职。“这……呃……”

她很少跟我待着。现在她就坐在椅子上,离亚伯拉罕远远的,嘴里叼着电子烟,哼着老歌。非常老的歌了,是约翰·道兰德的《擦去我的眼泪》。她还小的时候,我用鲁特琴给她弹过,她也用笛子吹过这首曲子,不过我们很默契地没有回忆那段时光。她的声音很柔和,不管多么坚硬的牡蛎,也有柔软的内在。

“你想妈妈吗?”她问我。

“我每天都在想她,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了。听起来很荒谬吧?”

她悲伤地笑了,然后深吸一口手中的电子烟:“你还有过别人吗?”

“大概是……没有吧。”

“大概?”

“过去这几百年没有。但现在,学校里有个女老师,叫卡米拉,我很喜欢她。但我觉得我之前做的让事情变糟了。”

“去他妈的爱情啊。”

我叹气:“的确如此。”

“你该果断一点,告诉她你之前把事情搞砸了,再告诉她为什么你那么做了。诚实一点。诚实是最有用的良药。诚实会让你内心多一道枷锁,但有时候很有用。”

“还诚实呢!”我说完之后,她笑了。

她安静一会儿了,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我说真话,并非如我该说的那样多,而是如我敢说的那样多。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敢于多说一点了。”

“这是那个……?”

“蒙田说过的话。”

“对,你还喜欢他吗?”

“有些话在今天看来有点圆滑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智慧的人。”

“那你呢?你有过伴侣吗?”

“有过,当然,还有过很多,不过我自己一个人也很好。我喜欢一个人待着。我的情况太复杂了,我们的年龄是个大问题。我对男人很失望。蒙田说生活的意义就是回归自我,我正为此而努力。看书、画画、弹钢琴,还有杀掉那个900岁的老男人。”

“你会弹钢琴?”

“我现在觉得那比吹笛子好玩。”

“我也觉得。”我很享受这一刻,这是我们从澳大利亚回来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天,“你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唇环?”

“三十年前吧,当时还没像现在这么流行。”

“伤口痛吗?”

“不啊。你在批评我吗?”

“我是你的爸爸,我有这个立场。”

“我还有文身呢。”

“我看得到。”

“还有一个在肩膀上的,你想看吗?”她把衣领拉下了一点,我看到一棵树,树下面还有几个字——“树荫之下”。“我这个文身是为了怀念你,这首曲子是你教我的,记得吗?”

我微笑:“记得。”

她还有一点时差反应,我也是。我想让她在我这里住下,但她说伦敦让她很焦躁,她不想再回医院去了。她说在苏格兰东部的费特勒岛有一栋房子,她在1920年时住过,现在还闲置在那里,她想回那边去。她说她手头有钱,等下周末我回学校上班以后,她就会搬走。这让我很难过,不过我理解她,还答应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看她。

“那边几乎不怎么变化。”她说,“那个岛与世隔绝,变化很小,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而在城市里一切变得太快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我心下恻然,不知她曾经历过什么,她内心又装着些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未来我和她会遇见什么,目前信天翁的秘密就快要暴露了,我、欧迈都可能是导火索。

但是,未来本就是不可知的。你看新闻,觉得很可怕,但你永远不能肯定未来事情会怎样发展。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们必须接受,必须停下对将来的张望和期盼,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亚伯拉罕从沙发上跳下,跑进厨房。玛丽恩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想搂着她,像爸爸搂着女儿,但我觉得她不想这样。就在这时,她主动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就像她10岁那年,我们坐在沙发上告别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觉得所有的举动都是尽头,现在感到一切是新的开始。

有时候时间真的会让你惊讶。

我回到了学校。

我看到安东一个人走进主教学楼,插着耳机在看书。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那是一本书。每次我看到别人在看书,尤其是我暂时没想见的人在看书,我就觉得有一种安全感。这时他抬起头看到了我,朝我挥手。

我喜欢这份工作,除了老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职业更有意义。教育让你感觉你是时光的传承者,你传递着思想,将这个世界一点点变成它该有的模样。不是为莎士比亚这样的大人物弹琴,不是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奏乐,但这种感觉非常好,让人觉得融洽与和谐。

当然,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用这个身份待多久。我可以做一个工作一周、一个月、十年。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生活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知道你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都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们有时候想要回到过去,因为我们了解过去,或者我们自以为了解。这是一首熟悉的歌。

想起过去也是不错的事。

乔治·桑塔耶拿(7)1905年的事说,那些记不住过去的人,必将重蹈覆辙。只需要打开新闻,就会发现很多事情不过是对以前的重复,人类没有以史为鉴得到足够的教训。20世纪的一幕幕不断在21世纪缓慢重演。

即使你能看到过去,但你无法回到过去。我不能再坐在树下,听我妈妈唱歌;不能再回到市场,看露丝和她妹妹卖水果;我不能回到以前的伦敦桥,回去以前的岸边区;我不能在露丝临死前给她更多的安慰;我不能再看到玛丽恩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不能回到世界还没有探索新大陆的时候;我不能回到当年,然后不去找哈金森医生;我不能回到1891年,告诉我自己不要跟艾格尼丝走。

鸟儿在窗台停留又飞走,这就是自然。我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就不会再有初次体验的感觉:爱情、接吻、柴可夫斯基、大溪地的日落、爵士、热狗、血腥玛丽。事情就是这样,历史是一条单行道,你只能往前走。但你甚至不需要预见未来,很多时候你只需要看到当下,并且为自己所在之处而感到满足快乐,足矣。

自从澳大利亚之行后,我就不再头痛了。不过我还是会担心。

我能看到卡米拉隔着办公室窗户看我,她本来在笑,但是注意到我发现了她,她的笑容就飞快地消失离去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我要跟她说清楚,解释所有的事情。我在跟谁打电话,海德里希是谁,玛丽恩又是谁。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再次同去公园的长椅。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但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坦率地活着,不会再让我的秘密伤害到身边的人。

那些关于时间的。

那些关于我的年龄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伦敦的空气似乎更加清新。我站起来,穿过学生,穿过学校那些古老的建筑。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破土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去爱,去受伤害,去应对活着可能遇到的一切危险。

两分钟后,我看到了她,卡米拉。

“你好。”她打招呼,语气非常官方和礼貌。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希望我说些什么,而我过来也正是为了这么做的。我会打开我长久以来的心房,把一切难以启齿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我想为我自己解释,但当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一种特别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所不知的洞察感,在这一秒,我看到了其他许多时间的事。不光是以前的,还有以后的,整个宇宙忽然像一粒渺小的沙。艾格尼丝一百年前在巴黎对我说过信天翁的洞察之力,玛丽·彼得也和我提起过。最后,我终于还是拥有了对时间的全部理解。时间是什么,过去是怎样的,将来又会是怎样的。仅仅是一秒,但透过卡米拉的眸子,我仿佛看见并穿过了永恒。

[森林,法国,未来]

两年后。

法国。

那片森林还在,我过去来过这个地方。

亚伯拉罕老了,它上个月刚刚做了肾结石手术,但是体形依然没有很大变化。今天它似乎对这里的清新空气非常满意。

“我还是会害怕。”我们牵着亚伯拉罕在树林间走的时候,我说道。

“因为什么?”卡米拉问。

“时间。”

“为什么你会害怕时间?你不会老。”

“对的,正因如此,有一天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她停下来:“真奇怪。”

“什么奇怪?”

“你现在花这么长时间去担心未来。”

“有什么可奇怪的?在未来这些是会发生的。”

“对的,是会发生。但是那又如何?你看,多看看现在,看看这里,还有现在的我们,这就是未来了啊。”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这里,你感觉到她在动吗?”

我感觉到了,有点奇怪的动静,好像有什么轻轻踢了一脚。在里面,是玛丽恩的小妹妹。

“我感觉到她了。”

“那就对了。”

“可能有一天,她会看起来比我还要老。”

她停下来,指着一棵树后面,那里有一头鹿。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秒,然后飞快地逃走了。亚伯拉罕由于被我们牵着,没能撒腿去追,只好悻悻而返。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卡米拉看着那头鹿曾经站过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假如那天下午我癫痫没有发作,我们之间会不会摊牌在一起,谁知道呢。”

“对啊,谁知道呢。”

我看着树木之间,那头鹿曾经在的地方。现在它已经逃走了,但我知道它曾经停留在那里,因此那块地方变得和别处不同,是过去的记忆让它不同。

“你不再与世隔绝了,我认为你必须更加用心去面对生活,然后它会给你带来更多。”

“这是谁说过的话吗?谚语?”我问道。

“菲茨杰拉德说过的。”

我们继续朝前走:“我认识他,你知道吧?”

“对的,我知道。”

“我还认识莎士比亚,还有约翰逊,我还看过约瑟芬·贝克跳舞。”

“借名人的名字狐假虎威。”

“好吧,你说得对。”

“说起名字——”她说得很慢,好像是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的路上,让她说话慢慢吞吞,“我想过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们现在知道这个是女孩,我想叫她索菲亚,因为我的祖母叫索菲亚·露丝。”

“露丝?”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清晰:“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玫瑰这种花的香味,还喜欢……你。你现在是自由的。我知道这个名字是之前……所以会有点奇怪,但是一个人假如嫉妒四百年前的人,不是更奇怪吗?而且,我喜欢她。正是因为她,你才成为今天的你。我觉得这很好,你通过那些事情成长了。”

“好的,那到时候看吧。”

我们站在那里接吻,森林深处。我爱她,深深地爱她。甚至不能够再爱她的恐惧在我心中,也像失去她一样痛苦万分。欧迈说的是对的,我们必须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是好的,即使暂时不是,也会变好的,所以别担心了。”

我知道她是对的,有时候我会看到更久之后的未来。我看到她那些想忘又不能忘记我的时候,即使我此刻就站在她的身边。我看到她握着我的手,脸色苍白,病态无力,像露丝一样走到生命的尽头。我看到她走之后,我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和包围。她知道我能看到这些,但她不想听我说这些。她是对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会发生的,如今的每一秒都是永恒。即使时间过去,它们也会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某个地方。过去的一幕幕皆是如此,我们在小路上接吻的这一刻,我祝贺安东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我和玛丽恩在她家喝酒,我在船上被枪炮的声音震得发抖,我和菲尔诺在雨中说话,我拿起那枚幸运的硬币,我和露丝一起经过集市,我在树下听妈妈唱歌,一阵天旋地转,当时的梧桐好像变成了现在的梧桐。

只有现在,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着和从前相同的原子,所以每一寸光阴都夹杂着过去的光阴。

是的。

就是这样,现在的片刻便是永恒,我知道我们活着还会有更多更多的现在。我全都明白了,我知道我们可以从中解脱。我知道一个人停止时间的方式,就是不再被时间奴役。我已经不再沉湎于过去,也不再惧怕未来。又怎么会呢?

毕竟未来握于自己的手中,而我的未来有你啊。毕竟我的未来有你啊。

* * *

(1) 塞缪尔·瓦利斯船长:英国航海家。

(2) 金星凌日:天文现象,观测目的是计算出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

(3) 弗里达·卡洛:1907—1954年,墨西哥非常受欢迎的现代女画家。

(4) 萨摩亚:南太平洋中部一群岛。

(5) 贾科梅蒂:1901—1966年,瑞士超现实以及存在主义雕塑大师、画家。

(6) 伊卡洛斯:前文提到过的希腊神话,与其父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被太阳熔化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

(7) 乔治·桑塔耶拿:1863—1952年,哲学家、文学家,批判实在主义和自然主义的主要代表。

致谢

感谢你读到这本书,这是我首先要感谢的。一本书只有在被人读到的时候,故事才会成真。所以感谢你看到我的白日梦,并且让我的脑洞在现实世界有了一席之地。我想写一部读者看得开心,自己写得高兴的作品。目前看来,至少第二个目标是达到了的。我之前从没有在写作时得到这么多的乐趣。感觉就像是没有时间机器的时光旅行,或是一次免费而又舒适的理疗。

我在写另一本小说《我遇见了人类》的时候,冒出了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初的灵感。那本书从一个非常宏观的层面,来观察人类的渺小和优秀。如果那本书的角度是空间,那这本书的角度就是时间。时间可以宽慰我们,也让我们惊慌。它让我们感受到我们的生活这袭长袍的尺寸和纹理。

有时候想要写的东西和实际的产出可能会有所出入。我很幸运,编辑弗朗西斯·贝克茅和我心意相通,在我写作过程中给了我不少帮助。我还感激杰米·宾以及坎农格特出版社的所有人,他们给了我充分的自由让我写自己想写的书,并且尽心帮我出版。在此一并感谢珍妮·托德、珍妮·弗雷、皮特·阿丁顿、克拉里·马斯维尔、乔·丁雷、尼尔·普莱斯、安德鲁·乔斯、卡罗琳·克拉克、杰西卡·尼尔拉、爱丽丝·肖特兰得、艾伦·乔德、罗娜·威廉森和梅根·瑞德。

我很幸运拥有世界上最棒的经纪人克莱尔·肯维拉,我的那些散漫灵感,在她的帮助下变成了我宝贵的事业。

还有,我需要感谢卡瑟琳·宝叶拉、科克·麦克艾伦和乔汉娜·哈里斯帮助检查我文中的法语(编者按:原著中有些法语句子)。还有格雷格·詹纳在邮件中毫无保留地告诉我的历史知识,给了我很多关于时空的灵感。当然,还需要谢谢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以及制片发行公司映欧嘉纳影业(CanalStudio)和SunnyMarch看好本书,并准备将其影视化。

最后,我必须感谢我的妻子,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安德里亚·森普尔,我妻子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第一个告诉我哪里写得好、哪里行不通的人,更是我每日灵感与鼓励的来源。假如时间真能停止,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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