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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马特·海格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伦敦,现在]

我在给九年级的学生上课,非常疲倦。凌晨三点才睡觉的后遗症着实不轻。窗外有彩虹闪耀。上节课说完了移民,这节课准备讲都铎王朝后期的历史,主要是伊丽莎白女王时期。

“有人知道英国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吗?”我问,“那个时代的人有什么共同特点吗?”我心里暗自琢磨自己下次应该试一下找个小岛放松,比如撒丁岛,或者马略卡岛的树林也不错。在印度尼西亚找个海滩,或者马尔代夫的某个小岛上。

一个女孩举手:“他们现在都死了。”

“谢谢劳伦。还有别人吗?”

“他们用不了Snapchat(5)。”

“霓娜,你说得也很对。”

“冒险家法兰西斯(6)什么的!”

我点点头:“对,法兰西斯·德瑞克。那你们觉得谁能代表当时的那个时代呢?”

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来,我听别人抱怨他们觉得自己老了。我现在觉得有了好办法,当老师,让自己的心永远保持年轻。

然后我看见一个让我有点惊讶的人。

“安东,你知道伊丽莎白时期的名人吗?”

安东很害怕、很内疚,胆怯地看着我:“莎士比亚。”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对,那是莎士比亚的时代!那你知道莎士比亚吗,安东?”

劳伦快人快语:“老师,他死了!”

“对,但老师希望有人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他。”

“好的,老师。”

安东的语气逐渐平静下来,他说道:“《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我们在课本中学过的十四行诗。”

我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羞愧地低下头:“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他的生活是怎样的?”

安东答不出来。

“首先我想说的就是,莎士比亚首先是个人,普通人、男人。他真实存在着,跟你我一样。他不仅是个作家,还是个商人、社交达人、制片人。他和我们一样,会走在下雨的街头,会喝酒会吃饭。他戴耳环,抽烟,吃喝拉撒睡。他也是有一双手、两条腿,对了,他还有口臭。”

“但是,”劳伦卷着手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有口臭呢,老师?”

我想组织语言,让我的话既有说服力又不至于泄露太多。不过我很快就放弃了,用当时整个社会没有牙膏来搪塞他们,然后继续讲课。

[伦敦,1599年]

我在街头弹鲁特琴,从夏天到秋天。我每天都工作到很晚,直到他们不得不关城墙门才走,然后走很远的路回家,差不多得花一小时在路上。

变天了,人流逐渐减少。我跑遍了几乎所有的酒馆,想要找一份工作,但是无果。做酒馆的常驻表演者比街头艺人要好得多,但是我不怎么受欢迎,因为已经有个乐队跟这些酒馆长期合作了。

听说我在找工作,这个乐队有个小提琴手上门来找我了。他有着乱七八糟的大胡子,天刚黑的时候,我们在墙上有个红帽子的石头房子(妓院)门口碰到了。

他一把揪起我,把我推到墙边上。

爱莎叫道:“快放开他!”她是个红头发的好心肠妓女,我们常常说话,是好朋友。

“闭嘴,臭婊子。”然后他扭脸对着我。我发现他牙齿很烂,像乱七八糟的鹅卵石。我简直分不清那股臭味是他嘴巴里的还是旁边污水处理厂的。“抢生意的臭小子,你听好!你不能在这里任何一家酒馆驻唱,岸边区的任何一家都不行!小心你的脑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容不得你这种野小子出来撒野。”

我朝他脸上吐口水。

他一把抓起我的鲁特琴。

“放开我的琴!”

“嗬,我先砸了你的琴,然后毁了你的手!”

“还给我,你这个卑鄙的……”

爱莎也冲着他喊:“沃斯坦,快把琴还给他!”

他把琴高高举起,想要朝墙上摔去。

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一个尖亮雄厚的声音。

“沃斯坦,住手!”

沃斯坦这才转头,看着背后刚出现的三个男人。

爱莎突然变得很兴奋:“天哪!”她揪着裙子想要抚平上面的褶皱。这里好像瞬间变成了剧场,变成了舞台,让她竭力想展示出完美的一面。“是理查德三世来了。”

当然不是理查德三世,是理查德·伯比奇,他是我知道的最有名的演员。他外表很严肃,和我们现在流行的那种明星的帅不太一样。他的头发是褐色的,不太浓密;他的脸形棱角分明,也不太周正。不过他很特别,有一种21世纪人们缺乏、伊丽莎白时期特有的气质。这种气质很抽象很缥缈,但又的的确确存在着。

“晚上好,伯比奇先生。”沃斯坦放下琴,向他打招呼。

“我希望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伯比奇先生对他说。

我注意到其他两个男人,一个身材很圆,胡子浓密,不过比沃斯坦看起来要整洁许多。他吸鼻子的样子非常夸张,我想他应该也是一个演员。他看起来有些喝醉了。

“你个浑蛋蠢货,还不快把鲁特琴还给这个男孩!”

还有另一个,英俊瘦削,嘴巴很小,头发束起来扎在后面。他的眼睛很柔和,像猫。他穿的衣服跟另外两个人很像,不过我觉得可能颜色是偏金色的,天色太暗了,我看不太清。他还戴着波西米亚风格的大大的耳环。他们应该都是演员,看起来也很有钱。我想他俩跟伯比奇一样,都是宫内大臣剧团的一员。

“看这里,看看这些。地狱空空如也,魔鬼都爬到岸边区来了。”他们中那个比较英俊的男人,用一种苦涩的口吻感叹道。

爱莎告诉我:“这个人叫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轻轻颔首,向我们浅笑致意。

爱莎对那个胡子比较浓的人说:“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是威尔,威尔·坎普。”

坎普矜持地点点头:“对,是我。”

“把我的鲁特琴还给我。”我又冲沃斯坦说了一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把琴乖乖给我,然后转身溜走了。

爱莎嘲讽地挥挥手,对他比小指:“告退吧,你这个恶心的虫子!”

那三个演员哈哈大笑,坎普说:“那我们过来是不是该对女王行礼了?”

莎士比亚皱眉,似乎是对他有点头痛:“够啦,你这个醉鬼。”

爱莎冲理查德·伯比奇悄悄咬耳朵,好像在对他们的帮忙表达感激之情。

莎士比亚走过来对我说:“沃斯坦这个人确实比较粗鲁讨厌。”

“是的,莎士比亚先生。”

他身上混合着花香、酒精和烟草的味道。“真是恶心他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样子。咦,小伙子,你弹得好吗?”

我还有点蒙蒙的,没反应过来:“弹得好?”

“我是说鲁特琴。”

“还不错吧,先生。”

他靠近我:“你多大了呢?”

“16岁,先生。”年龄和我跟露丝说的一样。

“你看起来至少还要小两岁呢!不过也可能是大两岁,你脸上的气质很神秘。”

“我16岁了,先生。”

“没关系,没关系。”他脚步有点晃,撑在我身上。他们三个喝酒了,不过他很快就站直了。

“我们是宫内大臣剧团的人,现在正在找配乐的人。我最近写了一部新戏,名字叫《皆大欢喜》,正在找配乐的人。里面有不少曲子,鲁特琴手也是需要的。我们之前有琴手,但是他生病了。”

我看着莎士比亚,他的眼睛里有两团火焰,从附近燃烧的火把折射出来的。

坎普把伯比奇从爱莎的身边拉开,然后很直接地对我说:“明天上午你过来面试,环球剧院,11点钟。”

莎士比亚没理他,对我说:“你现在就拉琴给我们听吧。”

“现在?”

“对,趁热打铁。”

爱莎开始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坎普好像有点儿同情我:“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吓得发抖呢。”

莎士比亚说:“没关系,让这个男孩试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该弹什么。”

“没关系,任何你想弹的都可以。无视我们,你自己想就好。”

他朝爱莎那边走过去。他们四双眼睛齐齐看着我。

于是我沉下心来,拉我最近演奏的一首曲子,我脑海里想着的人,是露丝。

每天,太阳给我希望

让我看到远方

给我勇气给我鼓励

她微笑,是我的春天,让我快乐

她皱眉,我悲伤的冬天就来临了

我停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安静地看着我。

坎普大喊:“啤酒!给我来杯酒!”

伯比奇说:“这个男孩太棒了,当然,这首歌本身没什么营养。”

爱莎说:“他唱得很好。”

莎士比亚一锤定音:“琴弹得也很好,明天上午直接来环球剧院上班吧,11点钟。一周十二先令的薪水。”

“谢谢您,莎士比亚先生。”

“十二先令一周?”露丝听到之后难以相信。那是第二天早晨了,我们上工之前出去打水。露丝惊讶得停下来,把水放下。我把我手上的东西也放地上了。这些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只是用来清洁,不用来喝。打水的地方离我们有一千米远,我们刚好在路边休息。朝霞是橙红色的,非常好看。

“对,十二先令一周。”

“为莎士比亚先生工作?”

“对,宫内大臣剧团。”

“真是太棒了,汤姆!”

她像个姐姐一样抱住我,但她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姐姐。

不过很快她又有点儿难过,重新拿起地上的水桶,我们继续往家赶。

“怎么啦?”

“我们以后可能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我每天晚上都一样会回来的,和以前一样的。”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呃,那你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的生活会很丰富多彩,你会遇到很多女孩,眼睛不会再放在一个卖水果的平凡女生身上了。”

“露丝,你不平凡。”

“但是你见过花园之后,就再也看不上墙缝里的小草了。”

“对,小草很平凡。但是你根本不是小草。”

“汤姆,我们留不住你的。你从法国到了萨福克郡,又到了伦敦,将来还会去别处,你不会安定下来。我吻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害怕跟我安定下来。”

“露丝,假如我看起来有那种想要逃离的想法,那也一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那你会因为什么逃走?汤姆,因为什么呢?”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手上提着的水很重,不过我们快到家了。我们经过马厩,看到里面的马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露丝很沉默,我很内疚,因为我之前对我母亲的死说谎了。我需要告诉她我的真相,我必须这么做。

我们回到家,我看到有两个女人在街上,一个是亚当老太太,她在训斥辱骂另一个人。

露丝认识那个挨骂的人,她也在怀特查佩尔集市工作,她名叫玛丽·彼得。

她一直很安静,不多辩解,表情很悲伤。她可能40岁了,不过也不一定,我们不能靠外表来推断别人的年纪。她身上穿着一件寡妇的黑袍。

亚当老太太如狂风骤雨般把她喷了一顿。玛丽看起来有些愠怒,只是强忍着没有对老太太回嘴。好像是一只猫突然对眼前猎物失去了兴趣。

玛丽穿过水井巷,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看起来偶遇亚当老太太并且挨骂并没有怎么影响她的心情。我注意到露丝看到玛丽的时候神情变得紧绷,看起来有点紧张。

“早上好,玛丽太太。”

玛丽朝我们笑了笑,然后看着我说:“这就是你的汤姆吗?”

你的汤姆。

这个词让人有点尴尬,但感觉又是那么好。原来露丝和别人提起过我,在别人眼里我是她的。我突然有种踏实感,内心觉得十分满足。

“呃,对的,对的。”露丝脸红了,和天边的朝霞一样的颜色。

玛丽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今天不在,你和格瑞丝一定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是吗?”露丝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他发烧了,真希望得的是痘症,是吧?”

我有点困惑:“你们在说谁呢?”

玛丽耸肩,好像她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

“威洛先生,”露丝说,“市场的督察员。”

玛丽走了:“待会儿见。”

“好的。”

然后我们回到家,我问露丝关于威洛先生的事情。

“没事啦,就是他有点儿严格,其他的就没了。”

这就是露丝对我说的全部,然后她开始对我说关于玛丽的事情。玛丽女士是好几年前来的,是一个非常注意隐私的人。她不喜欢谈起她的过去,所以人们一般不太清楚也不过多议论。

“她是个很善良的人,不过来源是个谜,就跟你一样,不过我还有很长时间慢慢熟悉你。等着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小事也可以,一点点慢慢来。”

我心想,我曾经是个贵族,可以买下几座城市,但如果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宁愿在水井巷住着小房子。我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昨天我看到泰晤士河那里有个船夫落水了,很多人在围观,我真希望你当时也能在,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热闹了。”我对她慢慢说着。

“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的,这很残忍。”

“放宽心啦,他还活着。”

她表情有点儿怀疑,有点儿严肃。然后我换了个话题。

“我喜欢你照顾格瑞丝的样子,喜欢你说起自己的样子,喜欢你工作的样子,喜欢你照顾家庭的样子,喜欢你失去过很多说起来又那么淡然的样子。你可以从细小处发现美,你让普普通通的小水坑都闪着好看的光。”

“水坑?”她笑了,“不好意思,你接着说。我还想听你夸我,你接着说。”

“我喜欢你思考的样子;我喜欢你不随波逐流,认真对待生活的样子。”

“我不是那些剧院的漂亮女孩,只是个摘水果、卖水果的,我很普通啦。”

“才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普通的人了。”

她的手握紧我:“我的衣服也很破很旧。”

“但是你的心灵美啊。”

“真的吗?”

“真的。”

我站得离她很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我没办法告诉她,我之前一直就在找一个像她这样的人,现在终于找到了。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只是一粒种子,随波逐流,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走了,”她说,“收收你的傻笑,你快迟到了。”

我们亲吻,我闭上眼睛嗅她发间的香气。我觉得很怕,原来爱和恐惧一样,都牵扯着我们的情绪,让人觉得怅然。

[伦敦,现在]

我记得当时的感受,我因为爱情而目眩神迷,又隐隐怀着对未来的担心和恐惧。我记得她发间的香气,我想她。这时下课铃响了。

“大家安静,现在下课。”

我看到安东正准备出教室。

“安东,等一分钟。”

他看起来很害怕,他整节课都是这个表情。他刚掏出耳机想要放在耳朵上。

“你喜欢音乐吗?”

他对我的第一个问题有点疑惑,他可能觉得我会先问别的。他佯装镇定,但他的眼睛早已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对,我喜欢。”

“你会乐器吗?”

他点头:“我会弹钢琴,一点点。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我妈妈曾经教过我。”

“那你要小心了。音乐会给你很大的影响,里面包含的各种情感会让你脑中的化学反应发生变化。”

他看起来有点儿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循循善诱:“你妈知道你的那些朋友吗?”

他不好意思地否认了。

“因为你应该有更好的朋友。”

他掩饰不住,有些生气,他噘起嘴:“西蒙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认识的人的哥哥。”

“认识的人?学校里的同学,还是班上的人?”

他摇头:“以前的同学。”

我问:“以前?”

他解释:“以前是这里的同学,后来被开除了。”

我点点头,难怪。

一阵沉默。他鼓起勇气问:“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我是说杀人的那个事。”

“哦,对啊。在亚利桑那州的沙漠,很久之前了。悄悄告诉你,我现在一般不对人说。”

他笑起来。他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不是。“你被抓住了吗?”

“没有,如果你是指那种的话,没有。不过等你年纪大了,你就会意识到,安东,你是逃脱不了自己的良心的。每个人的内心自有监狱。你做的每个选择,日后都会受到鞭笞和拷问。”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

“你没办法选择自己在哪儿出生,你不能决定谁会离开你,你能做的决定很少。时代的车轮碾过,我们无法螳臂当车。但是每个人在做出自己的选择时,尚有腾挪的余地,你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应该吧。”

“就是这样的。你现在做的错误决定,在随后的很多年都会环绕着你,就像1919年的《凡尔赛合约》,最后在1933年成了希特勒掌权的重要基础。现在每一刻的每个选择,都会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让我们付出代价。一个错误决定可能让你损失惨重。对现在的你来说,有些事你可能当时觉得没什么,但是不要怀有侥幸心理,终有一天会有后果的。”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

“人们常常说道德观,不外乎如是。我们知道自己的对错。你要相信自己的三观,安东。会有人带你走向错误的方向,让你误入歧途,你不要相信别人,甚至不要相信我。就像是汽车广告说的都是些什么呢?汽车导航精确,让你再也不用走错路。但你自己要知道什么是对错,这才是再也不用走错路的唯一办法。”

他点点头,我自觉已经说得非常诚恳,没有什么想再说的了。他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害怕,想尽快离开教室。

“好的,老师,你说得真的很对。”

“好。”

其实我本没必要对一个蜉蝣说这么多,好像我真的很关心他们一样。海德里希常常对我说,对这些普通人投入过多关注非常危险,因为我们“更加高贵,不需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虽然海德里希自认为高贵,但我自己觉得并非如此。和他开诚布公说这一番话,我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整整四百年了,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次。

于是我和颜悦色地说:“安东,你喜欢学习吗?”

他摊手:“有时候还行,有时候觉得完全无感。”

“无感?”

“对,什么三角函数还有莎士比亚,都是些什么呀!”

“好吧,莎士比亚,《亨利四世》。”

“我看了第一幕。”

“对,是有很多幕,那你不喜欢这个吗?”

他不屑:“我们去看是因为学校办活动的时候要求的,真的特别无聊。”

“你不喜欢剧院吗?”

“唉,那些都是给上了年纪的有钱人看的啦。”

“以前不是的,以前每个人都看戏。在过去的伦敦,剧院是最受欢迎的地方。所有人都去那里,不光是绅士名流,只是这些人会更习惯在专门的雅座。入场可能只需要一块钱或者更少,一块面包就能进去。剧院里面以前还有人表演决斗,有时用刀剑。假如观众不喜欢表演,就会往舞台上扔东西,牡蛎壳、苹果,什么都扔。莎士比亚以前也上台表演,威廉·莎士比亚,就是学校海报上的名人,他就曾经在舞台上表演,都不是很久之前,离我们不到几百年吧。安东,历史无处不在,只要你有心,生活中到处都是知识。”

他笑容浅浅的,是那种学生面对老师时的乖觉:“您说的好像之前在这里看过莎士比亚演戏似的!”

我说:“我看过啊。”

“老师,您说什么?”

我露出微笑。这种感觉很微妙、很爽,简直想让人说出真相,看他惊掉下巴的样子。

“我认识莎士比亚啊。”

然后他笑了,觉得我在开玩笑。

“好的,哈泽德老师,明天见。”

明天,我一直很讨厌这个词,不过现在这种感觉好像稍稍淡了一些。

“明天见。”

[伦敦,1599年]

我坐在舞台乐队的上面,我的旁边是一个年纪大的、傲慢干瘦的男人,他叫克里斯托弗,他演奏的是维金纳琴(小键琴)。事实上他应该不到50岁,我说他年纪大,是因为他是宫内大臣剧团里面年纪最大的人。假如观众往乐队上方看的话,我们的位置其实很显眼,不过是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位置。我觉得这样我很有安全感。即使不是在表演的时候,克里斯托弗也很少跟我说话。

我还记得有一次跟他的一段对话。

“你不是伦敦人,对吧?”他有点儿鄙视地问我。不是伦敦,别的地方就是乡下,乡下就是落后的不繁华的,只有伦敦生机勃勃一直在发展。

“对,我是法国人。我妈妈逃难过来的,因为宗教的关系。”

“天主教徒?”

“对的。”

“那你妈现在在哪儿呢?”

“她去世了。”

他对我的回答没有丝毫的同情或者好奇,只是故作姿态地看着我:“你弹琴看起来就像外国人,不像是伦敦本地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是吗?”

“对的,你扫弦比拨弦多,这样会有一些不必要的噪声。”

“对,但是莎士比亚先生很喜欢这种杂音呢。”

“从你的年纪来看,你的技巧算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是很难得。但是你不会一直年轻,没人会一直年轻。除非是传说中的那个东边郡里面的男孩。”

但我就是那个男孩。

我突然意识到,即使伦敦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我仍然要小心守护自己的秘密。

“他有个女巫母亲,人们杀了那个女巫。”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我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反驳道:“但她已经被淹死了,她被证明是清白的!”

他怀疑地看着我:“我没提过淹死。”

“我只是假设,他们杀女巫的话一般不都是用这些方式行刑的吗?”

他的眼睛眯起:“你对这件事看起来很感兴趣啊,你的手指在发抖。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细节,是霍告诉我这件事的。”

霍是我俩前面的长笛手,他之前一直装作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他俩之间应该也不熟,大概只是一起合作过几次演出。

“那个小孩不会长大,”霍的脸色苍白,嘴巴小小的,慢悠悠地对我们说,“那个女人用了巫术,杀了一个男人,好让自己儿子永远年轻。”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克里斯托弗还想观察我,不过随着后面的一阵脚步声,莎士比亚到了。

“我能加入你们的对话吗?”

莎士比亚抽着雪茄,把烟灰弹进手上的牡蛎壳里,小心翼翼地不弄脏自己的戏服。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回答道:“当然可以。”

“好的,我想你会让小汤姆过得像在家一样轻松舒服的。”

“当然,小汤姆一直也还挺适应的。”

莎士比亚扔了牡蛎壳,冲我们笑着说:“那好极了。”

我可以看到克里斯托弗把满腔话咽进肚子里。这一刻感觉真的很好,我站起身,回到舞台,霍也回去了。我坐下之后,忍不住向我的雇主感激道谢:“谢谢您,莎士比亚先生。”

他摇头,无所谓的样子:“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没必要道谢。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有大人物要过来。”

我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把观众看得很清楚。晴朗的下午,几千个人坐在位置上,这种剧院比今天的剧院能容纳更多的人。席地而坐的区域,观众挤挤挨挨,时有口角和矛盾。差不多三便士,就可以坐到上等座位。上面的看台上,不少衣冠楚楚的名流坐在那里观看。不过我发现那种贵宾区的人素质也不见得就比底下的人好到哪里去。

总的来说,就是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偷和贼、捣乱的闲汉,还有面容苍白的女人,戴着人造的黑牙,模仿上流社会女人们因为过度吃糖患上的龋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很流行这个,就和现在我们流行将牙齿美白抛光一样。)

我们的节目让观众席的氛围快活了起来。我特别喜欢一首《树荫之下》,一个棕发的表演者唱的,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这首诗歌是戏里的一个法国贵族被他的父亲驱逐流放之后所吟唱的。

谁愿与我高卧

唱着愉快的曲子

与鸟儿甜美的歌应和

归来吧,归来吧

这里的生活

没有仇恨

只有冬季和偶尔糟糕的天气

在我的印象中,我小时候常常会去法国北部那边阿登高地的树林游玩。我们坐在大树下野餐,她为我唱歌,然后我会看到树影摇曳,种子落下。那是个静谧和谐的世界,同岸边区完全不同,岸边区只有啤酒、死鱼和尿臭味。台上的这幕戏,还让我想起一些别的,我和戏里的主人公一样,也是被驱赶、被放逐、被迫改换身份流亡到别处,然后遇到了自己所爱的人。

这是个喜剧,但我觉得很烦躁。

我觉得戏里有个人物让我不爽,他基本在里面毫无用处,是个随公爵一起被流放到森林里的大臣。我已经看了八十四次这出戏了,但我还是想不出他在情节里究竟有什么作用。他只是走来走去,在一堆乐观的年轻人中间,故作睿智地给他们泼冷水。这个角色是莎士比亚自己演的。每次他开口说台词,我就觉得其中渗出的寒意直浸入我的骨子里,好像预示着我的未来。

整个世界是个舞台

所有男男女女不外是演员

各有登场和退场

一生扮演着那么些角色

莎士比亚是个奇怪的演员。他很安静,我不是说他念台词的声音小,而是他的行为和存在感在台上不强。而伯比奇和坎普却常常大出风头,成为焦点。他在舞台上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和他本人很不一样。尤其是他在悲伤时,也是静默的、克制的,仿佛世界之于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周四的一天,我回到家,发现格瑞丝在哭,露丝抱着她,在安慰她。原来是威洛先生把她俩卖水果的地盘给他的姘头了。他原来还想借此得到露丝的身体,但在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对露丝和格瑞丝恶言相向。

“没事,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可以在市场上卖东西,换个地方就好了。”露丝安慰地说道。

我觉得很愤怒,胸中藏着一把火。第二天,在去剧院之前,我找到威洛先生。我做了件蠢事,我打了他,还把他推进了卖辣椒的香料店里。他在一堆香料和粉尘中摔倒了。

这下格瑞丝和露丝彻底被赶出市场了。而且我们知道,他之所以没有进一步赶尽杀绝,是因为他心里还有龌龊的念头罢了。

露丝对我的头脑发热很生气,但在我看来,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她也没办法继续在那个市场待着。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记得当时我们争执得多么激烈,她忧心忡忡不知该怎么对夏普先生解释。

“汤姆,假如我们光摘水果工钱是很低的,我们把水果卖出去才有提成。现在我们去哪儿卖水果呢?”

“我会想办法的,是我搞砸的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露丝,相信我。”

于是我就去找莎士比亚,想问他能不能让露丝和格瑞丝在剧院里卖水果。他表演结束之后,走去女王酒馆。路上有个男人认出了他,想和他搭话,但是他没有理。

我一路跟着他,他们认得我是剧院的人,一路畅通无阻。我找到莎士比亚,他独自待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和他搭话,只见他招手喊我过去。

“嘿,小汤姆,来这边!”

我过去坐在他对面,我俩中间有个小桌子。旁边还有一桌人在下国际象棋。

“日安,莎士比亚先生。”

一个酒馆女服务生在清理桌子,莎士比亚冲她招手:“给我朋友点一杯麦芽酒。”

她点点头,然后莎士比亚开始问我:“你来自法国是吗?你可能会更喜欢小麦做的啤酒。”

“没有啊,我更喜欢麦芽酒。”

“那你聪明极了,汤姆,这里有全伦敦最好的麦芽酒啦。”

他喝了一口,享受地闭上眼睛。“麦芽是很难得的,”他说,“这个酒一周左右就会变得很酸,啤酒的保质期倒是很长时间。人们说,啤酒花的酿造时间是很讲究的,麦芽酒就更是了。人生也是这样,过犹不及。我爸爸以前也很喜欢麦芽酒,他教了我不少。”

麦芽酒上来了,很甜。莎士比亚熟练地塞完烟草,点亮烟斗。剧院里的人压力很大,钱又来得容易,所以他很爱抽烟(时谚说“烟草可以治愈一切病痛”),他说烟还能给他带来不少写作灵感。

“你在构思新的剧本吗?”我问他,“我现在该不会打扰你创作了吧?”

他点头:“我确实在想,不过你没有打扰我。”

“呃,好的,好吧。”(我觉得世界上没人能比莎士比亚更让你噎得说不出话来。)

“主人公应该是尤利乌斯·恺撒。”

“是关于恺撒大帝的故事吗?”

“不是。”

“这样啊。”

他喝了一大口酒,又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我讨厌写作,真的。”

“但你很擅长这个啊。”

“所以呢?我在这方面的天赋还不如麦芽酒来得有价值。一点儿用都没有。擅长写作,意味着你擅长抓耳挠腮揪掉自己的头发。这个天赋除了给你带来痛苦还有什么呢?看上去花团锦簇,其实就是狗屎一堆。上辈子做妓女,这辈子写书,我真是烦透了。”

我可以感受到他今天的心情不太愉快。

“我写作,是因为我得保证剧院有戏演,让所有人有钱赚。钱是好东西,没钱人会发疯的。”他看着我,神情有点悲伤,“我还小的时候,就看见我爸爸的痛苦。我当时比你还小。他是个好人,他虽不识字,但很会做生意。他喝麦芽酒,卖手套,买卖羊毛,还有些别的。他真的擅长经营。我们每次吃饭都很开心。后来他破产了,每天晚上带不回一分钱。他的妻子、七个孩子的生活的重担压在他身上。他后来一直活得畏畏缩缩,胆怯猥琐。所以我开始写作,我只是想摆脱那时候的现实。”他叹气,看看周围,问道,“那你呢,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他在法国,在战场上死了。”

“是因为宗教吗?”

“对的。”

“所以你来了英国?”

我不想多谈我自己,但是莎士比亚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我想要他帮忙,所以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是这样的,我和我妈妈因此来了萨福克郡。”

“你喜欢英国这里的天气吗,汤姆?”

“我觉得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那这里的人呢?”

“他们活着自有他们活着的道理。”

他又喝了一口酒,吸了一口烟,然后探究地看着我:“你看起来很小,但是说话却老气横秋。这样很令人讨厌的,别人会觉得你在轻视他们。”

我有点紧张,那瞬间我担心他把我看穿了。我想起上次在乐团里别人谈起关于有个男孩“不会老”的事情。

“你知道‘女王大臣’吗?”他问。

“是那个剧团吗?”

“对的,那个剧团曾经来了个新人,亨利·海明斯。他之前在别的剧团待过。他简直得天独厚,一直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怎么变老。然后每次观众对他厌倦了,他就会去别的剧团。但后来他去‘女王大臣’剧团,有了一些不好的流言。剧团里面有个演员和他认识,据说十年前他们在北部就是同事,然后他们打了一架。据说当时打得很凶,最后还变成了群殴。”他弹了弹烟灰,青烟袅袅,烟雾缭绕。

“你当时在场吗?”我问。

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还要谢谢他。”

“怎么了?”

他笑得有点疲惫和厌世:“他死了,然后‘女王大臣’剧团失去了他们重要的台柱子。我发现了他们的窘境,然后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我说自己想加入他们,然后跟他们一起喝酒,混熟了,谈天说地。然后很幸运,我真的加入了他们,也是他们带我来了伦敦。”

“原来如此。”

他叹气:“对,这就是开始,虽然他的死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经常感受到他给我带来的阴影。现在即使我到了这个地位,也经常会感觉,我不该在这里,我所得到的都是侥幸,是不光彩的。亨利·海明斯没有犯错,他只是有一张不容易老的脸,就招来了别人的猜忌。他何罪之有?他只是有点与众不同。而正是他的无辜而死,给了我一个最初的机会。我觉得我是踩着别人的苦难开始这一切的。”

这一刻,他看上去很脆弱,然后他又闷了一大口酒,闭上眼睛深呼吸,又开始吞云吐雾,我也小口地喝了一些酒。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的。”

“对,但我确实从中得利了,好像是吃了人血馒头。这个故事既不好笑,也不悲伤,就是平平淡淡,一如人生。”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亨利·海明斯。我也不知道亨利·海明斯是不是和我一样,不知道是被眷顾还是被诅咒,身体一直停在一个年纪没有继续发育。我不知道莎士比亚有没有听说爱德华石头镇发生的事,有没有把我和萨福克郡那个不回来的男孩联系起来。不过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到久违的善意。“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呢,汤姆?”

我深吸一口气。

“我认识一对姐妹,格瑞丝和露丝。她们需要工作,很着急。她们之前是卖水果的。”

“我在卖水果这方面也没有门路呀。”

他摇摇头,对我想让他做什么感到有点疑惑。

“说点别的事吧,不然就回家吧。”

我想起露丝着急的脸,只好再次开口:“真的很对不起,先生,我欠那个女生一大笔人情债。她们之前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收留过我。拜托您了,先生,您想想办法吧。”

莎士比亚又叹了一口气,我感到自己逾越了。我很紧张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露丝是谁?你说起她的名字,语气真是温柔极了。”

“她是我的爱人。”

“哦,亲爱的,你是认真的吗?”

他指了指爱莎,她现在在酒馆里揽客,身边挽着个男人。他问我:“你说的是这种爱吗?”

“不是的,是另一种。”

莎士比亚点头,他的眼睛里面有水光,也许是雾气。“我会帮你说情的,你跟那两个小姑娘说,让她们来剧院卖水果吧。”

于是这事就这么成了。

天是那么蓝,一切都是那么轻松愉悦。即使我再听到莎士比亚在台上念台词,我也不担心了。我在此刻像一个演员,竭力完成自己的演出。不去想我的下一个角色会是什么,什么时候这幕戏会结束,当我不得不结束这一切离开露丝的时候又会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告诉露丝和格瑞丝,莎士比亚先生特批她们可以在剧院里卖水果,她们开心极了。我回家的时候买了一大堆东西,我们庆祝了很久,吃肉饼,喝啤酒,一切都是那么开心。

我们讨论格瑞丝该怎么打扮才能看起来更成熟一点,然后她很耿直地无心中说出了事实:“我很快就会超过你的。”

然后她大笑,她真是喝了太多酒。其实她酒量不错,但是今天整整喝了四大杯。

不过露丝没有笑:“说来也对,你好像都没怎么长过。”

“因为我一直很开心,所以老得慢啊,”我弱弱地解释,“不开心的人才容易长皱纹。”

我不敢说出真相,这是我和她们之间的鸿沟,即使再过十年我也不会长皱纹。

我常常在换幕的时候偷看露丝,然后她也看我。在人群中,我俩的目光交会,自有一股甜蜜,我俩有着小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观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闹腾。一天晚上,女王和她的随从也来了,不过现场很有秩序。以前每次结束的时候,都会有点小混乱。比如有一次,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的耳朵给割破了。我很担心她俩安不安全,是否适应,不过她俩活得挺好的。现在她们卖水果的数量是以前的四倍。

一天下午,天空灰蒙蒙快要下雨的时候,麻烦来了。

当时一出戏正进行到一半,我在台上演奏,正有点犯困,突然看到一个长相猥琐、嘴角下垂的男人从椅子上起来,偷拿了格瑞丝的一个苹果,还不肯给她钱。他赖账想赶走她,但是格瑞丝很坚持,一直站在旁边让他付钱。我听不见她在说啥,但我能想象她的话。然后又一个男的站起来了,格瑞丝有麻烦了。他头发灰白,黄牙,看起来很凶,把格瑞丝推倒在地。她的水果也撒了一地,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弄撒过她们的李子。不少人去捡地上掉的苹果。

格瑞丝爬起来,第一个偷格瑞丝苹果的人揪着她表情狰狞,大声斥责些什么。

这时候我停下我的演奏了。

旁边的霍还在继续吹他的长笛,他用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来提醒我。底下的演员也还在继续表演。我听到克里斯托弗在我后面叹气,对我的举动不满。我只好继续开始弹鲁特琴,然后我看到露丝跑过去,她一直照看着妹妹这边的情况。她跑到格瑞丝旁边,想帮她,但那个小偷一下子把露丝也抓住了,还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露丝打了他一巴掌,他扯露丝的头发。我看到她惊慌失措,格瑞丝也在拼命用拳头打他,他的鼻子这时候流血了。我不知道后面怎么了,因为我这时马上沿着阳台的栏杆爬上去然后跳到了舞台上,鲁特琴被我当成了趁手的武器。

我落在舞台上,跟莎士比亚擦肩而过,然后从舞台上跳下去,朝露丝和格瑞丝的方向跑过去。

我推开人群,踩过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我身后,舞台上还在继续表演,但我觉得即使最后排的观众都能听到台上人的惊呼。阳台上的人也在咒骂着我,把他们桌上的食物朝我这边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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