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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次探监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中午1点半,我离开了学校,送爱玛小姐去贝荣纳。她一只胳膊上挽个提篮,另一只手里提个挎包,和我姨姥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姨姥随手关上了房门,防止屋内的热量散失。她们俩下了台阶,慢条斯理地走近我的汽车。爱玛小姐还穿着那件领口、袖口加了兔毛滚边的棕色外套,姨姥只穿了一件羊毛衫,看那情形是不准备跟我们一起上路的。她为爱玛小姐打开车门,扶着她上了后座,倚在车窗外唠叨个没完。从天亮睁眼说到现在,临别还依依不舍,她俩的话怎么那么多。

“这样最好了。”她说。

爱玛小姐可能点了一下头吧,不过我懒得看,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他有别的需要,一起告诉我。”姨姥接着说,“他那儿搁一大堆的袜子、衬衣,放着没用。”

“我们必须2点前赶到。”我不得不打断她们的重要会谈。我故意避开后视镜,不想看她们的脸色。

不过我能感觉到,二位老人那四道犀利的目光,瞬间钉到了我的后脑勺上。

“请你转告他,我天天都在为他祈祷。”姨姥说,“你们走吧,回来后我再去看你!”

她这话可是冲爱玛小姐说的。从头到尾,她就没正眼瞧过我一下。她很清楚,我对这件事既没信心,也没耐心。我驱车驶过短短的夹道,拐弯处回头一看,姨姥还站在那里,正在远远地向我们招手。看她那恋恋不舍的样子,仿佛我们要去的是中国,而不是相距仅13英里的贝荣纳小镇。

沿圣查尔斯河一路前行,我隐约感觉到爱玛小姐有意回避我,目光躲躲闪闪的。她心思过重,窗外掠过的风景,在她如同无物。一路上她只看过我一两眼,其余时间跟睡着了似的,只顾埋头想她的心事。她跟姨姥一样,清楚我心里窝着火,招惹不起。

13英里的路程,就这样在默默无言中走过。我一句话没说,她也没说一句话。后视镜摆在那里,我也不看她的样子。公路左侧的房屋野景、右侧的潺潺流水,我也一眼不看,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目不斜视。正前方视野里,撒落的甘蔗随处可见。公路两边,时不时冒出捡拾胡桃的农民,有些人还停下手中的活,向我们挥手致意。我正襟危坐,仪态端严,对他们的热情未加理睬,不能让爱玛小姐看到我的心变软了。

法院办公楼红砖筑成,跟小镇其他公共设施同出一脉。这栋建于世纪之交的小楼,乍看颇有欧陆乡间城堡的遗风。楼体周围用贝壳渣铺出一条环形路带,权充停车坪之用。正对法庭大门的甬道右侧,安放着一尊联邦士兵的雕像。雕像的上方,国旗、州旗、区旗高挂在金属旗杆之上,遥映夕阳,舞弄清风。爱玛小姐身体不太灵活,下车费了一番周折,所以我们赶到警长办公室的时候,挂钟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2点过5分了。

在警长办公室里,两位身穿斜纹棉布制服的狱警守着一名身穿绿色囚服、背部印有“监”字的男子。办公桌后面那个年长的狱警指手画脚,正在向犯人发号施令。年轻一点儿的那个狱警站在桌子旁边,不声不响地看着我们俩。

“我找杰弗逊。”爱玛小姐说。

年轻狱警朝主事的年长狱警那边点了点头。那人正忙着派活,好像在安排犯人清理黑人访客的专用厕所。那间地下厕所的入口位于停车道的旁边,我以前使用过一两次,脏污不堪,几乎没落脚的地方,但凡使用过的人都叫苦不迭,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去那儿。楼内设有白人厕所,黑人自然用不得。

“我下班前,那里一定要收拾干净。”年长狱警叮嘱道,“我说的,你必须做到,听见了吗?”

那个犯人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来看我的孩子,杰弗逊。”爱玛小姐望着桌子后面的狱警,讪讪地说。

“你手里拿的是啥?”年长狱警问道。

“一些吃的,还有几件换穿的衣服。”爱玛小姐说。

“保罗!”年长狱警叫了一声。

那个一直站在桌子旁边的年轻狱警向我们走来。

“他的表现怎么样?”爱玛小姐问坐在桌后的年长狱警。

“安静!”年长狱警回答道。

“好的,先生!”爱玛小姐诺诺连声。

年长狱警微微一笑。

“他的意思是杰弗逊很安静。”年轻点的那个狱警解释道。

“谢谢您,先生!”爱玛小姐心神稍安,扭头看着年轻的狱警,连连称谢。

年轻狱警检查完提篮中的食物,炸鸡、面包、煎甜薯、茶糕。接着翻检手袋中的衣物,一件水磨蓝旧牛仔裤、一件洗得掉色的棕色上衣、一条长秋裤、两双我穿过的袜子,姨姥自作主张给杰弗逊了。

“把你的衣兜掏空!”检查完爱玛小姐,他向我发出了指令。

年轻狱警比我年轻一两岁,留着一头棕色的短发,眼珠颜色发灰,又略带一点儿绿。他外表斯文,一看就是个体面人,自然非桌子后面的那位年长狱警可比。那人眼珠子像溅到脸上的两粒石灰渣,脖子粗壮、脸盘肥大,年事比保罗高出许多不说,单那一身的肉,保罗就望尘莫及。

保罗摸遍我身上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随后让我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有关注意事项,警长都交代清楚了吗?”年长狱警问道。

“什么事项,先生?”爱玛小姐犯了迷糊。

年长狱警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我对他没有好感。缘分常常是互动的,他对我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清楚,这里他说了算,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刀叉盆盘,一律扣留!”死盯了我好大一会儿,充分表达过对我厌恶之情后,年长狱警转过头去,对爱玛小姐说,“别针、小卷刀、剃须刀、冰匙,一概不准夹带!”他号令完毕,又将目光扫向了我。

“杰弗逊不做那种事。”爱玛辩解道。

“谁也保证不了谁。”年长狱警说,“带他们过去,保罗。”

“跟我来!”年轻狱警招呼道。

我们跟在年轻狱警的身后,穿过一条幽暗狭长的走廊。房门大开的办公室、仅限白人男女使用的洗澡间,连成长长的一片。走廊尽头是6级台阶,我们拾级而上,拐过一个不大的缓步平台,又是一段6级的台阶。上了台阶,便是通往监区的大铁门。这座监狱里犯人有黑人也有白人,不过隔出了两个区域。黑人监区内共有8间牢房,每间标配单人床两张,其中有一半空着,另一半住一到两名数量不等的犯人。我们在囚室前面的走廊里经过的时候,牢门铁护栏后面露出一张张犯人的面孔,手伸得长长的,要烟的要烟,要钱的要钱。爱玛小姐走走停停,跟那些犯人大讲客套话。她说身上没带钱,吃的倒有一些。有杰弗逊吃剩的,一定拿过来让大家分享。他们还伸手向我要钱,我身上的一点儿零钱,到头来剥了个精光。

杰弗逊独占最靠里的那间囚室,一间空房将他与其他难友隔开了。我们走近他的牢门口的时候,他正躺在木板床上休息。年轻狱警打开大锁,放我和爱玛小姐进去。年轻狱警解释说探监只有一个小时,其间,牢门照锁不误。时间一到,他就过来开门赶人。爱玛小姐感激不尽,说了一大堆好话,年轻狱警锁上大门走了。杰弗逊一直瞅着天花板出神,头也没抬,脸也没转。

“你还好吗,杰弗逊?”爱玛小姐先开口了。

杰弗逊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囚室不大,6英尺宽、10英尺长,一张金属行军床摆在一角,铺着薄薄的褥子,外加一条羊毛毯;室内附设一间厕所,既没有安装坐便器,也没放厕纸;浴缸久未清扫,尘封垢积,颜色发黄;一副金属托架上面搁着一只盆子、一个锡杯、一柄汤勺;屋顶正中央挂着一盏同样脏污不堪的白炽灯;与牢门相对的那面墙上开了一眼窗户,隔栏远眺,一株枝叶婆娑、光影斑驳的无花果树,还有隐在其后的法庭依稀可见。窗户开得太高,地面及低矮一些的建筑物都藏在下面,难见真容。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爱玛小姐说。

我们从进门就一直站着,因为囚室里没有座位。

“你过得好吗?”她问道。

杰弗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他的头发宣判之后就没有梳理过,很长很乱。我暗自寻思着:下次探监一定给他带把梳子。

“我跟魏金斯教授一起来的。”爱玛小姐说,“我带了点炸鸡、面包、煎甜薯,还有茶糕。”

他眼皮朝上,无动于衷。

“杰弗逊,你不让我坐一会儿吗?”

他目光呆滞,视我们如无物。

爱玛小姐将携带的东西放在地板上,歪着身子坐到行军床的一角。窄窄的床沿容不下她宽阔的身躯,也真难为她了。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杰弗逊的额头、头发。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杰弗逊?”她几乎是在哀求了。

他还是不声不响,爱玛小姐又抚摸起他的头发来。

“跟我说句话,行吗?你是不是不想见魏金斯教授?”

他没有回答。

“那你是不是想跟魏金斯教授单独说话,嫌我碍手碍脚?”

他的嘴巴依旧闭得紧紧的。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看她副表情,只差没有哭出来了。我尴尬至极,就当没来这里。

“把那个篮子递给我,格兰特!”她说。

她从我的手中接过篮子,取出一只褐色粗纸包装的炸鸡。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层包装,撕下一条鸡腿举到杰弗逊的眼前。

“看我带的东西!”她热切地说,“你最爱吃我做的炸鸡了!还有甜薯、茶糕呢,你稍微吃点?”

“没用。”他躺在那里,淡淡地回了一句。

“什么没用?”

没有回答。

“什么没用,杰弗逊?”

“什么都没用。”他瞅着天花板,没心没肺地说。

“你觉得没用,我可不觉得,杰弗逊。”她说,“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有用。”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不辨不识,无知无觉。

“杰弗逊?”

“鸡肉就是尘土,尘土就是鸡肉,我都无所谓了。”他说。

“不,杰弗逊,话不能这么说,鸡肉怎么能叫尘土?”

“好坏一个样,”他说,“没什么打紧。”

“你说我做的炸鸡吗?”她越听越迷糊了,“我尝尝!”她咬了一小口,“一到星期天,你就嚷着要我做炸鸡。”

他一声没吭。

“吃块甜薯?”她恳求道。

杰弗逊没理她。

“鸡肉、甜薯不吃就算了,吃点茶糕?我知道你最喜欢茶糕了。我没带酸酪,不过……杰弗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下手?明天吗?”

“下什么手,杰弗逊?”

他直眉瞪眼地望着天花板,神游物外,表情木然。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杰弗逊?”

他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头略偏了一点儿,不过身子像钉在床上了一般,纹丝未动。他身上最灵活的部件就属那对眼珠子了,还斜斜地直瞪到眼角。看那眼神,他似乎对爱玛小姐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丝毫不解,甚至连她是何许人都不知道了。呆望了一阵教母,他将目光转向我这边。他没说话,但那双遍布血丝、眼珠暗褐的大眼睛明明在说:你该明白我那话的意思吧?他眨巴着眼睛,似在等待我的回答。我回望了他一眼,不敢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他从我的眼中读透了我的心思,我是理解他的。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他问道。

“跟谁?”他猛一问,我不明所以。

他冷冷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含着嘲讽的意味。他那双眼睛太大,太茫然。他那白眼珠上数不清的血丝,每一道都记录着长夜不眠的焦思。这双绝望的眼睛正对着我,如此冷漠,如此凄凉。

“你就是干那活的人吗?”他问道。

“干什么活?”我一头雾水。

他用那双褐色的、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如嘲似怨地望着我。

“拉那个开关的?”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无期待地说道。

“什么开关?”爱玛小姐问道。

杰弗逊没理老教母。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清楚我这是装腔作势、心怀叵测。

“他是魏金斯教授,你的老师呀!你说的开关是怎么回事?”她追问道。

他转过头去,望着天花板想他的心事去了。

年轻狱警的身影出现在囚室之外的时候,爱玛小姐正斜倚在杰弗逊的床头,言未尽意,身重难起。不过杰弗逊的姿态出现了一点儿小调整:他背转身子,面对水泥灰墙侧身而卧。爱玛小姐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我走了,杰弗逊。”她说,“我们过些天再来看你。”

年轻狱警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

“我可以把食物留在这儿吗?”爱玛小姐问道。

“当然可以。”年轻狱警先生说。

“他吃不完的话,您能分发给那些孩子们吗?”

“行!”年轻狱警慨然应允。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锁上了大门。

“我走了,杰弗逊。”爱玛小姐扭过头,向囚室内投去最后一瞥。

他面壁高卧,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啊,我的上帝!”爱玛小姐按捺不住,突然放声大哭,“啊,上帝,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吧!”

我和年轻狱警对望了一眼。他向我使个眼色,朝爱玛小姐那边点了点头。我随即走过去,一把揽住了老人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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