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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涌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6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我知道爱玛小姐在等我回话,可我的谎没有编圆,不好唐突登门。实话是断然不能说的,她承受不了;要说我们俩相谈甚欢,她也未必相信。有上几次探监碰钉子的经历,谎不能撒得太大。撒谎确实是一门艺术,这分寸还真不好把握。对了,就说杰弗逊对她的身体很关心,这话她听了会心里舒坦;或者说他已经用了我带去的牙刷和梳子,精神面貌比以前好多了;或者说狱警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警长也对他相当满意。我需要时间,需要动脑子,需要把这个谎编得滴水不漏。思虑这个问题,最理想的场所莫过于彩虹酒吧了。

彩虹酒吧里光线暗淡,顾客极少。柜台后面的老板乔·克莱本,加上另外两个老头,店里只有三个人。他们正扎成一堆谈论棒球,笑谈布鲁克林神手队服役刚满两年的球星杰凯·罗宾逊的逸事。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教授?”看到我进门,克莱本打了个招呼。

“来瓶杰克斯啤酒。”我说。

他取了一瓶啤酒,给我端了过来。

“进城办事,顺便过来喝点。”我说。

克莱本要么看出我不想细说缘由,要么对我所说的事了如指掌,总之一放下啤酒就走了。他回到柜台的后面,接上刚才被我打断的话题,与他的老客人继续谈笑风生。

我站在大堂的中央,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开口闭口不离“杰凯”俩字,好像布鲁克林神手队里只有杰凯一个人。

我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饮料。说起杰凯两年来的累累战绩,他们有板有眼,毫不含糊:第一次击球发生在何时何地,对手是谁;第一次跑两垒、第一次打全垒分别出现在哪一场赛事,等等。说到精彩处,其中一位老人退后数步,演示起投球手攻势不够凌厉、为杰凯跑垒留下了可乘之机的情形来,手舞足蹈,惟妙惟肖。他模仿击球手上垒后投手的动作,先摇头摆尾扫视一眼左右,再拼着老命跷起一条腿——也就一英尺上下那点高度,弯腰屈背、缩肩收手,演绎得淋漓尽致。他演完摆花架子的投球手,角色马上发生了转换,变成杰凯箭一般冲向本垒。酒吧方寸之地,比不得棒球场,他伸直一条胳膊权充杰凯的腿,抡得风车似的乱转。杰凯滑垒的姿势、裁判喊分的样子、杰凯胜利后甩掉身上的衣服、退入休息区的神态,他从头到尾耍了一遍。演示完毕,老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到吧台前面他原来的位置上。克莱本和另一位老人异口同声地说,他的表演真切、生动。

真是世事无常。我清楚地记得,在杰凯加盟大联盟之前,大家常常挂在嘴边的运动员是乔·路易斯。他跟德国球星希梅林对垒的那场赛事牵动了多少人的神经,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相逢必议。在跟希梅林的第一场比赛中,乔·路易斯出师不利,铩羽而归。大家的情绪一落千丈,好几个星期缓不过来劲,满大街的人都哭丧着一张脸。乔·路易斯落败了,这不等于天塌下来了吗?连神的仆人——牧师都把持不住了:“耐心等待,耐心等待,孩子们!大卫反击歌利亚[5]的日子,终会到来!”

我们苦苦煎熬,我们翘首期盼,雪耻之战终于打响了。那年我17岁,不大不小,出无朋进无友的。跟我一样大的孩子早就出门讨生活去了,而我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为我们心目中唯一的英雄祈祷。记得村里有两台收音机,一台在村南威廉家,另一台在村北麦克威斯家。全村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撂下手中的活,跑到一处听新闻。这两家人的院内,鸡鸣狗吠,人声鼎沸,那场面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收音机里一传出首轮开局的消息,不用谁提醒,屋里屋外骤然安静了下来。听众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孩子,此刻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所有人都绷着一张脸,屏息凝神地倾听现场解说。上帝,你会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再一次上演,看着我们的英雄倒下吗?

一腔蓄积已久的怨气,终于以乔·路易斯的辉煌胜利而告结。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场上听众你推我搡,有人鸣枪庆祝,有人干脆打斗起来。胡子密、牙齿稀的老人跟吃了败仗的希梅林一样,扑通扑通倒在地上,一把老骨头挣扎着半天起不来,年轻一点儿的不得不赶紧跑过去搀扶。你拍我的背,我捶你的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志得意满,那股骄傲劲儿,难得体验一回。和暖的黄昏、嘈杂的声音、攒动的人群、骄傲的面孔,那一幕从此深深地镌刻在了我17岁的天空。

现在,当我枯坐在酒吧一隅,听三位老人谈论起杰凯·罗宾逊,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的时候,我的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我想起了那个瘦小枯干的爱尔兰人,我大学期间曾经受教过的老师。他本来是活跃在白人院校讲坛上的教授,如何肯来黑人的学校教书,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他的到来,在我们学校掀起不小的波澜。到大礼堂聆听他讲授的爱尔兰文学,成一时之盛。他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到了叶芝,讲到了奥凯西,讲到了乔伊斯——这些名字,都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我贪婪地咀嚼、吸收着他知识的浓香。其间他反复提到的一个人,就是帕内尔。他说,不少爱尔兰人一听到帕内尔这个名字,就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讲起了詹姆斯·乔伊斯。他讲了乔伊斯的家世、宗教信仰、受过的教育、完成的作品。他提到《都柏林人》一书,复述了其中的一个短篇——《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的情节。他说,那篇爱尔兰人写的小故事,既没有种族界限,也没有高墙阻隔,讲的是全人类的主题,读者遍布全球。

听完讲座后,我找遍了学校图书馆、附近的书店,可那本书踪迹难寻。为此,我还上过文学老师安德森先生的门,专门讨教购书渠道。也许是有感于我的执著,他当时答应替我张罗一本。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下课的时候他留住了我,塞给我一部短篇小说选。那本书不是《都柏林人》,不过里面收有《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一文。安德森先生攀到了一位在白人学校供职的教授,书就是从他那里讨到的。“他是个好人。”安德森先生这样评价他的白人同行,“不要忘了,白人里面也有好人。书你可以拿去看,不过时间只限一周。一定要保护好,原样奉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魏金斯?”

那篇小说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读出爱尔兰小老头口中的世界味。一帮爱尔兰人齐聚一室,讨论一些云山雾罩的政治问题,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内容。这些跟美国扯不上关系,跟我们黑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许多年后,我才领悟到他那番话中隐含的奥义。我流连茶廊酒肆,我彷徨在大街小巷,我醉卧于饭局酒场,别人说了些什么,我几乎没往心里去。这一发现出人意料,也引起了我的深思。我开始关注他人的言论,学会了聆听大众的心声。别人怎样评价英雄人物,如何褒贬一度飞扬跋扈如今身归黄土的逝者,这些街谈巷议,貌似粗鄙,细玩则余味无穷。

吧台另一端的那三位老人还在杰凯·罗宾逊的话题上纠缠,我的思绪却已飘进了小镇监狱里的那间囚室。杰凯于我何干?乔·路易斯与我何干?那位小个子爱尔兰人的影子,也在我的脑海里荡然无存。目前与我息息相关休戚与共的,是杰弗逊。

我招了招手,示意克莱本再拿一瓶啤酒过来。看到我意兴阑珊的样子,他放下啤酒转身就走,撤到杰凯长杰凯短、谈得眉飞色舞、口沫飞溅的两位老主顾身边去了。

我不想让阴郁的监牢败坏我的兴致,我不想让爱玛小姐潜入我的意识,我不想为扯一个弥天大谎煞费苦心。我想用幸福生活的场景点亮我黯淡的灵魂,我想将一腔绮思凝聚到薇薇安身上。在这个苍白的世界上,她就是我的太阳,带着七彩斑斓的炫光,透进我的内心世界。今天不是星期五吗?与心中至爱并肩携手,觅一段浪漫,享一时温柔,岂非人生极乐?整整两天的闲暇,拥香倚玉,互道款曲,胜似受尽千般累,使碎一寸心。

见鬼!早知此地不堪留,不如浪迹天涯不回头。哪里不能生存,我何必恋念那三尺讲坛?!薇薇安要找条生路,还不是很容易的事?远离伤心地,处处是天堂。

三位老人依旧在打他们想象中的棒球:击球,投球,滑垒。

我的思绪一会儿在镇上的那堵大墙内徘徊,一会儿又飞到了遥远的佛罗里达。我读过那里一宗电椅刑处死犯人案例的详细报告,犯人赴死时的惨状总是徘徊在我的脑际。阴森可怖的行刑室,魂飞魄散的死囚。犯人被生拉硬扯到电刑椅时发出的声声哀嚎,也时时回响在我的耳际:“不要,不要!乔·路易斯先生,救我!救命啊!救命!”在扎缚停当、接好电线之后,撰写报告的人还听到犯人惨叫连连,涕泗交流:“乔·路易斯先生,救我!乔·路易斯先生,救我!”

吧台的前面,那三位老人还在演练棒球比赛:击球,跑垒,滑垒。不知道镇上的高墙之内,有没有犯人临终时高喊杰克·罗宾逊,把他当作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就走吗,教授?”克莱本问道。

“我要找我的女朋友去。”我说。

“慢走,教授。”

我挥手作别,老人们也礼貌地颔首回应。

薇薇安的学校在正街上,与酒吧之间隔着三四条街区。这座小城偏远闭塞,乏善可陈,一应公共设施基本集中在学校一带。天主教堂、电影院、殡仪馆一字排开,中间还夹着一家咖啡馆、一家冷饮店。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场也在那条街上,与教堂相去不远,不过要拐个弯。停尸房附近,还有一家理发店、一处加油站,这就是贝荣纳的全部。这个镇上没有秘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家长里短的事,谁也瞒不了谁。

我将车停到电影院前面,看见一位教师护送孩子们上校车。等大巴开走后,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帅哥,来这儿有何贵干?”那位老师热情有加。

“她在吗,佩吉?”

“今天周末,不过她还没走。”她嘻哈道,“你真幸运。”

“回头请您喝一杯!”

“喝两杯都行!”佩吉倒很大方。

我们说说笑笑走进大门,看到两个孩子正在收拾国旗。佩吉说了声“俱乐部见”,我独自一人钻进薇薇安任教的六、七年级教室。这所学校教学用房只有6间,部分年级不得不合用教室。学生们都放学回家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薇薇安一个人伏在讲桌上,扒拉着一大堆作业。她上身套一件棕色羊毛外衣,下身穿一条白裤子,显得十分青春靓丽,工作聚精会神,连我这个不速之客都进门了,她也没顾上瞟一眼。等我已经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这才仰起脸,温暖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美到极致的牙齿。在我的眼中,她是个楚楚动人无处不美的可人儿。

“你在这儿晃悠什么?”她问道。

“我哪个周末不是跟你一起过的呀?”我绕过桌子拥吻着她,反问道。

“刚才有个男孩在这里站过,他可没你这么大胆。”她佯作娇嗔,嚷嚷道。

“谁要是跟我一样放肆,可千万别让我逮着。”我反唇相谑。

“你说,跑这儿干什么来了?”她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看你,明知故问是不是?”

她仔细打量了我一眼。我的神色泄露了自己的行藏:我去过监狱,她一眼就看了出来。

“还忙啊?”我问道。

“没什么,手头这点工作可以压压,不耽搁事情。”

“我见到佩吉了,他们结伴喝酒去了。”

“多好的事啊!”薇薇安拍手叹赏。她扯过公文包,抓起一沓作业塞进去,随后站起身来,“我有事找校长谈,再不去,她就回家了。你会擦黑板吗?”

“擦过几次。”

“你要是擦干净,我奖励你一个苹果!”她说。

“谢谢您,老师!”

她在我的唇上印了一个轻吻,抬腿便走,临出大门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对着我莞尔一笑。

黑板上有一条用粉笔画出来的竖线,一头挑着法语句子,另一头挑着英文释义。句子很简单:书在哪儿?笔记本在哪儿?铅笔在哪儿?我悉心擦拭了几遍,可那些句子成心跟我过不去,一抹淡淡的印痕顽固地留在黑板上,若隐若现。

我将值日生的工作抛到一边,取过一截粉笔另画了一条垂线,上下两头分别用法文和英文连写了三遍“我爱你”,方才收手。

薇薇安回到教室,我的杰作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这个淘气包!”她嚷道,“戴茜要是看见了,有你好受的!”

“咱俩的事她能不知道?”

“我应该把你打发到角落里去,单腿罚站!”

“只要你能天天陪我,就是站一辈子我都愿意。”

“讨厌鬼,淘气包!”她嚷道,“快擦掉!”

“先亲一下!”

我夺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搁到讲桌上,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就咱们俩!”我狂热地吻着她,低声说,“找个好去处共度良宵,巴吞鲁日、新奥尔良,哪儿都行!”

“我的孩子没人管。”她说。

“有多拉看着就行了。答应我,咱们走吧!”

“我们还有跟佩吉的聚会呢,忘了吗?”

“什么佩吉不佩吉的,都不管了,我们出发吧!”

她略一沉思,摇起头来。

“不。”她说,“我不能这么做。”

“你不想走?”

“做梦都想。”

“那就行动吧!”

“不行。”她再一次拒绝,“我不能给他落下口实,让他夺走我的孩子。”

“他有这心思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小心为上。”

“罗伯特·海伦家我实在不想去了,待不了多久就各奔东西,半夜三更的。”

“我也不想这样。”她幽幽地说,“不过我不会彻夜不归,风险太大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根据最新消息,他人在休斯敦。”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他不放话,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吗?”

“我们没有干等,我们做得够多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

“好了,我们找佩吉他们去,先喝点儿。”

“再吻一下,要不我不跟你走!”

“你这是怎么了?”激吻后,她突然问道。

也许是我的拥抱,也许是我的神色透露出我内心的不安,她起了疑心。

我将自己在监狱中的所见所闻——杰弗逊跪在地上,头伸过纸袋中拱食的那一幕,向她和盘托出。她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

“老太太急着听我的消息,我不敢面对她。我得从长计议,想办法蒙住她。”

薇薇安瞠目结舌。

“真希望逃出这一片浑水泥潭,逃得越远越好!”

薇薇安摇了摇头,“你不会临阵脱逃的。”

“为什么?”

“截至目前你没有袖手旁观,这就是证明。”

“我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

“可你还是插手了。”

“这是我的义务吗?”

“你这是顶嘴,格兰特。跟你对他们的爱比起来,对家乡的恨又算得了什么!”

“苟安一隅,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与其说这是爱,还不如说是懦弱。”

“你加利福尼亚那边有亲属,随时都可以投奔啊!”

“这条出路,我已经反复掂量过了。”

“我知道你折腾过一回,最后还不是失败而归。”她说,“要面对现实,格兰特。”

“可我不想安于现状。”

我转过身,擦掉了黑板上的字迹。

“好了,我们喝一杯去。”

“等等!”薇薇安一步跨上讲台,在黑板上用法文写下一行大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要是下周一黛茜小姐赶在你前面到学校,你不就惨了?”

“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薇薇安说,“在这所学校里,咱们的事无人不知。”

[5] 歌利亚,《圣经》中记载,歌利亚是非利士将军,拥有无穷的力量,他带兵攻打以色列时所有人都不敢应战。最后,少年大卫用投石弹打中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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