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钟声响过两遍之后,外面大路上传来伊诺丝·博伊小姐的声音,大嗓门地呼唤我的姨姥。我跑到回廊里,示意她去后面寻找。伊诺丝小姐瘦高个儿,撑着根竹杖站在路边上,正往大宅院那边瞅。她身穿黑色长大衣,头戴黑色圆边帽,垂一条白色的帽绦。她说天气变了,冷得不对劲,我对她的说法表示赞同。她在等我姨姥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大宅院、教堂之间来回游荡。我实在没工夫陪她,可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看天,连个说话的人没有,又显得不近人情。
我终于听到了姨姥的脚步声,从后院一路响到前屋。稍等片刻,她便走了出来,在门廊里站定。她穿白长袜、低跟鞋,着里外一身黑的服装。
“嗨!你来了,伊诺丝?”姨姥大声打着招呼。
“嗨!”伊诺丝小姐回应道。她的声音拖得很长,颇有几分余音绕梁的感觉。
“没让你久等吧?”姨姥说。
“这不刚来嘛!”伊诺斯小姐说。
“走的时候锁好各处的门!”这是姨姥在叮嘱我。
她向我发号施令的时候,人已经下了几级台阶。尽管话是针对我说的,可她的目光却游离在别处,始终不看我一眼。一到上教堂的日子,她就不正眼看我,这已经是她多年的习惯了。念完大学,我回归故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明确告诉她,我不信上帝,她不能拿我的信仰说事,否则我就远走高飞。她算了算账,有我这个没信仰的晚辈,总比一无所有强。从那以后,她就完全放弃了我的灵魂。家里来了信徒,她偶尔也要对我讲经布道,装潢一下门面。至于我听进去没有,她根本不在乎。
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她们俩的身影在大路上晃荡着,慢慢地挪进村子。在爱玛小姐家的大门外边,她们俩停了下来,姨姥扯着嗓子喊道:“爱玛!嗨,你听见了吗?爱玛!”话音未落,爱玛小姐蹒跚而出,三个人搭伙结伴,浩浩荡荡赶赴教堂。
我返回课堂,继续我的教学工作。我的任务是批改学生的作业,不过进展相当缓慢,两个小时也没批阅多少。一到星期天,姨姥总是起个大早,6点钟就为上教堂的事折腾上了。这不,在她11点正式出发前,我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欣赏她演唱的咏志歌,什么事都干不成。
教会规定,每月第三个星期日是咏志日,信徒们济济一堂,面对教友轮唱自己喜爱的圣歌,还要大讲特讲步入天堂之后的生活。事实上,姨姥每个星期天都是这样度过的:6点钟开始热身,唱到11点出门。整整半天的时间,我的耳根子没片刻的宁静。这么一个家庭舞台,不听还不行,总不能因为演员唱得不好而离家出走吧!
我回到写字台旁边,准备静下心来批改学生的作业,可星期五的遭遇老在我的脑海里打转,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那天我回农场时天色已晚,各处烟囱里溅射出来的火星,在清冷灰暗的夜空里摇曳。车到爱玛小姐家门口,我停了下来。对面的法雷尔·贾洛先生告诉我,爱玛小姐早早就去我姨姥家了。我向他道了一声晚安,当下驱车赶回家里。家门外停着一辆车,一看便知是摩西·安布罗思牧师的座驾。我迟迟不归,害大家等那么久,我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安布罗思牧师、爱玛小姐、我姨姥齐聚在厨房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我。房子里没有开灯,炉膛里跳跃的火苗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芒。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头也没转。我主动打了声招呼,安布罗思牧师、爱玛小姐勉强应了一声,姨姥哼也没哼。
我走到冰箱跟前,取出水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水。那三个人闷坐在餐桌的周围,咖啡都不喝了。
“我回房了。”我瞅了一眼姨姥,说道。
“这就是你今晚要说的话吗?”姨姥抢白道。
“我跟他说上话了,姨姥。”
“我的意思你清楚!”
“他很好。”我说。
“一个‘很好’就交代了?”姨姥质问道,“我们怎么嘱托你的,你该没忘吧?”
“我见过他了,他很好。”我辩白道。
“那你应该有话说啊!”姨姥说,“大家为了等你的大驾,都熬好几个小时了!”
“爱玛小姐,你的感冒好多了,我很欣慰……”
“你先坐下!”姨姥发话了。
我绕过半张桌子,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问题。”我说。
这边姨姥死盯着我不放,那边安布罗思牧师和爱玛小姐干脆背转身子,扭头望向黑咕隆咚的窗外。
“她等的不是你那一句半句话!”姨姥说,“你进去的时候他什么样子,出来的时候他又怎样?”
“都很好。”我说。
“你不要佯装醉酒!”姨姥说。
姨姥的眼神凶巴巴的,说话的口气也跟审犯人相去不远。要是手边有一部绞刑架,相信她会亲手绞死我。
“我们俩一块吃过东西,还聊了一会儿天。”我说。
爱玛小姐本来正在观察窗外的夜景,一听这话马上掉转了头,她的目光跟夜色一样深邃缥缈,心思显然不在眼前。
“他吃了吗?”
“吃了一点儿。”我说。
“他开口说话了?”她的目光依然空洞,看来还没回过神。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说。
这会儿她完全清醒过来了,双目炯炯,神色端严,似欲看穿我的灵魂。
“你们聊了些什么?”
“聊很多。我向他解释了你没去的原因,说你得了重感冒。”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我复述杰弗逊的回答。我实在编不出来,只好拿不着边际的话胡乱搪塞。
“紧接着我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很好。其实狱警先生早就跟我交代过,他的情形大有好转。盖德利今天也上班了,他说杰弗逊表现不错,没惹过麻烦。我带去的梳子、刷子他也派上用场了,他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的。他还穿上了我那件咔叽布衬衫,精神好多了。”
爱玛小姐和我那可敬的姨姥审视着我,试图从我的话中找出一点儿破绽。爱玛小姐希望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杰弗逊的转变太突兀了,她难以置信。姨姥和安布罗思牧师面若凝霜,一个思谋着什么时候将我弄上绞刑架,另一个则继续观察着门外的夜色。
“你1点半就出发了,”她说,“这么长的时间,不会就说这几句话吧?”
“有些话,说过了也就忘了。”我辩解道,“瞎聊,东拉西扯的,谁记那么清楚。”
“5个多小时呢,你就记起这点?”
“我在他那儿只待了一个小时,然后找我女朋友去了。我城里有个女朋友,有时候得去看看。”
“看了这么久?”
“你们要是怀疑我没去监狱,那里的人都可以作证。”
“先生,你架子那么大,谁敢过问你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懒得问!”
“我有什么说什么,从没摆过架子。”我反驳道,“我跟他待了一个小时,我吃了一块糖,几块饼干,他也吃了一些——具体什么东西我记不太清楚了。吃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我就回城了,就这些。”
“你的真实看法是什么?”安布罗思牧师突然回头,横插了一杠子,“说真话!”
“什么看法,牧师?”
“对他的看法。他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你了解到了吗?你的看法如何?”
“谁能看透别人的心?一个人说什么我们能听到,想什么可听不到啊!说一套,想一套,谁搞得清楚!”
“你不是老师嘛!”姨姥急了,跳出来跟我叫板。
“说说你内心的想法。”安布罗思牧师说,“在你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微妙了吗?”
“微妙?”
“就是严重性。”
“严重性?”
摩西·安布罗思牧师个子不高,晒得黑黑的面孔和秃了大半边的头连成一片,油光可鉴。他是农场教区的牧师,没受过多少教育,更没进过神学院。他是忽一日听到使命的召唤,于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传播福音之路的。他是个单纯、虔诚的信徒,做起这些与宗教有关的善事来,他向来都是轻车熟路。可这回是跟老师对话,一不留神就会闹出笑话。尽管我这个老师是他看着长大的,算不得外人,但不能不顾及个人尊严。
“牵扯到他的灵魂能不能得救的问题。”他说。
“我对灵魂一无所知,安布罗思牧师。”
“我给他施洗的时候,他才十一二岁,跟你、跟别的孩子一样,他有宗教,没信仰。”
他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怪物。他的看法也许不无道理,离经叛道比没有宗教信仰更可耻。至少,他们那帮人是这样想的。
“你们谈到上帝了吗?”他问道。
“没有,先生,我们没谈这方面。”
“根本没涉及上帝和信仰的话题吗?”
“没有。”
他瞄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面对一个即将见上帝的人,没有比介绍上帝更重要的事了。我有辱使命,他对我的不满溢于言表。
“这方面的话还是你说的好,牧师。咱们俩各自独当一面,相互配合,你发挥作用的空间很大。”
“我、爱玛教友、卢教友,我们星期一相约去那里。”他说,“我给他捎点什么好?”
“食物和干净的衣服,别的我想不起来。”
“我倒是想到了《圣经》。”安布罗思牧师说。
“这个主意不错。”我附和道。
该说的话,安布罗思牧师都说完了。他的目光跟姨姥的交错在一起,左右夹攻死死地盯着我,却都不再作声。我道了一声晚安,起身离去。
我坐在写字台前,着手批阅那一大摞作业。附近教堂里传来唱诗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际。从小到大,我的星期天都是在唱诗、祈祷声中度过的。不,我不是旁听者,我一度是这些活动的积极参与者,直到我念大学的最后一年。促使我转变的诱因不止一个,但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视野的开阔和见识的增长。大学4年,我朝夕浸淫于知识的海洋,没有机会接触社会,接受外部影响。周末我一般不回家,就是屈指可数的那几次故园之旅,我对礼拜活动也兴味索然。姨姥察知我的变化,大受刺激,看她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有段时间我思想上也有过波动,与其不见容于最亲近的人,还不如采纳安托恩教授的建议,一走了之。那时我父母也向我发出了邀请,说我要是觉得路易斯安那的生活不如意,可以到加利福尼亚州他们那边发展。初入大学那年的暑假,我专程拜望过一趟父母。不过假期结束后,我又回到了农场,姨姥为此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当时去留未定,心情非常苦闷。
我推开作业,专心聆听教堂的诵经之声。伊诺丝小姐唱的是《我主被难,你可曾目睹》,那高亢的歌声飘过四野,相信整个农场的人都听到了。我从嗷嗷待哺的婴儿成长为自立的青年,这首歌见证了我走过的每一步。她这边音乐未落,那边旋律又起,一位接着一位,唱三四个小时方罢。我住的地方与教堂挨得很近,说余音绕梁毫不夸张。只是我这如山的工作堆在眼前,能看却不能干,心里很不是滋味。
纷乱中我听到外面来了辆车,一时懒也没起身看。随即又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响了过来。我略一抬头,赫然发现薇薇安站在门口。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她此前可从没光顾过农场,可来人确实是她:身穿蓝色运动上衣、暗紫色格子裙,右肩挎只品牌真皮女包,看上去英姿飒爽,楚楚动人。
“贸然登门,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薇薇安笑了笑,款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