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背对我站着,我掸去她衣服上残留的草屑。她的头发上挂着几根枯黄的草叶,我清理干净后弯腰捡起了她的女包。我们刚才缠绵过的地方碾压得一尘不染,她一双脚后跟蹬出来的两个小坑深且凌乱,摆在那里十分抢眼。我们离开甘蔗田,沿大路返回村里。时候不早了,天气也越来越冷。我们俩加快步伐往家里赶。
“我们下周排练圣诞演出节目。”薇薇安说。
“到时候了。”
“你安排节目了吗?
“还没就绪。”这档子事,我压根儿就没想。
“剩下的时间不足一个月了,迟了来不及啊!”
“明天我给孩子们讲讲,看他们喜欢什么。杰弗逊的事搞得我焦头烂额,什么事都误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看他?”
“我不知道。他教母、我姨姥,还有牧师先生明天去那儿,星期五可能轮到我去了。”
“这事你怎么想的?”她斜眼看着我,问道。
她脑子里转的什么念头,我其实心知肚明。
“他的命,掌握在巴吞鲁日的大老板手里。”我说。
薇薇安不说话了,默默走着路。
我们穿过铁路,走进参差错落的民房间那道狭窄的小巷。礼拜活动结束了,村民们挤出教堂的大门,纷纷涌上灰蒙蒙的村街。
“你姨姥到家了吧?”薇薇安问道。
“她啊?人走不完,她是不会出来的。”
“我是不是先回避一下?”
“没必要,我希望你留下来。”
“这合适吗?”
“迟早的事,她会习惯的。”
“我不想惹麻烦。”
“也没什么麻烦。”我说,“上个星期五我已经挑明了。”
“你们闹别扭了?”
“她嫌我在贝荣纳待的时间太长,一定要我解释原因。我说我看你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不想讨她嫌,我希望她喜欢我!”
“她跟你熟悉了,肯定会喜欢你的。”
“希望我能把这喜讯带给我那些弗雷拉科乌的亲友。”
薇薇安在新奥尔良赛维尔大学就读期间,结识了一位皮肤黑得出奇的男孩。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家人不待见她那位黑马王子,索性先斩后奏,先结婚再领进门。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她的预料,亲友见了他们俩,个个避之犹恐不及,更别说祝福他们了。第一炮没打响,黑马王子从此不再登薇薇安家的门。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她也曾觍着脸回了一趟娘家,可在大家的眼里,她怀中的孩子跟捡来的没什么两样。谁也不看,谁也不抱,谁也不送一件礼物。她伤了心,从此断了回娘家的路。三年来,她经历了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跟丈夫正式分居等一系列变故,与娘家人的联系仅限于和一位小妹的往来走动以及一位堂弟的偶尔造访,母亲、婶婶倒是写过几封信,面没露过一回。
我跟薇薇安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姨姥、爱玛小姐、伊诺丝小姐,还有伊蕾兹蹒跚而来。姨姥先细细打量了一番薇薇安停在门口的蓝色微型雪佛兰,然后抬头扫视着院内。老伙伴们还在家长里短地聊着。不过我清楚,姨姥的心思早就集中到我和薇薇安的身上了。
快到门口,威武雄壮的队伍停了下来,伊诺丝小姐还依依不舍地向姨姥嘀咕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她搭讪着要来串门。高朋满座,磨牙斗嘴,这是姨姥的最爱,老人家自然点头应允。她前面顶风带路,那帮老妪排成一列长队,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院子。姨姥的大驾一接近走廊台阶,我便向她介绍了薇薇安,为俩人做了引见。
“小姐!”姨姥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梗着脖子望向别处,没瞅我一眼。
我又将薇薇安介绍给其他几位夫人。
“你好!”伊诺丝小姐率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吗?”爱玛小姐不甘人后。
“很高兴认识你!”伊蕾兹也殷勤地问候道。
这三位老人话说得漂亮,其实不见得有多古道热肠。她们这是在姨姥家,姨姥的脸拉长了,她们的脸就不能拉宽。
她们推开房门,鱼贯而入,身后留下一股甜得发腻的脂粉味。
“你觉得我走好,还是留好?”薇薇安神色黯然。
“不能走,进屋去吧!”
我们穿过姨姥的房间,直奔厨房。姨姥的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教友们丢下的外衣和袖珍本《圣经》,她们已经捷足先登,团团围坐在餐桌的周围,享受老人的极致快乐——拉家常说闲话去了。这间厨房她们还真不认生,好客的姨姥不知道请她们喝多少回咖啡、吃多少个蛋糕了。
“我再煮点咖啡。”我说。
“我还要煮我们的!”姨姥说。
“我给大家煮好了。”
“我这儿由不得你,你去别的地方煮!”
“你煮好的咖啡让我和薇薇安喝掉了,我再给你们煮点。”
“你这下倒好,蹬鼻子上脸了!”她不依了。
“不敢,我躲都躲不及,怎么敢蹬您的鼻子!”
我灌了满满一大壶水,搁到炉子上烧了起来。我这边干活,姨姥那边死盯着我不放。客人们则一个个低着头,蔫茄子似的一言不发。
“格兰特,”薇薇安尴尬至极,“我……”
“别理会她!”
“房间是你打扫的吗?”姨姥问道。
“不是我。”我解释道,“不过咖啡确实是我们俩喝的。我迟早要娶这个女人,你们最好先相互适应一下。”
老妪们一个不往另一个的脸上瞅,只是苦着脸团坐在餐桌的周围。她们的目光仿佛用线拴到了桌面上,一点儿也不理会我和薇薇安。姨姥铁塔般的身躯横在我的眼前,我不得不从旁边绕过去。在我和薇薇安的问题上,我的态度坚决,姨姥只有三条路可走:横刀立马将我们挡到外面;暂且出门躲一阵子,眼不见心不烦;各行其是,当我不存在。她不敢公然跟我叫板,怕我黑鹤一去不复返;自个拍屁股走人,又怕贵客挂不住全散了;坐着不动,大不了自尊心受点损伤,不会酿成严重后果。权衡来权衡去,她决定采用鸵鸟战术,彻底忽略我。
“今天教堂里热闹吗?”我问伊诺丝小姐。
“哦,很好!”
她说得太快了,几个字挤一块喷出来,听起来怪怪的,我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先生?”姨姥那颗高贵的头颅终于转到我这一边,硬邦邦地质问道。
“没什么好笑的。”我讪讪地说。老人瞅了我一会儿,她威严的目光分明在向我宣示,我们的战事远没有结束。跟我对峙足够长的时间,料定我已经看清形势后,姨姥这才转过了脸,细心打量起薇薇安来。别的女人要么观察桌面,要么张望门外,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听说你老家是弗雷拉科乌的。”姨姥终于开了尊口。
“是的,夫人。”
“我听说你们那边的人不喜欢太黑的人。”
“有这种人。”薇薇安规规矩矩地回答着她的询问。
“还有例外吗?”姨姥问道。
“有,夫人。”
“你们家人的态度怎样?”
“我不常去那儿。”薇薇安说。
“你嫌弃自己的父母?”
“不,我爱他们,”薇薇安瞄着我说,“可我得打理自己的生活。”
“你上教堂吗?”
“我信仰天主教。”
姨姥直视着薇薇安的眼睛,庄严地点了点头。那意思明摆着写在她的脸上:不信天主的人,还能叫人吗?
“今天上教堂了吗?”
“我参加了9点钟的弥撒。”薇薇安说。
“下周星期天你去不去?”
“肯定要去,夫人。”
“下下个星期天呢?”
“应该去的。”
“这个人的心里可装不下教堂。”姨姥歪着脖子,冲我点了两下头,不过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薇薇安身上,对我不屑一顾,“你们走不到一块,怎么办?”
“我们想办法。”
“你也跟教堂说再见?”
“当然需要一个人做出妥协,我希望那个人不是我。”薇薇安说,“实在不行,我想我会让步的。”
“放弃信仰,变成没用的人?”
“我们想办法。”
姨姥点了点头,“希望你头脑清醒一点儿,年轻人。”
“水好像开了。”我插了一句嘴。
我提起水壶,将滚热的开水倾入撒了一层薄咖啡粉的滤网。网内的水渐溢渐满,滴滴沥沥地渗进壶胆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加水,直到壶内的水位升到最高的位置。咖啡的清香弥漫开来,驱散了甜腻腻的脂粉味,我的鼻子好受多了。
“从餐具柜里拿几只碟子、咖啡杯、托盘出来。”我对薇薇安说,“取4只盛蛋糕的圆盘。”
“就这些吗?”
“我要什么你取什么。”我说。
薇薇安端来4套带托盘的咖啡杯,我在其中一只杯子里注满开水。她挨个悉心冲洗完4只杯子,先将脏水倒入窗台上的洗盆,再把杯子一字排开放在旁边。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回到餐具柜前面,切下几块蛋糕。她这一番折腾下来,我的咖啡也斟得差不多了。薇薇安在每个蛋糕盘里放好餐叉,端到正襟危坐的老太太们面前。她们努嘴说出半个谢字,待薇薇安给她们递上咖啡,再把剩下的半个谢字从牙缝里吐出来。
“谢谢您,女士!”姨姥保持了她那彬彬有礼的风度。
姨姥待人接物很有一套,乍看很谦卑,总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架势,其实骨子里自高自傲,从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我使了个眼色,跟薇薇安跑到门廊里透气。
“总算逃出来了!”薇薇安长吁了一口气。
“她讲究团队作战。她看谁不顺眼龇了牙,朋友一定得跟着咧嘴。”我说,“不过这一回她战绩不佳,没有取得预期效果。”
“我想,她的矛头对准的不止我一个人。”薇薇安说。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不是那么回事!”
薇薇安沉默半晌,这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我该动身了。”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知道。可天色不早了,家里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回去收拾呢。我这就去拿包,然后跟大家打个招呼。”
她走进里屋,不一会儿便传出她跟众人互道珍重的声音。她的嗓门那么大,我站在走廊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足见她跟众人保持了不小的距离。
“我过来道个别。”薇薇安说,“有幸认识各位,我很高兴。”
片刻的沉静之后,厨房里响起了姨姥的声音,“你品行高贵,是个真正的女士。”
“谢谢夸奖,夫人。”
“不要忘了上帝。”姨姥说,“什么都可以放弃,上帝放弃不得。”
“您说得对,夫人。”
“你是个品行高贵的女士。”姨姥重复发表了一次她的看法。
“又漂亮又年轻。”伊诺丝小姐不失时机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还用说!”伊蕾兹当仁不让,“又年轻又漂亮,仪容也端庄,你的品行确实高贵!”
老太太们又不吭声了,大概是因为表达能力太差,词汇都用光了的缘故吧。薇薇安脱身出来,我们俩一块出了大门。
“你都看过了,有何感想?”我问道,“还觉得淳朴吗?”
“非常淳朴!”她瞟了瞟周围的景物,斩钉截铁地说。
华盛顿家的儿子和赫伯特家的姑娘手牵着手,向我们迎面走来。他们刚出教堂,男孩打扮得衣冠楚楚,黑西装、白衬衣,外加一条领带;女孩长裙拽地,裹一件浅蓝色外套。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俩异口同声地叫道:“魏金斯先生,你好!”问候完我,他们面向薇薇安略点了点头,两只手扣在一起翩然飘过。好神气的一对黑玉人儿!他们亲昵的举动,无形中感染了我。
薇薇安望着他们的背影,似乎心有所动。“今天见了你姨姥,还有她那些朋友,我心里很高兴。”她说。
“你这惊鸿一瞥,够她们议论一阵子的了。”我打趣道。
“我的举止得当吗?”
“品行都那么高贵了,何况举止?”
薇薇安抿嘴一笑,我趁势吻了吻她的鼻尖。
“哈,公众场合,有失体统!”她一惊一乍地嚷嚷道,“我品行端正,怎么能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