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期一在爱玛小姐家充当众矢之的起,直到星期五风尘仆仆赶到贝荣纳看望杰弗逊为止,这一周内我的思想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对姨姥他们的抵触情绪一点儿一点儿消失了,我开始认同他们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天天组织孩子们预演圣诞话剧,他们反复念诵的台词触动了我的灵魂;也许是我的内心世界正在经受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少了愤世嫉俗,多了失意苍凉,我慢慢地学会了隐忍和宽容。过去一直激荡在我内心的善恶之念,倏忽幻化成了虚无缥缈的天边轻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左右我的情绪。
探监之日,我照例通过了烦琐的例行搜查程序,然后跟着那位年轻的狱警走过狭长的走廊,进入监区。这位狱警年龄与我相仿,对我坦诚相待,他的文化程度也比老资格的那位狱警高。据熟悉狱中掌故的村民说,他出自名门,颇有教养。
“他最近的表现怎样?”我问道。
“还可以。”狱警先生说。
“我们带过来的食物他吃了吗?”
“吃了一些,不过剩下很多。”狱警说,“我按照爱玛小姐的意思,都分发给其他犯人了。我们都品尝过,很可口。”
“狱友跟他处得怎么样?”我问道。
“大家对他有点儿好奇,不过没人招惹他。”
“他们跟您谈起过那事吗?”
“执行方面的细节?”
“是。”
“他们问过几次,我的答复是不了解,处决犯人的场所我一次都没去过。”
“他念叨过吗?”
“没有。他不想正视未来,他在逃避现实。”
“他也许琢磨过。”我说,“囚犯走向电刑椅的情形,我就不止一次地想过。推己及人,他也不例外。我常常受到这种念头的困扰,半夜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大汗。让他直面现实,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想,生死之念,每个人都有,正常人都会想自己的末日。”
我们走着聊着,踏上大牢门外面最后那级歇步梯。狱警先生突然停了下来,扭头定睛注视着我。
“听着!”狱警先生说,“我们相互交流的时候,可以直呼对方的名字。你叫格兰特,对吗?”
“格兰特·魏金斯。”我答道。
“我叫保罗·博宁。”他自报家门。
我们握了握手,俩人关系算是步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听着,”他说,“我不会跟他套近乎,明白吗?”
“明白。”
“有人给过我忠告,跟死囚一定要保持距离。把他们当人看,给他们应有的尊重,这就够了。死囚难缠,我必须恪尽职守。”
“所见略同。”我说。
我们对望了片刻,随后继续前行。
“他的日常生活怎么安排的?”我问道。
“每天两顿正餐,有热饭菜和三明治。早上10点、下午4点开饭,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顺序不拘。青豆、蔬菜、马铃薯、米饭,敞开供应,你知道的。一周放一次风,健身房里活动一个小时,溜达、跑步、静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喜欢散步,有时候也会趴在桌子上,白白耗掉那点宝贵时间。他每周还能洗一次澡,有个开过理发店的犯人负责给他剪发、刮胡须。他脸上光溜溜的,倒省了这道工序。”
“他跟别的犯人说话吗?”我问道。
“没见他开一次口。”
狱警先生打开了通往监区的厚重铁门。
“看谁来了!这不是洛克菲勒先生吗?”我们还没进门,一个犯人就欢呼起来。他身穿监狱为没人供养的犯人配发的绿色长袍,头戴无檐编织帽,一看到我,就像见了大救星似的。“洛克菲勒先生有饼干、有鸡肉!”他嚷嚷道,“说不定还带了面包香烟什么的,太好了。”
“冷静一点儿,亨利·马丁。”狱警先生兜头一盆凉水泼了过去,“这回鸡肉、饼干都没你的,趁早收了这心。”
“夹心巧克力不错,我喜欢,希望你带了一些!”另一名犯人说。品位确实不错。
“我这人不挑食,有啥吃啥!”有人接上话茬儿,大叫道,“这牢里的饭菜太丰盛了,都要把我给撑死了!”
“怕撑就别吃!”保罗给他出主意。
“啥?能不吃吗?不吃会饿死的,哈哈!”犯人笑着回敬道。
我们走近门廊尽头杰弗逊的监号,保罗打开牢门,把我放了进去。
“回头见!”他打了一声招呼,锁好大门离开了。
杰弗逊坐在床沿上,身子略向前倾,一双大手叉在腿裆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歪着脖子,头昂得高高的,瞅着铁窗外面那株小无花果树发呆。那株树已经洗尽铅华,寒鸦冬枝,一片凄凉。
“最近过得可好?”我主动搭讪道。
他脸也没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不饿。”
“那就等饿的时候再吃。”我说着话,将一大纸袋食品搁到床边上,“我刚才跟保罗,就是那个年轻狱警聊了一会儿,他说你经常拿出自己的食物跟狱友分享。”
“只要他们张口,我都会给的。”
我瞅了一眼他的后背,随即绕到窗户的下面,正对着他站定。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着上方,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球上布满鲜亮的血丝。他前不久理过发,头皮上冒出一层薄薄的绒毛,凸现出他那异乎常人的三角头形。
“杰弗逊,我们总得说话,对不对?”我说。
他翻着眼皮望着铁窗,没有搭理我。
“你教母上次看过你以后,一到家就崩溃了,哭得很厉害。”
“谁不会哭啊!”他说,“我就哭过!”
“你是不是想气她、惹她伤心,要她见你一回哭一回?”
他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说话了。
“你有办法让她不哭。”我说,“你能让她好过点,你就行行好,就当报答她对你多年的养育之恩吧!”
他那双眼睛像挂在了铁窗上一般,转也不转一下。
“她心里结了个大疙瘩,希望有人在她咽气之前,帮她解开。”
“你说错了。”他高挂的目光终于缓缓降了下来,向我投来冷冷一瞥,“是我死之前,不是她死之前。”
“让你体贴她一点儿,这个要求过分吗,杰弗逊?”
“反正我要死了,管那么多干吗,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话吗?”
这回轮到我无言以说了。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对吗,老师先生?”他抓住我的话柄,胡搅蛮缠起来了。
“人人都会死,杰弗逊。”
“老师先生,你是明天死,还是下周死?”
“这我怎么知道,杰弗逊。明天有可能,下周有可能,今天都有可能。生命无常,所以我珍惜活着的每一天,珍惜活着的每一个人。对于关爱我、帮助我、为我多多少少付出过的人,我都是念念不忘。伤人甚于伤己,帮人便是帮己,所以我为善不甘人后,从来不伤害别人。”
“你说那么顺溜,还不是因为你自由自在。要是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上,我敢打赌,你肯定没这么多废话!”
“坐牢也好,自由自在也好,伤害一个深深爱着你、为你日夜操劳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杰弗逊?”
“我没请谁没求谁,他们为什么生我?”
“我来到这世上,不也没请谁没求谁吗?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说,“身不由己,活由己。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要尽最大的努力,活出个样子来。”
“你平白无故跑到这里烦我,倒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这是烦你吗,杰弗逊?”
他嗓子眼儿里哼哼唧唧响了一阵,以此发泄着对我的不满。“就是烦,烦死了!”他嘟囔道,“我敢打赌,你跟那个灰脸婆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天天拿我开玩笑!”
“你说薇薇安吗?”
“就知道烦我!”他嚷道。
“你可冤枉薇薇安了!要不是看在她的面上,我才不跑到这里自讨没趣呢!”
“就知道烦我!”他抓住这句话,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你要跟我聊,好啊!我就这句话,憋心里很久了!”
“继续讲,杰弗逊!有话都摆到明处,别窝在心里,憋出个三长两短就不好了!”
“我都让你们烦死了!一想到你们,我就难受得想尖叫,想满地打滚,你知道吗?”他说。
“我大老远跑这儿来,让人家盖德利吆五喝六地不当人看,就为了糟蹋你吗?你说,杰弗逊,我是不是为了这个?”我反复告诫过自己,轻易不能动气,可一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就知道在他身上花再多的心思,到头来都是枉然,“叫吧,声音越大越好!叫给盖德利听,让他赶我走!”
他凝神打量着我,那双充血的眼睛彻底暴露了他的心声:他没有尖叫的打算。他心里窝火——沦落到他这步田地,谁都一样——但他不是傻瓜。嘴巴硬是一回事,但他需要我,渴望有我陪伴,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小时。
“那个婊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骂骂咧咧地说。
惊闻此言,我热血上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要不是处境特殊,他就是装死我也要把他拽起来,打他一顿。可是面对这个心志俱失的落难人,我实在下不了手。他那貌似恬不知耻的笑容后面,掩藏着太多的痛楚和绝望。我用左手搓了搓握得紧紧的右拳,怒火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你刚才辱骂的那个女人,其实她对你爱护有加,年轻人。”我说,“这会儿她正蜷缩在学校里,等我带给她你的消息。她是个品行高贵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淑女,年轻人。要不是薇薇安,你的教母和我的姨姥就是磨破嘴皮子,我也绝不会跑到这鬼地方受你的气。事情明摆着,你不开窍,我跑得再勤也是白搭。我跟你讲这么多,你都听进去了吗?”
杰弗逊似有愧意,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脸上的那抹怪笑也越来越浅,慢慢地消失不见了。当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双暗红色的大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礼仪是给活人制定的。”他说。他定睛望了我一会儿,忽然抡圆胳膊,将我带去的食品袋扫到了地上。纸袋摔破了,熏鸡、饼干、烤甜薯满地乱滚。“食物也是活人吃的!”他气哼哼地说。
狱警先生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将地上的食物一股脑儿塞进破纸袋里,搁到洗脸池边的铁皮架子上了。杰弗逊该说的说了,该干的干了,又和衣向里躺下了。剩下的15分钟时间内,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听到保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里传了过来。每过一间囚室,他都不忘表扬先进、批评后退,拿分配苦力活吓唬那些不听话的犯人。放我出门的时候,他观察了一下杰弗逊的动静。可杰弗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今天谈得如何?”他问道。
“还行。”
我们走过一间间囚室,路过的犯人争先恐后地跟我搭讪,问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我心烦意乱,谁也没理。快到大铁门时,亨利·马丁高声叫道:“再见,洛克菲勒先生,欢迎下次再来!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也去不了!”保罗回敬道。
“警长要见你,要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保罗说。
“没出什么问题吧?”
狱警先生耸了耸肩膀,“他只说让我带你过去,没交代事由。”
我跟保罗来到警长办公室。警长先生正在打电话,年长狱警跟一位访客聊着什么。我善意打量了一眼客人,发现正是与我在亨利·皮乔特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胖子。警长先生躺在靠背椅里,一双穿着牛仔靴的脚高高跷起,搭在前面的办公桌上。他跟安哥拉城那边州监狱的什么人讨论问题,年长狱警跟胖子商量去奥尔德河钓鱼的事,两下互不干涉,都谈得热火朝天。我们站在那里老半天,他们也不管不问。年轻狱警等不及,跑到另一间办公室里去了。我一个人晾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警长先生终于撂下了电话,冲我这边张望。
“教授,你的思想教育工作有起色吗?”
“还不好下定论。”我说。
“你都跑了足足一个月了,心里怎么还没底?”
“我确实拿不准,先生。”
年长狱警和胖子停下谈话,目光齐刷刷地向我扫过来。
“你该不会跟我们兜圈子,蓄意隐瞒什么吧?”警长起了疑心。
“我没有,先生!”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说,“弗兰克,你听见了吗?他有什么说什么,很坦荡。”
胖子打量着我,冷哼了一声。盖德利收起双腿,穿着牛仔靴的脚重重地落到地上。
“女人的事情就是多!”他接着大发感慨,“法律不是开玩笑的,还当是请客吃饭。”
他这话没头没尾,我听得一头雾水。看他的眼神那么专注严肃,这番话好像就是冲着我说的。
“对此你有何高见?”他见我失于应对,再也忍不住了。
“您有您个人的意见,我不便说三道四,警长先生。”
“这个自然,问题是他们狮子大张口,尽提些不着边际的要求。”他说,“要我腾出活动室或专门指定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注意我的用词‘宽敞舒适’,来满足他们坐下谈话的需要!这事你听过吗?”
“我没听出头绪,警长先生。”我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教授?”
“真不知道,先生,我越听越糊涂了。”
他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我,年长狱警、胖子似乎也对我心怀不满,尤其是那位年长狱警,眼里隐隐闪烁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寒光。
“他们找过我妻子,你不知道吗?”警长大人问道。
“这才听您讲起,以前可是闻所未闻啊,警长先生。”
“他们找到我家里向我妻子诉苦,说牢里没地方坐。那个‘夫人’啰唆了半天,要求我妻子向我转达他们的请求,务必给他们配备一个会议室。这事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先生。”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教授?”警长质问道。
“警长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爱玛小姐、我姨姥、安布罗思牧师上次探完监,第二天就拉帮结伙上警长先生家去了。警长夫人对他们以礼相待,破天荒请他们到客厅里就座,还让女佣给他们准备了咖啡。东拉西扯一阵后,他们直奔主题,向警长夫人细说了端详。警长夫人乍一听,当时就惊得目瞪口呆,差一点儿没摔了杯子、洒了咖啡。囚室怎么了?嫌不够大?大是大,可他们三个人没地方坐。不能轮流坐吗?干吗非要同起同坐?安布罗思牧师站惯了,又不争那一时。杰弗逊一天到晚躺着,站一会儿也无妨。有困难的不就卢姨姥和爱玛小姐俩人吗?她们俩人坐的一点儿地方,总是有的吧!
爱玛小姐见警长夫人推诿,又搬出了她那部苦心经念起来。她为这家人操碎了心,她为这家人流尽了汗,她为这家人受了一辈子苦……这经念个没完没了,那叫一个唠叨。恰在此时,警长夫人头疼病突然发作了。女佣不在场,警长夫人又不想大肆张扬到处找人,只好苦着脸坐在那里,揉着太阳穴镇痛。她当时还给爱玛小姐许了愿,说只要有办法,她会尽力而为。“别抱太大的希望,”她给出的承诺是,“公务上的事,警长有他的一套,我说了不算。”
“只要不嫌麻烦,您提个话就行。”爱玛小姐说,“这么多年来,你们家的活我可没少干。”
“哎呀,上帝,这你不说我也知道。”警长夫人招架不住了,“我知道,我知道!话我一定跟警长说,这总行了吧?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的上帝!”
爱玛小姐受了刺激,手中的咖啡杯一时拿不稳,掉到地上摔碎了。老人这一下不依了,口口声声喊着上帝的名字,哭得惊天动地。
“我不是那意思。”警长夫人慌了手脚,“我确实不是那个意思。卢、安布罗思牧师,你们快想想办法!上帝明察,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人花样就是多,”警长瞅着我说,“变着法折腾你!”他转过身望着年长的狱警,问了一句,“克拉克,你说呢?”
克拉克大脸盘上那对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一动不动,活像镶嵌上去的两颗弹珠。
“该咋样就得咋样,搞什么特殊!”
“我也这么想。”警长说,“不过咱们手铐脚镣都给他上全,怎么样?”
“这事摊上我,我根本不理会她。”克拉克说。
“我也不想理,”警长叫苦连天,“问题是那帮老太婆搅得没安静的日子过。”
“想得美!”克拉克说,“格罗佩先生死在他的手里,就让他窝在最后一间牢房里,等他的末日得了。”
“你说呢,弗兰克?”警长先生征求胖子的意见。
胖子耸了耸肩膀,“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我去会会他,看他怎么说。”警长对我说,“他要是肯戴镣铐,去活动室也无妨;要是不想戴,那就别想出牢门半步。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不管地点选在哪里,倘若有个风吹草动、三长两短,探视全部取消。你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过去了,你还不是一筹莫展吗?监狱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什么都瞒不过我!你以后的路也是白跑,不信你走着瞧!”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警长先生有知人之明,看问题真准啊!
“你可以向爱玛小姐捎个口信。”警长说,“杰弗逊可以到活动室见她,但必须戴上镣铐。要让他时刻牢记自己是个囚犯,将在高墙内度过余下的时日。这里不是学校,不是野餐营地,不容他自由自在。能办到吗?”
“能办到,先生。”
“很好。再见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