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两周天气不好,雨水连日不断。淅淅沥沥的雨丝夹着冷风,寒彻天地。田垄成浆、土路化泥,堆在当院的甘蔗不能起运,长在地里的甘蔗更不能收割;大家有壁炉的守壁炉,有火灶的围火灶,村头巷尾,不见一个人影。房顶凸起的大小烟囱里,灰蓝色的轻烟忽而升腾、忽而匍匐,在潮湿的空气中游走、飘散。这个季节的风总是从河面上刮过来,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拖成了一条线,飘过公墓,散入大泽,融进迷蒙的水汽里。低矮的篱墙内,偶尔也有一两个人走动,劈上一大堆柴火,抱进屋里添个旺火。紧闭的门窗、寂寥的院落,处处透着冷清和荒凉。
节目演出的当夜天空还飘洒着蒙蒙细雨,不过并没有减少大家的热情。我给本次活动定了一个主题:杰弗逊的圣诞献礼。消息传到家长的耳朵里,从来不凑热闹的那些人也露面了。节目7点钟开演,观众老早就等在大院里了。泥深路滑,汽车没法行走,村民都是步行或者赶马车来的。安布罗思牧师的家在河上游大老远的地方,他将车停在村边的马路口,趟着没脚的泥水赶赴教堂。他的穿着打扮跟以往一样,黑西装、白衬衣、深灰色领带,唯一不同的是加了一件黄色雨衣。绝大多数村民穿的是“进城服”——比日常劳动装体面一些,但赶不上星期日盛装。进城服也是旧衣服,根本谈不上光鲜,充其量就是洗得干净一点儿、补丁隐蔽一点儿而已。
观众在门廊前面的台阶上蹭掉鞋底的泥巴,一来就钻进教堂里。遇上这种天气,外面谁受得了。我在后墙的黑板前面摆了一排桌子,用来摆放食物。随着女客的渐次到来,锅碗瓢盆摆上了桌子,到处热气腾腾,香味四散,节日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莎拉·詹姆斯夫人守着桌子,防止不自觉的观众在节目尚未表演完前偷吃食物。别的女人瑟缩在火炉的周围,挨挨挤挤的,就差没钻进炉膛了。男人、还没长成男人的大男孩站在后面说话,吵吵闹闹的,旁边的女人看得不耐烦,高声大嗓地呵斥着,叫他们少安毋躁。
我们搭了个像模像样的舞台,我和小演员们待在后台,为演出做最后的准备。一根扯在教室两面侧墙上的铁丝上悬着几块布料,作为大幕将讲台隔成前后两部分。幕布是四块窗帘拼接起来的,三块很白净,一块黑不溜秋的,颜色上很不搭配。这块脏布的主人是丽塔·劳伦斯小姐。每年的圣诞演出,她都鼎力相助,坚持为盛大的节日贡献自己的力量。不过她贡献的方式单调了点,也就是这块一成不变的床单,唯一的区别是床单一年比一年旧,一年比一年灰。观众欣赏节目的水平不高,床单的鉴别能力倒是无与伦比,都知道这块黑幕出自谁家。不过大家敢笑不敢言,没人肯跑到丽塔小姐那里说她的心意大煞风景。这布嘛,也就一年一年坚持了下来。
爱琳·科尔、奥德萨·弗雷曼担当化妆师的角色,在后台帮我给孩子们化妆更衣。我的俩牧人披着麻袋,每人手执一根顶端弯曲、挂一绺黑线的长竹竿;三个东方智者身穿皱纹纸做的长袍,红、绿、黄三色搭配,倒也富丽堂皇。爱琳和奥德萨反复提醒智者不要乱动,袍子挂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圣母马利亚穿着皱巴巴的粗斜纹棉布裙,表明她寒家女子的身份。圣父约瑟夫一身工装,裢兜里别着一把小榔头;小耶稣由一具雪花石膏雕像充当,还穿了一件雪白的小长袍。合唱演员打扮得相当齐整,男孩们白衣长裤,女孩们一袭长裙。
我时不时拉开幕布,观察观众到齐了没有。丽塔小姐和她大块头的孙子博克来得最早,坐得最靠前,占的地方也最大:她那孙子屁股往板凳上一搁,一条长凳,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没了。小博克进过两回杰克逊市的精神病院,不过医生说他没有社会危害性,待在医院里治疗,效果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所以每次都是治疗一两周,医生就打发他回家。小博克除了生活不能自理这个小缺点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随身携带石子。这会儿他不声不响地蹲在板凳上,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在不停地捣鼓他那些宝贝石子,响声一大,丽塔小姐便会按一下他的手。
与丽塔小姐、小博克祖孙俩坐一条凳子的是朱丽叶·拉沃尼亚,她的两个孩子都是本次演出的明星,儿子演牧人,女儿演圣母马利亚。她丈夫是个黑白混血儿,五短身材,扣一头毛茸茸的黑色卷发,眉毛下面压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他是个大言不惭的主,曾经当着我的面说他不会在黑人聚会上出现,所以这回应该是踪影难觅了。不过朱丽叶没他那么清高,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不少胡桃、椰果和馅饼——这是她历年来的惯例。弗雷曼全家出动了:乔·弗雷曼本人坐在后排,他老婆哈丽特、丈母娘阿格妮丝,还有他家的孩子都挤到了前排,在丽塔小姐、小博克、朱丽叶的身后面找到了栖身之地。他们的身后便是爱琳·科尔的家人:诺尔曼夫妇、莎拉母女、莱丽娅·威尔斯、莎拉的妹妹伊瑟及男友亨利,外加两三个小孩,莎拉圣诞聚会上常带的食物是脆皮鸡和烤甜薯。
另一条过道的前排坐着爱玛小姐、伊诺丝·博伊和伊蕾兹。因为离火炉太远,这几个人都裹紧大衣。她们后一排坐着法瑞尔·贾洛,身边便是他瘦小的老婆奥菲丽娅。奥菲丽娅是个优雅的混血女人,每周星期天,她的姐姐都会一大早赶过来,接她去贝荣纳的天主教堂做弥撒,直熬到天黑掌灯时分才回家。平日里奥菲丽娅很少抛头露面,也亏得她姐姐殷勤,大家才有缘一睹她的芳容。今夜她能移尊前来,估计她丈夫法瑞尔做了不少工作。他们身后坐着马丁一家人——人不大全,只来了十个——男主人赫伯特没来,傻儿子杰西、老太太薇拉也不见人影,估计都留守在家,出来的是女主人薇奥拉,还有她的八九个孩子。人丁兴旺也有好处,合唱团的成员中就有她两个孩子,此刻正蹲在幕布的后面,等待闪亮登场。威廉姆斯一家四口人都到齐了,拉芬斯家的三个成员——母亲、儿子、女儿,也都在场;格里芬斯夫妻——哈里和莱娜——带着两个待字闺中的漂亮女儿,坐那一排的末座。7点差10分,正是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时段,大家却能济济一堂,跑到这里凑热闹,看来雨天也有好处。闲着也是闲来,不来这里捧个场,说不过去。
7点一到,我拉开大幕走到前台,向在座的观众热情致辞:各位家长抽空光临,我,还有我的学生备感荣幸。今晚的演出必将带给大家巨大的精神享受,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子女连日来辛苦排练的结果,等等。我邀请坐在靠边一排座位上的安布罗思牧师主持当晚的仪式,带领大家做晚祷。他站起来走到前台,要求大家端容肃立,唱诵主祷文。随后他发表赞辞,感谢上帝将生命的曙光赐予芸芸众生,感谢上帝用自己的圣殿遮风挡雨、庇荫子民;感谢上帝以仁慈而博大的胸怀,宽恕他的罪恶,指引他摆脱暗昧、远离苦厄。最后,他祈求上帝眷顾这个粗粝其表、笃信其质的小教堂,祝福本次圣诞聚会,便结束了晚祷仪式。牧师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但是当他面对上帝挥洒赤子之心的时候,声若洪钟,雄辩无敌。
众人齐诵“阿门”,便各安其位。姨姥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一声“阿门”气贯长虹,不同凡响。
我回到后台,与一名学生各执一面床单的边缘,正式拉开了大幕。12名男女学生组成的合唱团走下神坛,随着爱琳·科尔指挥棒的起伏摇摆,唱响了《平安夜》的旋律。我退到舞台右侧的幕布后面,占据了一个视角良好的位置,观察着台上台下的动态。
孩子们个个尽心、人人努力,唱得清音婉转、美妙动听。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最近一段时间恶劣的天气功不可没:家务活少了,练习的时间多了。一曲终了,观众激赏不已。“阿门”都懒得说的那一帮人也竖起了耳朵,听得如痴如醉。小博克听得入了迷,举起一只手直指舞台,大概是怕在场的观众太傻,误了聆听这天籁之音。丽塔小姐理解他的心情,不过还是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扳回到他的腿上。她的手再没有从孙子的掌心里移开,不过她的用意不在管制,而是表达自己的疼爱和怜惜。
《平安夜》之后,合唱团转入第二首歌曲《小伯利恒之歌》。我的视线离开了台下的观众,移向花盆中的小松树。墨绿色的枝叶间,点缀着鲜红亮绿的彩纸条、五彩绚烂的棉布头、熠熠闪光的金属箔。一枚硬纸剪成的星星高踞树梢,妆出节日的喜庆和安谧。青冠之下,紧靠花盆搁着一只孤零零的礼品盒,红纸包装,绿带扎缚,挑一根红绿纸条缠成的提柄。这件礼品来之不易,凝聚着全校学生的心血。大家将变卖胡桃得到的小钱奉献了出来,打发爱琳、奥德萨、奥迪尔·詹姆斯专程赶往巴吞鲁日,换来了一件羊毛衫、一双毛袜。
礼品盒摆在那里,前排的观众看得清清楚楚。这件礼品是送给谁的,他们也都心知肚明。我坐在后台,发现他们在欣赏节目的间隙,时不时地瞄一眼盒子,悄然动容,若有所思。
《铃儿响叮当》欢快的歌声一响起,大家的情绪陡然昂扬起来,先前笼盖着愁云惨雾的一张张面孔,随着铿锵的音乐节奏慢慢地舒展开来。
接下来是奥德萨的《圣诞前夜》,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诗朗诵节目,而是结合了许多舞台表演元素。奥德萨白袂飘飘,长袖当风,脑后的黑发上扎着一根白丝带,新经梳理、油光可鉴。她蛮腰轻摆,纤臂开阖,仅这些肢体语言蕴含的美,足以驱散冬夜的寒凉。她吟诵的语调与诗歌的律动紧密契合,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沉柔曼,如歌如泣,如赞如诉。饱蘸纯洁情感的诗句,将观众带入一灯如豆、长袜高悬的小木屋,驾着鹿车的圣诞老人降临房顶,背个大袋子滑下烟囱,将各种各样的礼物塞进袜筒里后,又悄没声息地从烟囱里飞出。观众的眼前恍惚闪现出圣诞老人在各家屋顶往来飘忽的身影,耳畔回响起他呼唤驯鹿的声音。奥德萨的朗诵感染力如此之大,连小博克都指着前台,手舞足蹈起来了。丽塔小姐不得不一边称赞他的艺术鉴赏力,一边握紧他那只不安分的手。
诗歌方罢,散文登场。本校学生阿尔伯特·马丁三世朗读了他的原创作品《小松树》,原汁原味,真切动人。他讲了学校采掘圣诞树的历史,从橡树、柏树到叫不上名字的棘丛,花样翻新;他讲了一班男生去农场选株、砍伐,拖到学校,再交由一班女生接风洗尘、梳妆打扮一番,直弄到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程度才拿出来示人的过程。然后他切入主题,讲到眼前的这株松树——没有粗壮的枝干、没有挺拔的身姿,尽管有失伟岸,却是最好的圣诞树种。小松树不是没有生命的装饰品,能在这么隆重的场合一展雄姿,也是一株树的追求和荣耀。阿尔伯特·马丁三世念到动情处,指点苍松,激扬文字,观众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黯然伫立的松树和其下形单影只的礼品盒。
接下来是歌曲《听天使们高声唱》。同学们嘹亮的歌喉,将大家带回到节日的气氛当中。一曲终了,两位披着麻袋的牧人粉墨登场,在合唱团成员的身后晃来晃去,演绎放牧的场景。这时,台上突然射出一束手电筒的灯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地打在基督和安布罗思牧师肖像的下方。
牧人甲:(指着光斑)东方出现了一颗星星。
牧人乙:好亮啊!
牧人甲:这颗星预示着什么?
牧人乙:我知道个啥(牧人甲白了牧人乙一眼,似欲指出后者的语病,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观众席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三位智者分别身穿红、绿、黄皱纹纸制成的长袍,从右角步入前台(台下响起了一阵浅笑声,好几个观众在窃窃私语)。
牧人甲:智者来了,问问他们吧。
牧人乙:智者,告诉我们,那颗星是怎么回事?
智者甲:那是照耀伯利恒的星。
智者乙:伯利恒小镇。
智者丙:我们必须出发,前往伯利恒。
三位智者的目光一齐投向了星星(光斑闪动了一下,掌灯的学生手困了)。
牧人甲:到底怎么回事?
智者甲:到时候就知道了。
牧人乙:我们如何得知?
智者甲:他会告诉我们的。
牧人甲:天界的上帝吗?
智者甲:天道冥冥(光斑又晃动了一下,掌灯的学生似乎倒了一下手,或者将电筒转给了别人)。
智者乙:奇迹就要出现了。
牧人乙:我们啥也不是,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牧羊人。
智者甲:在他的眼里,最贱者最贵,最低者最高。
智者乙:我们该出发了。
智者丙:向伯利恒进发。
三位智者从右侧退出舞台。
牧人甲:这么亮的星星我从没见过。
牧人乙: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灯斑在墙上打了个滑,忽落忽升。牧人甲瞥了一眼灯光师,又回头瞟了一眼我,算是跟我打了个小报告)。
牧人甲:我们跪下来祈祷吧!今晚的羊群必然平安。
牧人跪倒在地,大幕拉上了。过了片刻,大幕又拉了开来,场景切换到圣婴的诞生。马利亚抱着耶稣,坐在一条长凳上;约瑟夫站在旁边,俯视着初生的婴儿。约瑟夫的工装裤兜里,撅着一把羊角锤。后台的右侧,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声音甲:星光指向那里!
声音乙:就在附近!
声音丙:看那里,看那里!那间牛棚!
三位智者从舞台的右角登场,一下子跪倒在圣母马利亚和圣婴耶稣的脚下。
智者甲:他确实降临人间了。
智者乙:(点头)是他,没错!
智者丙:我们的救世主。
三位智者:(齐声)我们带了礼物来看你,圣子(每人掏出一个便士,放在玛丽身边)。
马利亚:(惊讶)我的孩子是救世主?
智者甲:(点头)救世主正是您怀中的婴儿!
马利亚:(兴奋)原来是这样!(将孩子高高举起)看,约瑟夫,我的孩子,我的救世主!
约瑟夫点了点头,一言未发。
马利亚摇着怀中的孩子,吟唱起来:“世界放欢声,人主已降临!”三位智者站了起来,加入马利亚的歌唱。约瑟夫、牧羊人、合唱团,大家都放开了歌喉,包括台上的那个灯光师。颂歌唱毕,大家都站到台前,对着观众深鞠一躬。
趁小演员还没退场,我问安布罗思牧师要不要讲点什么。他先感谢上帝给大家提供了这个欢聚一堂的机会,紧接着警示众人,凡人皆有罪,无神便近愚。他祈求上帝眷顾误入歧途的浪子、身陷囹圄的罪人,感谢上帝赐众生以福祉。“阿门,阿门,阿门!”教堂里回响起雷鸣般的赞诵声。
我谢过牧师,告诉大家今年的圣诞节目演出到此为止,并提醒大家到后面用餐。
学生演员还留在台上,等我发表对节目的看法。我告诉他们演出很成功,没有出现大的漏洞,孩子们这才鱼贯而出,排队领食品去了。
“魏金斯先生,我给您拿点吃的,好吗?”爱琳殷勤地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说。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魏金斯先生?”
“没有。你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我反问道。
“您看上去很不高兴。”
“我没事,”我说,“你吃饭去吧!”
爱琳丢下我,跑到领餐人群列成的长队后面站定,还扭头望了我几眼。
爱琳说得对,我的确心事重重。同样的颂歌、同样的短剧、同样的平安夜伴我长大,铸就了我的灵魂。安布罗思牧师拿不出多少花样,无论是圣诞节,还是平日的礼拜,讲的都是那些陈词滥调。同样的板凳上,坐着同样的信徒,同样的衣着打扮,同样的面孔。明年、后年,年复一年,时光的河水在日夜奔流,这里却留不下一丝痕迹。薇薇安说变化是有的,可我为什么看不到?
村民们团团围坐在临时拼凑的餐桌旁边,大吃大喝,高谈阔论。我一个人站在神坛前面,形单影只,孤独凄凉。
赫伯特家的一个女儿双手捧着一包食物,小心翼翼地向我走过来。绕过圣诞树的时候,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沓餐巾纸,生怕一不小心撒了东西。
“卢小姐说把这个给您。”
“谢谢你,格罗丽娅。”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神坛里,吃了一点儿烤鸡和面包。教堂里有说有笑,人声鼎沸。神坛之外便是那株圣诞树,挂满象征缕缕阳光的红绿纸条,飘洒着棉布雪花,悬挂着锡箔冰凌。装满泥土的花盆旁边,孤零零地躺着我们的礼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