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快结束了,我们春季学期也开学一个月了。我埋在一堆四年级学生的数学作业里圈圈画画,把所有的孩子都打发到院子里自由活动。高年级学生在后院里踢足球,低年级的在前院里玩投石子。窗外不远处,几个女生正在跳绳,绳子甩到地上发出的噼啪声、节奏分明的掌声、稚嫩的童音唱出来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声声入耳。投石子的学生比较安静,踢足球的那班大孩子吼声震天,吵得我没法安心工作。大约过了10分钟,有位不速之客溜了进来,站在学生座位间的过道里等我搭话。我耐着性子阅完了所有的作业,这才抬头看了来客一眼。
讲台前面站着法瑞尔·贾洛,手里拿着帽子,看样子等急了。
“有事吗,法瑞尔先生?”我一边说话应酬,一边麻利地站了起来。
法瑞尔神情憔悴,个头似乎也缩小了许多,霜打的蔫茄子一般。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许多话,可就是不知从何说起。
“本来不想打扰您的。”他说。
“我闲着没事,你不必介意。”我说着宽心话,尽量打消他的顾虑。
他翻了翻眼珠子,欲言又止。
“有要紧事吗,法瑞尔先生?”
“他们叫您过去。”他说。
他话都到嗓子眼里了,就是不往外说,等我自己琢磨。
“去大门外面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照例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我站在讲台上,等他交代下文。
“那个孩子。”他两只手来回鼓捣着帽子,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我站着不动,非要跟他耗出个结果来。
“那个日子定下来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他们要告诉他教母这个不幸的消息,叫您和安布罗思牧师过去稳稳场子。”
“什么时候去?”
“他们说马上出发。”
“我还有一节课。”
“那我就先给他们回个话,教授。”
他低下头,继续玩弄起手中的帽子来。
“多谢了,法瑞尔先生。”
他点了点头,佝偻着腰迎门而去。他本不伟岸的身躯,此刻显得那么单薄、矮小、虚弱,蹒跚的步履,尽显老态。一下廊阶,他就戴上了帽子,还在大门外驻足观望了好一阵子。不过他没有回大宅院,而是转过身子,沿着左边一条小路回了家。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然后宣布自由活动结束,全体学生集合。同学们按年级高低、个头大小排成两列队形,男女生各一列,从我的身边依次进入教室,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了下来。我给大家布置了作业,告诉他们自己有紧急事务,必须马上去村里一趟。我外出期间,大家都要听爱琳的话,谁敢惹是生非,第二天到校我绝不轻饶。我将爱琳叫到门外,吩咐她下午3点钟准时放学。至于我告假的原因,我没有向她提一个字。
天阴沉沉的,朔风扑面。这个时节,各家碾场磨面一类的农活都干完了,农民们又走向田间地头,锄犁耙耘,为新一年的耕作做准备。一群群寒鸦跟在拖拉机的后面,在新翻的泥土里找虫子吃。科尔家前院里的梅树、弗雷曼家侧墙边的樱桃树早已开放,夭夭灼灼,如火如荼。胡桃树一叶不挂,光秃秃地透着冷清,橡树、木兰却不畏寒冬,青叶婆娑,摇曳生姿。下了两个月的雨,路面虽见干爽,可两边的排水沟波光粼粼、积水成潭。
我驱车驶入亨利·皮乔特家的大门,在后院的大树下发现了安布罗思牧师的黑色福特轿车。我照例选择了厨房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地,为我开门的自然还是伊蕾兹。牧师捷足先登,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端坐在餐桌的旁边,正喝着一杯咖啡。伊蕾兹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婉言谢绝了。她一走出去,安布罗思牧师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拉起了家常,问起我姨姥最近的情况来。其实他这是没话找话,前几天他们还在教堂里见过面。我报了健康平安,他又问起学校的情况来。我说学校工作顺利,不劳他费心。三言两语一完,我们找不到别的话题,场面一时陷入尴尬。不大一会儿,伊蕾兹走进来,宣称亨利·皮乔特和警长打过电话了,警长将在15到20分钟内抵达。
“希望这次别让人等得太久。”我说,“我还以为他早到了呢!”
“我给你端杯咖啡,好不好?”伊蕾兹心里过意不去,又问了我一遍。
“不用了,谢谢!”我说,“学校里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我不想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我敢肯定,他已经上路了。”伊蕾兹说。
安布罗思牧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迅速将杯子放回到托盘里。他的身子微微侧转,与桌边抵得很近。
过了大约15分钟时间,警长先生如期而至,敲响了亨利·皮乔特家的大门。他敲门的用意异乎常人:别人是请求主人开门纳客,他是宣布自己的大驾已经光临,就要登堂入室了。伊蕾兹长吁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之类的话,迎候贵宾去了。我听见警长向她打听我们来了没有,没过多久她就走了回来。
“他们叫你俩去客厅。”她说。
在亨利·皮乔特家除了厨房,我这是头一回涉足另外的房间。我相信,牧师以前享受的接待规格,大概和我差不多。我等他先行,他反过来让我先走。我毕恭毕敬地打了一个手势,但他面露怯色,一步也不肯走。最后还是伊蕾兹前面带路,总算打破了我俩之间貌似谦让实为僵持的局面。
亨利·皮乔特和警长先生都在客厅里,正站在壁炉旁边说话。亨利·皮乔特外着棕、褐格子纹西装,内穿褐色马甲、敞领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盖德利警长身穿灰色西装,脚蹬牛仔皮靴,还打着时髦的蝴蝶形领结。牛仔帽倒是脱了,捏在一只手里,顺大腿耷拉着。听到我们进屋,他们俩齐刷刷扭过头来。亨利·皮乔特面色深沉,忧心忡忡,那副神色还是我平生所仅见。
“坐下!”他说,“警长有话要说。”
大厅里摆放的家具都很老旧,几把笨重的椅子、一套笨重的双人沙发、一张笨重的沙发床、一把带有靠枕的藤椅,一应什物历经岁月的侵蚀,早已华彩不再、黯然失色。灯旧得没了样子,台灯、灯罩有外观也旧得快认不出了。我和安布罗思牧师靠近沙发床,跨着边坐了下来。
警长给自己拣了把椅子就座,不过他的坐姿很不自然,那顶帽子始终捏在手里。看情形,他一来就想走,没准备发表长篇大论。亨利·皮乔特背对着壁炉站在那里,他的身后,两半截木头懒懒地躺在炉膛里,冒上一阵白烟,再喷几点火星,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州长的批文今天下来了。”盖德利犹犹豫豫地说,“执行日期定于复活节后的第二个星期五。”
伊蕾兹手持一副银质托盘,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亨利·皮乔特在一杯咖啡里加好糖和牛奶,先端了起来。警长将帽子扣到膝盖上,也给自己端了一杯。他只加了一块方糖,拿个搅棒慢慢地搅拌着。
“请不要给他增加任何负担,没事找事横生枝节。”警长看着我说,“我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表现相当镇定,我希望这种状态能维持到最后一天。你们俩有问题吗?”
我跟安布罗思牧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阵子我们都想不到任何问题。
“爱玛小姐怎么样?”盖德利问道,“我妻子说爱玛小姐需要看医生。”
“爱德娜小姐能想到这点,真是功德无量!”安布罗思牧师说,“我这里表示感谢!”
“我回城后打发吉洛利医生过来。”警长说,“还有别的问题吗?我希望咱们在这件事情上口径统一。”
“为什么偏偏选那个日子?”我问道。
盖德利喝着咖啡,目光从杯沿的上端投过来,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他不喜欢我,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超出了他能容忍的限度。他跟亨利·皮乔特对望了一眼,从他俩心照不宣的神色中可以看出,在我跟安布罗思牧师闯入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亨利·皮乔特装聋作哑,只等警长回答我的问题。
“复活节……”警长挤出半句话,又不想跟我啰唆了。犹豫片刻,他可能觉得此事关乎一条人命,最后下定决心做了个简短说明:“除了复活节前后,再没合适的日子了,四旬斋[6]期间不能处决犯人。”
后来我从狱警保罗的口中得知,州长签署的执行日期是圣灰星期三[7]之前的两周,可他的助手指出,这一时段已经确定了一宗执行案。鉴于本州深厚的天主教传统,四旬斋前执行两例死刑,有悖教义。
“我们还能探访他吗?”我问道。
“当然!”警长说,“不过请记住,严守秘密,不能向他走漏半点风声。他来日无多了,从现在起到4月8日,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了。”
“4月8日,”我默念着,“4月8日。”
“4月8日,星期五,中午12点至下午3点。”警长强调了一遍。
“中午12点至下午3点。”我机械地重复道。
“好了。要是没别的问题,我这就回城了。”盖德利警长说。
他喝完剩下的咖啡,将杯子连同托盘搁到身边的灯几上。
“医生的事您会安排吧,警长先生?”安布罗思牧师说。
“你认为爱玛小姐确实需要请医生吗?”
“她最近身体一直不好。”牧师说。
“那我马上打电话。”盖德利说,“医生的车能开进村子里吗?”
“可以,”亨利·皮乔特插言道,“我昨天走过一回。”
警长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往贝荣纳的电话。我满脑子的日期、时间,他说的话好多没听进去。有些人随意写几个字,就能夺走别人的生命。谁赋予他们这样的权力?他们是上帝吗?
“奥德雷,请接赛德。”盖德利对着电话听筒说。
12名白人表决一名黑人当判死刑,另一个白人确定死期。整个过程只有白人的决断,黑人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吗?
“那个老妪,就是法庭宣判当日旁听的那个人。”警长接通了医生的电话,“她是给我姐夫家做活的。”
“他教母。”安布罗思牧师小声提醒道。
警长没听牧师的话,接着刚才的话茬儿往下讲:“是的,车能开进来,赛德。你漂亮的棕色皮鞋保证溅不上一个泥点,你尽管放心。”
他们对你处以极刑,只是因为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判决的依据不是你杀人的铁证,而是你出现在有人死于非命的现场。羁狱半年、受尽煎熬之后,他们打开牢笼放你出来,宣称经他们白人研究后一致认定,今天是要你命的好日子。
“她的事就这么定了。露茜好吗?”警长在问候医生的夫人。
星期五,总是星期五,耶稣赴难日。时间也不差,中午12点到下午3点。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音容宛在,他的生命又被无情地剥夺。一颗心破碎两次,爱他的那些人情何以堪!哪怕推后一两个星期,他的亲友也能缓一口气。
“向露茜转达我的谢意,”盖德利说,“你们真帮了我的大忙了。”
警长挂断电话,转过来身子。
“他来了,我也得赶回去了。还有问题吗?”
事已至此,我们还有何话说。
“谢谢你们的热忱参与。”亨利·皮乔特说。
他口出此言,当然意不在谢。安布罗思牧师和我知趣地站起来,先行告退回到了厨房。伊蕾兹正独自伤心,看见我们进门,抬起了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为了爱玛教友,我们必须打起精神。”安布罗思牧师劝解道。
伊蕾兹撩起裙裾,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你开车了吗?”安布罗思牧师问我。
“我步行过来的。”
“那好,我捎你回家。”他说。
“我现在不想回去。”我说,“我得缓一口气,这会儿实在没法面对她。跟她说4月8日是杰弗逊的末日,我张不开口。”
“只要你的心里装着上帝,就应该有这个勇气。”安布罗思牧师说。
“这事你就一人担当了吧,牧师!”我说,“我要出去走走,走得越远越好,请原谅!”
我穿过后院出门左拐,徐徐行至高速公路后,往圣查尔斯河的方向走去。两个来月的连绵阴雨,沟沟渠渠的水都汇进了河里,河面比平时高出了许多,看上去气势磅礴,汹涌澎湃。我避开漫溢的洪水,踩着齐膝深的荒草踽踽前行。行不多时,我终于找到了一小块落脚的地方,停下来凝望对岸的风景。密密匝匝的树木、往来奔驰的汽车、鳞次栉比的房屋夹杂在一起,形成一堵高墙挡住了辽阔的原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想看万里晴空,我想看连天碧水。我希望置身于孤岛之上,无惊无扰、无忧无惧,希望粼粼波光能为我托起一座人间的天堂。只要身边有一个薇薇安,平生之愿遂矣,多余的人我一个都不想看到。
可惜好梦难圆,我的眼前只有滔滔洪波、滚滚泥沙。我迈开步子顺流而下,直到江流封去路的时候,这才攀上防护堤,踏着公路继续我的行程。直走出三四英里远,我才转身踏上了归程。有这会儿工夫,牧师、姨姥肯定见过爱玛小姐,医生也该守护在她的身边了,说不定全村的妇女闻风而动,都赶到她家去了。我走回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为了取回我的书包,我又去了一趟学校。我临走时撒满一讲桌的作业,爱琳都收拾齐整了,上面还搁着一张留言条,说同学们很守纪律。我将字条、作业一并塞到书包里,披着浓重的夜色向家里走去。
[6] 四旬斋,指复活前的四十天。——译者注
[7] 圣灰星期三,复活节前的第七个星期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