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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爱玛小姐的愿望

作者:美-恩尼斯特·盖恩斯 当前章节:5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爱玛小姐家的大门外停着两辆汽车,我凑近一看,认出其中的一辆是安布罗思牧师的座驾。院内开着廊灯,昏黄的灯光打亮了屋檐,在廊阶前面投下一片稀薄的光影。我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踏进这家的小院,可我深知责任所在,我不能弃危难中的爱玛小姐于不顾。天气很冷,爱玛小姐家大门紧闭。可我只敲了一下,那扇门便应声而开。攒动的人群加上一炉旺火,房间里热气扑面。尽管大家有意压低了声调,但嘤嘤嗡嗡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伊蕾兹也在现场,我问她爱玛小姐的状况,她朝卧榻的方向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爱玛小姐躺在床上,脖子下垫着两只枕头,身上还盖条大被子。她的蚊帐架还没有拆除,歪歪斜斜地横在她的身后。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不说话,只用嘴角的一丝抽动,表示听到我说话了。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如此空虚,如此凄凉,眼前的一切在这双眼里,早已形同无物。我离开卧室钻进厨房,加入拥挤的人群。爱玛小姐病倒了,作为主人最好的朋友,我姨姥毅然站了出来,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用她厚实的脊背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守着炉子为客人煮咖啡,露桑咖啡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安布罗思牧师坐在餐桌旁边,正在跟两个外乡人聊天。我一出现,他就转过脸死死地盯住我,用他那冷峻的目光表达对我的不满。其实不用给我脸色看,他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旁边给我姨姥打下手的爱琳问我喝不喝咖啡,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并对她替我管理一下午班级表达了谢意。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乐在其中,不用谢。我知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做一名教师。姨姥听我们俩一唱一和,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看她那一脸不悦之色,我就知道她跟安布罗思牧师私下就我的为人交换了看法,不排除牧师发表了过激言论的可能。她说我的晚餐家里准备好了,就在炉灶的后托架上,想吃了就自己热一下。姨姥三两句话交代完,撂下我跟别人说话去了。我呆立了10分钟,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

姨姥给我留的晚餐是白菜粉葛烩腌肉加粗麦面包,冷吃本不妨事,但我还是升起火热了一下。趁着热饭的间隙,我将两间卧室的火炉都生着了,免得姨姥回来受冻。干完这些家务,饭菜已经热好,我回到厨房左手托盘、右手执叉,在炉子边吃了起来。吃完晚餐,杯盘还没洗完,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一直响到门廊。我扭头观望,赫然发现薇薇安出现在门口。她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进屋脱去外套、雨靴。我们相携进入我的卧室,围着火炉坐了下来。我告诉她,这会儿家里除了咖啡,我拿不出一丁点儿的食物款待她。我们俩走进厨房,热好一壶咖啡返回卧室。

“我听到消息了,特意赶过来看看你。”她说。

“我准备晚些时候过去找你的。”

“我担心你来不了。”

“没想到你能过来看我,我真是大喜过望!”

喝完咖啡,我将杯子拿到厨房里清洗干净,然后急不可耐地返回卧室,邀请薇薇安跟我一起上床休息。我们俩先是相对而卧,继而翻身仰躺。壁炉摇曳不定的大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缕暗弱的红光。

“你什么时候进城?”薇薇安问道。

“我也说不准,”我说,“我得先跟爱玛小姐沟通一下。”

“你见过她了吗?”

“她已经卧床不起了。”

薇薇安半晌没有说话。

“我看见一家院子外面停了好几辆车,那是不是她家?”

“正是。”

“我原本想进去看看她的,又怕有些唐突。”

“走的时候打个招呼。”

“我是外人,这么做得体吗?”她问道。

“我不想再让你隐身幕后。”我语气坚定。

“问题是这个时候合适吗?”

“我认为没什么不合适的。”

“我不想闹笑话。”

“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不想引起大家的反感。”她说。

“他们会喜欢你的,再说你是摆在他们眼前的现实,他们必须接受。”

“我可不想强人所难。”

“我要走自己的人生路,我希望这一路有你相随,薇薇安。他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不会让他们左右我的命运。”

薇薇安不言不语,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我们挨得很近,但没有肌肤之亲,因为我们都穿着衣服。

过了15到20分钟,我们下床起身,整理了一下,薇薇安连她的雨靴都穿上了。她的车就停在大门外我那辆车的后面,我们选择了徒步前往爱玛小姐家。我告诉她踩着我的脚印走,免得雨靴踩一路的稀泥。渐近爱玛小姐家的门廊,屋内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传入我们的耳朵,乱哄哄地听不出头绪。我离开的这一会儿,村民又来了不少。我们左推右挡,好不容易才挤到爱玛小姐的病榻跟前。

“我给您带来一位特殊的客人,爱玛小姐。”我说。

薇薇安往床头的位置挪了挪。从爱玛小姐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猜出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薇薇安俯下身子,在她的耳畔说了句什么。薇薇安的腰慢慢直起来,爱玛小姐的目光也跟着她打转。薇薇安的话浇中了她胸中的块垒,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外来客了。

我向在场的乡亲介绍了一下薇薇安的大致情况,便带她进了厨房。卢姨姥尽职尽责地守着炉子,一面煮咖啡一面跟莎拉·詹姆斯夫人聊天。看到我们进门,莎拉·詹姆斯夫人跟我打了个招呼。卢姨姥见不得我,头一偏恰与薇薇安对上了眼。

“露易丝小姐好!”薇薇安问候道。

“小姐。”卢姨姥应了一声,口气相当委婉平和。姨姥一旦发现有人进入她的领地,她应付起来真有一手,雍容大度、彬彬有礼。可她脖子梗得很直,始终没看我一眼。

爱琳·科尔走了进来,她投给薇薇安的目光与姨姥如出一辙,礼貌、冰冷。我将薇薇安介绍给她,薇薇安点头致意,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容。爱琳面无表情,只是略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给您沏杯咖啡吗?”爱琳问薇薇安。

“可以,谢谢!”薇薇安欣然接受。我知道薇薇安不想喝,但她出于礼貌,不忍拒绝。

薇薇安端着咖啡,跟我回到了前堂。伊蕾兹说爱玛小姐有话跟我说,我撇下薇薇安,一个人走进了卧室。爱玛小姐点了点头,示意我靠床坐下。周围的人都退到一边,为我们谈论话题提供方便。爱玛小姐抬眼凝视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如坐针毡。此时此刻,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她的眼泪。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力气去那里。”她说,她的声音十分干涩、低沉,这回她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因为伤心过度,早就哭哑了嗓子,“就看你们的了,你,还有安布罗思牧师。我希望……我希望……我只望你们俩话能说到一块,别老是闹别扭。”

我心痛如割,扭头望向别处。等我回过神,鼓起残存的那点勇气再次面对她的时候,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死死地瞅着我,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我保证了事事配合安布罗思牧师,即刻起身找薇薇安去了。薇薇安站在厨房的门口,和我的一群学生有说有笑的,聊得十分投机。

“魏金斯先生,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一个小男孩看我走近,仰起小脸坦然发问。

“是啊!”我回答道,“你不会跟我抢吧?”

“先生说哪儿去了?”那个小男孩似乎吃了一惊,“我不要,先生,她太老了。”

薇薇安哑然失笑。

“咱们可以动身了吗?”我问道。

薇薇安将手中的空咖啡杯拿回厨房,又跑到卧室里跟主人道了一声别。在她返身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爱玛小姐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的左右。

“我想喝烈酒。”一到门外,我便闷闷不乐地说,“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一点儿?”

“没有。“薇薇安说。

“现在什么时间?”我问道。

“7点半……8点差一刻。”薇薇安没有看表,随口答道。

“还早,我陪你进城吧!”

“没近一点儿的地方可去吗?”

“除了那家街角小商店的后堂,我想不到咱们可以栖身的地方,你明白我的心思。”

步出大院,眼前骤然变黑。我和薇薇安一前一后,顺着排水沟一步步挨近我们的汽车。我先打开薇薇安的车门,她一头钻进去并摇下了车窗。

“我们彩虹酒吧见!”我吻了吻她,叮嘱道。

我将薇薇安带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指引她打转方向,随后发动起自己的汽车,循着她车后闪烁的尾灯,驶出了村子。

20分钟后,我们俩已经进了贝荣纳的彩虹酒吧,拣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我点了一瓶勾兑白兰地,雪莉给我们上了一瓶半品脱装的克利斯丁兄弟牌烈酒,外带一壶水、一碗刨冰、4只高脚玻璃杯。我们先斟了两杯白兰地一口气喝了下去,再用另外的两只杯子兑了冰水,同样是一饮而尽。

“我觉得爱琳对你有那个意思。”薇薇安突发感慨。听她那口气,这句话在她的心里压很久了,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跟我姨姥一样,都关心我。”我故作无知。

“她俩不是一回事。”薇薇安说。

“爱我的人多了,比爱琳小的比比皆是,比姨姥老的也大有人在,”我说,“可我只爱一个女人。”

“你看出她对你的爱了吗?”薇薇安严肃地问道。

“当然。”我嘴上说得顺溜,心知这是偷换概念、避重就轻。

“我在澄清一个事实,”她说,“我没开笑话。”

“我也是实话实说。”我说,一杯热酒下肚,我的情绪好多了,“爱琳爱我,姨姥爱我,左邻右舍都爱我,他们把你当成了潜在的威胁,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把我抢走,这有什么不对吗?”

“别跟我说其他人,我不懂。”薇薇安说。

“人之常情,你怎么会不懂。”我说,“只要是个人,都不希望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远走高飞,孩子没有多余的。”

“我没说人人,我只说爱琳一个人,”薇薇安说,“褐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样的那个女孩。”

“褐眼珠子?”我追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薇薇安说。

“你该不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吧?”

“她怎么回事?”

“她有什么事?”

“她爱上你了吗?”

“我那么蠢吗?见鬼!”我嘴硬心虚,连忙喝下一大口白兰地掩饰。

“有没有这回事?”

“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我就懂小姑娘的心——我有经验!”薇薇安说,“你也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吗?”

“我懂小姑娘,也懂老太太。”我说,“顺便问一句,你到底给爱玛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老人家打量你的眼神都那样了?”

“我说,我每天都为他们两个人的灵魂祈祷。”薇薇安说。

“这话说得好,恰中老太太的下怀。”

“别打岔,”薇薇安说,“咱们继续聊爱琳。”

“爱琳还有我姨姥对我的感情,跟爱玛小姐对杰弗逊的感情一样。”我辩解道,“爱玛小姐含辛茹苦抚养杰弗逊长大,他就是她的希望、她的骄傲。过去他有过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爱玛小姐也都不以为意。可现在不同了,她要杰弗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捍卫自己的尊严,挽回她的面子。我的姨姥、我的学生爱琳有求于我的,正是因为这个。爱玛小姐清楚,路易斯安那州将无情地夺走杰弗逊的生命,她只望教子在魂归天堂之前,给她留下一点儿值得咀嚼回味的东西,伴她度过风烛残年。爱琳和姨姥也深知,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但是,就这么任我远走高飞,她们又心有不甘,所以我跟杰弗逊的情形有相似的地方:我们都是亲人的骄傲。你知道我坐在爱玛小姐床头的时候,她都说了些什么?她要我跟安布罗思牧师处好关系,齐心协力做杰弗逊的思想工作。她没有将教育杰弗逊的重任一股脑儿推给安布罗思牧师,而是极力拉我下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关注的不仅是杰弗逊灵魂的救赎,她想让杰弗逊站起来,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自知来日无多,他们很快就要在天堂里见面了,可是只要一息尚存,她不想让自己一生的希望变成噩梦。这些,你懂吗?”

“不懂。”薇薇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懵懵懂懂地说。此刻,她已是意兴阑珊、无心饮酒了。

“我向你介绍一下情况。”我发觉喝过的白兰地开始上头了,“这么说吧!我们黑人从蓄奴制时代起,就没有担当过保护自家女人的义务。有的人撇下老婆孩子不管,一个人跑出去浪迹江湖;留下来的那些人也是饱尝艰辛,永无出头之日。家里添了男孩,大人们无不寄予厚望,期待孩子长大成人后改变现状,撑起一个完整的家。凡此种种,其实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年轻力壮的外出谋生去了,留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一半个男人纵有万丈雄心,也撑不起家乡的一片天。折腾上一阵子,到头来照样卷铺盖走人。看你这脸色,你好像很不认同我的观点。我还是就事论事,给你列举一点儿具体事例。爱玛小姐最大的愿望,就是借助我和杰弗逊那点绵薄之力,颠覆300余年来陈陈相因的恶俗,挺起胸膛做一回人。过些日子身体一好,她可以跑到小教堂里大肆张扬:‘看,我早说过了——他是个男人!’早上出了这口气,就是下午咽气了,她也可以含笑九泉。她现在什么都不图,全部希望都押到杰弗逊行刑日的表现上了。他要是软成一摊泥,爱玛小姐这辈子算是白活了。行将就木的老人,要说找一个能给她撑体面的黑人,这辈子不可能了。”

“我姨姥和爱玛的情况何尝不是这样?!除了我,姨姥还能指望谁?她一辈子都没结过婚。当年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外婆——在跟一个南方农奴亡命天涯之前,将我的母亲塞给她照看。那时,我的母亲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母亲生下我后又把我丢给她,跟上父亲追逐远方的生活去了。对于爱玛以及其他村民来说,我就是他们的希望,我就是他们的明天。从祖辈、父辈时代起直到眼下这一刻,他们祖祖辈辈都上演过男人远走高飞、女人拖着一大帮孩子苦度时日的惨剧。他们把我当成了教化自家子孙后代的工具,希望我给他们的孩子传授数学、地理知识,训练和提高他们的阅读和写作能力。在这个村子里,我发挥的作用,是他们的祖父、父亲、丈夫和兄弟难以替代的。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们绝不会放我走。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对我是一种巨大的伤害。我早已不堪重负,只望早一天脱离苦海,远走他乡,到异地求生存、谋发展。”我喝了一口酒,望着薇薇安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那这个魔咒什么时候才能打破啊?”

我吞下一大口冰水,冲掉唇齿间残留的白兰地,“现在一切取决于杰弗逊,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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