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保罗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走进了警长办公室。保罗知道搜查我身上、翻检我带的食物,纯属多此一举,但他还得走这一道手续。他知道,跟穿警服、带钥匙一样,检查每一位访客是监狱的规定,例行公事,毋庸置疑。不过看他的神色,他根本没想过从我的身上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从他触摸我的口袋时心不在焉的神态,还有翻看各样食物时轻描淡写的手法上,都充分体现了出来。
我们走出警长办公室,沿着阴暗狭窄的过廊走向监区。
“你想在哪里见他?”保罗问道。
“就去他的囚室吧,我对会面地点不太在意。”
“我留在附近,你不介意吧?”
“我觉得这不太合适,我们还是各行其是的好。”
“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我这边没问题。”我说,“他现在怎么样?”
“表现相当不错,很镇定。”
“有没有新动向?”
“我没发现。”
三拐两拐,我们来到大铁门前。
“你确实不需要我陪护吗?”保罗再次征询我的意见,“你可是他接到执行通知书之后的第一位访客。”
“绝对没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随你的便了。”
他打开厚重的大铁门,我们匆匆穿过短廊。监狱里气氛大变,伸手索要东西的囚犯一个也没有了。偶有窃窃私语的,旁边的狱友也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没人搭茬儿。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和保罗走近最后一间囚室。杰弗逊躺在床上,正仰望着天花板出神。保罗瞅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表示我想跟杰弗逊单独说话,我的安全无须他操心。狱警放我进了囚室,随后锁上牢门离开了。
“你还好吧,杰弗逊?”
“我很好。”
“我给你带了一点儿吃的东西。”我说。
他长身一躺,整个床铺都占得满满的。我将食品袋搁到床头一侧的地板上,退到窗户的下面站着。
“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摇了摇头。
“想不想跟我说话?”
又是一阵摇头。我看他,他看天花板,在他看来,我似乎并不存在。
“今天星期几?”他闷声闷气地问道,不过没有转脸。
“星期五,杰弗逊。”我说。
“星期五,”他低声念叨着,“星期五。”
片刻沉默之后,他的一只脚慢慢地滑下床边,踩到了地上。
“外面真不错。”他瞟了一眼窗户,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今天好天气。”我说,“天上一片云也找不到,天空瓦蓝瓦蓝的。”
“那一天也会这么晴朗吗?”他突然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从窗户上挪下来,目不转睛地瞅着我。
“我希望那一天有个晴好的天气,让你心情舒畅。”我说。
“‘晴好的天气’?”他说,“‘让你心情舒畅’?我这辈子要什么没什么,何况是整整一天的好天气?”
我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一时愣住了。他打量了我一阵子,抬头望向窗外。
“想不想吃水果,杰弗逊?”我问道,“胡桃我可以跑到野外给你捡,想吃雪糕、想看书,都跟我说,我给你拿。”
“我想吃一坛子雪糕。”他望着窗外的那一片美景自言自语。我看到他的脸上慢慢地浮现了一抹微笑,很淡、很纯真,没有委屈,也没有苦涩。“一大坛子香草冰激凌,用勺子舀着吃。一大坛子冰激凌,我最后的晚餐。”他又瞟了我一眼,“以前从没美美地吃过一顿冰激凌,馋疯了拿5分钱买指甲盖大那么一点儿,一到嘴里就没了。现在我想抱一大坛子冰激凌,拿勺子挖着吃,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随时都可以给你捎冰激凌来,杰弗逊。”我说。
“好,我等着!”他说,“说话算数!我要整坛子的,还要送勺子过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他笑了。有美好的东西在前方招手,即便是末日的盛宴,也如一缕阳光透进他幽暗的心灵,弥漫到他的脸上。
“想不想听我讲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我试图激发起他的兴致,“史丹娜生了个小男孩。”
他一双灰暗的眼睛里迸出生命的火花,少了痛苦和仇恨,多了恬淡和释然。难道冰激凌的魅力有这么大,令他前后的精神状态判若两人?
“他喜欢的是盖博尔吧?”杰弗逊问道。
“那么大一点儿孩子,哪里懂得偏心!”我说。
“老盖博尔!”他傻笑道,“都有孩子了,做爸爸了!”话未说完,他脸色大变,那双眼睛分明蒙上了一层阴影,凝重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壁,“那一天我们说好外出打猎的。”
他已经将冰激凌的事抛到了脑后,思绪飘向不堪回首的往日。那天他本来约了盖博尔去沼泽地打猎,最后却鬼使神差般地和布洛瑟、贝厄钻进了小酒店,为自己惹下了杀身之祸。
“伊蕾兹的聚会照常开办。”为了避免引他伤心,我连忙岔开了话题,“不过取消了唱歌跳舞一类的项目。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寻欢作乐,简直就是犯罪!想听歌的,都到威利·安伦家去,别在她家里作孽!威利家里还保存着那些蓝调唱片,坦帕·雷德、摩西·迪,应有尽有,你知道的。”
他的心思现在全停留在跟盖博尔撒欢出猎上了,我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想起一件事。”我说,“我要给你带一台收音机,没事听听音乐解闷。午夜场有个节目叫兰迪的唱片,挺有意思的。”
“兰迪的节目还没完吗?”他呆望着冷冰冰的墙壁,甩过来一句话。
“是啊,他正走红呢!”我说,“前天晚上我还听到他的音乐。我放歌曲不敢开大声,怕卢姨姥怪罪,这位老人除了圣歌什么都听不惯。我怕亵渎她老人家的耳朵,收音机的音量总是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嘻嘻哈哈干笑了一阵,原想逗他乐乐,可他愣没动静。
“收音机我下回来的时候就给你带上,好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好。”
“埃德温百货商店里有飞科牌的收音机,不大,很好用。”我拢起双手,比画了一下收音机的尺寸,“你喜欢吗?”
他又点了点头。
“我身上要是有现钱就好了,”我说,“我可以马上买给你。”
“不要麻烦了。”他说。听他那淡淡的口气,他当我这是哄他开心呢。
“我明天就买。”我说,“我让店家直接送过来,这个周末你就有得听了。”
他撇开窗外的风景,眼睛呆呆地盯着地板出神,再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什么收音机,什么冰激凌,什么盖博尔,在他那颗脑袋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想马上回家取钱,可我又怕中途离开招致警长和狱警的误解。现在,他们对杰弗逊的监管力度肯定加大了不少。我一反常态提前告退,他们肯定会往坏处想。杰弗逊烦我、忽略我,不要紧,溜达溜达时间就过去了。
临别的时候,保罗问我们俩的交流情况。我信心满满地告诉他,这次杰弗逊的态度大有好转,我们处得相当融洽。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不过他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矛盾,即使我扯的是弥天大谎,他也情愿信以为真。我告诉他,我答应给杰弗逊买一台收音机,我这就回家拿钱,马上去埃德温百货商店买好收音机并委托那里的店员转交给杰弗逊本人,不耽误他听周末音乐场。保罗对我的做法大加赞赏,并表示一定要将收音机亲手交给杰弗逊。
我离开监狱后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取道彩虹酒吧等薇薇安下班。这么大一个镇子,只要张开口,我想借点钱救急应该没问题的。酒吧里半明半晦,暗影浮动,两三个无事可做的老人流连此间,不为喝酒,只为聚在一起聊天。店主克莱本乐得呼朋引伴,趴在柜台后面高谈阔论。我叫了一听啤酒,趁机跟克莱本谈起收音机的事。克莱本听我说完,不仅免去了我的啤酒钱,还跟几位老人咕唧地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沓一元面值的纸钞和几枚硬币。他从衣兜里掏出那只原本色泽浅棕、经过多年岁月的侵蚀和主人双手的磨砺已面目全非、黑得跟焦炭一样的皮夹,抽出一张5元的纸币一齐递给我。
“多谢,本周末我如数奉还!”我说。
他左嘴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表示他这是在对我微笑。他望着另一间屋子点了点头,示意我去那里撞撞运气。我喝完杯中的啤酒,穿过边门进入咖啡屋。这里光线充足,比酒吧敞亮了许多,也温暖了许多。厨间飘出饭菜的香味,给房间里平添了几分温馨。一张圆桌的旁边坐着一对男女,还有一名男子伏在柜台上,正吃得不亦乐乎。西尔玛侧身站在柜台的后面,手边就是钱箱。
“哎呀,今天什么日子,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老板娘嚷嚷道。
彩虹酒吧我最近没少光顾,可我不常在这里就餐。
我将购买收音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并告诉她克莱本已经慷慨解囊、赞助了一些。她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脸色由镇定到哀伤再到恼怒,阴晴不定,瞬息万变。她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客人,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当她的目光转回到我这边的时候,怒气已经消失了。
“你饿不饿?”她问道。她的口气不失严厉,但也不缺关心。
“不饿,来的时候吃过了。”我说。
“我这儿有焖牛排,”她知道我这是假意推托,没有理会,“还有虾仁、鸡肉。”
“我不饿。”
“你怎么说风就是雨,非要现在买不成?”
“我想今天下午就买到。”
“价钱是多少?”
“20美元的样子。”
“你吃点东西,钱不够我补。”她松口了。
她走进厨房,盛了一些米饭、牛排、甜豆,拌上一点儿莴苣番茄沙拉,再搁上两片小麦面包,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还差多少?”她问道。
“大概10美元。”我说,“不过我还可以向薇薇安借点,西尔玛。”
“薇薇安孩子那么多,哪里有闲钱?”她说,“还是我凑的好。”
“我明天就还你。”
“我又不急着用钱。”
事情有了眉目,我端过盘子大肆饕餮。没吃午饭,我这会儿真饿了,盘底的肉汁都让我用面包片擦得一滴不剩。西尔玛默默地站在一旁,看我风卷残云吃空一切,这才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10元钞票放到盘边上。
“拿着!”
这一声“拿着”,似愁似怨,似怒似怜,带着几许无奈,又凝结了多少情谊;这种语气,只有母亲对儿子、姐姐对弟弟、祖母对孙子说话的时候才有。辛苦得来的血汗钱,纵有百般不舍,却又甘愿付出,其中蕴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爱与牺牲。一声“拿着”,寄托着亲人之间的那种殷切期待,唯望有朝一日,索取者无须伸手,奉献者不再心痛;一声“拿着”,隐含着多少困顿之厄、贫贱之哀;一声“拿着”,表达的何止是对巧取豪夺的不满,更是对无情的社会现实无言的控诉。
我没敢看她的脸,只是不声不响地拿起了那张钞票,没有说一个谢字。因为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个字是多余的。
我出了大门,驱车直奔闹市区而去。埃德温百货商店不是贝荣纳最大最好的商家,不过绝大部分本地人都喜欢到这里买日常用品。有钱人另有去处,要么去摩根连锁商场,要么转战巴吞鲁日、新奥尔良。此等平民聚集之地,他们是不屑一顾的。步入埃德温百货商店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服装,男左女右,陈列十分齐整。
店里不见半个顾客,只有一位女店员守着店面。见我进门,她爱答不理地翻了翻眼皮,根本就没把我当买主。我绕过家具区走向里间,桌椅沙发、各式床铺、帐幔窗帘、梳妆台,让人目不暇接;与家具区相邻的是家用电器、炉具区,电冰箱、冰柜、燃气炉柴炉、洗衣机,也是异彩纷呈,应有尽有。再往里是园艺工具,锄、耙、铲、斧、刈草机、树剪、钐刀,一件挨着一件,满地铺排。最后面的区域摆满厨具,一截货架上明晃晃地摆放着我要的那款收音机。我取下一台样品仔细打量了一番,再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无论外观还是颜色,这个机型没一点儿瑕疵。我将样机放回货架,拧了一把开关旋钮。数秒的预热过后,扬声器里传出播报节目的声音。我轻轻转动着调频旋钮,看着荧光指针在调频指示板上晃来晃去。捣鼓了半天,我只找到了三个电台:巴吞鲁日两个,另外的一个在新奥尔良。不过这个很正常,白天节目少,很多电台晚上才能收听。只要时间把握好,西起得克萨斯的德雷约,东至纳什维尔,全国各地的节目多得听不过来。我正津津有味地收听巴吞鲁日的一个台,那个女店员走过来了。
“你要买收音机?”
我脑袋拧了大半个圈,瞟了一眼身材胖如半堵墙壁、脂粉厚似一层墙皮的白人女店员。
“是的,夫人。”
她的脸色稍见柔和,不过变化不很明显。
“价格多少?”我问道。
“20美元,税前。”
“有原封没动的吗?”
“这一台就是全新的。”她说。她那张粉脸多云转阴,颜色变了。
“我买的是礼物,”我说,“有包装盒的话体面一些。”
“我可以帮你装起来。”她说。
“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我要的是没启封的,”我说,“有的话烦请拿一台。”
“便宜一美元,你拿这台吧!”她说。
“我想要的是未打开的新货,拜托了,夫人!”我固执己见。
她啪一声关掉收音机,梗着个脖子气呼呼地走了。我傻等了足有15分钟,始终不见她的人影。取一台收音机,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她迟迟不肯露面,还不是因为我没要她的二手货,拂了她的面子,她心里不舒坦。她知道卖收音机的商家,小镇里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她就是睡一大觉再出来,也不怕我拍屁股走人。
“崭新的来了!”她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封条都没撕。”
“装电池了吗?”我问道。
“装了,开封就能用。”她说,“你要不要?”
“我要了,夫人。”我连忙应了下来。
她穿过过道,向收银台走去。恰在这个时候,店里又来了一位白人女子。女店员将收音机撂在收银台上,乐颠颠地招呼贵宾去了。那个女人逛商场,其意本不在买货。她是闲着没事嫌天长,专程跑到这里卖嘴的。两个女人一接头,三说两说10分钟时间又过去了。打发走客人,她这才回过头来应付我。算清价款后,她问我要不要提袋。不过听她那口气,提袋不是白送的。我说:“不需要,谢谢!”付完账,我将装有小收音机的盒子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大门。
监狱在商场的对面右边一点儿,我穿过停靠在路边的汽车,依次经过联邦士兵雕像、州旗、国旗、联邦旗,走进了监狱。保罗和盖德利警长都在办公室,保罗发现了我夹在腋窝里的包装盒,喜形于色。警长在办公桌的后面仰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教授,那是收音机吗?”警长问道。
“是的,先生。希望您不会介意。”
“不要紧,这回我网开一面!”他说,“不过以后你往这里带特殊物品,必须事先打个招呼。”
“我跟狱警说过了。”
“狱警做不了主,这里的事情我说了算。”他说。
我哑口无言了。
“留下吧!”警长说,“我安排转交,电瓷要装好。”
“知道,先生,电瓷装好了。”我说。要不是我机灵,这回差一点儿说漏了嘴,把人家警长先生的电瓷说成了“电池”。
“今天你们谈得怎样?”他问道。
“还行。”我说。
警长点了点头。
“收音机的事有我,你放心。”
“谢谢您,先生!”
我看了一眼保罗,他对我点头微笑。要不是警长碍手碍脚,他大约会说一些表扬我的话。
我从监狱出来,发动汽车一溜烟奔向彩虹酒吧。但愿薇薇安已经赶到那里了,我们可以隐身在某个幽暗的角落,浅酌美酒,倾吐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