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是我姨姥和安布罗思牧师探监的日子,爱玛小姐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大好,坚持同去。做完例行检查,保罗先将他们安顿到活动室里,自己去囚室提杰弗逊。杰弗逊想带收音机,狱警不答应,这一来就不行了:杰弗逊居然赖在牢里,死活不肯出来见客。
我后来得知,周五晚上保罗将收音机转交到杰弗逊手里以后,他再没有关过收音机。狱友们跟着沾光,有了24小时全天候的节目,大家的日子好过多了。整个监区只有这么一台收音机,狱友们听得魂牵梦萦,如痴如狂。他们希望杰弗逊把音量开大一点儿,可又不敢吱声。隔壁的犯人近水楼台多沾光,还能听出个大概,稍远点的就只能享受吱吱的静电噪声了。虽然杰弗逊昼夜不停地搜索信号强、杂音小的电台,那年月,没噪音的收音机本来就没生产出来。
“要不要我把他们直接带到这儿来?”保罗问杰弗逊。
杰弗逊忙着听他的音乐,哪有工夫回答狱警的问题。
狱警无功而返,将囚室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爱玛小姐。那时,爱玛小姐的家宴已经摆好了,她、我姨姥,安布罗思也已经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了。万事俱备,只等杰弗逊一人。主食牛肉炖粉葛都上桌了,不过没揭盖子,还好好地装在罐子里。饭桌收拾得像模像样,铺了白桌布,各人盛饭的碗旁边摆上了勺子、餐巾纸。
“哪里来的收音机?”爱玛小姐问道。
“格兰特买给他的。”
“什么时候?”
“上周星期五。”
“这么说他是不肯过来了?”
“是的,他说不来。”狱警直言不讳。
爱玛小姐呆呆地望着留给杰弗逊的空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们去他那里,行吗?”她问保罗先生。
“当然行!”他说,“不过那地方太小,你们大家站着吃饭,不太方便。”
“我们不在乎这个。”爱玛小姐说着话,站了起来。
卢姨姥主动打起下手,帮爱玛小姐收拾餐桌。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保罗的后面向囚室走去。杰弗逊躺在床上,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音乐。
过了45分钟,保罗探视了一趟监区。他发现杰弗逊故态复萌,又背着脊背打发众人了。他刚才还奉若至宝的收音机,这阵子也哑了,孤零零地撂在一边。保罗告诉爱玛小姐,警长要见她。
警长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旁边虽然摆着两把椅子,他也懒得邀他们就座。
“他向你耍脾气了吗?”警长单刀直入,问爱玛小姐。
“没有,先生。”
“我一开始就强调过,不容许出一点儿问题。”警长说,“如果祸根是收音机,谁拿来的谁拿走!”
“不是这么回事,先生。”爱玛小姐辩解道。
“看,他现在连去活动室的工夫都没有了。”
“他不出来,我们可以进去啊!”
“在那里站一个小时?”
“是的,先生,我们不在乎。”
“你以前不是很在乎吗?”警长说,“就为这事,你们还专门找过一回我妻子。”
“有这事,先生。”爱玛小姐坦白承认。
“听着!”警长比比画画道,“他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你们一定要相互配合——你们三个,还有那个老师。”
“我们保证好好配合。”爱玛小姐说,“我回去以后马上跟格兰特商量。”
“你呢,牧师?”警长将矛头指向了安布罗思。
“我的职责就是支持爱玛教友。”安布罗思牧师说。
“杰弗逊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吗?”警长问道,“你不关心他的灵魂吗?”
据保罗后来跟我讲,安布罗思牧师当时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好了。”警长说,“办法自己想,出了问题我可不客气。收音机再惹一次祸,我就终止你们的探视活动。”
安布罗思牧师2点半到3点之间回到村里。我这边放学后有个男孩给我捎来了姨姥的话,说我回家的时候顺路去一趟爱玛小姐家,我姨姥在爱玛小姐家等着我。我进门后才发现,他们三个人都在场,看样子咖啡都喝过了:每人面前放只杯子,空的。
“你干的好事!”我一进门,姨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察言观色听声音,她这回可气得不轻。
“我做错什么了?”我完全被搞糊涂,一时摸不着头脑。
“收音机!”她吼道,“你买收音机干什么?”
“这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安布罗思牧师插了进来,“还不知道有什么错?他现在除了听收音机,什么都不顾了!错就在这里!”
“听收音机有什么不好?”我反问道。
“他今天连陪我们坐一会儿的工夫都没有了,这还不算错?”牧师正言厉色地说,“整天抱着收音机,天塌下来也不管,这就是错!”
“杰弗逊整日面壁,总得有点儿精神寄托。”我说。
“先生,你说得太对了,他需要精神寄托。”安布罗思牧师指斥道,“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收音机。”
“你说他最需要什么,安布罗思牧师?”我质问道。
“他缺的是上帝!”牧师断然回答,“他这辈子还能活多久?过5个星期五,再加半个星期。他的囚室里响的应该是上帝的声音,而不是那个邪恶的魔匣。”
“怎么成魔匣了?”我听得莫名其妙。
“你当他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是什么?”牧师义愤填膺,声讨起我来,“我们鞍前马后地求爷爷告奶奶,他倒好,着了魔似的,就知道听收音机。要不是爱玛教友实在看不下去,关了收音机,他大概还不知道我们是冲着他去的。你说,你还能叫那玩意儿什么?”
“还能叫伙伴,安布罗思牧师。”我说。
“我还叫它魔鬼伙伴呢。”他说。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无所谓!”我有点生气了。
“格兰特!”我姨姥大声呵斥道。看得出来,她已经忍了好久了。“你不能这样说话!”她加重了语气,“绝对不能!”
“露易丝?”爱玛小姐出声了,“露易丝?”
“我养你这么大,什么时候教你用这种口气说话?”姨姥大声斥责我,身子也向我步步逼近。
“露易丝,不要这样!我的上帝!不要!”爱玛小姐呼一下站了起来。
再跨前一两步,姨姥就扑到我跟前了,显而易见,她想抽我耳光。就在这最后关头,她又止步不前了,气得哆哆嗦嗦的,站在我的面前喘粗气。
“有些话该挑明了。”我说,“咱们就在这儿说清楚!我不知道上帝,也不认识魔鬼。可我清楚……”
“我的上帝!”牧师勃然变色,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洪水猛兽,“亏你还是孩子的老师,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上个星期五,杰弗逊改变了对我的态度,第一次显出友善的迹象。他没有恶狠狠地瞪我,没有把我看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接着说,“上个星期五,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我有问有答地交流看法,没有将他的不幸际遇归罪到我的头上。你们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我可以这么说,我找到了开启他心灵的钥匙,第一次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他希望有一台收音机,并向我提出了明确要求。他想在临死之前,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还说过,他想在末日来临之前美美享受一顿,吃一大坛子冰激凌。这话他跟你们说过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吃上一顿冰激凌?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仅剩的一个月内,尽量弥补此生的遗憾。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让他剩下的日子好过些。”
“先生,有了收音机和冰激凌,他就可以不要灵魂了吗?”姨姥用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我。
“灵魂的事,看不见摸不着,我也不懂。”我说。
“不要狡辩,你懂!”她呵斥道。她的两片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就要号啕大哭的样子。她想出手打我,教训我这个不肖子孙,不仅为我这阵子的桀骜不驯,更为我多年来拒绝上教堂、做一名虔诚的教徒。“不,你懂!”她气得直摇头,“因为你是我养大的!”
“姨姥,我看他是你的主意,”我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拉近跟他的关系。”
“为了拉关系,拉他跟上帝作对?”
“姨姥,就一台收音机,犯得着拿上帝说事吗?”我说,“有音乐分心,他不用整天想电刑了。他现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除了死亡,他还能想什么?有收音机做伴,他的日子好打发些。你们要是认为我处置不当,可以拿回来。不过你们要是执意这么做,我绝不会再踏进监狱的大门。”
“这就是说,我们必须赞同你的做法,否则后果很严重,是不是?”安布罗思牧师插话了。
“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悉听尊便。”我说,“你们可以拿回收音机,后果是把他推得更远,使他的态度更加决绝。因为有收音机听,他才不用玩味自己是不是猪的问题。这点精神寄托一旦被剥夺,你们还能在一颗猪心上做什么文章,我倒要看看。”
“看来我成多余的人了。”牧师说。
“不,这事少不得你,安布罗思牧师。”爱玛小姐急忙表白,“我好好劝导一下,他会明白的。”
“今天的情况你都看到了。”牧师说,“罪恶的高墙挡住了他的灵魂。”
“我要警醒他,”爱玛小姐说,“你才是他最需要的人,他只是一时糊涂没意识到。格兰特,也许你也不了解情况。”
“我就知道一件事,上周五他破天荒跟我说话了。”我说,“那一天他的举动像一个真正的人,他没说自己是头猪之类的话。”
“他还要一整坛子冰激凌,这事你怎么解释?”牧师说,“你真的认为他接受你了?”
问题来得突然,我不知如何回答。
“这事你怎么解释,老师?”安布罗思牧师说,“我在等你给答复。”
等答案的人不止安布罗思牧师一个人,还有姨姥和爱玛小姐。
星期三我又看望了一趟杰弗逊,准备工作我前一天就做好了。我发动学生带一些大胡桃和油炸花生米,作为礼物送给他。大家积极响应,还真带来了不少。装在纸袋里的,装在米面袋里的,衣兜里塞一点儿的,林林总总收了25磅多胡桃,油炸花生差不多有胡桃的一半。我每样取了一些,多余的放学后又分给了孩子们。行至贝荣纳,我还专程去了一趟集市,买了6个苹果、一些糖果和三本幽默笑话书。
杰弗逊的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小,不到他的囚室门口,基本听不到声音。我们去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收音机就搁在床头边的地板上。保罗将我领进牢门之后,就扭头走了。
“这两天过得咋样,老搭档?”我问道,“孩子们给你送了些胡桃、花生,我买了点苹果、糖果,还有几本书。”
杰弗逊缓缓抬起上身,两条腿顺着床沿慢慢地滑落下来。我犹豫片刻,凑过去蹲在床脚下,将礼品袋递到他的手中。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提起袋子丢到脚下。收音机没关,嘎吱嘎吱地播放着什么节目。
“心情好些了吗?”我问道。
他直直地瞅着对面的墙壁,点了点头。他一双大手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收音机用着不错吧?”我问道。
“还行。”
“兰迪的节目收听到了吗?”
“收到了。”
“他的节目我也听过一点儿,收音机收台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说。
三言两语一完,我们都无话可说了。他水泥色的眼珠子瞪着水泥墙,收音机里飘出巴吞鲁日某电台的西部音乐。
“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讲?”
他摇了摇头。我略顿了顿,蓄足气势发话了。
“你教母探望你的第二天,我见过她一面。她说你拒绝到活动室里跟大家一起就餐,最后他们不得不跑到这里来,站了老半天。”
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他们下次来看你,你能不能去活动室?你教母老了,站不住。”
“好吧。”
“看在我跟她的分上,委屈一下行吗?”
“行吧。”
“她会很高兴的,杰弗逊。还有安布罗思牧师,你可以跟他说说话吗?”
“可以。”
他装傻充愣,我又找不到别的话题,我们各居一隅,牛似的铆着劲儿,就是说不出话。
“杰弗逊,我想做你的朋友。”我率先开言,打破了僵局,“我想听你说心里话。有话就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你跟我讲的话,除非你同意,我不会告诉别人。给我个面子,好吗?”
他点了点头了,可就是不把脸转过来。
“我有一个主意。”我说,“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你要是想起一些事情,又怕见我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不妨先在本子上记下来。我给你拿笔记本和铅笔,你一有想法就写到纸上,等我来时拿出来,咱们共同讨论。安布罗思牧师不也经常看你吗?你也可以跟他谈。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好啊!”
“要我带纸笔过来吗?”
“好。”
“你会写吗?写什么都行,只要你觉得有意思就成。”
他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目光还对着墙壁。
“杰弗逊,你把我当朋友看了吗?”我探问道,“我真心实意关心你,你相信吗?”
他没有回答。
我扫了一眼牢房里的设施:污浊的坐便器,漏水的洗脸池,池上一块金属架板,搁着杯盘碗勺几样日用品,房间里的设施一目了然。透过装有防盗栅栏的后窗,一株无花果枝叶稀疏,透进一树阳光。缕缕寒风灌进来,吹送着早春的气息。杰弗逊穿着我的厚厚的毛衣,他脚下躺着一部收音机,喇叭里播放着西部音乐。
“你喜欢乡村歌曲,对吗?”
“一般。”
“我喜爱兰迪,他的歌婉转忧郁,很能打动人。”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监狱那头的大铁门响了。来人在前廊里大步走着,还时不时地跟囚犯打着招呼。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保罗。
“我要走了。”我说,“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向你教母转告?”
我进门后本来一直站着,我这句话一出口,杰弗逊竟然抬起了头,望着我。他的脸上找不到厌恶的影子,有的只是痛楚——那种深深的、不可名状又让人难忘的悲哀。我的上帝!他嗫嚅着想说句什么,可没有表达出来。我默默地站着,耐心地等他说出压在心头的话。
“告……告诉孩子们,谢谢他们……们送胡桃给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我想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像滚滚红尘磨灭了心志的浪子第一次沐浴到上帝的灵光,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我想哭,我想笑,我如狂如癫。
我这边抬起胳膊,他那边举手相迎。他的手掌大如蒲扇,握起来却显得疲弱无力、冰冷沉重。我双手攥紧他的右手,保罗开门放我出去的时候,我的傻笑大概还驻留在脸上。
“一切正常吗?”保罗半路上问道。
“是的。”我回答道。
我像饱经磨难的沙漠旅人看到生命的绿洲,心潮澎湃,感慨万千。